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脆的馬蹄聲在枯樹下得得而去,幾個玄珠心境弟子站在山莊門外目送雙騎背影,他們並不挽留,因為這些離去的人都有不得已的緣由,整個玄珠心境的存在亦與這些緣由密不可分,相送的目光之中,說不清是感歎還是羨慕。
林道旁,素衣女子掩身枯樹後,直到兩乘駿馬已遠得看不到,仍是不願離去。那個男子她曾經等候十年,從垂髫幼女等到花信年華,寂寞心境之中卻總是孤單隻影。柳底燕子,焉與大漠飛鷹為伴?她凝凝的雙眸中有不甘之色,遠處卻有焦急的喊聲傳來:“荷衣!荷衣!快回來!……”
夏荷衣回頭,玄珠心境弟子拚命地向她招手,在她的記憶之中,師門裏從不會有什麽事值得他們如此急迫,隱隱的不安讓她暫時放下了離愁別緒,向著那幾個弟子跑去。素色衣裙在白亮的冬日陽光中飄動,淡得有些不真實。
自那一日見過羅境主之後,楚玉聲覺得葉聽濤始終有些不對勁。雖然他平時話就少,但兩人在一起也偶爾說笑,這一路離開太嶽山腳,卻接連幾個時辰聽不到他的聲音,神色也是鬱鬱。楚玉聲隻柔順相待,不多疑問,到了檀州後走水路往漢水流域而下,船中行客數十,嘈雜熙攘,楚玉聲有些氣悶,便走上船頭迎麵吹風。隻見靠艙之處有個漢子低頭坐著,嘴唇烏青,好半晌沒動彈一下。
這時葉聽濤便在艙門附近,艙外卻是楚玉聲與那漢子兩人,船直又行了半個時辰,那漢子仍無動靜,也不像是睡著了,頭耷拉著。楚玉聲心中疑惑,走近幾步,船正遇一個浪頭,晃動了一下,那漢子“撲通”一聲滑倒在地上。楚玉聲一驚,退了幾步,艙中有粗衣刀客便走出查看,一人翻過那漢子身體,探了探鼻息,道:“這人還沒死,大概是傷了。”他回頭看看楚玉聲,“姑娘,不是你傷的他吧?”
楚玉聲有些莫名:“我出來時他就在這兒了。”葉聽濤也已聞聲而出,走到她身邊:“怎麽了?”楚玉聲指指那漢子:“這個人受了傷,暈過去了。”此時那些刀客正七手八腳地掐人中,打穴位,過了片刻,那漢子“啊”了一聲,醒轉過來,望著四周,不明所以。
“可醒了?兀那漢子,你怎麽會昏在這兒?是不是那姑娘弄的?”先前那人猶自懷疑楚玉聲,問道。楚玉聲皺眉不語。
那漢子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這才喘了口氣道:“……不是。”他動了動,卻立刻按住胸前,臉露痛苦之色,“昨天在路上叫一個黑衣女子傷的,她和一個公子哥兒打架,我見她額頭上帶了塊寶石,隻看了一眼,就……”楚玉聲聞言一驚,與葉聽濤對視了一眼。
“什麽女子這麽凶蠻?使刀使劍?叫我遇上了,倒要會會。”刀客中一人憤憤,話中滿是不屑之意。
那受傷漢子喘了幾聲:“使刀的,那刀快得跟飛鏢一樣,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著道了……”眾刀客議論幾句,都說那女子太過狂妄,倘若自己遇上,必要叫她看看厲害,那受傷漢子頭暈眼花,眾人將他扶到艙裏,一路仍說個不休。
船頭甲板上冷風刮來,雖然刺骨,卻也讓人清醒。楚玉聲看著葉聽濤:“……你看他說的那個女子,是女蘿嗎?”
葉聽濤走到船沿,望著濤濤漢水:“八九不離十,她如此張揚,真不像是重天冥宮的行事風格。”楚玉聲走到他身邊:“殺機畢露,派她出來或許也是此意。”葉聽濤一凜:“你是說,她這個棋子也是有意排布的?”
