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色羅裙迎風飄揚,如花葉搖動。手掌輕觸,是胡楊樹灰褐色的樹身。星星點點,即便在瀚海深處,依然傲而不倒。青鬃馬匹在樹旁踱步,蘇婉雲的目光緩緩地從左往右移動,屬於劍者的敏銳知覺些微悸動。那幾乎是直覺一般的反應,然而四周除了冰雪與黃沙相間的無垠土地,唯有不倒不死的胡楊。

“有人在跟著我們……我確定。”她的聲音平靜,但那同是劍客的不動聲色。

孟曉天走到胡楊樹蔭下,伸了個懶腰:“這話,你一路來說了很多遍了。”他就地坐下,抬頭望了望天色,“孟春已過,這裏還是很冷。不過也不會冷多久了。”

蘇婉雲在胡楊樹旁走動了幾步,並不放棄她的直覺:“以前我和你一起行事的時候,從來不多說這些廢話。我不是開玩笑。”風中,有沙粒摩擦胡楊樹的細微聲響。

孟曉天看著她:“我知道你沒有開玩笑。”他笑了笑,向後靠去,靠了個空,便躺倒在地上,“不過趕了這麽久的路,你不餓嗎?楚姑娘給我們準備了很多幹糧,趁我們還活著,趕緊吃吧。”說著閉上眼睛,像要睡上一覺的模樣。

蘇婉雲走到他身邊,卻沒有再說話。她無法說清那尾隨而行的感覺是什麽,仿佛在離開烏裏雅蘇台之後,就始終揮之不去。數日內,他們沒有遇到一個人,隻有偶爾相伴而行的駱駝,側後掩藏著不為他們所見的黑色陰影。

一片接著一片小小的綠洲,邊沿多生胡楊,風裏也有了微溫,仰首相望天雲,霞光起落之時,是窒息一般寂靜的壯美。

然而蘇婉雲終不能釋懷的是那種強烈的不安,似乎深入荒野之地,恐懼無可避免,但孟曉天卻全然不曾介意,在他的身上,那一絲最後的憂慮隨晗靈刀光芒的逝落而散,餘下的隻是無所畏懼。在這樣的一刻,蘇婉雲忽然覺得刻骨的寂寞。

“你不擔心嗎?”她終於也坐下,探手入懷,取出那塊火魄暖玉,輕輕把玩。

孟曉天閉著雙眼道:“不要想那麽多,時候到了,該來的人就會來。”

蘇婉雲沉默,溫熱的暖玉握在手心,指尖卻仍舊冰涼。孟曉天睜開眼,高高的天雲在瞳孔中旋轉,透明、無際。視野邊緣,紅如火焰的異色一閃而過。他躺在樹下沒有動,映著天空之色的眼眸中有流水漾過。但他畢竟未提一句,勸慰之人,自身若起雜念,又怎有說服的力氣。

沙土發出輕響,那是有人匍匐著,艱難而行的聲音。倘若楚玉聲在,必不會等到爬行的黑點出現在視野中,才出聲警告。孟曉天將頭仰起,胡楊樹影便成了倒立之姿,樹蔭遙遠處,什麽人趴倒在地,大口呼吸,仿佛在與這空曠之地爭搶性命。

蘇婉雲立刻站了起來。

“你說的是他們?”孟曉天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縱使在沙漠中,他也盡量保持著一身華衣清潔無塵。

蘇婉雲道:“不知道。”她向那兩個人走去。

喘息聲越來越響,像風箱拉動。羅裙披風的身影為那兩個垂死者所察覺時,已不過幾丈的距離。骷髏之形隱現,青白泛紫的麵色和深陷的眼眶昭示著這兩個人已活不過一時一刻,但蘇婉雲的出現,仍無異於救命稻草。

“救……救……”難辨的字眼從幹澀的喉嚨中擠出,滿眼的渴求,隨著目中人影的漸漸清晰,卻突然頓住。

羅裙披風宛似旗幟招展,身旁的流雪華衣高潔如昨。劍湖宮。這兩個人,是滇南雪湖的最好印記。孟曉天怔了怔,輕輕地哼了一聲:“江南七星塘……什麽時候收了這種敗類?”

