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綰虞撿起地上的蘋果,帶著幾許試探走到紅雲兒跟前,對紅雲兒說道:“我喊你一聲姐姐吧,我雖是頭一回做看護婦,但十分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姐姐隻管放心。”
紅雲兒打量著江綰虞,眼前這個女孩子長相出眾,白皙水靈的肌膚一看便知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江綰虞的一雙手嫩得如同凝脂,可見是從未做過苦差事的。紅雲兒不禁笑了一聲,說道:“就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怕是沒有一刻鍾,就要哭爹喊娘了吧。”
江綰虞的眼裏升起了一絲倔強:“我既然選擇踏進這裏,自然是不會喊一聲苦的。”說著她拿起床頭櫃上的一把水果刀,削起了蘋果。
紅雲兒本以為江綰虞會因為自己的幾句奚落打退堂鼓,沒想到竟是個如此倔強的女孩子。紅雲兒倒是對江綰虞來了興趣,她歪著頭,嘴角噙笑看著江綰虞。
江綰虞也時不時地朝紅雲兒看一眼,此刻走近了才看清紅雲兒的麵龐,那張標誌的臉蛋竟是添了同她年紀不相符的滄桑,她的臉頰已經爬上了法令紋,即使用厚厚的脂粉蓋著,也依舊清晰可見。她的一雙眼袋是那樣的突兀,黑亮的眼眸裏也是布滿了市儈,這樣的市儈,是不該出現在她如花般的年紀裏的。
紅雲兒問道:“小丫頭,你叫什名字?”
江綰虞沒有打算隱瞞:“江綰虞。”
紅雲兒又問:“我瞧你的氣質不像是從窮苦人家出來的,怎麽跑到醫院裏來做看護婦了?”
江綰虞說話的功夫,已經削好了半隻蘋果,她繼續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口裏道:“我父親剛過世,我叔伯們就把我們趕出家門了,沒有落腳的地方,隻能來這裏掙錢過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觸動了紅雲兒。紅雲兒不由地苦笑了一聲:“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同我一樣的人,你倒是比我有骨氣些,你寧願來醫院做這等苦差事。”
江綰虞倒是並沒有因此趕到差異,因為她相信這世上同她命運相仿的人數不勝數。她微微一笑,把蘋果放進嘴裏咬了一口,說道:“靠自己的手腳過活,算不得苦差事,總比偷搶拐騙來得安心。”
紅雲兒見她自來熟似的咬著蘋果,竟也不知道同自己客氣,倒是忍不住笑了兩聲。笑過之後,她慢慢地把身體滑進了被子裏,長長地吐了口氣。
江綰虞問道:“姐姐這是怎麽了?”
紅雲兒朝她擺了擺手,說道:“我沒事,你幫我把抽屜裏的煙槍拿出來點上,然後去外頭,我沒喊你千萬別進來。”說完這話,紅雲兒盡是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江綰虞一麵喊護士,一麵替她蓋上了被子。紅雲兒卻是狠狠甩開了江綰虞的手,嗬斥道:“讓你點煙,你哪那麽多事!”
