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洲花海在極冬之境不可得見,隻餘百丈回廊供人懷想。夏荷衣已被菱葉帶往客房,臨走依依不舍,葉聽濤平素不善勸慰,還是楚玉聲將她說服回去。夏荷衣走後,楚玉聲也想回房,葉聽濤叫住她:“你不去見孟公子嗎?”
楚玉聲回過頭來:“不知怎麽的有點累……算了,還是一起去吧,也幾年沒有見過他了。”葉聽濤卻沒有立刻往回廊觀湖台而去,反是望著她:“……玉聲,七日之內,可能還要奔波,荷衣的事不能坐視不理……留在玄武湖的這兩天,你先好好歇一歇。”
楚玉聲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倒是你……羅境主去世了,你也不要太過傷感。”葉聽濤目光一暗:“……我的確是沒想到,匆匆回去,竟然是見師父最後一麵,他沉屙多年,其實也早已……”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走吧,這些事多說無益,現在隻有將師父的遺命繼續完成,才不愧對於他。”
楚玉聲點點頭,兩人並肩沿回廊走去,玄武湖之夜寒冷而安靜,偶爾有提著宮燈的侍女走過,便向他們欠一欠身。幽幽深藍、回廊百折,像一段漂浮在暗中的記憶,遠處畫舫中歌舞依舊,觀湖台上,一個華衣背影凝立在夜色中。
衣若流雪,雙手背在身後,這種姿勢似乎隻有他能做得如此自然,流露著幾分傲氣。圓轉如意,遊離於塵世,一如當年離去時的瀟灑身姿。
“孟公子。”楚玉聲在那身影後麵站定,眼中微微有了笑意。
孟曉天回過身,清俊卻很蒼白的臉讓眼前兩人吃了一驚。那對星眸雖仍如舊璨然,眸中神光卻有些微的暗淡。
“來了?”孟曉天不理會兩人的目光,笑了笑,“聽說你們和陳清鬧得不可開交,忍不住好奇,就約你們見一見。”葉聽濤與他一晗首,楚玉聲道:“孟公子,你怎會在此處?”
孟曉天道:“算是巧合吧,‘白衣劍士’崔謙已死,我托飛鴿幫約了斷雁,若收到訊息,就來此相會。”
“崔謙已死?”葉聽濤吃驚道。
孟曉天轉身望著沉暗的玄武湖:“幾天前我在淮安城找到了他的行蹤,但我到那兒時他已經死了。殺他的人就等在他的屍首邊。”語氣淡然,眉間卻有沉意。
“是不是……女蘿?”楚玉聲道。
孟曉天點頭:“怎麽,你們認得她?”
“半月之前,她在關外的賀蘭古徑殺了鳴風山莊的衛二公子。”葉聽濤麵色有些凝重,“但衛公子死前透露藏劍地點是在玄武湖底,所以我和楚姑娘才會來。”
孟曉天呆了一呆:“這麽說,這個女子是在殺人滅口?”楚玉聲望著他:“看來是如此,孟公子,你與她交過手嗎?”
孟曉天微微一笑:“交過手,並且還吃了點虧。”葉聽濤不禁疑道:“以你的功力,怎會吃女蘿的虧?”
孟曉天眼中有些自嘲之意:“大概是一報還一報吧,我曾扮成斷雁傷過風年,那天和女蘿打鬥,她快要敗時風年突然出現,我一時閃避不及,被他擺了一道。”葉聽濤頓時想起那日漢水船中重傷漢子所說的話,一時未答。
楚玉聲瞧孟曉天臉色灰白,口中雖說得輕巧,必定傷得不輕,道:“孟公子,你可曾看過大夫?”
孟曉天目光在她臉頰上流過:“不礙事。可惜我沒能從崔謙手裏得到那顆臘丸,也就無從去找那把劍的下落。”
葉聽濤道:“殺死那幾個與易樓定過契約的人,無非不想讓重天冥宮以外的人找到劍,可是以冥宮之力若能將六劍集齊,當年又何必大費周折?”
