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女員工們先後散去,唐楚馨與初嵐留下來幫江綰虞重新點算了一回賬目。董婧超把倉庫裏的貨點算了一遍,便也離開了。唐楚馨對江綰虞道:“你帶著江夫人與坤秀先離開天津,等我們把款項收齊後,我和初嵐來上海找你。到時候我們再把朗星辦起來,徽州的庫存充足,隻要能夠盡快找到客戶,以我們的經驗再將朗星扶持起來也是容易的。”
江綰虞點了點頭,說道:“這些天我或許要提前離開這裏了,我要去上海打點一些事。最近幾天子曦或許會有信寄來這裏,到時候你們若是來上海,請替我送過來。”
唐楚馨道:“你隻管放心,我每日都會來這裏一趟替你收信與報刊,收齊後我便盡早替你送過去。”
次日下午,江綰虞便帶著嚴鳳瑜和江坤秀動身去了上海。江綰虞打算先把她兩送到上海安頓下來,然後再回來處理餘下的事務。誰知幾人才剛找到落腳的地方,向唐楚馨報過平安後不到三天,唐楚馨與初嵐也來了上海。她們依照江綰虞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江綰虞的新住處,兩人為方便出門,都是換下了一身旗袍,身著男裝,將一頭長發挽入了鴨舌帽裏。因此江綰虞初初見到她們的時候,險些沒有認出來。還是江坤秀先認出了唐楚馨,不由地“噗嗤”一笑,說道:“我還以為三姐剛搬來上海就引來垂青者了呢,原來是楚馨姐與初嵐姐。”
江綰虞問道:“你們怎麽這麽快就來上海了?我險些與你們錯過。”
唐楚馨朝江坤秀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對江綰虞道,“日本兵控製力天津的碼頭後,便把魔抓伸向別處,如今吳軍已是日本兵的傀儡。日本兵要求報社大肆宣揚他們的豐功偉績,章先生等報刊經理不願屈從,關停了報社。吳軍要求中學加入日語課,石校長也不願聽令,自動從校長一職上退了下來。”
江綰虞隻覺得心口被堵上了一團破布,那一種沉悶,幾乎令她感到窒息。才短短數天,沒想到天津竟然出了那麽多事。人人稱頌的吳軍,在日本兵的**威之下也成了傀儡。
唐楚馨從手提包裏摸出兩份軍報塞到江綰虞手中,遲疑著開口道:“楊先生怕是不會來信了。”
江綰虞聽了這一句,隻覺得眼前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了一般,她驀地後退了一步,借著一張小茶幾勉強站穩了。唐楚馨道:“你也不必驚慌,且先讀一讀這篇文章。”她一麵說一麵替江綰虞打開了軍報。
江綰虞接過軍報將那篇文章讀了讀,起先麵色倒也漸漸恢複過來,待讀到後來,臉上的血色卻是在頃刻間消失殆盡了。她將報紙交到唐楚馨手中,顫巍巍道:“連楊軍的醫帳都被搗毀了,餘下的人又如何能夠幸存?周團長的整個團全軍覆沒,子曦怕是凶多吉少了。”她的腦中忽然浮起一個瘋狂的念頭,她也要如唐楚馨一樣,踏過千山萬水去山東找楊子曦,生也好死也罷,她都要找到他。
可是如此瘋狂的念頭隻在她腦海裏停留了一瞬,便被理智取代了。山東已然淪陷,她此時奔赴山東,莫說是想要找到楊子曦,怕是還未到戰場,就已經性命全無了。江坤秀即將嫁人,嚴鳳瑜已是遲暮,她如何能夠令她老無所依。江綰虞瞧著報紙上那一段奪目的紅字,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楊子曦是安是危,她又要如何才能知曉。
她離了天津,哪怕楊子曦還活著,也已是與她阻斷了聯係。她閉了閉眼,恍惚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變了色彩,從今往後,楊子曦是要徹底從自己的生命裏消失了。