楚玉聲道:“那時候斷雁還隻能背著易樓約你出來奪劍,現在情勢似乎完全不同了,易樓已倒,重天冥宮會做些什麽呢?”
葉聽濤沉吟不語,片刻道:“我在想,剛才那個漢子所說的‘公子哥兒’是誰。”他這一句被猛地撞在船頭的浪花之聲蓋沒了,楚玉聲沒有聽見。她的臉被寒風吹得有些木,於是用手捂住。
“那天我們走的時候,我看見夏姑娘了。”她悶悶地道。
葉聽濤“嗯”了一聲,似乎漠不關心。楚玉聲有些奇怪:“她一直盯著我們看,好像想跟來的樣子,你不擔心嗎?”
葉聽濤道:“師父不會讓她出來,但她若一定要來,也隻有自己吃了苦頭才會回去。”
楚玉聲望著他:“先前你不是還想讓她出來走走嗎?現在倒又希望她回去?”
葉聽濤沉默了片刻:“……玄珠心境,至少是個安全的地方。荷衣沒有江湖經驗,讓她出來,卻也是輕率了。”
楚玉聲便不再說話,關於夏荷衣的事她總是適可而止地不多說下去,她隱隱覺得葉聽濤這麽急著離開太嶽山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又或是知道了什麽。但他不說,也就無可查證。反正他們隻是在遙遠的路途中回了一次起始之地,該做的仍舊要繼續做下去。
這天晚些時候,那受了重傷的漢子被人送上了岸,持刀黑衣女子也成了船中人談論的話題,漸漸有人說到近來頻現於江湖的黑衣怪客,再牽扯到幾年間諸多變故,易樓倒毀、鳴風山莊二公子神秘失蹤、蜀中俠盜銷聲匿跡,議論得不亦樂乎。所幸楚玉聲和葉聽濤已隨那漢子一道上了岸,不必再行掩耳。
江南的冬夜仍是極冷,下一艘渡船之中,一個素衣女子背著包袱坐在眾渡客中,神色忐忑,清秀的臉緊繃著。她腮上猶有未幹的淚痕,江水拍打著船身,搖晃中周圍的人都昏昏欲睡,唯獨她長久地端坐著,幽幽的雙眼似乎在期盼著什麽。
入夜之後的應天府已然宵禁,燈火漸熄,家家閉戶,除了來回巡邏走動的官差,卻還有些紅妝女子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嚶嚶笑語,官差見了她們如視無物,並不阻攔。楚玉聲關上窗,回頭向葉聽濤道:“這地方真是奇怪,難道官差見了女子都會變成瞎子嗎?明明宵禁了,還有這麽多姑娘在街上走。”
葉聽濤放下手中茶盞,道:“聽說近幾年中原大湖澤之中興起了一個女子幫派,叫做雲仙畫舫,應天府玄武湖,也是她們的勢力範圍。這些官差或許已被她們收買了,不敢得罪吧。”
“雲仙畫舫?”楚玉聲在他身邊坐下,“那我們去玄武湖查探,也要與她們打交道吧?”
