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微熱,淺淺地刺著人的臉頰。孟曉天睜開雙眼,又眯了一下。葉影在視野邊際嘩嘩輕動,天空蔚藍無邊。那一刹那他有些辨不清身在何處,仿佛是滇南雪湖的那片浩渺煙波,微風縷縷,將醉意吹散。

柔柳劍與晗靈刀,交錯而過的冷芒,對著彼此的眉心。但這場夜中的比試並沒有繼續,在刀劍亮出的一刻兩人都停手了。韓北原沉重的呼吸聲刺激著耳膜,戰意迅速高漲,又立刻潰落。

“……你殺不了我。”斷雁麵無表情。

“彼此彼此。”孟曉天收劍一笑,“那麽,半月之內,你不能踏入劍湖宮。”

斷雁的刀也緩緩垂下:“你有把握半個月後任宮主就會醒來嗎?”孟曉天眉稍一動:“你該相信沈穀主的醫術。這半個月,足夠讓劍湖宮做很多事情。”

斷雁將目光凝駐在他臉上:“……你是否在忌憚什麽?”孟曉天道:“你我各事其主,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即使是斷雁,也正因為是斷雁,他避過了那個問題。

“各事其主……”斷雁重複了一遍,目中竟有微涼的光,“這麽說,半個月後,剛才我們彼此收手的一刀一劍,可能就會真正針鋒相對了?”

孟曉天哈哈一笑:“男子漢大丈夫,憑本事定生死,有什麽可怕的?”

斷雁一怔,亦複笑道:“說得是。無論如何,我都是重天冥宮的人,要完成我的任務。”孟曉天點點頭:“浣紗穀不是殺伐之地,還是不要擾亂清靜吧。”他看了看昏睡在**的韓北原,“這個人,你打算怎麽辦?”

蜀中雙刀,一個抵押了命來與易樓交易的人。斷雁冷冷道:“留他何用?”多餘而有後患,又昏睡無力抵抗的人,無疑不能在晗靈刀下幸存。

刀光閃動的時刻,孟曉天竟然為沈莫忘微微歎息。看綠兒的神情,取出臘丸,又要保韓北原性命,必是極為不易的事。隻是她那樣輕描淡寫,仿佛生死也如月落日出般平常。

“怎麽,你不想讓他死?”斷雁收刀,血光濺在素壁,滴淌。

“不是。”孟曉天道,“你也說了,留他無用。現在事情辦完了。喝酒去吧。”

“喝酒?哪裏有酒?”斷雁道。

孟曉天揚眉一笑,向屋外走去。袖擺帶起微風,拂動地下臘丸的碎屑。斷雁將淡黃綢帶收在懷裏,晗靈刀回鞘,再也不看韓北原的屍體一眼。醉裏挑燈看劍,血雨腥風之中,連這樣的機會也難再有,這一夜便愈加珍貴。

然後,他們兩人都醉了。這一次,再沒有那一二分清醒的保留。或許當敵友之分明晰的前一刻,可以裝作不省人事,裝作看不到未來的一切。

但這,又豈是他們這樣的人可以長久為之?孟曉天終究是醒來了,唇齒間尚有餘香,喉頭卻幹燥如同火炙。他們在浣紗穀深處,一片銀杏樹的陰影下。斷雁早已醒來,輕輕踱步,眺望碧藍的雲天。他眼中有萬裏瀚海風沙彌漫,沒落於王陵中一息不願滅絕的部族。信任也好,敵意也好,他不會背叛那一身黑衣。

“今天你比我醒得晚,可見,揚州城外那一夜,你保留得比我多些。”斷雁的聲音很少如此柔和。

孟曉天慢慢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我怕醉死了,挨風年一掌。”

“你最後還不是挨了?”斷雁道。

孟曉天笑了一會兒:“這幾次見你都是一個人,風年是不是和你拆夥了?”

斷雁道:“不是他要和我拆,隻是少主不再讓我們兩人一起行事。或許是有心防備吧,不過我也無所謂,倒是他,和女蘿走一路,要收不少爛攤子。”

“哈哈,反正……”孟曉天仰起頭,“在該碰麵的時刻之前,我還真是不想看見他們。”

斷雁回過身看著他:“在揚州的時候,從沒見你為什麽人如此掣肘的樣子,看來劍湖宮主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

“掣肘?”孟曉天道,“也許吧,不過這是我甘願的。他一生從沒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樣,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

斷雁沉默了片刻,道:“等他睜開眼睛,說不定這一切就都改變了。”