蘇婉雲隔著幾丈的距離看著那出聲求救之人,沉默了片刻:“可惜陸青不在這裏,這個人能從銀鏡樓底遁逃,也該會有些本事。”盜九天玄女劍者,能逃出霜雲樓主劍底,又再逃出銀鏡樓主掌下的,不會超過三個。

“救命!”沉默垂死者身旁,另一人積蓄了許久的力量,終於完整地喊出了一句話,眼珠幾乎要奪眶而出,瞪視著蘇婉雲。第一個呼救者垂下頭,抵在沙地上,臉上流露著說不清是絕望還是希望的神色。殺一個人,本不過是舉手,而此刻更加隻需要在一旁坐上半個時辰。荒涼大漠中失去了希望,要死隻是片刻的事。

但是蘇婉雲和孟曉天幾乎都是想也沒想,就不約而同地轉身,望向青鬃馬的馬鞍旁係著的布袋。孟曉天向馬匹走過去,不急不徐,仿佛隻是一個旁觀者。他們帶著充足的水,此刻去刁難兩個將死的人,已沒有多大的意義。

清水當頭澆下,兩人奮力仰頭,幹裂的口唇猛的張開,便有鮮血緩緩溢出。孟曉天將一壺水澆完,雙眼卻遊離至那兩道沙上爬行的痕跡,他們正是為了辨清方向才停下歇腳,現在看來,已不用再費多大的力氣。

直到蘇婉雲低低地“啊”了一聲,孟曉天才收回目光,他聽到了兩個得救者的慘呼聲。如同幹嚎,被水澆過的地方迅速地變色,潰爛,慢慢吞噬的死亡突然加速,兩人翻滾起來,仿佛那清水是一劑致死之毒,見血封喉。

“真是……歹毒。”蘇婉雲道,她向後退了一步,神情有些厭惡。孟曉天將空水壺扔在地上:“這裏到處都是鬼影,沒有封口的把握,他們不會活到現在吧。”荒漠的天空下,兩個黑點在沙地中滾動嚎哭,麵目漲為紫色,不可辨認。

孟曉天不再看他們,往回走去,經過蘇婉雲身邊時,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那是一種奇異而輕盈的慰撫,帶著嘲諷,如哄騙一個孩子。孟曉天的眼神溫柔帶笑。蘇婉雲皺了皺眉,她發現,沙地上那個曾從她劍底逃得一命的人正用最後的目光瞪視著她,嚴肅、可怖,錯神間宛如一次審判。她打了個冷戰,轉身跟著孟曉天而去。

蹄聲漸起,馬鞍旁,兩把稀世之劍隨顛簸敲打著馬腹,曾經不為人世所見百年,卻在暗流最激烈處**裸地暴露於光天化日,這或許亦是一種預兆。石窟舊影幢幢,充斥著鬼魂的呻吟與哀嚎,荒涼大漠中,有什麽人發出了最後一聲慘叫,便再也沒有聲息。

而在整整一日一夜之後,胡楊林旁凍結於冰冷沙地中的屍體引起了馬上青衫劍客的注意,他勒了馬,緊隨身後的緋色披風女子便也跟著拉韁:“葉大哥,怎麽了?”

葉聽濤凝目望著那兩具屍體:“……你看。”楚玉聲順著他目光望去,才微微一驚,隻見那沙地中倒死的兩人麵目稀爛,口中滿是血汙,渾濁的眼睛呆滯地瞪著天空,難以言說那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

“是……瀚海石窟中逃出來的人嗎?”楚玉聲神色微變,兩人下了馬,葉聽濤道:“看他們倒地的方向,應該是從那裏來的。”

“他們臨死前……還在自相殘殺?”楚玉聲走到屍體邊,見他們雖是中毒而亡,但麵門的創傷,卻是彼此的牙齒所留下。葉聽濤道:“或許並不是他們自願的,你記得何少爺給你的那本書冊上,記載過這種情狀嗎?”

楚玉聲一驚:“你是說,臨死瘋魔,互相噬咬?”葉聽濤點頭:“看來那兩人必已到過這裏,沒有清水激毒,不會死得如此難看。”他望著不遠處那空空的水壺。楚玉聲道:“那我們要快些追上他們嗎?”

“不。”葉聽濤回頭看了一眼無人的荒漠,“現在會合,隻會提前陷於不利……希望能趕得上。”楚玉聲沒有聽懂最後一句話的含義,她看著葉聽濤:“趕上什麽?”

