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沙丘冰原旁,高大的石窟隨漸行漸近而變得清晰,密如烏雲般的黑衣人影靜默地立在石窟之外,長久不動一下。這是一副奇異的景象,所有人都注視著一個方向,高高的石窟頂上,依稀可見華衣翩然,劍駐於地,那人坐在劍旁,像一尊白雪所鑄的雕像。

無聲的對峙,箭弩散落於沙地上,這數百人傾盡全力,也無法損得九天玄女劍分毫。孟曉天嘴角帶笑,但並不伺機脫身,連續幾個時辰與數百人周旋,他也已疲累不堪。這疲憊隻能從些微泛白的臉色查知,可惜冥宮中人離得太遠,無法看見。

紅色寶石光芒一閃。那是碧海怒靈劍的劍鞘,在離黑衣人眾三四十丈的地方,一人一劍,風動青衫。

凝固的殺意瞬間衝擊了石窟上下的那場對峙,孟曉天望見了葉聽濤的身影,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優雅閑適如同午夢方醒。那個人,必已是料到了這般情狀,否則楚玉聲是不會在他身邊缺席的。

終究,還是贏了這場賭。非關勝敗,隻要心意得證,便也沒有遺憾。葉聽濤慢慢地走近,身後是平寂的沙漠,看不出有什麽異常的跡象。他神色平靜,渾身上下,卻又透露著一股鋒銳無比的殺氣。冷漠、淩厲、見血封喉。這才是……與碧海怒靈相伴的葉聽濤吧。冥宮中人數百,在這極渺小又極強大的壓迫之下,竟無一個敢躍眾而出。

相距越近,無形的殺意衝突便越激烈,如氣浪相觸,任何一方都不肯退卻。孟曉天在石窟頂上緩緩站起身,手按九天玄女劍的劍柄。他沒有看見女蘿,但被那人一掌正中胸前,便已不需在即將觸發的一場混戰中,將她考慮在內。

“啪”的一聲,孟曉天一提腳,將身邊的什麽東西踢了下去。保留了三分勁道,以讓冥宮中人看清此物的模樣。

黑衣人群聳動,分別緊盯葉聽濤和孟曉天的目光瞬間被打散。那是須彌鬼嘯、未成之劍,在方才幾個時辰的殊死周旋中,所有人都已熟悉它的形貌。孟曉天,竟將之一腳踹下,無異於朝著黑衣人群中投下了一枚炸雷。

遙遙對視一眼,葉聽濤與孟曉天互相晗首,就在這一刹那,碧海怒靈與九天玄女同時脫鞘而出,兩道無與倫比的劍之光華割裂了荒漠的天空,神劍之威,於此而相輔為極致。黑衣人群中有人接住了鬼嘯劍,餘下數百人便自動讓出一條路來,那人持劍消失在石窟背後時,孟曉天已然飛縱而起,衣擺如葉散開,慣走柔柳劍靈巧之勢,此時更是變幻無方,劍鋒銳利,奪人心魂。

冥宮中人搶得須彌鬼嘯劍,稍一分神便又聚合迎敵,將葉聽濤和孟曉天團團圍在當中,漆黑的長袖裹卷內力,宛如遮天蔽日的風洞一般,出手之人甫一被神劍所傷,便又有人後繼而上,一時間瀚海石窟前混戰一團。雖以寡敵眾,孟曉天卻不急躁,隻是以九天玄女劍護身,慢慢向葉聽濤靠近。他經此一戰內力消耗過巨,此時去了鬼嘯劍負累,身形飄忽,便又輕靈幾分。取圖之法尚不為冥宮中人所知,是以此劍雖去,終有機會再行奪回。

黑衣翻雲,血濺戈壁,石窟之影中,雙劍縱橫馳騁,殺戮到處,碧海怒靈劍身現出隱隱血紅之色,青碧鋒芒疊映著葉聽濤的麵影,仿佛人劍合一的虛無之境,身陷重圍,卻反而綻放出耀目的光華,挺拔的身形與孟曉天的華衣背影一起,如一葉扁舟般始終不滅。不動聲色,兩人已漸漸會合一處,孟曉天看了看葉聽濤,這一次彼此的眼神都很清晰。他揮劍斬落一人,借力到了葉聽濤身側,輕聲道:“蘇姑娘無礙,我們按計劃行事。”

