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一日的飄雪積在地上,將浣紗穀外屍體的濁氣化淨。最初的一段日子後,刺探的人已漸不再來,孟曉天在周圍城鎮行走幾次,得知了玄武湖之變及黑衣來客頻現江湖,與葉聽濤商議之下,仍是不動聲色,隻待任奇醒來。鳴風山莊微有異動,亦未逃出蘇婉雲的眼睛,劍湖宮方向卻是沉穩,想已有備。

轉眼半月之期將盡,這日浣紗穀以北二十裏的步雲峰上淡雲繚繞,寒氣逼人,沈莫忘的一幅衣角在山風中獵獵飄動,目光專著地在雪地裏掃來掃去,偶爾停下腳步,就俯身撥弄些什麽。

山峰上剛降過大雪,空氣極為清寒,瑩白的積雪覆蓋了一切枯草敗葉,隻有瘦硬的樹幹在雪地中佇立。沈莫忘微蹙著眉,找找停停,總是不見有什麽結果,孟曉天在後看了半日,終於忍不住問道:“沈穀主,你究竟是來找什麽的?”

沈莫忘把眼前一綹劉海掠開:“找一件在這裏埋了幾十年的東西,如果找到的話,明天我就能讓任宮主醒過來。”她的臉凍得有些僵硬,說話也吐字緩慢。孟曉天走到她身邊,微笑道:“你讓我來幫忙,現在卻是你一個人在找,莫非隻是讓我幫忙看看雪景?”

沈莫忘直起身:“我讓你來自然有我的道理,穀中弟子功夫不濟事,況且是救你師父,跑跑腿也是應該的。這件東西我從來沒見過,隻知道是前幾代的穀主埋在這兒的,和你說不清。”說著又往前走去,不時停下望望四周的枯樹,孟曉天瞧著她認真的神情,目光柔和:“這陣子你為宮主的事也夠辛苦的了,隻是蘇姑娘有時心裏急躁,難免冷語,也別放在心上。”

沈莫忘回頭看了他一眼:“蘇姑娘很喜歡任宮主吧?我看你也沒急成那樣。”

孟曉天一怔:“這個……急也不須急在麵上,蘇姑娘會把宮主帶到這兒來,必是已沒有別的辦法。等宮主醒來我們或許立刻就要趕回劍湖宮,風起雲湧,又該有一番爭鬥了。”

沈莫忘繼續向前走,過了一陣道:“走了也好,久留在浣紗穀的人恐怕就不能久留於人世了。不過,我醫治任宮主並不是因為劍湖宮的威勢,對我來說,就算來的人是皇帝,我不想醫,也一樣可以不醫。”

孟曉天心中微動,對於沈莫忘,他總是有些難以言說的親切之感,不知是那柔和的尖銳,還是清淡的笑容,總有些東西能繞過不曾卸除的戒備,淡淡透入到深心之處。沈莫忘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側過頭來,不易察覺地笑了笑。在這一笑之中,孟曉天驀然覺得視線邊際有光亮反射。

並非雪光,因為雪光是沒有凝聚之點的。他猛的將沈莫忘推開,刀光直劈下來,迅猛然而氣息粗重。這個人的刀不及斷雁,甚至也不及女蘿,孟曉天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在刀光離鼻尖不過半寸時,他在那人手腕上一按。巧妙不著痕跡,刀便不能收勢地直砍在雪地上,柔柳劍倏然而出,架在那人脖頸。

見過無數次的黑衣和額上的紫晶,那人雖是陌生麵孔,但已讓孟曉天心中一震。沈莫忘走到他身邊,搖頭道:“半個月還沒過,不該來的人就來了。”孟曉天握劍的手一時猶豫。這猶豫的含義是製敵不殺,因為他方才想到了斷雁。然而一息之後,他的手指便收緊了。

“誰派你來的?”敵友已分,容情便是毀滅自己。那人沒有回答,刀從雪地裏提起,竟已斷為兩截。孟曉天手腕一動,劍雖柔軟,卻割破黑衣,貼近皮肉。那人還是不答,嘴角有陰冷的笑浮起。沈莫忘看到了那笑容,但她已來不及出聲。