葉聽濤搖搖頭:“到時便知。”他走到胡楊林邊,見方圓之地綠洲掩映,許久未見的水色靜無一絲波瀾,便回頭望向楚玉聲,“我們在這裏休息片刻吧,若此計成功,或許不必進入王陵便能見到冥宮少主。”

楚玉聲牽著馬匹來到他身邊,仔細瞧著他的臉:“趕了這許多路,你累不累?”葉聽濤將馬韁接過,顛簸多時,胸前確也有些隱隱疼痛,他道:“還好,你倒是臉色不佳,太過勞累了吧?”

楚玉聲一笑:“這麽趕路,誰會有好臉色?我隻是擔心你。”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對《八荒末世圖》,你有什麽打算?”

葉聽濤將馬匹係在一株胡楊旁:“打算?”他眼望前方,沙漠的天光中,那張臉顯得有些蒼白,目中的神色卻溫和而悵然,“如果你是問下一步怎麽走,那麽我隻能說我要見一見那位沉星少主,六劍聚合,已是勢在必行之事。”

楚玉聲的頭微微垂下:“我知道,我是說你自己……那兩卷殘圖,真的一點端倪都看不出來嗎?”

葉聽濤淡淡一笑:“上麵沒有任何字跡,隻是些若有所指的筆畫,就算拚合全圖,恐怕也要花很長時間去參研……也許我等不及了,不過,在我死之前,還是會先把我手裏的殘卷毀掉。”

楚玉聲沉默了片刻:“連沈穀主也沒有辦法?”

葉聽濤道:“她的辦法過於艱難,以目前的情況,是不可能完成的。總之,還是先把眼前這一役應付過去。”他望著楚玉聲,那雙點映著天光的眼眸中波紋泛起,眉心微動,仿佛要流淚的模樣,可是始終也沒有淚落下。

是什麽時候起,她也有了這般隱忍的神情?落霞山迷霧中的初識一閃而過,已如逝百年。葉聽濤心中柔情忽動,微微一歎,手中的怒靈劍有些沉重,他向楚玉聲笑了笑:“你的琴也帶來了吧?在這裏撫琴,不知和江南柳底有什麽區別?”

楚玉聲卻搖了搖頭,見葉聽濤在一棵胡楊邊坐下,便也坐在他身邊,過了片刻,將頭慢慢地靠在他肩上。葉聽濤微笑道:“怎麽了?平日裏忙的時候,你總說沒有時間彈琴,現在難得有時間,又手懶了?”

楚玉聲沒有說話,良久,才有一行水晶般的淚珠從眼角劃落,落在葉聽濤的衣衫上。那衣衫是她在邊關時花了兩三天功夫做的,自落霞山腳第一次留意起葉聽濤的身形,這些年便再也沒有忘記過。“以前……你在玄珠心境的時候,也有人像我這樣替你做衣裳嗎?”

葉聽濤聽著她低婉的語氣,左臂張開,將她攬入懷中:“有。”楚玉聲抬起頭來看著他:“是誰?”她心中閃過夏荷衣的影子,葉聽濤卻目中含笑:“一個老婆婆,所有弟子的衣裳全是她做的。”

楚玉聲“噗哧”一笑,依偎在他懷中,臉頰感覺到胸膛的微溫,依然堅實可靠。她的指尖輕輕撫摸葉聽濤曾中箭受傷之處,就像多年來的那絲若即若離,始終在奔波忙碌中揮之不去,如今,卻似黑雲壓城般籠罩而來。

“你啊……這次要是還能活著,就是我一個人的了。誰也不準再讓你到這種地方來。”她的臉埋在那堅實的懷中,語聲卻帶著哭泣之音,淒涼而甜蜜。葉聽濤吻了吻她的額頭,依舊微笑道:“好。”

一線綠洲湖泊光芒反射,掠過相依的背影,直向瀚海深無極處而去,白袍一閃,劍刃鋒芒內斂,與光線聚於一處,銳利無倫地射入蘇婉雲眼中。她站在瀚海石窟中,猛的一激靈,飛身而出,然而石壁遮擋處,隻見三兩具屍體倒臥,並無異狀。

這般錯覺已不是第一次,她憤憤地一跺腳,身後傳來孟曉天的聲音:“蘇婉雲,你是不是發燒了?”石窟中,他正查看著一地泛紫的屍體,馬匹也被隱進了窟中,以免為人所覺。

蘇婉雲回頭掃了一眼高大的瀚海石窟,一語不發地回到孟曉天身邊:“……這些死人有什麽好多看的?”