葉聽濤道:“不錯,這個幫派以畫舫為平素運營之地,玄武湖上除了她們的船,已沒有別家可行,我們隻須不動聲色查看便是。”
楚玉聲點頭道:“嗯,玄武湖藏劍的事應該隻有我們幾個人知道,如果我沒猜錯,風年和女蘿也該到應天府了。”
“也許。”葉聽濤搖晃了一下青瓷茶杯,“走,先出去探一探,女蘿再大膽,也不會在應天府大開殺戒,但要查湖底藏劍,一定會露出行蹤。”兩人躍窗而上屋頂,避開了巡邏官差,往玄武湖的方向而去。一路上隻見大街小巷約有數十個紅妝女子走動,腳步輕捷,顯是會武,在一些高牆大戶間來往,出入俱有迎送。
行不多時,玄武湖已然在望,湖上畫船數十艘,紅燭搖曳、人影晃動,仿佛絲毫不受宵禁影響,仍是歌舞升平。湖中有環、梁、翠、菱、櫻五洲,長橋相連,房屋燈火隱隱,儼然自成一派,楚玉聲道:“瞧這玄武湖,再加些守岸的士兵,就像座水城了。”
葉聽濤觀望了片刻,道:“先前也隻是聽說,沒想到雲仙畫舫在此當真作大,想來因幫派盡是女子,又隻占湖澤,所以才能幾年間發展到如此規模。”
“……也不知這湖有沒有什麽關竅之處,若劍在湖底隻是字上的意思,找起來可就難了。”楚玉聲說完這句話,忽然轉過身來,隻見三個人影已到了他們背後四五丈之處,借著附近宅院燈火,依稀可見便是那些畫舫紅妝女子。
“……兩位可是初來應天府?官府宵禁,何以仍是在外走動?”當先一個女子上前曼聲道。
葉聽濤見三人並無敵意,拱手道:“確是初來乍到,見玄武湖美景,多留連了些時候,稍頃便回,幾位姑娘亦早些回去吧。”
那女子微笑道:“咱們在這兒走走是無妨的,不過你們二位讓官差瞧見了可不好,我看你帶著劍,也是江湖人士吧?不如上畫舫一敘,舫主最愛結交武林中人,若有遇到,都囑咐我們要好生款待。”
葉聽濤正有入湖一探之意,當即道:“如此甚好,多謝姑娘,請帶路。”那女子見他生得頗為英俊,與另兩個同伴互相瞧瞧,在前走著,不時輕笑兩聲。葉聽濤與楚玉聲便隨她們來到湖岸邊,當先那女子回過頭來:“咱們的規矩,畫舫從來是不靠岸的。”她指指五六丈外,一座畫舫停在那裏,“須客人自行施展輕功過去,請了。”說著與另外兩個女子一躍而起,在荷葉飄**的湖麵上平掠而過,上了畫舫。
“船不靠岸,裏麵幹些什麽,官府是永遠也查不到的吧?”楚玉聲微微一笑,也如那三個女子般輕飄飄地躍出,在荷葉上借力幾下,落於畫舫。葉聽濤望著她的背影,有一刹那他忽然覺得他無法跨過那短短的五六丈距離。抬步很容易,但追上卻很難。楚玉聲在紅燭旖旎的畫舫中回過頭來,叫了一聲:“葉大哥!”她向他招了招手。
葉聽濤驚醒過來,提氣一躍,落到楚玉聲身邊時,那三個畫舫女子拍手讚道:“好俊功夫!”為首那女子又道:“看來咱們沒有請錯人,我是此船的主人菱葉,今日有幸,兩位裏邊請吧。”說著抬手將兩人迎入,畫舫中乃是精致宴廳,有十餘席,五六個江湖豪客坐在靠窗一席上,亦有三兩個妝容豔麗的女子陪坐著。
菱葉畫舫緩緩往湖心而去,與分布湖麵的另數十艘遙遙相望,卻聞櫻洲附近傳來些嘈雜之聲。葉聽濤原打算於席間探問玄武湖之事,不料尚未入席,那幾個畫舫女子神色一變,葉聽濤向湖麵上望去,隻見一個女子身影踏著粼粼波光而來,到了船中,向船主菱葉道:“有個姑娘闖入了玄武湖,在櫻洲附近的縈波畫舫上,現在已被捉住了。”
葉聽濤心中一動,楚玉聲拉了拉他手,雖沒有說話,但他卻明白她眼神之中說的是“女蘿”二字。菱葉道:“是什麽女子?稟告舫主了嗎?”那女子道:“已派人去了,那姑娘不肯說自己是誰,身上功夫卻像是太嶽一路的,隻是經驗不足,幾招就被縈波船主製服了。”
太嶽一路。葉聽濤猛然一驚,手上也顫動了一下。楚玉聲望著他,隻這幾句,兩人卻都已明白,她握著葉聽濤的手,有力地握了一下。菱葉道:“現在人還在縈波那兒嗎?太嶽一路隻有紫霄玄真派還未消亡,不知他們的人來這兒幹什麽?”
