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女員工們把江綰虞當成了主心骨,一個個都跟隨她往女子中學的方向跑去。石校長見到江綰虞帶著女員工們過來投奔。忙命安保打開了中學大門。此時女中的學生們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石校長與幾位教員極力安撫,也是於事無補。她們見到江綰虞也帶著人跑進來避難,更是惶恐到了極點。

江綰虞將女員工們交給了石校長,她隻身一人跑去了大廳,從牆上取下一隻擴音器,站在桌上對著眾人道:“你們若是不想將日本兵引來,便都請安靜地回到教室裏。山東淪陷之時,吳軍為防守天津,也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的,你們要相信吳軍的作戰能力才是。我們此番跑來這裏,隻因朗星離碼頭太近,怕傷到無辜罷了。”

聽到江綰虞這一番安撫,眾人漸漸平定下來。石校長與教員們指揮著女學生們回到教室裏繼續上課。江綰虞眼見著女學生們都歸位後,請石校長開了一間會議室供女員工們休息之用。

將女員工們安置完畢之後,石校長帶著江綰虞與唐楚馨去了茶室。石校長沏了一壺茶,為二人斟茶後,便唉聲歎氣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江綰虞替他倒了一杯茶,勸說道:“石校長也不必這樣悲觀,吳軍奮力抵抗,相信日本兵是沒有那麽容易占領碼頭的。”

石校長捶胸頓足道:“你有所不知啊,吳軍有不少人投靠了胡軍,如今吳軍手中的兵力減少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大部分兵力都在北平,加上派去山東的幾隻軍隊,留在天津的兵力寥寥無幾。”

唐楚馨聽了這話冷汗直冒,她朝江綰虞看了一眼,說道:“若是如此,相信吳軍很快就會放棄碼頭的控製權的。”

一旦吳軍放棄了碼頭的控製權,日本兵掌握了碼頭的貨物進出,朗星公司便是如履薄冰了。楊軍退守,吳軍進駐天津的時候,江綰虞為了方便貨物進出碼頭,可是費了不少錢疏通的。如今日本兵若是控製了碼頭,一則江綰虞絕對不會委曲求全,向日本兵輸送錢財。二則日本兵胃口龐大,隻怕江綰虞把整個朗星拱手送上也未必足夠。

想到這裏,唐楚馨心中甚為擔憂,江綰虞為朗星奮鬥多年,隻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江綰虞瞧出了唐楚馨的顧慮,她心中也為朗星感到憂心,但畢竟吳軍尚未讓步,她始終是抱一絲希望的。江綰虞拍了拍唐楚馨的手背,安慰道:“吳軍留守天津的大部分兵力都在碼頭。碼頭固若金湯,是沒有那麽容易被攻克的。”

唐楚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依舊淒惶。

一個小時以後,石校長出了一趟女中,打探了碼頭的境況。聽聞挑事的日本兵已經退兵,吳軍雖傷亡慘重,但吳司令依舊沒有放鬆對碼頭的鎮守。天津的各個關卡也有不少兵力鎮守著,日本兵根本毫無突破口。

江綰虞心裏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下了,她鬆了一口氣,叮囑女員工們結伴歸家。唐楚馨與江綰虞向石校長告辭後,又回到了公司。江綰虞重新把公司的財務狀況審閱了一遍,唐楚馨坐在一旁,替她把關。

將公司所有的財務狀況讀完之後,已是傍晚五六點鍾了。江綰虞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對唐楚馨道:“我調走新公司預留資金的事,不能同任何人提起。眼下戰亂頻起,那些貨物資金全部回籠或許需要一些時日,旁人若問起預留資金的去處,你隻說暫時挪用去建女校了。”

唐楚馨輕聲問道:“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在幫地下黨籌備軍需?”

