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雲兒側躺在病**,她的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她的身後有一攤淺黃色的水,此時正一點一點氤氳開來。江綰虞記得紅雲兒說過自己尿失禁,她趕緊上前去,拿起一塊毛巾蓋住了那攤水。她對紅雲兒說道:“姐姐還能起來嗎?我替你把床單換了。”
紅雲兒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似乎並沒有聽到江綰虞的話。她始終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眼神空空茫茫地看著病房外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了一絲詭異的笑聲。
江綰虞默不作聲地替紅雲兒換掉了沾濕的被褥,又將床單上的濕毛巾換了。隨後她洗淨了手,將紅雲兒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梳到了腦後,拿一支水鑽發夾定住了。
“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麽熬過來的?”紅雲兒笑了一陣子,眼角忽然滑出一滴淚。
江綰虞說道:“他給你送來的?”
紅雲兒冷笑了一聲:“送?那是我換來的,出賣自己換回來的。我原以為他顧念我可憐,還會給我一筆錢,沒想到他見到我這副慘樣,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是我多年的恩客,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嫌我惡心,怕是再也不會來了。”
江綰虞把她從病**扶起來,問道:“你不是來醫院治病的嗎?為什麽還要在這裏接客?剛才我聽護士說,你分明有機會戒掉大煙,卻是不肯。”
紅雲兒拿帕子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苦笑道:“我要是戒了,等同於斷了同那些恩客的聯係。我變成這樣,他們還願意上門,你可知是為什麽?就因為我為了它,可以像狗一樣對他們搖尾乞憐。”
江綰虞沒有說話,把紅雲兒扶下病床後,便扯掉了床單,之後又從櫃子裏捧出一張新床單,手腳笨拙地鋪好了。她回過頭見紅雲兒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那裏,便又翻箱倒櫃地找了一身幹淨衣裳替她換上了。
做完這一切,江綰虞才對紅雲兒說道:“有什麽比命更重要的?你好好治病,好好戒煙,等把病治好了,找一戶人家做丫鬟也比這樣強。”
紅雲兒不以為然地笑道:“小姑娘,那是你還未體會過餓肚子,睡馬路的苦,等你熬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你說不準為了活命比我還賤。”
江綰虞未及思量便搖頭道:“我不會!我就算餓死凍死,也絕不會像你一樣。”
紅雲兒並沒有因她的話感到生氣,她在病**坐下來,打開抽屜,掏出一枚大洋給江綰虞。江綰虞並不肯接,隻是定定地看著她。紅雲兒笑道:“拿著吧,伺候我這個尿失禁的病人實在委屈了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就當我額外給你的辛苦費。”
江綰虞聽她這樣說,接過了大洋。她對紅雲兒道:“往後你喊我綰虞就是了。”
都說紅雲兒是個難相與的人,江綰虞並不這樣認為。其實紅雲兒看似市儈,倒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她對江綰虞也沒有當丫鬟使喚過,每天隻要求江綰虞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衣服洗幹淨些,床單換勤快些,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別的要求了。江綰虞自然是本分勤快的,每天太陽一落山,她便替紅雲兒梳上美美的發髻,上好精致的妝容,把床單換去,等著紅雲兒的恩客們上門。
紅雲兒照例一天接上三四位恩客,這些人大多都出手闊綽。每次恩客一走,紅雲兒便會讓江綰虞給自己點上大煙。這天江綰虞被紅雲兒差使著去外頭買盒飯的時候,正好有恩客上門,紅雲兒丟給江綰虞一個大洋,笑道:“替倪老板買一份牛排。”
倪老板是個油頭粉麵的男人,他見到江綰虞的時候,眼裏不由地泛起一絲精光來。他大概是以江綰虞同紅雲兒是一樣的人,竟是忍不住伸手往江綰虞臉上抹了一把。
江綰虞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狠狠瞪著倪老板。
紅雲兒忙對江綰虞道:“讓你出去買盒飯,還不快去!”