黑袖疾揮,淡紅色的煙霧散出,籠罩孟曉天全身。柔柳劍一顫之間,那人翻身而起,冷笑道:“你死在這裏,斷雁護法也不會知道,誰讓這世上的路太窄,哈哈。”孟曉天腦中一陣迷糊,退了幾步,神色卻不慌張:“半月之期還沒有過,殺了你未免無信。告訴斷雁,隻留你一條胳膊,這個人情也不用還了。”

那人嘿嘿而笑:“你中了赤蠍粉,還能殺得了我?”話雖如此說,半截斷刀卻牢牢握在手裏。

孟曉天向沈莫忘微微一笑,劍如閃電般自下而上,隻餘半截的刀又再被寸寸切開,散於雪地。沈莫忘看著他,卻蹙起眉心:“裝什麽好漢?都死到臨頭了。”肢體斷裂的聲響,那人的眼珠向下翻去,幾欲脫眶而出。鮮血狂噴,濺上孟曉天的衣衫。一條斷臂落在他腳邊。

“滾吧。”孟曉天低聲道。那人瞪視著他,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聲音,過了片刻,跌跌撞撞而去,一路血跡,刺目驚心。孟曉天在原地站著,笑容模糊:“看來斷雁的手下很不怎麽樣,哈哈。”

沈莫忘板著臉,突然一腿橫掃他的腳踝,孟曉天猝不及防,頓時仰麵往下倒去。如同浮上雲端,落地卻並沒有撞擊之感。沈莫忘托住他的背,把他放在地上,積雪寒冷,全身的熾熱頓時一熄。

“賣人情就算了,還不用人家還,你以為你很大方嗎?”孟曉天聽到她斥責的聲音,並不嚴厲,依舊是熟悉的感覺。手腕有些刺痛,沈莫忘氣憤憤地從靴中拔出刀,割開他的腕脈,赤蠍粉迅速透入血液,唯有如此最快而有效。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覺得氣憤,這些以武為能事的江湖中人總是這樣的,寧可少活十年也不願輸於人前。這有什麽可氣的?沈莫忘瞥了孟曉天一眼,忽然發現他在笑,笑得全無防備的樣子,她問道:“赤蠍粉隻能讓人如同火燒,還會產生幻覺嗎?”

孟曉天不答,雙眼望著天空,沈莫忘的臉在那片天空下,離他很近。她身上沒有脂粉味,氣息潔淨透明,卻真切地存在著。他忽然覺得心中有真正的笑意湧出來,輕鬆而舒暢,並非嘲諷、滄桑。踏遍江湖未曾找到過的,曾經在誰的臉上一閃而逝,在金鏡映光中徒留一縷歎息。赤蠍之毒隨血液遊走燃燒,又隨血液流去,如劃過雪地的劍影,隻留下劍者一瞥的痕跡。

而在步雲峰下,頹敗沒有聲息的寂林之中,晗靈刀隨斷雁佇立的身影凝然不動,雪路哧哧作響,黑衣人沿路跑來,道:“護法,浣紗穀周圍已布置人手,但上峰查看的人還沒有下來。”斷雁背身道:“不是說,峰上無人嗎?”

黑衣人道:“或許是地形不熟,耽誤了。要不要再等等?”斷雁拂袖:“一群蠢貨。”轉身便走,黑衣人躬身,站到他方才所站之處,像他那般凝然佇立著,繼續等候。

空寂枯林,斷雁快步而行,黑色披風微揚。再過數日,他就要離開這個尚且平靜的地方,前往滇南。生與死、勝與負,一切成為例行任務的一部分。斷雁並不是會心軟的人,所以此刻他並沒有太多的猶豫。隻要包圍浣紗穀,劍湖宮不過是一座空城。

斷雁微微冷笑,隨即笑容又消失。他的雙眼在枯林盡頭捕捉到一個人的背影。並不很高大,但站在那裏,絕不會讓人誤以為是一棵枯樹。這個人顯然在等斷雁,從他凝神的姿勢便可以知道。二十丈之外,斷雁看見這個人手裏並沒有兵器。他微一凝目。

“斷雁護法,有幸一見。”那人回過身,黑須儒雅,卻分明透露著一股工於算計之感。那身白袍和劍湖宮主極為相像,可斷雁不會將此人錯認為任奇:“閣下,何故在此等我?”