孟曉天微微一笑:“也許吧。你要見見葉聽濤嗎?他還不知道昨夜的事。這五年的約定,在韓北原死去時,就已經完全破滅了。”

斷雁道:“不必了。我還不想現在就和他起衝突。”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在一片林野小坡上,他們三人在一場浩劫般的大火後成為了暫時的盟友,共同尋找曠世之劍。但自那一刻起,今日的局麵也就在所難免,因為尋找的盡頭,終歸是那唯一的一幅卷軸。斷雁搖了搖頭,眼前浮過沉星少主的麵容,妖異、陰白,永遠的黑衣喪服,將擋路者的靈魂踩在腳底。

“走了。半個月之內我會留在附近,之後再見,就是不再容情之時。”

腳步聲遠去,偶爾踩到地上的銀杏葉,發出折裂碾碎的聲響。孟曉天向著陽光灑落的地方走了幾步,衣襟迎風,頭高高仰起。

滇南雪湖,就是在這樣一片天光下麵。他微微一笑,有什麽亙古寂寞的東西似光劃過,不可捕捉。

韓北原的屍體仍然停留在那間小舍裏,孟曉天再次走過這裏時,看見穀中的幾個弟子把屍體扛出,準備找個什麽地方埋掉。沈穀主救得了人的命,卻救不了人的心。縱然她能將心髒完整地切開再縫上。或許是對穀中這些來客有所了解,韓北原的死並沒有引起太多喧嘩,也並沒有驚動沈莫忘。隻是幾聲歎息,血跡被拭去。

孟曉天打算回到溪邊小舍去看劍湖宮主的時候,發現葉聽濤已站在他身後,臉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一向便是這樣,喜怒不輕易形於色,但最近這陣子,似乎冰封雪結,連笑容都很少再有。

過分的麻木亦是一種偽裝,隻是更為壓抑,隱有某處即將失去平衡的質問表情。孟曉天在心底輕輕一歎:“韓北原死了,約定破滅。斷雁已經離開這裏。”

葉聽濤並沒有表現得很意外,淡淡地道:“我猜到了,這個約定本也是權宜之計。目標相同,總會有一決高下之日。”

“韓北原要找的劍也在劍湖宮,但半個月之內,還不會有冥宮的人前往。現在萬相無塵劍在玄武湖,崔謙所找的劍在哪裏我們不知道。”孟曉天道,“若要出手,還是玄武湖線索較為明朗。”

“現在出手,沒有意義。”葉聽濤道。

孟曉天目中一凜:“你是說……任由冥宮的人去找劍?”

葉聽濤道:“先前他們委托易樓之時,並沒有派出大批人馬。現在易樓失手,冥宮必定動用猛將前來找劍,一一去爭,稍一不慎便失去了先機。”

“你現在的口氣,有點像是在和盟友商議戰局。”孟曉天看著他,“五年前我們三方沒有分出敵友,現在,似乎已經昭然若揭了。”

葉聽濤與他對視:“冥宮實力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但隻斷雁這樣的人,若有三個,任我們哪一方單打獨鬥,都對付不了。”

孟曉天點了點頭:“既然你說出了這些話,那麽我也有一言可以相告。劍湖宮的目的隻在於那六把劍本身,而不在於《八荒末世圖》。”

葉聽濤一怔。孟曉天微笑:“劍湖宮是鑄劍之地,與紫霄玄真派所求,並無衝突。”他頓了一頓,“所以,這個盟友可以結得更久一些。”

“……可以。”葉聽濤微一思量,道,“現在我們在此坐觀江湖動靜,萬相無塵劍和崔謙所找的劍一旦落入他們手中,下一個目標不是我,就是劍湖宮。”

孟曉天望著他的神情:“觀局之事你我也都不是第一次做了,現在我和斷雁達成協定,半個月之後各憑本事奪劍與守劍。不過這樣的話……我們的交手對象就直接是重天冥宮,要想盡取六把神劍,少不得往瀚海一趟了。”

葉聽濤道:“此事終須了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孟曉天心中輕微地一震,不知為何,他覺得葉聽濤的語氣雖然沉穩,卻有隱隱的焦躁之意。他沉默了片刻:“你師妹怎樣了?”

葉聽濤眉心微沉:“暫時無事。沈穀主說她體質特異,要留在這裏十年。”

“十年?”孟曉天一怔,“……她留在這裏,你是不是就做回無牽無掛之人了?”