葉聽濤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劍帶勁風,指向石窟背麵。孟曉天會意,微微一笑,展開輕功先行,餘下二三百黑衣人眾緊追兩人身後,似黑雲流動,腳下,是斃於神劍之刃的屍體,偶有重傷未死者,呻吟哀嚎不絕。

六劍之鑄造,本為聚力合一,以抗強力,最終敉平戰亂,保國之一方。但自劍入鑄爐,至今流散千載,未曾有一朝一夕不因之而起恩怨、殺伐。凶光籠罩之中,一些人的耳目因此失卻敏銳,隻充斥著立於巔峰之處的渴望,如此時黑衣長袖風洞般的回響。在葉聽濤與孟曉天繞過瀚海石窟,將冥宮中人引至綠洲之畔時,那一枚擊落荒漠夕陽下雪鷂的石子終於有了答案。黑衣眾人的臉上,無不露出如在夢中的神情。

素衣銀劍,輕捷的腳步聲為石窟前的殺聲掩蓋,在葉聽濤出現前的片刻間,已悄然就位於此。取道昆侖,分次行於隱蔽之處,一百四十七名劍湖宮弟子西向而來,臉上雖有些風塵仆仆,三人為一小陣,二十一人成一大陣的北鬥七星之數卻絲毫不減震懾。銀鏡樓主陸青立於陣前,向葉聽濤與孟曉天晗首而笑:“看來我們沒有來晚,而且還正是時候。”

冥宮中人一時收手,便有幾人回身,往帶走須彌鬼嘯劍之人所行方向疾行而去。葉聽濤心知肚明,卻不點破,與孟曉天落落大方地走到陸青身前:“有勞久候。”眼神掃視之間,卻是一怔。

陸青笑道:“毋須多言。你目光所尋之人說有件東西要給你,所以離開片刻。”葉聽濤眉心微蹙,當此情勢,卻也不容多問,正欲開口向冥宮中人邀戰,卻是一道箭弩激射而來,孟曉天站在他身側,九天玄女劍一格之下,箭弩斷為兩半。

重天冥宮,從來是不宣而戰的,葉聽濤倒是忘記了這一點。銀劍出鞘之聲極為整齊、訓練有素,陸青看了看孟曉天,道:“隻有你們兩個?”孟曉天一笑:“不必擔心,有個人已經不在他們掌握,隻不過沒什麽人讓他有興致現身而已。”葉聽濤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心中不禁一寬:“你是說,是任宮主將蘇姑娘帶走了?”

孟曉天尚未回答,望著前方的目光卻忽然一變。劍湖宮弟子已然挺劍迎上前去,北鬥七星大陣於平坦寬闊之地,更能發揮其效力,然而就在方才幾個冥宮中人疾行離去的方向上,突然現出了黑壓壓一片人影。

瀚海大漠,原本甚少藏身之處,但這些人的到來,宛如劍湖宮弟子萬裏潛行的出其不易、迅速快捷。綠洲之畔,情勢似又有了些許微妙變化。

“這麽快就到了。”孟曉天握住九天玄女劍,“看來我們也不能休息了,不解決這些人,沒法把那位少主逼出來。”

話音方落,北鬥七星陣前部天樞位數十名弟子已與冥宮中人鬥在一起,葉聽濤並未立時上前,觀其陣法,見一組三人背向相護,互為照應輔助,彼進我退,天樞位弟子操縱陣局,一百四十七人渾然一體,使那黑衣人影如同墨水灌入瓷瓶進得陣中,廝殺輒起,卻又是巧而不喧,他心中大略有了底,看著陸青和孟曉天:“有一事不得不問一句,任宮主既已不在冥宮掌握,你們參與此役,為的是什麽?”

孟曉天哈哈一笑:“你這人還真是無趣,劍湖宮坐鎮中原武林,又非師出無名,就算宮主已經脫困,難道就讓這些人打道回府?”