江綰虞並不打算瞞她,點了點頭,說道:“為避免連累你,我才沒有告訴你的。其實我已經先後向地下黨輸送過三次軍需物資了。”

唐楚馨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惶然:“這可是刀口舔血的營生,你還是早點收手為好。”

江綰虞道:“各地軍閥無所作為,隻有少部分地方勢力敢抵抗日本兵。地下黨為抵抗日本兵前赴後繼,實實在在有所作為。我能為家國盡一份力,實屬榮幸,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她說著便站起身,對唐楚馨道,“今日非常時期,還是早些回去吧。”

唐楚馨依言取過手提袋,跟著江綰虞出了公司。兩人剛走到街上,竟遙遙地望見一對日本兵從遠處走來。二人駭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找了一處胡同躲藏起來。那一對日本兵像是在巡邏,江綰虞聽著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正往這裏靠近,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唐楚馨緊緊拽著江綰虞的衣襟,連大氣也不敢出。

就在這時候,有人朝江綰虞的後背輕輕一拍,江綰虞身子一顫,下意識回過頭去,隻見章世成朝自己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笑聲對她們道:“快隨我離開這裏。”二人聽到這話,趕緊躡手躡腳地跟隨他出了胡同,進到了他的車裏。

章世成把二人送到了佛照樓,他下車後對江綰虞道:“吳軍為求自保,已經把碼頭的控製權交給了日本兵,我也是剛剛聽說的。”

江綰虞猶如五雷轟頂,腳下頓時一軟,跌坐在了沙發上。唐楚馨的手提包頓時從指間滑落,她怔怔地站在那裏,似乎有轟轟隆隆的巨像傳入耳中,她像是經曆了一場噩夢,整個後背都被汗濕了。她喃喃地道了聲“完了”,麵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她跟著江綰虞一道坐下來,低低道:“朗星這些年的辛苦算是徹底毀於一旦了。”

江綰虞慢慢坐直了身子,保持著僵直的坐姿良久。她心中雖亂,腦中的思緒卻是一點也毫無錯亂。她沉吟了良久,方才扭頭問章世成:“義兄,您可否短時間內替我找到買主,最好說三天之內能夠將我的庫存拋售完畢,價格不是問題。”此時此刻,隻怕所有的女員工都亂成一團了,江綰虞自然無法指望她們還能理智地為自己挖掘到客戶,將庫存的茶葉都依照原價盡快售空。

章世成點了點頭,問道:“你接下來預備如何?”

江綰虞並未作答,而是對唐楚馨道,“趕緊往徽州去一個電話,停止對朗星的茶葉運輸,所有的茶葉成品都送入倉庫。”她說著緩緩站起來,繼續道,“我這邊去向客戶討要尾款,爭取盡快收集齊尾款。”

章世成與唐楚馨大致猜到了江綰虞的意圖,唐楚馨快步走到電話機前撥通了徽州的電話。章世成走向江綰虞,說道:“綰虞,你可要想清楚,朗星是你多年的心血。”

江綰虞道:“正因為是多年的心血,才不能落入日本兵手中。朗星的員工都是女性,日本兵一旦控製了朗星,後果可想而知。為了她們的安危著想,我寧願放棄朗星。我打算捐出部分款項用於籌建女校,餘下的款項帶去上海,找機會重新開辦朗星。”

章世成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對江綰虞道:“依照目前的局勢,想要東山再起是十分困難的。”

江綰虞神色平靜,語氣中帶著一絲惆悵:“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江綰虞便向公司三十六名女員工宣布朗星需要轉移陣地,將來若有人願意隨自己一道去上海發展的員工,她願意給予保留職位。若是不願意跟隨自己去上海發展,她也會盡可能給予補償。女員工們心知江綰虞在此時宣布解散朗星的意圖,一個個都哭紅了眼,無論如何不肯收下江綰虞的補償。

唐楚馨與董婧超也站在一旁,頭挨著頭小聲哭泣。這裏的員工大多都是跟隨江綰虞十年以上的老員工了,誰也不忍心分開,但是日本兵控製了碼頭,朗星麵臨被掣肘的風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董婧超抹了一把眼淚,對江綰虞道:“你並不欠我們什麽,我們不能收你的補償。這些天,我們會盡快替你把餘款都催回來,好讓你安安心心地離開。”

江綰虞動容道:“有你們這樣一群好夥伴,我真是無後顧之憂了。”她說完便叮囑眾人回去好好歇息,催款的事明日再做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