那女子道:“或許是紫霄派的吧,人還在縈波畫舫上,請菱葉船主過去看看,有事相商。”菱葉點點頭,向葉聽濤道:“這位大俠,我先失陪一下,稍後再回來,這兒自有姐妹招待你們,請見諒。”
葉聽濤尚未回答,楚玉聲便道:“我們兩人與紫霄玄真派曾有些來往,不如同去,或許那姑娘並非有意來犯,船主覺得怎樣?”
菱葉看了看他們,一絲疑忌之色浮起,楚玉聲又道:“我們是這兒的客人,並沒有其他用意,倘若能化幹戈為玉帛,也是好事。”菱葉一思量,點頭道:“好吧,就請兩位隨我一同去,但若那姑娘真是來玄武湖上有所圖,舫主麵前,還請兩位不要插手。”
楚玉聲道:“紫霄派與各派來往都不密切,想來不會有什麽利益衝突,多半是場誤會,船主帶路吧。”菱葉便走到幾個畫舫女子中間吩咐了幾句,舫中酒席如舊,並不以此為意。
三人出得艙來,菱葉道:“我們雲仙畫舫平素各船聯絡,靠的都是湖上所打的綠荷樁,但布線岔路甚多,踩錯一個便難回頭,請兩位跟緊我。”楚玉聲向外望了望,果然有綠荷疏落分布,但有些並不隨湖水漂浮,仔細一看便可分辨出是供來往之用的綠荷樁。當下由菱葉先行,楚玉聲、葉聽濤跟隨其後,往櫻洲方向踩樁而去。待得靠近縈波畫舫,卻見舫中有些騷亂,侍女跑來跑去,如臨大敵,楚玉聲不禁心中一緊。
湖麵夜風吹來,紅燭抖動,三人上了畫舫,遠遠的隻見艙中倒臥著一個女子,被幾個侍女圍著,隻露出一片衣擺。葉聽濤急步走近一看,那女子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已無生氣,卻不是夏荷衣。
“縈波……縈波船主被那女人殺了!”一個侍女悲聲向菱葉道。菱葉大吃一驚,急忙俯身查看,喚道:“縈波,縈波!”地上女子毫無反應,菱葉伸手探她鼻息,過了片刻,不禁跪坐在地上。
葉聽濤心中暗暗著急:“那姑娘在哪裏?”侍女指了指身後不遠處,隻見富麗廊柱邊捆坐著一個素衣之人,尚自喘氣,驚魂未定的模樣,他快步走到那人身畔,俯下身:“荷衣!”
夏荷衣抬頭看見他,呆了半晌,眼淚直流下來:“師兄!”葉聽濤想扯斷她身周的繩索,楚玉聲卻一拉他:“這裏是畫舫,先別著急。”夏荷衣淚眼汪汪地望了她一眼,滿臉傷心與委屈,葉聽濤一猶豫,還是將繩索一扯,內力到處,震為幾截。有侍女見了,斥道:“誰讓你放了她?她殺了縈波船主,還沒償命呢!”葉聽濤道:“我並沒有放了她。”語意沉然,那侍女便不敢再說。
夏荷衣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葉聽濤這才問道:“你怎麽會到這裏來?”夏荷衣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眼眶又是一紅:“師父死了,所以我來找你。”
“……師父死了?”好半晌,葉聽濤才道,楚玉聲在旁聽著,不禁憂心。自他們相識到現在,這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是啊,就在你走的那天,他什麽話也沒留下,坐在紫霄閣裏就死了。”夏荷衣道,“……師父死了,我不必再守著玄珠心境了,所以……”她望著葉聽濤,沒有說下去。玄武湖,她隻知道他會來這裏,卻並不懂得江湖規矩,本被縈波船主擒住,隻當難以逃得命去,奮力一劍,卻將縈波船主刺死。但是此刻,她並沒有過多的擔心,因為她已見到葉聽濤,無論如何,他不會讓自己的師妹為人償命。