孟曉天搖頭道:“此事我也未曾想透,我約斷雁來,一則是想問問‘蜀中雙刀’韓北原的生死,二來,也是想知道以風年和女蘿如此行事,斷雁該處在其中的什麽位置。”
“那……斷雁會來嗎?”楚玉聲問道,“七日之內若是他不來,我和葉大哥恐怕也不能留在玄武湖了。”葉聽濤望了她一眼,楚玉聲報以微笑。
“哦?怎麽,你們還有事?”孟曉天看見了楚玉聲的微笑,清淡的目光無聲地一顫。
葉聽濤也不隱瞞:“不錯,今日我師妹無心之失得罪了陳舫主,被迫服下了雲仙畫舫的‘八石丹’,七日之後不知是生是死。所以,在這七日之中,必須找到解救的辦法。”
“你師妹?”孟曉天雙眸微微一眯,“是紫霄玄真派的人?”
“……不錯。”看著他的目光,葉聽濤忽然想起這個人隻差一點,便是易樓之戰最大的贏家。雖然受傷,眼中的犀利卻分毫不曾消減。
“不必著急,我約他的期限是明日午時,他要是不來,表示他的立場也有了改變。”孟曉天收回眼神,“往後如何,還是未知之數。”湖風吹動三人的衣衫,葉聽濤不覺如何,楚玉聲卻是有些瑟縮,孟曉天微微一笑:“楚姑娘是否覺得冷了?不妨先去歇息。”
葉聽濤見她眼皮低垂,樣子有些疲倦,亦道:“玉聲,你先回客房吧,湖上風寒。”楚玉聲當真是有些倦了,湖風吹得她鼻尖冰涼:“好,你們也不要太晚了,斷雁不會挑在三更半夜的時候來的。”
孟曉天微笑道:“那可未必,斷雁怕麻煩,黑夜裏也好避開那些眼尖的女人。”楚玉聲一笑不答,向他們晗首示意,轉身去了。孟曉天望著她飄動的背影,嘴角的一點微笑漸漸淡去。
“你可知道,這玄武湖有什麽關竅之處?”葉聽濤往觀湖台的邊緣走了幾步,極目遠眺。孟曉天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虛浮:“劍在玄武湖底,除了去問陳清,還有別的辦法嗎?”
葉聽濤沉默了一會兒,湖麵上數十座畫舫徹夜燈火不熄,整個湖麵都在畫舫的網羅之中。但他沒來得及回答,就發現孟曉天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他側過頭:“你沒事麽?”
孟曉天笑了笑:“葉大俠,幾年不見,你倒是有人情味了。”葉聽濤注視著他:“風年的功力不弱,你如此不當一回事,隻怕吃虧更大。”孟曉天擺擺手,剛想說什麽,卻是驀的一聲咳嗽,手按著胸,嘴角有鮮血流下。葉聽濤吃了一驚:“你……”孟曉天不語,從懷中取出絲帕緩緩拭去血跡,微微冷笑:“看來,我還真是低估了他。”
葉聽濤沉默了片刻:“在你眼裏,隻有斷雁是對手嗎?”孟曉天望向他:“亦敵亦友,非敵非友,可敵可友。對我來說,你們幾個都是如此。”眼中清冷冷的光芒讓葉聽濤心中一動:“我希望有一天敵友之分明確時,你不會將楚姑娘也算在內。”
孟曉天的手微一停頓:“……她是你的女人,不是戰場上的兵卒,是嗎?”女人。葉聽濤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觀湖台旁,幾株冬櫻花嬌妍輕媚。
“我並不想讓她常年停留在戰場上,身在其中的人,誰也無法保證自己最後能活下去。”葉聽濤凝眉遠望,孟曉天看著他,嘴角露出深淺不辨的笑意。是敵是友?似乎在這樣寂靜寒冷的冬夜裏,這個問題並不是那麽重要。像是否曾經說出口的風絮輕戀,轉首間也會揮散而去,隻留淡淡的餘香。
“活不活下去,隻能問老天。走吧,看來今夜,斷雁不會來了。”孟曉天轉身,眼前的景象瞬間有些迷糊,冷風中他的身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葉聽濤伸手扶住了他,沒有遲疑,一股渾厚的內力自掌間注入他的身體。孟曉天並沒有反抗,閉目定神,臉上依舊掛著些嘲諷的微笑。葉聽濤隻覺得他體內氣血翻湧、經絡無力,蹙眉道:“你怎傷得如此厲害?不停下調理,豈不是拿性命開玩笑?”