“無牽無掛?……”葉聽濤臉上現出嘲諷的神色,“若有牽掛,便生阻礙……我的確是不該有牽掛。”

孟曉天注視著他:“人又不是木頭做的,絕口不提,不代表能忘記。”

“……不忘又能如何?我的性命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握,隻希望有生之年,能完成師命。”葉聽濤終於流露出一絲椎心之色,不願再多談這些,沿著小徑向遠處走去。孟曉天咀嚼著他話中的含義,微微搖頭。往常葉聽濤是不會說出這些話的,仿佛是山雨欲來,思慮更切,藏得多深,也就入心多深。

沈莫忘來到夏荷衣處的時候,夏荷衣正在低頭凝思,綠兒發現她的臉色慘白慘白的,問道:“夏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夏荷衣慢慢抬頭,空洞的眼色讓沈莫忘一驚,她走近搭了搭夏荷衣的脈,道:“是不是有八石丹發作跡象?你怎麽不叫人告訴我?”夏荷衣抽回手,聲音虛浮:“不是。”她抬頭求懇似地看著沈莫忘,“沈穀主……你是妙手神醫,你知道為什麽我會和常人不一樣嗎?”

沈莫忘眼神一動:“怎麽會這麽問?”她看了看綠兒,綠兒機靈地眨眨眼,出門而去。夏荷衣的臉色愈發蒼白:“……師兄不肯告訴我,其實……其實他隻是不肯說出那句話而已,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答案,可是卻不敢相信……”

沈莫忘向她微笑道:“個人命數,都是上天注定的,葉公子隻是信守承諾,你也該好好留在這兒,我會找到治愈你的辦法的。”

夏荷衣仿佛沒有聽進她的話,喃喃道:“怪不得我從來不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從來沒人告訴我,師父看見我的時候,總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沈莫忘沒有說話,她知道現在她說任何話都是無力的,況且她並不善於安慰病人。

綠兒很快回來,身後跟著葉聽濤,像是已經明白了些什麽,綠兒沒有進門,隻道:“穀主,葉公子來了。”沈莫忘起身,與葉聽濤點了點頭,走出房去。夏荷衣仍然像是沒看見她,卻立刻站起來,跑到葉聽濤麵前,臉上滿是追問的神情。葉聽濤看著她,沒有說話。

“師父不讓你說,你就點頭吧,我……我是不是師父的女兒?……”她焦急地盯著葉聽濤的眼睛,那雙眼深邃而又濃鬱不化,暗流翻湧。

“我是他的女兒……所以才會被悟元功所反噬,練悟元功的人都會不得好死,是不是?”一陣沉默,夏荷衣突然抓住葉聽濤的手臂,“師兄,你說話呀!你為什麽總是這樣?難道我真的那麽討厭嗎?……”

“荷衣!”葉聽濤掙脫她的手,但他不知道如何去回應這樣的語氣,夏荷衣震了一震:“你不說話,那我猜的就是對的……玄珠心境,他一直不讓我離開玄珠心境,你和殷師兄都走了……”

“師父隻是想保護你。”葉聽濤輕聲道。夏荷衣呆住了。

“他的一生已經葬送在境主這個身份上。”葉聽濤眼裏燃起異樣的神情,“除了保護你,他不能做任何事。不能挽回你的母親,也不能讓你過得更好……這個世上沒有人懂得他。”

夏荷衣怔怔地瞧著葉聽濤略帶滄桑的臉,近在咫尺的遙遠之感倏忽襲來,在這個從未踏入過的江湖,她忽然之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孤獨,往昔歲月中鮮衣怒馬的師兄變得沉鬱寡言,而她四顧無人,再也沒有依靠。她瞳仁中的光迅速地向內疾逝,失聲道:“保護我,讓我一輩子走不出太嶽山腳,誰也不認識?沒有人懂得他,那我呢?……”

葉聽濤突然覺得眼前微微發黑,他搖頭道:“荷衣,別說了。”

夏荷衣眸中淚光湧動,她向葉聽濤走近,近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也沒有人懂,以前我以為你懂,以前你是懂的,可是現在……”最後一步,她沒有跨越,因那過於強烈的遙遠之感,“師兄……師父是一個人死的,他死前甚至也沒有再看看我……”她的頭垂下來,聲音若悲泣。

“你不要怪他。”葉聽濤道,“他也沒有想到悟元功還會禍及到你身上,修煉這門功夫的人,的確……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那十年後,你會來找我嗎?”夏荷衣看著地下,“楚姑娘走了,你……”

