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楊子曦便跟著最後一支軍隊出發了,臨行前,他並沒有相告江綰虞。他坐上了一輛排頭的越野車,那輛越野車緩緩從朗星公司外的一條長街駛過,此時天尚未透亮,街上的一切仿佛還在沉睡中。悄無聲息的長街上,隻能聞得越野車駛過路麵的“咯吱聲”,那聲音原本輕得幾乎無法聽聞,可是那聲音落在他耳中,卻是異常的響亮,那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是急切的催促聲,催促著他盡快離開這裏。
可他並不願意就這樣離開,他還未等到她來送別。他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街巷通往盡頭的地上是那樣的遙遠深黑,黑得見不到一星半點的人氣,深得聞不到一絲一毫的人聲。楊子曦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道:“如今才淩晨四五點鍾,她又如何會來相送呢?”
越野車依舊在巷子裏穿行而過,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樣子,車子便已經駛出了天津關卡。楊子曦再一次回頭看去,此時已是清晨時分,有淺淺的陽光爬上雲端,天地間慢慢變得敞亮起來。遠處的景致也變得豁然開朗,楊子曦恍惚看到一名身穿湖藍旗袍的女子坐在黃包車上,正焦急地往這裏趕來。隻是她離得那樣遠,遠到自己辨不清她的樣貌。
車子駛出了天津關卡,吳軍的哨兵關上了關卡的大門。楊子曦聽著鐵柵欄被“咣當”合上的聲響,心中猛地一顫。越野車駛出關卡後,便加快了車速。楊子曦定定地望著那個坐在黃包車裏的女子,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到最後她已然化成一個朦朦朧朧的墨色圓點。
楊子曦離開天津的最初幾個月裏,江綰虞頻頻與他書信來往。在信中,楊子曦提及最多的便是這些日子招募到了多少士兵,多少醫生與護士。他絕口不提有關戰爭的事,或許是害怕江綰虞為自己憂心。
然而江綰虞雖未在信中嗅到一絲一毫有關戰爭的氣息,卻也對河北等地的戰事與局勢十分清楚。楊子曦走後的第二個月,江綰虞便托付章世成幫她訂閱了河北等附近省份的報紙,每隔七日,這些省份的報紙都會盡數送到她手中。
初嵐將厚厚一疊報紙整理完畢後送入江綰虞的辦公室裏,她將從河北寄來的報紙放在了最上端,江綰虞見初嵐把報紙送進來,忙取過最上端的那一疊報紙,挑了一份新近的來讀。這是一份河北的軍報,整份報紙共有一個版麵,有三個版麵都是講述河北的局勢與楊軍的境況的。江綰虞特地挑了一段紅字來讀,那紅字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主要是關於楊軍人員調配、升任的內容。周副官已被升為第二師第四團團長,楊子曦暫停招募新兵與軍醫護士等工作,被升任為第二師第四團的營長,跟隨周團長奔赴山東對日本軍。下麵又是一段粗體的大字,是關於全國其他各地軍隊奔赴山東的調派情況。江綰虞見到“山東”二字,心下一驚。就在半個月前,日本軍攻占了青島與膠濟鐵路全線,控製力山東省。山東省的戰事迫在眉睫,楊子曦此時被調任到山東,無疑是要真槍實彈入戰場了。
江綰虞看了一眼那份報紙的刊印時間,是在七天前。江綰虞複又打開了楊子曦最近送來的一封信,是在十天前發出的,細細算來,楊子曦此時應是剛到山東。她將餘下的報紙也都讀了一遍,大多都是關於山東的局勢的。江綰虞讀完報紙後,命人將它們收在了櫥窗裏。
她在椅子上靜靜地坐了一陣子,心中七上八下。盡管軍報上對於幾天前的戰事並沒有做十分詳盡的描寫,但是江綰虞早已經從章世成口中聽說,日本軍為了與德國兵爭奪山東,枉顧國人的性命,那裏幾乎已經成了修羅場。
江綰虞的一顆心怦怦亂跳,不敢再往下想。她從桌上抽過一份文件來讀,然而她終究心潮起伏。無法靜下心來閱讀。
這時候,章世成進了辦公室。今日的他穿著一身長衫,腳踩布鞋,那雙黑色的布鞋上沾著一層泥灰,頭發有些微亂,像是趕路歸來的旅人。章世成的手裏拿著一封信,江綰虞見到他手裏的信,在瞧了一眼他的模樣,不由地問道:“是子曦的信?”