“……他,竟然這麽快就……”葉聽濤仿佛沒聽見夏荷衣的後半句話,隻是重複地道。夏荷衣並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羅境主多年前就一直在生與死之間徘徊著,這一天,隻是遲早要到來的而已。她對葉聽濤的反應有些奇怪,但已來不及多想。
“舫主到了。”侍女的聲音響起,舫中的人一起回過頭去,隻見金碧雕欄外十數個妖嬈女子侍在兩側,紅影輕閃,金黃色的腰封讓楚玉聲忽然眉間一動。這式樣她很熟悉,曾經在什麽地方見過。
紅裙舫主走入畫舫內,幔帳飄起,露出她清晰的麵容,楚玉聲看向葉聽濤,嘴唇的形狀說著兩個字。葉聽濤望著她,點了點頭。在這種時候,他無法長時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一夜已注定不會太平。隻是他還是習慣地與楚玉聲交流想法,用眼神,用嘴唇的形狀,甚至隻是指尖的一動。
雲仙畫舫之主,曾經在江南第一樓中為鳳棲梧所著的紅裙,式樣依舊的腰封,這個如今也算操控一方的女子,便是五年前倒毀的易樓中,那八煞之一的“落梅玉梳”陳清。隻是此刻,她已不是那個無所作為,隻有一疊官府案底被人提起的庸碌之人。互相辨認出的一笑中,葉聽濤有了當年初見到鳳棲梧的感覺。
倒死的縈波船主沒有被人搬動,陳清注視了她一會兒,就將目光抬起:“葉公子、楚姑娘,沒想到事隔五年,還能再見到你們。真是有幸。”
葉聽濤也看著她,拱手道:“當年一場大火,很多人生死未知,還能見麵,的確是幸事。”陳清眉梢掠過一絲喟然,隨即有侍女指著夏荷衣稟道:“舫主,就是那個女子殺了縈波船主。”楚玉聲眉頭一蹙,就此話勢,說不定便能化解這場幹戈,但此刻又將話頭提起,卻怕是躲不掉了。
陳清慢慢走到夏荷衣麵前,凝視著她:“姑娘,你為什麽來我雲仙畫舫?”語氣之中沒有了方才的友善,轉為冷厲。
夏荷衣看了看葉聽濤,有些害怕:“我……我不知道這裏是你們的地盤,我以為縈波船主要殺我,所以……”葉聽濤上前道:“舫主,我師妹不懂江湖規矩,並非惡意挑釁,請不要誤會。”
陳清的臉色並沒有緩和,五年之後,已不再是她看別人的臉色:“你的師妹?那你該好好管教管教她,好不容易相見一次,又被她攪成這樣。”葉聽濤道:“我自會將她送回師門,這次與楚姑娘來是另有要事,要與舫主相商。”
陳清目光一轉:“送回師門?葉公子,雖然雲仙畫舫不是什麽大幫大派,但也有自己的規矩,殺了我縈波船主,豈是一句道歉可了?”
夏荷衣忍不住道:“我不是有意殺她的!”楚玉聲急忙碰了碰她,陳清卻冷笑起來,笑得一如鳳棲梧那般充滿壓迫之感:“真是個小娃娃,你不是有意殺她,她也已經被你殺死了,難道說了這一句,她就會活過來?”怒火自尾音發散而出,葉聽濤一凜。
是什麽樣的曆練與搏殺,讓這個五年前自憐自傷的委婉女子變成了如今的老辣模樣?沒有易樓作為依靠,她又是怎樣才能在五年內創立雲仙畫舫,遍布中原大湖?……五年之間,人事已變,讓人徒生滄桑之感。
“舫主,那依你看,要如何呢?”楚玉聲放緩了聲音道。一旁的侍女都向夏荷衣怒目而視,陳清冷然不語。夏荷衣見眾人都不說話,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我殺了她,就要為她償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似乎是故意這樣說,但並沒有人接口。
“倘若殺人都要償命,那麽這裏的所有人都該死。”沉寂了很久,葉聽濤用比岩石更堅硬的聲音說了這句話。陳清緊繃的臉微微一動:“的確,但在我的底盤,殺了我的人,如果我放了她,豈不是顏麵掃地?縈波是我的姐妹,若是草草了事,我焉能對得起她?”