護士聽到江綰虞的呼喊聲,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她迅速從衣兜裏掏出一隻木頭勺子,塞進紅雲兒的口中,之後動作嫻熟地把她的手捆了起來。紅雲兒似乎並無多少力氣,雖然想要反抗,卻是連動一動手腕的力氣都沒有。
很快,護士便將紅雲兒捆綁上了。
江綰虞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有些不知所措。
護士對江綰虞說道:“她是來戒大煙的,千萬給不得。”說完她沒收了抽屜裏的煙槍,快步離開了。
江綰虞走到紅雲兒跟前,低低地喚了聲:“姐姐。”
紅雲兒拚命扭動著身體,一張臉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她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江綰虞,似乎是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江綰虞身上。她的喉嚨裏時不時地發出“謔謔”聲,不知是要交代江綰虞什麽,還是因為過於痛苦。
江綰虞生怕她咬斷了牙齒,她四下裏瞧了瞧,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塊幹毛巾,便趕緊將毛巾揉成一團,拔走了紅雲兒口裏的木勺子。然而就在此時,紅雲兒緊緊閉上嘴,無論如何都不肯讓江綰虞把毛巾塞進口裏去。
“你這樣是要咬斷舌頭的!”江綰虞急道。
紅雲兒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張開口,她的身體依舊因為痛苦而扭動著,她一臉痛苦地看著江綰虞,眼角慢慢滑出一絲淚來。江綰虞見她意誌還算清楚,決定搏一把,她拽進了手裏的毛巾團,對紅雲兒道:“姐姐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紅雲兒點了點頭,說道:“我來這裏,隻是為了治療尿失禁的,我沒想過戒大煙,這真的太痛苦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找護士替我要回來,大不了我離開這裏,我不治了就是。”她因為拚命扭動身體,頭發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江綰虞問道:“你是被迫的,還是自己染上的?”
紅雲兒道:“為了活下去,我別無他法,有時候迎合別人的喜好才能掙錢。小丫頭,你還不懂。”
江綰虞並沒有從護士那裏獲得紅雲兒一星半點的信息,但是此刻從紅雲兒的話裏,江綰虞已然聽出了她的身份。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女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出賣自己的皮肉。為了掙得更多的錢,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健康。她走到這一步,或許有人會笑她活該,笑她自甘墮落,可是為了活命,她雖然對自己狠心了些,但也算不得過錯。
“我求求你,替我去把煙槍要回來,那是我的命,丟不得的。”紅雲兒緊緊捏著拳頭,用近乎哀求的聲音對江綰虞說道,此時此刻她的眼裏見不到半點市儈,唯有絕望。
江綰虞道:“我就算替你去向護士討要,護士也是不可能給我的。不如我找護士過來,替你打一針鎮定劑?”
紅雲兒隻覺得生不如死,這時候隻求緩和一下痛苦,至於通過什麽方式,她已是無力過問了。
江綰虞見她不出聲,正準備出去喊護士,卻見一名身穿西服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那男人戴著一頂鴨舌帽,口裏叼著一支雪茄,腳上的皮鞋鋥亮,瞧著倒像是個有頭臉的人物。
紅雲兒一見到那男人,痛苦的臉上顯現出了一絲希望。她朝那男人擠出了一個招牌的笑容來,隻是那個笑容似乎耗盡了紅雲兒全身的力氣。紅雲兒在被子裏打著哆嗦,她想要朝那男人伸出手來,奈何手腳被捆綁著,她實在動彈不得。
男人走到紅雲兒跟前,不由分說掀開了被子,替她鬆綁。
江綰虞張了張口,正要開口阻止,就聽那男人說道:“你先出去!”
“出去吧,小姑娘。”紅雲兒緊緊拽著床單,對江綰虞道。
江綰虞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在走廊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她並不敢走遠,怕紅雲兒隨時召喚自己。
護士見江綰虞坐在紅雲兒的病房門口,趕緊走上來朝她擺了擺手:“你一個小丫頭杵在這裏像什麽樣子?裏頭在辦事情呢,去那邊坐著。”
江綰虞道:“剛才進去的男人替紅雲兒鬆綁了。”
護士的臉上露出鄙夷之色:“人家上門來又不是白白給紅雲兒送錢的,不鬆綁,怎麽辦事情?”說話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護士,這番話是何等的不堪入耳,但從那護士口裏說出來,她竟是絲毫不覺得害臊。
江綰虞卻是臉一紅,乖乖地走到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
差不多過了兩個多小時,那男人才從紅雲兒的病房裏走出來。他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些許厭棄。他點燃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卻是十分煩躁地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滅了。
江綰虞見那男人走遠了,趕緊進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