“你和她不一樣。”葉聽濤輕聲道,“……荷衣,你是我的師妹,而她……”他皺了一下眉,身體微微一晃。

夏荷衣的目光頹敗下來,淚光浮動,卻沒有掉落:“我知道不一樣……就算她走了,我也還是我,你也還是你……”葉聽濤向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緊閉雙目定了定神。這一退,在夏荷衣心中卻與她沒有跨的一步相疊加,如一道強行叩上的重鎖,她一時如墮冰窟,竟沒有發現葉聽濤的異樣,他握住碧海怒靈劍的手有些發顫,額頭冷汗汵汵。

“我若是她多好,晚些遇到你,便能留在你心裏……”夏荷衣還沒有說完,葉聽濤突然咳嗽了一聲,鮮血從嘴角流了下來,滴落在衣衫上。夏荷衣吃驚道:“師兄,你怎麽了?”葉聽濤搖頭不語,夏荷衣跑到門外張嘴想喊,沈莫忘和綠兒卻已經離去了。

葉聽濤勉強道:“不用找了……一時行功不慎……”夏荷衣見他靠在牆上喘息了一會兒,慢慢向外走去,雖然走得有些艱難,卻沒有半點遲疑。她驀的想起了楚玉聲的那句話:兩個人是一個人,走一樣的路,吃一樣的東西,睡一樣的地方……那麽在那個人麵前,即使受了傷也不必硬撐,倘若不是,縱然出現在彼此的生命裏,也注定隻能是相視而別的過客。其實,這並無關相逢早晚。

她想追上他做些什麽,關切一句也好,但她的腳像是突然灌了鉛,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力量將她凝固,就這樣看著葉聽濤一點點地走出了視線。從來不在,也永遠不會留下。而她,將有一個寂靜的十年來沉澱這一切,在沒有告別的告別中思念直至遺忘。她呆呆地站在那兒,淚光被微風吹幹,自始至終,沒有流下。

“還好剛才你不是去和人打鬥,否則現在大概就能看到你的屍體了。”沈莫忘從另一間小舍裏出來,相隔已經夠遠,夏荷衣不會再聽到。葉聽濤強忍著胸口不適,站定腳步:“我隻是試一試,最近情況紛亂,難免有雜念,才會如此。”

沈莫忘瞧了瞧他的麵色,道:“既然雜念叢生,就不要試了,這本就是危險的事。若是一味躁進,反而容易走火入魔。現在你的功力也還沒有到立刻就會反噬的地步,等安定下來也不遲。”

葉聽濤點頭道:“多謝穀主。”他深深吸了口氣,想要將腦海中糾纏來去的影象揮散,甫一動念,卻更是心緒煩亂起來。重天冥宮、斷雁、孟曉天、神劍、卷軸,還有夏荷衣的麵影,支離破碎紛紛上湧,浪尖處,是悠悠的琴音,轉身的動作清晰如昨。

沈莫忘看著他:“思慮傷脾,脾不生血,無以養心,我看你定是心血虧虛的人吧。有的時候,做人不必這麽累。”葉聽濤咳嗽了幾聲,道:“我又豈願如此……一生為使命所羈,無親無友,如今,連心愛之人都留不住。”

沈莫忘將藥囊曳在懷裏,微笑道:“諸事來往,何必看得這麽重?使命也好抱負也好,怎樣過都是一生,把身邊的人趕跑了又能如何呢?真的被老天爺拴在一起,哪裏都能遇到。”

葉聽濤搖頭道:“我所行之事極為凶險,留別人在身邊,隻會害了他們。”

沈莫忘道:“你不去害他們,他們說不定哪天也就生病死了,你這樣避人千裏,人家一生氣,怒氣傷肝、氣逆不順,死得隻有更早。”葉聽濤怔住。沈莫忘笑道:“葉大俠,世人都知道性命重要,但比性命重要的東西也有很多,比如同生共死,就算隻活二十歲也不比平淡百年差。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又怎能同日而語?”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葉聽濤看著沈莫忘清淡的笑容,長久說不出話來。沈莫忘道:“好了,我也該去看看劍湖宮主了,一番謬論,聽不聽也在你。”

“劍湖宮主……怎樣了?”