葉聽濤道:“那麽舫主就說一句,究竟要如何?隻要你不殺我師妹,任何條件都可以答應。”
陳清思量了片刻:“我有一個辦法,不殺她,但是,可以讓她償命。”夏荷衣吃了一驚,待要說話,楚玉聲急拉了她一下。
“……請說。”葉聽濤道。
陳清從懷中取出一顆紅色的藥丸,亮於眾人麵前:“這個,是我雲仙畫舫密傳的八石丹,煉製之法絕不外傳,凡有犯過失的舫中弟子必須服食,服後會有一生一死兩種結果,要七日後才會知曉,一切全憑運氣。”
“你是說,要我服這個八石丹?”夏荷衣臉色發白,葉聽濤斷然道:“如此倘若她服後死了,不一樣是殺了她?”
陳清麵不改色:“但若不死,就已算是償了命,縈波之死也一筆勾消,就看她造化如何了。”
“不行!”葉聽濤握劍的手緊了一緊,“她是我的師妹,無論如何也不能行此險招,陳姑娘,我一再與你商量,隻是念在舊日相識,請你將八石丹收回吧。”
陳清媚然一笑,目中泛出極冷的光:“這麽說,葉公子是打算一路殺出去了?你可不要忘了,這裏是玄武湖,不是陸上,就算是皇帝,要想回去也還得問我同不同意。隻要我一聲令下,所有的畫舫都會朝這邊過來,我知道你的劍法很厲害,但要帶著兩個女子全身而退,隻怕……”
楚玉聲見兩邊疆持,想上前說幾句化解之話,畢竟此事尚有轉寰餘地,夏荷衣卻突然衝上幾步,一把搶過陳清手中的八石丹,葉聽濤不及阻止,她已將八石丹吞了下去。
“荷衣!”葉聽濤抓住她的手臂,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夏荷衣看著他,眼中又有淚光浮起:“師兄,我隻是想來找你,我不是有意殺人的……”
殺人。聽到這個字眼,葉聽濤怔了一怔。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了,自從走出玄珠心境,他幾乎每天都在殺死別人、不被別人殺死中度過,這個字眼對於他來說早已不必去提。可是夏荷衣卻把它看得如此嚴重,在此之前,她從未離開過太嶽山腳,也從未殺過一個人。
葉聽濤驀地心軟了,他黯然道:“你何必如此,留在玄珠心境,不是很好嗎?”夏荷衣流淚不語,楚玉聲望著他們,也沒有說話。縈波畫舫中忽然一片靜默,似乎所有人都為那“殺人”兩個字停頓了一下。
“好了,既然服下八石丹,那麽葉公子和楚姑娘,還是我雲仙畫舫的貴客。”陳清轉向舫中的所有人,臉色緩和下來,“厚葬縈波,就在這櫻洲之上準備三間客房,明日,一切如舊。”
楚玉聲默默地看著陳清,忽然覺得有些無力,這個女子已然不會露出任何破綻,但這份強硬,卻無端的讓所有人與她相隔千裏。此時的夏荷衣緊緊跟在葉聽濤身邊,清秀臉龐上淚珠如同荷葉沾露,不染纖塵。那雙手不曾沾過任何血腥,而她,早已不記得多少次夢中為那年幼的一瞬間狠心而神傷。葉聽濤的視線卻落在幽暗的玄武湖上,凝眉之間,深而無底。
“舫主,孟公子請新來的客人去櫻洲相會。”不知何時,櫻洲而來的侍女已然走了進來,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