一道小小的墳塚,兩人癡癡的情誼。
青色纏絡而起,有一身著月白衫人對月高頌: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崗。
月朗星稀,手握書卷,綠爐縈香。自任這山東密州太守,我們的距離就變成長長千裏。不,或者剛從那一刻開始就天上人間了。弗兒吾妻,不知你此時在哪裏,是否依然安心快樂。人們常說十年一個輪回,你呢,從那青石案板橋上過,喝了那澄澈琥珀湯後,是否還記得有我這樣一個男子,寄情山水,對酒當歌。如今,入夜涼透,卻少了紅袖添香,沒有了你的體貼照顧,沒有了閑話天下的暢快淋漓,少了佳人,少了愛妻,更少了千金難求的知己啊。上至金樽,下至白袍,無人不唏噓感歎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的鵲橋相會。可常言道,天穹一日,地上一年,照這說來牛郎織女莫不是天天相見,纏綿繾綣?弗兒阿!
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娘子兮未敢言。
杯酒下肚,愁緒和思念扯斷清醒的紅線。對麵銅鏡中的我已經年華不在,鬢染白,皺痕亂,時間!弗兒,你道是說說看,若是再見麵你真的真的還會認出我來嗎?大概、或許不會了吧,時間生硬的給了一個如此殘忍的屏障。酒色入喉火燒般燃起了愁更愁,不知不覺眼前竟都被模糊了。
半倚冬青窗,佳人回眸望,那是?那是!撩雲鬢,展綠眉,香腮雪,定紅裝,是你吧。可是,為什麽,我卻不感向前,你也含笑不語,雙眸相對,顧盼無言。隻有那片模糊,成了真,褪了下去,溫熱了麵龐。你是難得的知己,是我夢想的支持者與見證者。旁人都說我是一個如此豪放灑脫之人,可誰又知道我心裏的怒、悲、無助與彷徨?思及你的理解和寬容,真叫我!如何忘。你或許就是一個漂亮的夢,消失在最美好的時刻,想起就注定帶來無法超越的懷念。你的身影飛向遠處,夜色咆哮而過,不,你不能輕易離去!十年累積的相思我應當向你娓娓而道。狂奔至窗前,明月依舊,人去香留。
窗外萬家燈火,本來山東就是一個繁榮的地方。記得當初你曾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我一定會完成我的夢想,讓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目前看來讓天下之民都安居恐怕還不行,但我正在盡自己的力量來完成它。你讓我看到天下生命的鮮亮,是在提醒我,你我的手永遠緊緊相握。伸出雙手向皓月緊握,仿佛一個千裏之外的誓言。弗兒,讓我握住你的手吧。
王弗,軾之妻,眉州眉山人,鄉貢進士王方之女,逢一十六與一十九軾同結連理,一零六五年卒,是年二十七,後餘一孤。君與軾琴瑟相和僅十年有一。軾於君亡次年悲痛作銘,題曰“亡妻王氏墓誌銘”,後人選列其於軾散文精品,即吾得中一者。
雲霧盡散,千年一愛。隻願常伴君左右,同甘共苦,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旦日,枕上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