唐楚馨走到江綰虞身旁,扶了扶她的肩膀,安慰道:“綰虞,你也不必過於憂心,等過些日子,我再回一趟公司,或許能夠收到楊先生的來信也未可知。”
江綰虞無動於衷,按著自己的胸口直直地立在那裏,仿佛要將自己化為一座永恒的雕像才甘心。
初嵐滿是垂憐地朝江綰虞看了一眼,朝唐楚馨搖了搖頭。
江綰虞又靜靜地站了片刻,隨後像是漸漸從夢中醒來一般,默然地走了幾步到電話機旁,遲疑了片刻,搖下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很快有人接起,江綰虞聽到一聲熟悉的“您好”,便開口道:“我已到上海,明日下午三點碰麵。”說完這一句,她便把電話掛斷了。
唐楚馨還是忍不住走上前來,柔聲喚道:“綰虞……”
不等她說下去,江綰虞已經回過頭來,神色平靜道:“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我相信他還活著。”她說完又走到初嵐身旁,深吸了一口氣對初嵐道,“明日請替我去備案朗星公司,我要盡快將公司開起來。有了這個指向標,我相信他定是能夠找到我的。”
初嵐忙點了點頭,說道:“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辦妥。”
次日一早,初嵐便去替朗星茶業公司備案,然而因為上海已有一家朗星貿易行,這個名字無法被通過。初嵐急急地跑回來與江綰虞和唐楚馨相商,江綰虞為盡快落實新公司,隻得取名為“星朗茶業公司”。初嵐再次跑去商會備案,方才被通過。
江綰虞與唐楚馨在上海招募令一批新員工,依照原本的雇傭合同與她們簽定了雇傭關係。星朗公司在半個月後開業,江綰虞派初嵐跑了一趟徽州,把所有的庫存都送來了徽州。因原先的一些客戶在上海等租界也有產業,星朗公司倒也並未丟失這一筆客戶,初嵐帶著銷售部的一眾新員工們在上海與徽州等地重新挖掘了一批新客戶,倒也在數年之內把星朗公司帶上了軌道。
星朗公司有所穩定後,江綰虞去了一趟天津。彼時《民報》門口已被貼上了封條,門上的銅鎖鏽跡斑斑,密密匝匝的蛛絲落在上頭,叫人見了不覺心生異樣。江綰虞又去了一趟女中,安保還認得江綰虞,他見到江綰虞來了,忙迎上來道:“許久未見江教員,聽說您去了外地。”
江綰虞隻是微微一笑,問道:“請問這裏是否有我的信?”
安保搖了搖頭,說道:“未曾見到過江教員的信,不如我替你找一找。”
江綰虞朝他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了,我也隻是隨口一問。”她說著又轉去了朗星公司。
租金到期之後,朗星公司所在的這棟樓便被業主租給了洋人,大樓的牌匾上寫著“金威巧克力公司”幾個大字。江綰虞走到門口,見一樓坐著清一色的洋人女性,無不是生麵孔。她不由的淒然一笑,緩緩轉身離開了。天津但凡她與楊子曦都熟識的地方都已去過,卻始終沒有半點關於楊子曦的消息。
江綰虞抬頭瞧了瞧天色,眼中是無比的絕望。如今楊軍瓦解,河北易主,她又要到哪裏去找尋楊子曦。山河破碎,烽火遍地,她與楊子曦所約定的誓言,怕是再也無法實現了。江綰虞捂著心口做了兩個深呼吸,最終毅然踏上了返回上海的船隻。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記不得有多少次用這句話安慰自己了,這句話或許已經成了她畢生的期待。
隨著一聲悠長的船鳴聲響起,江綰虞回到了上海碼頭,此時已是暮色十分,前來接船的人卻依舊絡繹不絕。江綰虞隻身一人下了船,本打算招一輛黃包車回住處去處理些事務,遙遙地卻見唐楚馨在朝自己招手。唐楚馨瞧著似乎有些急切,江綰虞趕緊放下行李箱,快走了幾步到她跟前,問道:“出什麽事了?”