孟曉天道:“江南七星塘也是以毒術聞名的門派,看他們的死狀,卻是被自己的獨門絕活‘鳳點頭’所噬……看來重天冥宮的本事也不僅是‘九星千葉’。”

蘇婉雲道:“楚姑娘說中了重天冥宮的毒物,隻須暫封氣脈,便能減緩發作,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

孟曉天站起身:“她能如此說,想是不會有錯。現在江南七星塘的人已經死絕,葉聽濤隨後一路見到那些屍體,應該也會明白了。”

蘇婉雲嗅到這陰暗石窟中腐朽的氣息,向深處望去,隻見是黑洞洞的一片,不知底在何處。腳下屍骨成堆,除了新死的江南七星塘眾人,尚有陳年骨骸,都呈深紫之色。她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見孟曉天已轉身向外,便也不再逗留,舉步欲走。

披風在轉身時劃出一道淡淡弧度,遮擋住了僵直的屍體被掀開的景象。蘇婉雲似乎聽到了異常的聲響,孟曉天已走出石窟,她的劍毫不猶豫地反手向身後刺去。

快若流星,雪刃的白光削下了披風一角,然後穿透一幅黑衣,直入血肉。那人低吼一聲,卻不後退,反迎著雪刃向蘇婉雲撲去。劍身筆直沒入身體,手腕上傳來細微震顫的感覺,蘇婉雲一時竟然怔住。

渾然如墨一般的黑衣,額頭的紫晶光暈幽深,那張臉瞬間便迎到麵前,餘光掠過瞬息前還沉寂著的瀚海石窟,無數黑衣突然自洞窟深處湧出,耳畔是孟曉天輕聲叱罵:“你真是發燒了?”

蘇婉雲驀然回過神來,手腕運力,雪刃從那黑衣人體內橫劈而出,血光飛濺,有幾滴沾到了她的脖頸中,甚是溫熱。隻是活人而已。待得定睛,便知先前石窟內潛伏得二十餘人,有的閉息藏身於江南七星塘門人屍身下,更遠些的掩身於石窟深處的黑暗中。孟曉天在黑衣身影中遊走來去,柔柳劍點動,宛如烏雲中穿刺而過的閃電。他莫非是早就料到?石窟之中,畢竟有那極為微弱的呼吸聲,但蘇婉雲總以為是錯覺。她不及多想,雪刃一振,將攻到麵前的黑衣殺手挑落在地。

瀚海石窟中,沉默的殺戮輒起,黑雲來去閃動,蘇婉雲隻以雪刃之網封住去路。靠近石窟入口處,兩柄神劍係在青鬃馬的馬鞍旁,二十餘道目光時不時掃過,貪婪之色隱現,卻總為羅裙劍影所阻,圍攻蘇婉雲的數人神情漸漸惡猛,但始終無法再近她一步。那一路“點雪快劍”自與鳴風山莊衛少陵對陣過後,還是頭一次得如此機會施展,劍光點點如雪,背著石窟外的日影落成一道光幕。

血珠不斷濺起,蘇婉雲與孟曉天身法俱已到極致,便不再有血汙沾身。二十餘名黑衣人中已有十人倒地,無不是中劍不退,反而讓劍刃透體而過,口中鮮血狂湧,血腥氣充溢,中人欲嘔。又鬥片刻,蘇婉雲忽覺頸中有些麻癢,心中微驚,一劍連削兩名黑衣人咽喉,伸手去摸脖頸,觸碰之處略有些發熱,除此之外並無異狀。她不及多想,見孟曉天獨鬥五人,便挺劍上前,三四招後,又再刺死兩人,孟曉天偶爾回頭向她一瞥,目光卻是一震。

曾為鮮血沾染之處,她脖頸中是一片熾紅,孟曉天不顧身側尚有黑衣人窺伺,欺近蘇婉雲身側,抬手疾點,蘇婉雲吃驚道:“幹什麽?”舉劍擋開他身後攻擊,孟曉天得手之後,並未多言,隻道:“速戰速決。”