孟曉天眉間淡然:“一時不慎。”待葉聽濤撤回手掌,一笑道,“多謝。”說著示意他往回而去,葉聽濤見他不願多談,也就不再說什麽。想來一生自負,這般被人重傷也並不光彩,但方才那一刻似乎已讓兩人之間的防備悄悄散去,那種姿勢若是在敵人之間,早已有千百種方式去襲擊。望著他如雪的身影,葉聽濤心中竟然也有柔和之意湧動。玄星樓主,如果是在世外之地的劍湖宮,他何須這般強撐?隻不過,這個人從來隻以嘲諷的微笑應對風寒,仿佛從不在意。
回廊之旁,幾座精致屋宇中仍然亮著燭火,楚玉聲跟著一個提燈侍女往客房走去,尚未到時,便遠遠瞧見那屋中燈燭瑩然,她問侍女道:“你說的客房是那間嗎?怎麽裏麵有人?”侍女道:“上麵吩咐下來是那間,也許有人在裏麵等姑娘?”楚玉聲將信將疑,待走到屋前,那侍女將門推開,卻見燈燭邊夏荷衣回過頭來,一雙大眼睛望著她。
“……夏姑娘,你不是去睡了嗎?怎麽在我這兒?”楚玉聲走進去,隻見那房中擺著一張烏木幾案,上麵一柄綠玉如意,與易樓的客房甚是相像。侍女臨去將房門掩上,僅有一線月光落於地麵。
“哧”的一聲,一道銀光直襲向楚玉聲胸前,夏荷衣右手竟暗握了一柄短劍,趁她別顧的那一眼,劍出如同流星,迅速而沉穩,看起手之勢,便知是紫霄派劍法。堪堪要刺中時,楚玉聲舉袖一檔,短劍著於手臂,“叮”的一響,夏荷衣吃了一驚,隨即領悟她袖中藏有什麽金石之物,但也沒有再攻擊,將短劍收了回來。
刹那的驚愕,楚玉聲沉下臉:“夏姑娘,你這是幹什麽?”夏荷衣審視著她:“你要是不舉臂去擋,我也不會真殺了你。”
楚玉聲偏過頭,她對夏荷衣並無好感:“你服了八石丹,不要輕易動武的好。”夏荷衣臉色凝白,這一日哭得太久,眼睛也微微浮腫:“我知道,我一來就給你們添了麻煩,我……”她心緒又有些激動,“我隻是不明白,我的功夫明明比你好,為什麽隻有你能幫得了葉師兄?”
楚玉聲聽了她的話,倒是一怔:“你覺得你也能幫他,所以就來試我?”夏荷衣想著她話中的意思,眉頭微擰:“怎麽,很可笑嗎?”楚玉聲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不是,但你若要幫他,試我是沒用的。”
夏荷衣覺得她語氣淡淡的,透著一份疲倦,也並無得意之色,反而有些氣惱:“現在我已經服了八石丹,七天之後或許就會死了,算是我殺人的代價,也不欠你們什麽。”楚玉聲走到烏木幾案前,目光停在那柄綠玉如意上:“你以為你服了八石丹,你師兄會不管你嗎?”尾音涼涼的,飄在夏荷衣身周。夏荷衣一時無話,有些愧疚,聽到後半句時,亦有些欣然。
“他不會不管你,因為他是葉聽濤。一句誓言,可以讓他出生入死。”楚玉聲背向著夏荷衣,語速有些慢,“就像玄珠心境,羅境主,還有你。但你不該到這裏來,在必須有所犧牲的時候,不該逼他犧牲你。”語調突然的柔中帶剛,不著痕跡的斥責。
“……犧牲我?”夏荷衣望著她的背影,“什麽意思?”