那人哈哈一笑:“鳴風山莊衛彥之,久慕大名,不願見護法陷入歧路,特來有事相告。”

斷雁眉峰動了動,露出譏諷的神色:“鳴風山莊衛莊主……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等我,倒真是沒有想到。雖然你的劍術馳名於中原武林,可我斷雁,卻沒有將你放在眼裏。”

衛彥之毫不動怒,深淺難測地笑道:“我來這裏不是和護法比武,這半個多月來,重天冥宮人馬把江湖攪得日夜不寧,各大門派具都有意圍剿,我隻是送個計策給護法,讓你節省兵力,也讓我鳴風山莊,可以在劍湖宮一役中得到所需。”

斷雁審視著他,眼中幽火燃起:“刺探重天冥宮的兵力,衛莊主,你可真不該將這句話說出來。”

衛彥之道:“我說出來自然是有道理的,斷雁護法,你重天冥宮子弟有多少我並不知道,但為尋找《八荒末世圖》而死的人,屍骨已能堆成山,與其打硬仗,何不取巧?攻人須攻心,況且浣紗穀中的這些人絕不是你用兵圍堵就能攔得住的,與他們爭奪,不如讓他們乖乖把東西交出來,護法以為如何呢?”

斷雁冷道:“我憑什麽要用你的計策?”

衛彥之精明地笑道:“因為我是誠心誠意,俗話說樹從根起,水從源流,打蛇打頭,擒賊擒王,我已如此經營十餘年,才終於將劍湖宮主放倒,就憑這一點,也足夠讓你相信我。”

斷雁一怔:“劍湖宮主,是你放倒的?”

衛彥之看著他,目露得意:“我所花的代價也不小,不過一旦他功力恢複,就算你布千軍萬馬也未必捉得了他,此刻能讓他恢複功力的人暫時離開了浣紗穀,我的這個計策很簡單,但隻要在三個時辰之內實行,不單可以免除他這個禍患,還能讓我們各取所需,豈不妙哉?”

斷雁沉默了片刻:“隻因為你鑄劍比不過他,就要想盡十幾年的辦法把劍湖宮毀掉?”

衛彥之嗬嗬笑起來:“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所求,重天冥宮也是一樣。隻要目的達到,何必去管犧牲多少呢?”

他的笑容讓斷雁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那是決定與孟曉天為敵時也不曾有過的。這個人遠比五年前的鳳棲梧更狠毒,因為他心中除了達到目的,什麽都沒有。斷雁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雪浸潤衣衫,熾熱之氣漸消後,孟曉天被凍得醒了過來。他發現自己仍舊躺在雪地裏,身周沒有人。他一驚起身,手腕處已不再流血,隻是頭暈眼花,站立不穩。山風吹拂濕冷的衣衫,寒意入骨。

“沈穀主?”孟曉天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心中一緊,快走幾步繞過一片山石,卻發現沈莫忘正專心致誌地看著地麵,仿佛沒聽到他的話。神情固執,素淡的衣裙提在手中。孟曉天微微一笑,走到她背後:“沈穀主。”

沈莫忘慢慢抬起身,回過頭:“……竟然足足睡了三個時辰,你再不醒,天都快黑了。”孟曉天見她臉上微有不耐,笑道:“睡得著便是死不了,倒是你,四處亂跑若是再遇上重天冥宮的人,我可救不了你了。”

沈莫忘“哼”了一聲:“走吧,天黑前要是找不到那件東西也隻有下山,明天再來了。”孟曉天答應了,沒走幾步,懷中突然掉下一物,落在雪地中。金邊光潤,鏡如秋水。沈莫忘奇道:“你一個大男人,身上還帶鏡子?”

孟曉天彎腰拾起,看了看道:“故人所贈。”沈莫忘瞧著鏡子:“這是件武器吧,該是女子所用的。”

孟曉天道:“是啊,這女子雖沒留下話,但我猜,她定是要托我尋找這鏡子的主人。”他忽而停頓了一下,“一個不會武功的人。”

沈莫忘一呆,想要說什麽,臉頰上卻忽然一陣溫暖。那是有風吹過,或許並不能說上是暖風,但在積雪茫茫的步雲峰深處,這樣的感受還是足以讓人吃驚。她伸出手感覺著這陣奇異的風:“看來,或許找到了。”

“什麽?”孟曉天沒有明白她的話。沈莫忘快步迎著暖風而上,轉過山石岩壁之後,一片綠意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們眼前。幾步之外是白雪,幾步之內卻芳草如茵,石生苔蘚,氣息微暖而濕潤,孟曉天不禁道:“這裏……怎麽會這樣?”