葉聽濤聽罷,點了點頭:“如此,多謝了。”陸青看著兩人:“你們且在旁掠陣吧,北鬥大陣自成一體,非到緊要關頭,不必出手。”言畢飛身而入陣中,他自來不用兵刃,雙掌交錯,幾個起落到了主陣之位。此時大陣中劍湖宮弟子以天樞為首、搖光為應,陣法一經陸青入陣帶動,立時靈活,如同長龍盤旋而動,將黑衣怪客圍於其內。陸青掌影帶風、寬袍飄逸,身形在七處二十一人的小陣間迅速遊走,冥宮中人不慣鬥陣,一時俱被衝散,人數雖多,但各自為戰,其勢便不占上風,劍湖宮劍陣連動,七星變幻,過了片刻,冥宮眾人已略有衰微之相。

戰陣旁,孟曉天眺望著石窟背影之後的遠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到來。葉聽濤道:“不用著急,他很快就會來了。”

孟曉天將九天玄女劍握在手中,雖勢利於己方,卻仍不回鞘:“能來最好,不來的話,入王陵一探也無妨。”

葉聽濤看了他一眼:“你為何非要卷入這場是非之中?我始終不太明白,這並不像你素來所為。”

孟曉天踱了兩步,觀察著綠洲之畔的戰陣,道:“你可知斷雁為何非要為冥宮而死?出來的是誰並不重要,隻是為了對得起手中的刀劍,和心中的傲氣。這江湖太過蕪雜,所以宮主從來不願過問江湖事,也從不屑去爭什麽名望。”

葉聽濤緩緩搖了搖頭:“如此避世,卻非我所為。”

孟曉天笑道:“我知道。最愛劍的人,或許也是最厭惡殺戮的人。現在看來,陸青也並不如你。”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葉聽濤的臉色格外蒼白,眼眸之中有深色沉浮,隱隱虛幻。但他也並未深究,關於葉聽濤的事,自有人細細思量,保得他兩人來去周全。

不遠處大陣變動、素衣染血、銀劍光影閃爍,冥宮中人為七星之數所迫,稍弱者便有死傷,正是陣局漸次明朗之時,卻忽聽陣中傳來一聲長嘯,淒厲如同狼嚎,劃破長空,其意不祥。劍湖宮中人俱都吃了一驚,陣法緩得一緩,葉聽濤不覺警惕,握緊了怒靈劍,正待仔細看去,卻聽陣中黑衣人齊聲聚力,同時長嘯,尖利亂耳,緊接著數百道袖擺拂出,動作比先前略慢一些,然而劍湖宮素衣弟子銀劍刺出時,卻覺劍尖如被狂風逆向刮過,劍路便是一偏。

“這是什麽功夫?”孟曉天凝眉望去,所有素衣弟子的臉上,都有些不知所措的神色。

“不知道。”葉聽濤很幹脆地答道,目光所及,卻是陸青主陣的身影。

袖風似烏雲流動,劍尖偏轉,攢刺不中,風聲隱起、漸響,黑衣之人於陣中各處遙相呼應,不過片刻,大陣上空竟如有風洞呼嘯,塵沙飛起,亂人眼目,人聲亦不可傳。北鬥七星陣關竅處便為全陣互佐,首尾相擊,將數量極多的敵人分散開來,逐一應付。此刻一經沙幕所擾,運轉頓時遲滯,除陸青所在幾處小陣尚且無礙外,餘者無不錯步。數招之間,便有幾人為冥宮中人偷襲,有中毒者,倒地再不能起。

“是時候了,走吧。”葉聽濤道。轉瞬之間,青白兩道身影掠入陣中,孟曉天急速出指去封中毒弟子氣脈,葉聽濤以劍風舞動**去沙塵,他功力精深,不為袖風所擾,身周兩丈之地尚可見物,然再遠處,便也力不可及。黑衣如魅,仿佛與地之厲氣相通,在素衣弟子心中,這番情景卻與雪湖湖心那方散未久的迷霧疊映在一起。是夢是真?人人腦海中,都閃過了這個念頭。

百人大陣,雖仰仗主陣者調度施力,但僅憑此數人之功,究竟渺然。冥宮中人尚餘二三百,其力合一,瀚海石窟後沙舞漫天,素衣身形裹卷其中,大陣散落,威力急減,陸青、孟曉天、葉聽濤三人各於幾處小陣中挽其局勢,不致即敗,但也一時僵持。

夕照緩落,赤霞漸起,遠遠石窟之頂,緋色纖影輕動。青絲飛揚,沙粒擦過皓玉般的臉頰,不留些許痕跡。

鐵琴淡紋蠶絲弦,一縷細如春雨的弦音隨指尖款款而出,似秋蟲呢喃、夏蝶翩躚。奇異的是,這琴音竟不為大陣中呼嘯的風聲所阻,反是極輕地、柔韌而略帶微癢地鑽入每一個冥宮中人的耳孔中。沙塵漫影,瞬間為之一顫。