可就在此時,兩人同時覺得手腕運力一偏。對多年用劍之人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情況。蘇婉雲低頭一看,隻見沾滿重天冥宮中人鮮血的雪刃劍身竟然微微發黑,攢刺無法施力,最後三名黑衣人見狀均麵露冷笑,蘇婉雲抵擋攻勢之際,隻覺腦中一暈,脖頸連帶著下顎都如火燒一般疼痛難忍,眼前景象瞬間成為一片血紅。她“啊”的一聲輕呼,雪刃落地,正胸中一空,卻被人攔腰抱起,騰雲駕霧般到了石窟入口,幾乎不能見物的雙眼捕捉到了最後一個影象,那是孟曉天抽出九天玄女劍,燦若天光般的劍芒從左至右,一劍橫掃最後三個敵人。在血液飛濺所能及的範圍之外,孟曉天輕聲道:“這些人,果然都和斷雁一樣,隻知道白白送死。”

高大而氣息詭異的瀚海石窟之外,仍舊是冰原與沙地相間的大漠,孟曉天把蘇婉雲放在地上,扶住她的雙肩:“剛才我封住了你的氣脈,感覺怎樣?”

蘇婉雲低聲道:“我的臉……像火在燒一樣,剛才你用九天玄女劍了嗎?”孟曉天從懷中取出絲帕:“是啊,我的劍也被那些人毀了,為達目的以身相殉,真是瘋狂。”他替蘇婉雲拭去頸中血跡,觸碰到黑衣人之血後,絲帕立刻由鮮紅而透出黑色,孟曉天一鬆手,將之棄於沙土中。

“現在我們去找找附近有無水源,他們在江南七星塘的人身上下的毒不能碰水,這次或許是反其道而行。來時一路綠洲不少,想必這裏也有。”他回身入石窟中牽過一匹青鬃馬,將九天玄女劍回入鞘中,最後一線劍光消失之前,握劍的手微一停頓。九天玄女,曆代劍湖宮無人可用的神劍,便在方才的情急一握之中,暫時成為了他的佩劍。

孟曉天心中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這把劍比柔柳劍名貴得多,運轉之時也無不如意,若能一生與之相伴,任何一個劍客都會再無遺憾。

或許,這亦是衛彥之傾盡一生想要得到的感覺吧?試劍橋、九天玄女神劍,這是處於武林巔峰的神話。孟曉天微微一笑,可惜的是,他已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劍客,正如葉聽濤本不該獨屬於江湖一樣。這或許是所有人的宿命。

劍入鞘後,孟曉天聽見了蘇婉雲倒在地上的聲音。沒有他的扶持,她竟已連坐的力氣也沒有,中毒的臉頰如深陷火海一般幾欲燃燒,有些可怖。孟曉天飛快地將馬牽回,扶她上了馬背,自己也跨坐其後,長鞭一揮,馬匹便向著石窟背陰麵而去。

沙土連綿,在瀚海石窟的背後,那一片景象出現在孟曉天眼中時,他終於也有些吃驚。胡楊與綠洲總是相依而生,有水的地方,縱然無法解毒,也能延續人的性命。但在石窟背麵浩大的綠洲湖泊之前,是黑壓壓靜立不動的人影。

粗一眼看去,起碼便有三四百人,黑衣真如片片黑雲一般,壓城而來。湖水就在這些人的背後,可是要過去,已如同翻越萬丈高山。

孟曉天低頭看了看,見蘇婉雲靠在他胸前,雙目緊閉,神智已失。“這丫頭……”他低聲斥道,好像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刻她便要缺席,但這一次,卻實在有些不是時候。綠洲之前,數百黑衣人靜默等待,孟曉天並不驚慌,目光落到那為首之人臉上時,卻不禁意外:“你……”

那黑衣女子得意地笑道:“殺了斷雁的人,我記得你,你還被風年打過一掌,沒用得很。”明亮的嗓音,純淨如朝陽的臉龐,手中的刀卻犀利無倫。孟曉天凝望著她:“……你這個小姑娘,總是這麽喜歡占斷雁的便宜。”

女蘿聞言,怒道:“他本來就不濟事,少主想除掉他,根本用不著自己動手。”