沈莫忘在綠草中走了幾步:“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東西,叫作‘火魄’,是暖玉中的極品,佩在胸前就不會受寒氣蝕體。因為埋在地下,炙焰之氣透出,所以這片地方冬天也能開出花來。”她臉上露出笑容,“先代穀主留下的話中隻說要往上風處找,因為埋下‘火魄’的那位穀主並沒有留下確切地點,說是要讓此神玉在步雲峰養足百年天地之氣。”

孟曉天看著她眼中的神采,道:“為了宮主的事讓你如此費心……真是多謝了。”沈莫忘低頭細細查看這片土地:“我說過,這是我願意做的事。”

“……因為宮主的傷難醫治嗎?”

沈莫忘低著頭:“是原因之一吧。劍湖宮主是個非關武林紛爭的人,隻可惜樹大招風,總是不得安寧。這樣的人,我願意多花一倍的時間讓他的功力完全複原,況且就算我不願意,蘇姑娘也會逼我做的。”

“你剛才不是說,隻要你不想,皇帝也可以不醫嗎?”孟曉天凝視著她,目光中泛著薄薄的迷霧。

沈莫忘道:“蘇姑娘是個可憐人,你不覺得?我雖然不喜歡被逼迫,但自己去逼迫別人,也沒有必要。”孟曉天微笑:“如此說來,我豈不是也很可憐?被你逼迫著上山挨刀,還得睡在雪地裏。”

這一次沈莫忘並沒有反駁他,也沒有抬頭,隻是笑了笑:“按上代穀主告訴我的話,‘火魄’應該在這片方圓之地的中心,現在用得著你了。”不知是不是暖風之故,她的臉頰竟透出淡淡的紅暈。孟曉天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這片土地的中心之處,將柔柳劍插入土中,運力一震,劍抽出時泥土便紛紛飛落,露出個一尺來深的坑來。沈莫忘走到坑前伸手摸了摸露出的泥土,道:“看來這‘火魄’雖未埋滿百年,效用也足夠了,這兒的土都是燙的。”她回頭看看孟曉天,見他不說話,臉色有些發白,便道,“你剛才流了不少血,頭暈就坐下吧,我是大夫,你跟我逞強是沒用的。”

孟曉天當真有些支持不住,便就地坐下,沈莫忘用絲帕包了手,在坑中摸索了一會兒:道:“有了。”手伸出時,帕中托了一塊琉璃般的玉石,溫潤含光,通體緋紅,散發著熾熱氣息。孟曉天端詳著這奇異之玉:“這便是‘火魄’?”沈莫忘道:“我也沒見過火魄長什麽樣,不過應該是了吧。過片刻我們便下山吧,天一黑路不好走,說不定還會遇上什麽。”

孟曉天點點頭,想到任奇不日便可醒來,不禁欣然。兩人又在這溫暖之地休息了片刻,火魄被挖出後泥土裏熱氣仍沒有消散,沈莫忘瞧著這片嚴冬中的異景,略略有些出神。孟曉天道:“怎麽了?”沈莫忘搖搖頭:“沒什麽,隻是想到當初埋下火魄時,這裏或許就是這般模樣,現在幾十年過去,除了來的人變了以外,什麽也都還一樣。人的性命,當真和蜉蝣一般,不可挽留。”孟曉天默然,沈莫忘又微笑道,“不過我還是要一輩子做這些挽留的事情,多活一刻便多看一刻世間的美景,你說呢?”

孟曉天凝視著沈莫忘:“……你真是個奇特的人,在你麵前我總覺得可以活很久,又覺得人生百年,也不過是一瞬。”沈莫忘抿嘴笑道:“我欠你一條命,你什麽時候再來浣紗穀,我就能讓你知道什麽才叫真正的人生百年。”孟曉天心中湧起一片潮汐,沈莫忘,似乎隻是她淡淡的一笑間,便有莫大的力量,他幾乎想站起身來,攀到步雲峰的最高處,就在那蒼茫雲海之中呆上一世百年,再也不理人世凡塵。生死煩憂,在這一刻似乎也化為最小,直至無形。