混戰之中,葉聽濤驀的回頭望向瀚海石窟,隻見夕照醉影下,楚玉聲的臉恍惚不清,神情依稀靜而從容。緋裙飄動,素手拂弦,琴音連綿飛舞,如漸生漸密、漸纏漸緊的絲線,不停地縈繞黑衣之人的雙手、耳畔,鐵琴共鳴已起,琴聲在風洞呼嘯中更為**漾,止渴之鴆、亂心之律。錯愕中,他聽到“嗤”的一聲,側首看去,是一名劍湖宮弟子刺中了對敵之人,數十招纏鬥,這兩人本旗鼓相當,但此琴音一起,黑衣怪客竟然失神。那素衣弟子持劍而驚,猶似不信一般。

“她何時有了如此功力?”孟曉天於混戰中穿過沙幕,向葉聽濤問道。

“不知道。”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說這句話,然而那因殺伐而緊抿的唇邊卻有了一抹溫柔的微笑。他想起的是第一次與她並肩作戰的情景,在那黑暗而血腥的洞窟中,便是這不絕不滅的琴音,讓他第一次將這個女子抬腕掩鼻的模樣記住。隻是此刻,她手中所持的已不是屬於瀟湘琴館的雁回琴,而是憑此在江湖中拚得一席之地的金閣鐵琴。

江湖,始終是殺戮不絕的地方,便不能如瀟湘琴館那般唯曲唯弦,自楚玉聲接過鐵琴的那一刻起,便知那癡人閣主不曾有一絲假意。琴身震顫,音律回轉,弦動,腕底殺機即出,擾那邪魔之人心念凝聚處,是釜底抽薪、四兩千金。

“這就是她要送給你的東西吧。”孟曉天笑道,“你的女人還真是不簡單。”他發現大陣上空的風洞之音,在琴音響過一刻後,已漸有力散之感。沙幕雖未曾褪去,銀劍**掃,卻也凝力漸失。

“也許吧,琴道,我也不太懂。”葉聽濤微笑道。掃視身周,冥宮中人俱臉有迷亂之色,琴聲纏繞,似綠柳白楊的旖旎江南,庭間軟玉、鶯穿絲葉,指尖揉按之間,便是他們一生不可企及的繁華。這本就足以傷敵的鐵琴之律,也因而分外妖嬈、撩人心魄,不可抵擋。

戰機現處,劍湖宮弟子士氣甫振,銀鏡樓主陸青一聲清嘯,將身周小陣調動成形,銀劍霍霍,穿越風沙阻隔,他們平素於劍湖宮清修,遇此戰陣,已是越鬥越勇,霞光映著劍光,便有數十冥宮中人傷於劍底。

瀚海石窟之頂,楚玉聲靜靜跪坐,遠遠望去裙衫飄逸,宛如飛天神女。在這滾滾沙塵的戰場上出現這樣一個女子,無異於海市蜃樓般的奇景,仰望而去,又因夕照濃烈,不可逼視。她的目光時而追隨著葉聽濤的身形,那一道青影不為黑雲所近,在風沙之中,便是她不滅不倒的力量。

琴聲漸急,片刻夕陽之中如珠走盤、淡煙繚繞,鐵琴的琴身震顫加劇,楚玉聲雖功力未至以琴音斃人性命之境,但在此琴輔助之下,承受其力的風嘯沙舞已無力為續,黑衣怪客僅剩百餘,大勢側轉,勝敗之局已在頃刻。但就在此時,忽有個素衣弟子跑到陸青身側,神情焦急,陸青皺眉道:“因何不守陣位?”

那弟子喘著氣道:“樓主,剛才中毒的那幾個弟子,已經,已經……”

“已經什麽?”陸青心中一沉。

“他們都……都死了。”那弟子道。其時孟曉天正在陸青附近,他也聽到了這句話。不知如何,他胸中忽的一緊,目光飛快地瞥過那幾個中毒弟子倒臥處,眼中掃到的是漆黑泛紫的顏色。暫封氣脈,這四字閃過腦海,在他出手封住蘇婉雲的氣脈後,不過是一回石窟的時間,她便倒在沙地中再不能站起來。黑衣怪客勢漸衰微,孟曉天在連動三劍橫掃數人之後,向楚玉聲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這一眼之間,他發現有一道黑影輕忽不定地在石窟之底明滅閃現,隻能捕捉到那漆黑的顏色,卻不能清晰地辨出身形。