孟曉天淡淡一笑:“是嗎?他不濟事,好歹也有資格與我一決高下,憑你的刀,就算是風年要殺你,也不費吹灰之力。”

身後數百黑衣獵獵飄動,女蘿先是目露凶光,繼而冷笑道:“我何必和你一決高下?你懷裏那個女人中了毒,但要想躍過我們這麽多人取水解毒,等下輩子吧。”

孟曉天道:“哦?這麽說,水的確能解她中的毒?”女蘿一呆,孟曉天又道,“你是奉你主人的命令來的嗎?難道他沒有告訴過你,在這個世上,怎樣得到六把神劍中的《八荒末世圖》,隻有劍湖宮中人知道?”

女蘿的刀高高揚起,在孟曉天的微微皺眉中,她大聲道:“你不說,等葉聽濤來了問他也一樣,反正殺了你們,少主一定會嘉獎我。”

“蠢女人……”孟曉天搖了搖頭,從馬鞍旁解下兩柄神劍,左手抱著蘇婉雲,腳尖一點,輕飄飄地離鞍而起。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所有冥宮黑衣人袖下都露出了一件東西,他們把那件東西對準他的方向,所以能看得清。雖然很小,但他的神色還是變了。

那是弩箭,箭頭泛著熒熒藍光,想必喂有劇毒。那日在烏裏雅蘇台城塔樓中的羽箭,一定是風年布置的,否則葉聽濤已經死了。孟曉天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女蘿的刀落下,孟曉天在離他最近的百餘人扣動弩箭之前,抽出了九天玄女劍。光華燦爛的劍身,鋒芒第二次出現,所要應對的已非區區三人。從未有一把劍,在他成為其主的第二次施展中,便要當如此重任。但既然拔劍,就將性命相托,這是所有劍客都明白的事。

燦爛的劍芒舞動成網,映射著陽光,距離最近的人雙目刺痛,不得不抬手遮眼。孟曉天趁著這一息之機腳踩數人頭頂,借力上躍,右手劍花舞動不停,左手握著須彌鬼嘯劍,臂中蘇婉雲昏迷不醒,這般情狀之中,已有數十支劇毒弩箭破空而來。

細密的擊打之聲穿刺著九天玄女劍的劍網,劍芒閃動,一丈之內的黑衣人無法視物,任孟曉天借力向綠洲躍動。弩箭如雨盯準一個方向,九天玄女劍卻絲毫無損,隻待先將蘇婉雲救醒,搶得一時一刻之機也好。兩人自見路上江南七星塘中人死狀後,便知其門人大略無幸,已不再如先時行進之快,或許拖延片刻,葉聽濤與楚玉聲便能趕到,其後轉機即來,但正當孟曉天心中作如此想時,他發現一道刀光直奔麵門處劈來。

那是女蘿的刀,若在平時,他隻會嘲諷這女子學不來斷雁那一刀的神髓,但此刻,這無異於雪上加霜。

劍網上的壓力陡然增強數倍,孟曉天雖已到了綠洲之畔,但就在這一瞬間,他隻得急速於胡楊樹上借力,正待飛縱而起,刀光卻扭轉方向,劈向他懷中的蘇婉雲。自保尚可,能否護她,隻有聽憑天命。

孟曉天百忙中瞧了一眼蘇婉雲的臉,雖然中毒,那臉上的神情卻是安詳。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小相伴,直到今日,也算是唯一得以保全的因緣,隻是許多年過去,她也改變了很多。

刀光頻現,孟曉天右臂漸漸酸軟,劍網開始有了些許疏漏,所幸此時他於胡楊樹後左右閃避,未曾中箭。女蘿緊追不舍,看準他抵禦十數支來箭時左側空門,一刀全力斬下,眼見可奪去蘇婉雲性命,心中狂喜,卻猛然覺得眼前一花,有什麽極快的白影在她麵前掠過,跟著便被當胸一掌正中,直飛撞到一株胡楊樹幹上,嘔出血來。

孟曉天亦未曾看清是什麽人於此時到來,身體左側空門未防,左臂被人輕輕一抬,不可反抗地,蘇婉雲便悄沒聲息地被拉出了他的懷中。白袍之影威嚴如山,稍稍一凝,便毫不費力地化為霧氣般消失在冥宮中人的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