然而在這之後,他們終究要下步雲峰,也終究要回浣紗穀。在天色微黑,浣紗穀口處的花葉藤已隱約可見的時候,沈莫忘忽然警覺道:“穀中有些不對。”

“什麽不對?”孟曉天看著她。沈莫忘道:“穀口的花葉藤能在半日之內吸盡殺戮留下的血腥之氣,但現在……”話未說完,穀中的喧鬧之聲便陣陣傳來,沈莫忘與孟曉天對視了一眼,快步向裏走去。迎麵一個女弟子見了他們便跑上前道:“穀主!剛才有人偷偷潛入病舍,被綠兒撞見,她,她……”

“怎麽了?”沈莫忘急問,那女弟子淚珠掉了下來:“她被那個黑衣人殺了!”沈莫忘的臉頓時有些失色,她呆了半晌,眼眶微紅:“……那人來幹什麽?可曾留下名字?”

那女弟子哭道:“他,他去了溪邊那間病舍……走的時候還撞見幾個弟子,也被他殺了……他們去喊葉公子,可葉公子來時已經,已經來不及了……”沈莫忘回頭去看孟曉天,兩人都臉色微變,轉身便往那溪邊小舍而去。

血腥味愈發濃重,溪流之聲如舊,可溪畔的素雅房舍卻染上了點點鮮紅之色。綠兒的屍首被收在一旁,沈莫忘望著素壁上的血跡,臉上因急步泛起的紅暈消褪下去。她並沒有立刻去看綠兒,而是掀開小舍的門簾,葉聽濤的身影就在門邊,他站在那兒一語不發,望著前方。沈莫忘感覺到身後孟曉天的氣息忽然變了,關心之亂,便是瞬間失去方寸,攻人攻心,隻要有弱點,就抵擋不了。

蘇婉雲靠在烏木床邊,雲煙羅裳血跡斑斑,雪刃脫手掉落在地上。劍離手,對霜雲樓主來說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可是她似乎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隻是呆呆地靠在那兒,容顏一片慘淡。**空****的,沒有劍湖宮主的影子,床鋪仍然整齊,也沒有掙紮的痕跡。

突如其來,就像沒有發生。沈莫忘走進屋內,俯下身搭了搭蘇婉雲的脈,蘇婉雲一動不動,沒有知覺一般。葉聽濤出聲道:“……是斷雁來過了。”門外的孟曉天目光猛的一震,葉聽濤轉身,將手中的一張字條向他遞去。孟曉天接過,展開:

請任宮主赴北域重天冥宮共論劍道,汝等若甚為掛念,可以劍湖宮《八荒末世圖》,前來瀚海交換。斷雁。

一片沉默,孟曉天的臉變得如死人一般難看。葉聽濤沒有說什麽,他知道此刻最關心劍湖宮主的這兩個人都聽不進任何話,但作為盟友,他亦沒有離去。沈莫忘不顧蘇婉雲臉如寒霜,固執地將她拉起來,蘇婉雲閉上雙眼,聲音漂浮無力:“宮主……我,我沒保護好他……”沈莫忘微微歎息,劈手打中她背後大椎穴,蘇婉雲倒在**。

“他這是……故計重施?”孟曉天突然道,葉聽濤看著沈莫忘:“穀主,我們先出去,蘇姑娘就麻煩你了。”沈莫忘點頭,望了望孟曉天,眉心微蹙。

素壁血影,每一道都濺開些許血花,那是激鬥中留下的痕跡,雪刃與晗靈刀,曾在這片原本靜謐的淨土上化作兩團光影。斷雁不會是全身而退的,這血跡中必定也有他的。孟曉天等待葉聽濤出來,胸中寒熱交織,不能平靜。

“他不是故計重施。”葉聽濤依然沉著,沒有去看牆上的血跡,“這次,顯然比五年前要高明得多。”

“是嗎?”孟曉天麵無表情地道。

葉聽濤並不以為意:“五年前這一招隻是迫不及待之舉,而今天……隻要任宮主被帶往瀚海,你和蘇姑娘就不能久留劍湖宮禦敵。無論重天冥宮還是鳴風山莊,要攻打劍湖宮……都輕而易舉。”