這身法,真如鬼魅,孟曉天不由自主地心道。就在他動此念之時,碧海怒靈劍青碧泛著血色的冷芒在戰陣彼端一抹而過,向瀚海石窟之頂疾速奔襲。那是誰,孟曉天不用看也能知道,但是此刻,他還是凝神而望。那道黑影與青色冷芒同時向著石窟頂端飛縱,楚玉聲的琴音不曾停歇,她全神貫注,並不知道身後身下發生了什麽。

然後,孟曉天驚奇地發現竟是那道黑影先到了撫琴女子身畔,遙遠望去,那人好整以暇地伸出手,甚至還能感覺到一絲模糊的謙和有禮。琴聲戛然而止,如被驚散的鴻雁。楚玉聲發出一聲低呼,石窟頂端有三丈方圓,她被那人輕輕提起,毫無反抗之力。在葉聽濤劍指身後的同時,她已身在跨步便要墜下的懸崖之境。

戰陣於這一起一落間停歇,冥宮中人仰望瀚海石窟頂端,隻要尚能移動的,都單膝跪下,口中肅然道:“見過少主。”劍湖宮弟子見狀,便也收劍,不戰而敵,是他們從不會做的事。

石窟頂端,那人臉頰微揚,淡淡一笑。碧海怒靈劍的劍尖指在胸前,卻似不見。葉聽濤覺得那笑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他的目光即將向那人眼眸望去的時候,記憶裏誰的一句話猛的在心間劃過。

“如果有一天你和冥宮的主人對上,不要看他的眼睛。”

劍尖凝固,葉聽濤凝聚心神,目光凜然,冷冷道:“放開她。”

那人臉上笑意浮動,魅惑而溫和:“她很漂亮,是個好女人。”語音清泠,楚玉聲想去看看那聲音的主人,側首之際,隻覺得一道星辰般的光芒射入眼中,幽亮清淺,如同醇酒。她的背脊微微一顫。碧海怒靈劍向前幾分,葉聽濤話中微帶怒氣:“今天的事,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想繼續談下去,就請你放開她。沉星少主。”

晚風微動,楚玉聲的幾縷青絲撫過那人光潔的臉頰,他微笑道:“我聽說你的脾氣很久了,因為你的劍,後來,我對你這個人也很感興趣。”他的目光向石窟下方望去,從容不迫地一一掃視,最後落在孟曉天身上,“還有那個,拿著九天玄女劍的人。”語氣就像一個孩童,告訴他的父母心儀的是哪一件玩物。楚玉聲想起了女蘿,也隻有這樣的人,會讓那做什麽都像遊戲的女子忠心不二。

葉聽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冷硬:“不管是什麽人,想得到《八荒末世圖》,就不該拿她來要挾。”他發現楚玉聲的神色有些迷離,僅僅是側頭的那一瞥,她功力不及,竟已無法相抗。

沉星少主輕描淡寫地望著葉聽濤,道:“我沒有拿她作要挾,她很漂亮,是個好女人。”他的最後一個字輕輕吐出,葉聽濤突然覺得有一股極強的勁風撲麵而來,他想向側邊閃避,卻發現那勁風之始是楚玉聲的身體。他若一避,她便會摔下石窟之頂,以此一推之力,絕無可能保得住性命。

石窟下,陸青查看完那幾個中毒弟子,起身默然不語。他忽然聽見九天玄女劍輕輕頓地的聲音,抬頭看去,那是孟曉天眉頭緊蹙,手中不自覺用力。名喚沉星的少年滿意地看著葉聽濤硬生生接住了楚玉聲的身體,疾退三步,退到了即將墜落的邊緣。鮮紅色的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

“我是要拿你作要挾。”少年頑皮地笑著,那一瞬間,楚玉聲覺得葉聽濤的身軀猛地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急速收縮,連骨骼也發出輕響。她以為那是沉星的雙眼帶出的幻覺,但凝目之下,才知並非如此。葉聽濤攬著她的手臂有些無力,他的臉色從未如此蒼白過,即使是在中箭受傷的時候。在兩人隨著石窟下倏然而上的幾道黑影消失之前,楚玉聲聽見葉聽濤嘴裏輕聲道:“為什麽,是在這種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