江綰虞像是得了特赦令,趕緊奪門而出。走到門口,她拚命拿袖子擦拭著自己的臉頰。她心有餘悸地往病房門口張了張,隻聽得倪老板對紅雲兒說道:“我這雙皮鞋來時路上踩到了泥潭,你過來給我舔幹淨了。”
紅雲兒笑道:“等辦了正事,我再替倪老板舔幹淨鞋子也不遲啊。”
倪老板打了個哈欠,說道:“就你這一股尿騷味,我哪裏有心思辦正事。要不是我家裏那幾個娘們今天鬧騰著得我頭疼,我也不會上你這兒來。你過來先幫我把皮鞋舔幹淨了,一會兒再給我捏捏腿,這五塊大洋就是你的了。”
紅雲兒見到倪老板手裏的五塊大洋,忙不迭地跪倒在倪老板跟前,伸手替他脫下了一隻鞋子。就在這時候,倪老板忽然往紅雲兒的腦門上踹了一腳。紅雲兒重心不穩,整個人後仰著倒在了地上。
“我讓你跪著替我把鞋子舔幹淨,給我穿上!”倪老板拿腳蹭了蹭紅雲兒的胸口,似笑非笑道。
紅雲兒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又替倪老板穿上了鞋子,之後慢慢俯下去,輕輕地舔著他的皮鞋。
倪老板似乎覺得不過癮,他又把另一隻腳踩在了紅雲兒的背上。紅雲兒吃痛地叫了一聲,卻是不敢直起身子。
江綰虞從窗邊窺見這一幕,氣得緊咬牙關。
倪老板對紅雲兒道:“從前一開口就是二十大洋,如今為了五塊大洋,紅雲兒居然願意做這等下做事,還真是讓人想不到。我再給你五塊大洋,你沿著二樓的病房區爬一圈,邊爬邊學狗叫怎麽樣?”
紅雲兒聽到這話,飛快地點頭,深怕晚一步,倪老板就要反悔似的。倪老板從椅子上站起來,拉開病房的門,朝門外的走廊指了指,說道:“就從這裏爬起,爬完一圈,給你五個大洋。”
紅雲兒跟著走到病房門口,她張了張漫長無盡的走廊,忽然有些猶豫。此時江綰虞正站門口看著她,江綰虞朝她搖了搖頭。紅雲兒卻是撇開江綰虞的目光,對倪老板道:“好,我爬,倪老板要說話算話。”說完她便半跪在地,雙手撐著堅硬冰涼的地板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一麵爬一麵學狗叫。因她穿著低領的旗袍,這一伏,自是風光無限。
江綰虞趕緊從病房裏取來一件呢子大衣幫她穿上。
紅雲兒苦笑道:“小姑娘還知道心疼老娘啊。”
江綰虞道:“為了幾個臭錢,這樣作踐自己有意思嗎?”
倪老板聽到江綰虞的話,頓時眼眸一沉,很快他的嘴角便揚起一絲笑來。他慢慢踱到江綰虞跟前,歪著頭打量著江綰虞。
紅雲兒見狀,趕緊對江綰虞道:“你去裏頭給我換張床單。”
江綰虞心知紅雲兒是在幫自己,她朝紅雲兒點了點頭,趕緊繞開倪老板進了病房。
倪老板回過頭,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紅雲兒,他慢條斯理地點燃了一支雪茄,放到嘴邊抽了一口,忽然朝紅雲兒狠狠踹了一腳。紅雲兒一時未防,挨了這一腳,整個人伏在了地上。
“讓你爬,你廢話可真多!”倪老板厲聲道。
紅雲兒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趕緊挺起了上半身,快速往前爬去。走廊裏此起彼伏地傳出狗叫聲和哄笑聲,圍觀者在走廊裏站了一大片,多半都是來看熱鬧的。幾個年輕護士也放下了手裏的活,先後趕到走廊裏來看笑話。
倪老板跟在紅雲兒身後,時不時地抬腳往紅雲兒身上揣上一腳,罵罵咧咧地催促幾聲。紅雲兒含著淚,低垂著頭,一步一步費力地往前挪著。她每挪動一步,衣擺下便拖曳出一條水跡來。她把頭垂得更低了,她原本引以為傲的好樣貌,如今卻是羞於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