章世成點了點頭,說道:“我去山東采訪傷兵,昨日恰好遇上子曦,他托我將這封信交給你。”
江綰虞迫不及待地接過了信件,急急問道:“子曦可好?”
章世成道:“你放心,他所在的營為備軍,無需上陣,所以子曦在山東依舊負責招募新兵與軍醫,隻做著幕後之事。”
江綰虞聽到這話,總算放心地點了點頭。她當著章世成的麵將信拆開讀了一便,見他心中所言與章世成所說相差無幾,倒也寬慰。
章世成對江綰虞道:“天津的女校已經招募滿員,卻依舊有不少女子想要報名入學。我與石校長相商,打算再集資開設兩所女校。”
江綰虞道:“這也是我的想法,不僅天津,我打算過些日子去往北平,與一些文壇與商界的友人相商,在北平也開設幾所女校。”
章世成有所顧慮道:“你目前能夠動用的資金都已經用於開設女校,新公司成立之初,你又如何能夠再出資開設女校?”
“新公司的事我打算暫時放一放,如今各地商界與文壇的友人都願意支持女校開辦,我決心趁熱打鐵,爭取在十年內能顧令女校在全國遍地開花。”江綰虞說著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文件,遞給章世成,“這是各界人士對新女校的捐款,加上我捐款六萬,你與石校長再籌集一筆資金,兩所新女校很快便可動工了。”
章世成接過那份捐款清單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容來。他欣喜道:“如今願意捐助我們籌辦女校的人添了不少,照此勢頭發展,想要幾年內遍地開花也是不難的。”
十年後的天津已經有數家女子學校,就連北平地區,也已經添了三家女子學校。盡管如此,江綰虞依舊奔走不息,希望在遼寧等地也能開辦起女子學校。唐楚馨從銀行取來一筆存款,對江綰虞道:“目前能夠周轉的資金隻有那麽多了,我為新開的香水公司預留了一筆資金,剩下的錢都已經取出來了。”
江綰虞將現金點算了一遍,隨後悄無聲息地走到辦公室門口,對唐楚馨道:“新公司預留的那筆資金你暫時取出來,我這裏有急用。”
唐楚馨聽後麵色微微一變,問道:“你有何用?新公司成立之初,目前尚未穩定,這筆資金無論如何是要預留足的。”
江綰虞並未作答,隻是道:“有些事你還是不清楚為好,你聽我的照辦就是了。朗星很快就會回籠一批貨物資金,到時候再挪去新公司也來得及。”
唐楚馨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麽,忽然發覺頭頂的水晶燈一晃,腳下打了個趔趄。她下意識蹲下來,抱住了頭。江綰虞也像是訓練有素一般蹲下來,將自己的頭抱住了。緊接著那水晶燈又晃了兩下,滋滋的冒了兩下火光,便頓時熄滅了。
短暫的靜默之後,樓下爆發出一陣陣尖叫聲,是女員工們在驚聲尖叫。初嵐和董婧超從辦公室裏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初嵐在江綰虞的辦公室外拚命拍打著,呼喊著。江綰虞迅速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隻聽初嵐道:“山東地區的日本兵跑來天津鬧事,說是要脅迫吳軍放棄碼頭的控製權。此刻吳軍與日本兵正在激戰,碼頭傷亡慘重。這裏離碼頭近,我們必須快點離開這裏。”
江綰虞聞言趕緊拉著唐楚馨衝出了辦公室,四個女孩子奮力跑下樓去。此時女員工們已經做鳥獸散,江綰虞為怕她們亂跑,誤闖了日本兵的領地,趕緊脫下高跟鞋跑上前去,將她們攔了下來。江綰虞高聲道:“你們誰也不許亂跑,都聽我指揮,進女子中學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