孟曉天微垂下頭:“看來,斷雁還真是比五年前長進了不少,調虎離山,卻能讓虎知而不返,哈哈,真是高明……”他笑了幾聲,眼中卻殊無笑意,“《八荒末世圖》,鳳棲梧曾說過這幅圖在劍湖宮,可是我孟曉天呆在劍湖宮二十多年,從來就沒有見過。”

葉聽濤聽他如此說,道:“或許,是他們查到了什麽消息,否則就算擒住了任宮主,交換的也該是那兩把神劍,而非《八荒末世圖》。況且就算要擒,也不必等到現在。”

“你的意思是?”孟曉天忽然有些慶幸此刻葉聽濤仍留在這裏。

“前幾天蘇姑娘曾說,鳴風山莊方向有些異動,他們對劍湖宮意圖不軌也不是一兩日了,卻不是為求《八荒末世圖》,而僅以鑄劍為念。斷雁擒走了任宮主,得益最大的,無非是鳴風山莊。”葉聽濤凝眉道,“其中有否勾結,不能斷言。但依我猜想,隻要你和蘇姑娘離開滇南,趁虛而入的人就會來了。”

孟曉天怔了片刻:“難道,我們能放下宮主不管嗎?”他搖搖頭,“這不可能,就算冒險讓陸青一個人守住劍湖宮,我和蘇姑娘也不會留下。宮主……他是我的恩師,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

葉聽濤沉吟道:“這招攻心之術的確是非常高段,但斷雁字條中特意寫明‘劍湖宮《八荒末世圖》’,這句話卻是此事症結所在……任宮主已不在這裏,無法問他,但你們二人當真半點都不知道嗎?”

孟曉天思索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搖頭:“九天玄女劍在劍湖宮,是人人皆知的,韓北原所要找的劍也在劍湖宮,這件事我和蘇姑娘就都不知道。至於《八荒末世圖》……更隻是聽宮主提過名字而已。我雖為玄星樓主,對劍湖宮數百年來的秘密,也都未曾盡知。”

這時沈莫忘掀開門簾走了出來,孟曉天道:“沈穀主,她怎麽樣?”沈莫忘微微一歎:“性命無礙,不過受傷之處很多,想來打鬥激烈,剛才隻是強撐著而已。”她說完這些,也沒有去談劍湖宮之事,便走到綠兒停屍處,取出懷中絲帕,卻想起絲帕中還裹著那枚火魄,於是又回到孟曉天跟前:“這個,便給你吧,見到任宮主後,還是讓他帶在身邊……來浣紗穀找我。”

孟曉天接過,觸手熾熱,他點點頭:“你欠我一條命……我不會忘記的。”沈莫忘淡淡一笑,捏著絲帕走開幾步,俯下身塞在綠兒僵硬的手中:“你總是問我要這個,現在就給你吧。雖然帶不到陰曹地府,不過總算是你的了。”她沒有露出戚容,語聲溫柔通透。可是就連這聲音也即將再聽不到,有什麽旋渦在空氣中漸漸震散開來,旋轉急速,將他們裹卷進去。孟曉天別過頭,他發現葉聽濤眼中亦有歎息之色,夕陽漸逝,暮色微沉,穀中喧鬧聲已息,幾個人的剪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最後的寧靜仿佛隨著這一日的結束而終於消散,當有弟子前來清洗牆上血跡的時候,葉聽濤已作出第二日離開浣紗穀的決定。孟曉天和蘇婉雲都沒有反對,在第二天的黎明之後,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穀外的白雪寂色中。沈莫忘站在穀口相送,沒有特別的囑托抑或其它,她隻是道了一聲“珍重”。和“別來無恙”一樣,這兩個字她幾乎有十幾年沒有說過了。

臨別時,葉聽濤掃視了一眼恢複如初的浣紗穀,他的目光似乎在尋找夏荷衣的影子,但沒有找到。沈莫忘道:“夏姑娘這幾天乖多了,按我說的每天打坐靜氣,這時候恐怕還沒有起身吧。”

葉聽濤應了一聲:“……這樣也好,就讓她留在這裏吧。穀主……多謝。”沈莫忘一笑:“最近總有人跟我說這兩個字,其實說了也不會長二兩肉,你們還是自己保重吧。”葉聽濤與孟曉天相視,蘇婉雲獨自站在一邊,默默不語。四人隨即別過,各自轉身,不再回頭。隻是沈莫忘不知道,在她的房中,古雅的梳妝台上多了一麵金邊圓鏡,鋒芒斂熄,將隻映照女子婀娜身影,笑顏如花。