唐楚馨道:“那便來消息,說是急需要一批軍需物資,最好今晚就能送過去。”
江綰虞道:“倉庫裏不是剛到了一批物資嗎?為何不送過去?”
唐楚馨為難道:“來口信的人指明要你送過去,虧得你今天趕回來了。”
聽到這話,江綰虞趕緊招攬了一輛黃包車,拉著唐楚馨跳上黃包車,快速回了倉庫。江綰虞從倉庫裏開出了自己的越野車,初嵐與唐楚馨迅速把物資送上了車。唐楚馨問道:“可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江綰虞笑道:“已經熟門熟路了,你們放心便是。”她說著便腳踩油門,飛快地將車開出了倉庫,迅速離去。
當江綰虞把軍需物資送到目的地的時候,已是天黑十分。有兩名身穿便服的男子在山下等候他,江綰虞見到他們,忙把他們招呼到了車上。那兩人上車後,對江綰虞道:“江同誌,共黨的據點已經有所改變,你開出這片山頭後,請一路往南去。”
江綰虞點了點頭,一路飛車,未多時便開出了山頭。之後依照兩人的指揮,她徑直往南邊去,差不多開了二十分鍾的崎嶇小路,方才聽他們說把車停下來。江綰虞把車停到了一個山洞口,兩人下車後對江綰虞道:“我們先把軍械和米糧送去別處,江同誌請替我們把藥品送進山洞裏去,裏頭傷員眾多,需要急用。”
江綰虞點了點頭,問道:“我把藥品交給誰?”
其中一人道:“裏麵有一位軍醫,是我們的同誌,你把藥品交給他便是。”
江綰虞依言下了車,抱著一箱西藥進了山洞。彼時山洞裏麵坐滿了身穿軍裝的傷員,一個個都依靠在洞壁上痛苦地哀嚎著。幾名護士正忙著替他們清洗傷口,一名醫生在為一位腿部中槍的傷員取子彈。江綰虞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並不敢上前去打擾,便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一旁。那位軍醫替傷員取出了子彈,忽然伸出一隻手來,說道:“止血鉗。”
他的身旁並無護士,江綰虞環視了一圈,見近旁的一張桌案上擺放著一些醫療器械,便拿起了一隻鉗子走到他麵前,問道:“是這個嗎?”
那軍醫原本已經接過了止血鉗,聽到江綰虞問話,忽然手指一顫,止血鉗落在了地上。江綰虞聽到那鐵器落在石頭上發出的一聲“叮”,心口像是也被它捶了一記,微微有些痛意。那軍醫緩緩回過頭來,目光撞上江綰虞,竟是恍惚起來。
江綰虞放下裝著西藥的箱子,拾起地上的止血鉗,說道:“我再去替您換一支。”話音剛落,她也是跟著一怔。眼前的人眉目朗朗,眸光熠熠,那一張臉是她最熟悉不過了。她心口一窒,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坐在地上的傷員忽然發出一聲苦痛的叫聲,他如夢初醒一般,趕緊重新拿起一支止血鉗去替傷員止血。江綰虞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一雙眼睛已然模糊。她別過臉去,定定地瞧著山洞外,仿佛天與地都驟然間添了光彩。她這般苦苦等待,終究是將他等回來了。
他專心致誌地替傷員止完血,方才脫下了皮手套。
江綰虞演練過無數次的與他重逢,幻想過無數次的與他相遇,思量過無數的話語,可到了這一刻,那些話都像是被硬生生地止在了喉嚨裏,最終隻化為一句:“同誌,我來為共軍送藥品。”
他身子猛地一僵,隨後緩緩回過頭來朝江綰虞敬了個軍禮,正色道:“謝謝您,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