“還是沒什麽起色,我正在想一個新的法子。他的功力極深,傷中練門後醫治起來比常人困難許多。”她一笑,“不過,隻要他還在浣紗穀,我就會和閻王爺鬥到底。”說著翩然而去,剛才的話,就像是微風拂麵般不縈於懷。

浣紗穀中,穀風亦是清澈潔淨,卻有遙遠的殺伐在寧靜中漸漸回響激**。黑衣來客如夜一般自江湖的角落潛行而入,風起雲湧,不可抵擋。十日之內,不斷地有關於瀚海黑衣人的消息浮現於武林,而在第十日之前,尚且沒有哪個門派動念圍剿,實力未知、孤軍作戰,誰都沒有把握能一戰而勝。這一日,鐵琴閣主回到閣中,平日風流儒雅的臉上陰沉至極,一拂琴,怒不可遏的琴音轟然撞擊整座鐵琴閣,震得閣中弟子麵麵相覷,不知何故。

“閣主,滿腔怒氣撫琴,可是琴道大忌。”女子的聲音陰涼,平靜如水。

鐵琴閣主按捺了一會兒,才道:“對不起,姑娘……剛才得到消息,應天府玄武湖雲仙畫舫的分舵被人血洗……二十五位船主隻剩下了三位。”

女子背影一震:“那……舫主陳清如何?”

“還沒有聽到她出事的消息……來的是一群黑衣人,現在那裏已經被他們占住了,沒有人能進去。”鐵琴閣主道,“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北域遺族圖謀不軌,看來,天下終歸是不會太平很久的。”

女子回身,取過錦緞蓋住琴:“……閣主,意欲如何?”

鐵琴閣主道:“……若有能用上我鐵琴閣之處,自當盡力。隻是我與鳴風山莊約定,要一起攻打劍湖宮,一時恐不能顧及。”

女子目光流轉:“閣主既盼天下太平,為何要去攻打劍湖宮?”

鐵琴閣主凝目道:“……姑娘,你留在閣中十日,始終沒有問及過我這件事。看來,你終究不是為我留下的。”

女子垂目:“閣主若是願意,我可以說是為琴道留下。”

鐵琴閣主一笑:“謝謝姑娘好意。我同意攻打劍湖宮,是因為數百年來劍湖宮掌握了江湖中無人可及的鑄劍之術,卻始終不曾外傳,以至於年年有人偷窺而被殺。凡稱為道者,亦如琴道一般,須天下盡知方為大善,所以我此舉隻是為道,而非其它。”

女子默然了片刻:“閣主焉知衛莊主是與你誌同,才道合?”

鐵琴閣主一怔:“我與衛莊主乃是知交,他多年前便與我談論此事,其誌甚堅,不會有它。”

女子低下頭:“……劍湖宮與鳴風山莊是宿敵,其中或有淵源,未可盡信。”

鐵琴閣主笑道:“姑娘多慮了,正因為鳴風山莊亦工鑄劍,才對劍湖宮閉守一事掛心如此,衛莊主愛劍成癡,與我酷愛琴道,亦有共通之處。”

女子緋裙微動,走到窗前:“……劍湖宮有個銀鏡樓主陸青,就是愛劍成癡的人,可他還不是刺殺了任宮主,讓劍湖宮陷於四麵楚歌?”

鐵琴閣主走到她身後:“人有不同罷了,這正是鐵琴閣與鳴風山莊的大好機會,姑娘幾日來旁敲側擊,但我也沒有什麽陰謀可透露,真是慚愧。”言畢微笑。

緋裙女子歎息了一聲:“如此,我也沒有辦法了。江湖之中,各派角逐,本非我燕雀女子所能言盡,閣主不信也是常理。告辭。”說著就要去取琴離開,鐵琴閣主笑容淡去:“姑娘……十天了,你當真是連此琴的名字也不願留下嗎?”

“……相會無期,不必留名。我自此也不會再過問江湖中事,回到洛陽之後,陪我老父度過餘生而已。”低柔的話音,拂在地麵。

“這十日來我天天聽你的琴音,分明是情絲纏繞,欲斷還休,思之切,念之深,你我既然是萍水相逢,又何必話中自欺?”鐵琴閣主目光憐惜,瞳仁中有她的側影長發飄動。

“分明是不懂江湖,卻又妄自興兵,閣主,你自欺而不自知,才是可歎。”女子背身道。鐵琴閣主似被她話所擊中,頓時怔住,沉思片刻道:“若我派人調查衛莊主攻克劍湖宮後如何部署,姑娘是否願意再留幾日?”

女子回頭,注視著他:“你隻須查他是否會盡占銀鏡樓和玄星樓,隻把霜雲樓留給鐵琴閣,就明白了。”

鐵琴閣主微微一笑:“有勞姑娘掛心……感激不盡。”女子微歎道:“就算攻克劍湖宮,隻怕也會有黃雀在後,閣主這樣的人,還是置身事外的好。”錦緞落下,纖指輕屈,淡淡的弦音繞著銅爐冷香,婉轉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