楚玉聲轉過身:“你知道你師兄在做什麽,所幸的是,現在並不是那個時候。不然的話,這七天,足以讓他全盤皆輸。”門縫中有寒風鑽進來,她抱住自己的臂膀,“我們會想辦法解你的毒,但不管能不能解,七天之後,你都不能再跟著我們。”
夏荷衣呆了一會兒:“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能跟著他,好像兩個人是一個人?”楚玉聲沉默了片刻,輕輕笑了笑:“兩個人是一個人,走一樣的路,吃一樣的東西,睡一樣的地方,所以死的時候也會一起死。葉大哥一直是個很寂寞的人……或許,就是這樣吧。”
“一起死?”夏荷衣覺得眼前美麗的女子眼中忽然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光,像溫熱的掌心融冰成水,“……我從小和他在一樣的地方長大,玩一樣的東西,學一樣的功夫,我隻是沒有江湖經驗,我……”
楚玉聲搖了搖頭:“夏姑娘,你回去休息吧……很晚了,我很累。”陰影中,她的臉有些模糊不清。夏荷衣突然覺得自己今夜確實不該來,一樣的話,從她們的嘴裏說出所指卻全然不同。她在原地站著,猶豫了一會兒,忽然一頓腳,推門而去。月光大片撒落進來,好似白紗曼舞,覆蓋在楚玉聲身上。
然而那一夜她直到天色微明,還在淺淺的夢魘中無法熟睡,衾枕寒冷,一個個人影衝殺來去,她努力辨認哪一個是葉聽濤,卻總似是而非。貼著手腕的一對利劍有著微溫,可仍然堅硬。當第一縷晨曦落在櫻洲的屋瓦上時,她坐了起來。
黎明的時候,竟薄薄落了一層雪,整個玄武湖都添了幾分清氣。櫻洲侍女的腳步有些匆忙,十幾個一批,踏著綠荷樁前往各處畫舫。不過是旭日之時,已經沒有人待在房裏。楚玉聲敲了敲葉聽濤的房門。無人回應。她等了一會兒,想走開,低頭之際卻看見了地上的積雪。雖然很薄,但除了她的足印,沒有別人。
雪是在夜裏下的,那麽葉聽濤應該還在房裏。她又敲了一下門,這次用的力大了些,房門竟些微開了,仿佛沒有關好。透過那一線縫隙,楚玉聲看見葉聽濤盤膝坐在**,雙眼緊閉,似乎正在行功。
她看了看來來往往的侍女,沒有回去,就這樣在門口站了一刻工夫。葉聽濤醒來,徑直下床走出來,門開處,是楚玉聲清淡的雙眼。如同雪光造成的錯覺。“你若練功,該把房門反鎖。”她微微含笑。
“昨夜我回來時這兒已經沒有人了,雲仙畫舫的地盤,不必擔心。”葉聽濤見她的臉凍得雪白,但這一刻工夫,卻始終沒有進屋。他心中湧起一片潮汐,她額角細碎的頭發如初春的青草。
楚玉聲並不知道他的念頭,望了一眼回廊道:“剛才我見這兒的侍女似乎一早就起來了,想必陳舫主也不會賴床,趁現在還清閑,不如去找她?”
葉聽濤一怔:“這麽急?”楚玉聲垂下眼瞼,眸光輕動:“……夏姑娘隻有七天,耽擱在這兒,是不會有人告訴她八石丹如何解的。”葉聽濤凝望著她,道:“好。”他想握住她的手,因為他知道那手一定冰涼,但就在快要碰到的一瞬,他又停下了。
“聽說今天舫主要宴請貴客,是鳴風山莊的人呢,船主都去落梅畫舫準備了……”侍女的話順風傳來,正要離開櫻洲的兩人都停了一停。
“鳴風山莊?”葉聽濤重複了一遍。楚玉聲回頭看去,她聽到了腳踩積雪的聲音。那腳步屬於一個輕功並不甚佳,或是受了內傷,步履微沉的人。
“所以,要找陳清,還得盡快。”孟曉天站在他們身後,目光卻望向廣闊的湖麵,那萬頃波光之中,有一座最大的畫舫,飛簷如挑、氣勢如宏,“斷雁要是現在來,說不定玄武湖上,又要有血光之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