其實本也該是曠達無爭之物,隻是身不由己,終落得易於人手,卻不自知。孟曉天未曾忘記過那句“我是個小人”,正如他不會忘記步雲峰上那陣陣繚繞煙雲一樣。

這時的劍湖宮如何,他們三個人都不知道。但葉聽濤所沒有想到的是,幾乎就在他們離開浣紗穀的同一時刻,鳴風山莊要攻打劍湖宮的各種消息突然從江湖的各個角落冒了出來,如雨後春筍,堵也堵不住。從所定的日子到派出哪些人手,莫名其妙的有很多人知道了這些事,口耳相傳,讓人始料未及。衛彥之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些,但他並不懷疑有內鬼作怪,隻是猛一陣急怒攻心,險些病倒。

百密一疏,通常是精明的人會犯的錯誤。天道不仁,卻因果分明。淮安城鐵琴閣中,緋裙女子已等待三日,鐵琴閣主於接到密傳後徹夜趕往鳴風山莊方向,始終未歸,關於劍湖宮一役的各種消息就是在他消失之時開始蔓延,令人無法不聯係在一起。

七弦琴臥於琴桌,律音婉轉低柔。她早可以一走了之,隻因那千裏之間的心念牽扯,終是按捺未動。再留幾日,未必不存些回頭的希望,可既已轉身,又如何再行交錯?纖指輕輕遊動,閣中忽然有了些動靜。

開門聲、沉重的馬靴踩地聲、喘氣、許多人,然而又零零落落,散亂不堪。其中一人的腳步往此靜室而來,走幾步,必停一停,氣促而浮,時時以手扶壁,想是已受了重傷。緋裙女子站起身,迎到門口。

“姑娘……”此人的模樣讓她一陣吃驚,須發雖一絲不亂,可那雙原有神采的眼睛已透出沉沉渙散之意。

“閣主,你……”話未完,鐵琴閣主走入靜室,慢慢攏袖,在七弦琴前坐下。女子走到他身後:“你怎麽了?怎麽會……”

鐵琴閣主氣息方定,閉目片刻,道:“姑娘,你是對的……我鐵琴自負一生,沒想到,卻被自以為最忠心的朋友騙了……衛彥之,他攻打劍湖宮,卻讓自己的一個姓石的弟子先去那裏求劍送死,這人再也沒有出來,他便有了理由興師問罪……他根本……根本不是為道……”

緋裙女子一陣觸動,歎惋道:“你……又何必以身相試?”

鐵琴閣主哈哈一笑,伸手撫摸琴弦:“若不是這一試,就此攻打劍湖宮,實是我一生之恥……我原以為這世上女子好到了極處,也不過能通音律而已,沒想到……”他的手忽而在琴弦上一按,身形晃了晃。

“閣主,你受傷了,先別說這些了吧。”緋裙女子道,卻沒有伸手相扶。鐵琴閣主心中了然,卻道:“我一路趕回,早已耽誤,姑娘不必費心了……不過,我鐵琴也不是那麽好惹的……我已回敬了他一招,鐵琴閣退出爭鬥,但風聲已在江湖上傳開……在那個姓石的弟子被人查出之前,鳴風山莊就必須去與劍湖宮硬拚,否則師出無名,必落下話柄……勝負如何,就看天意了……”

緋裙女子默然,又道:“閣主,那你……”鐵琴閣主打斷了她:“姑娘……你冰雪聰明,定然明白這世上人心難測,我不該留你於此……是我錯了。你走吧,帶著這把琴,在鳴風山莊的人毀掉這裏之前……”黯然之色難掩,但他畢竟挺直背脊,未曾倒下去。

緋裙女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低下頭,眉間過往纏繞。鐵琴閣主盍上雙眼,“最後還有一件事……姑娘,你能告訴我這把琴叫什麽名字嗎?”他的手在琴弦上輕輕移動,如撫摸美玉。

“……玉聲琴。”緋裙女子低聲道。

“著‘聲’字於琴名,亦落下乘矣。”鐵琴閣主從容一笑,靜室凝固、失色。他沒有看那翩翩紅裙抱琴而去的身影,直到日頭西斜,淮安城中小雪又起,飄落於閣外梅樹青石,仍然端坐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