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江綰虞,江綰湄覺得自己的想法到底還是自私了些。江綰湄輕輕歎了口氣,對江綰昕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要真是個靠得住的,我們支持母親也並非不可。”
江綰昕撇了撇嘴,她雖瞧不起楊老板,但礙著江綰湄和江綰虞支持嚴鳳瑜,隻得作罷。
楊老板隔三差五地來旅社報到,他來時倒也不曾空過手,或是送來些時鮮水果,或是送來些精巧飾品,大多都是些討巧卻又不甚華貴的廉價貨。江綰湄和江綰虞待他雖不是十分熱情,卻也客氣相迎。江綰昕卻因為楊老板出手不夠闊綽,從沒給過他好臉色。嚴鳳瑜對江綰昕有所不滿,稍稍埋怨了幾句。誰知江綰昕竟是將筷子一甩,憤憤道:“我忍了那樣久,算是待他客氣了。他要是誠心要同我們過日子,就不該拿些小恩小惠來搪塞我們。我不是貪圖他的錢財,至少他該表一表赤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嚴鳳瑜緩緩放下筷子,看著江綰昕,一言不發。其實江綰昕說得並非沒有道理,如果楊老板誠心要求娶自己,的確是不該拿小恩小惠來搪塞她們的。這一點,嚴鳳瑜也已經意識到了,隻是她深怕自己鬧一鬧小情緒,便會鬧走了楊老板。如今她要的是女兒們能夠有個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被人捧在掌心裏嗬護著。
嚴鳳瑜歎了口氣,對江綰昕道:“我們要是真結了婚,他或許就不會這樣吝嗇了。”
江綰昕冷笑道:“追你的時候都做不到千好百好,何以指望將來呢?他送來的東西,連那些與我做朋友的公子哥都比不上。”
嚴鳳瑜被說得啞口無言,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對著窗子外頭直歎氣。
江綰虞扯了扯江綰昕的衣袖,小聲道:“二姐,少說幾句。”
江綰昕咕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忠言逆耳,你們或許不愛聽。”她說著便戴上一頂豆沙色的氈帽出門去了。
江綰湄見嚴鳳瑜坐在窗前一言不發,便搬了一張凳子坐到了她身旁,一麵喊著“母親”,一麵替她順氣。江綰虞卻隻是瞧著兩人,慢條斯理地把飯吃完了。吃過午飯,江綰虞收拾了碗筷,這才站起來對嚴鳳瑜道:“媽,我出一趟門。”
嚴鳳瑜道:“你二姐就是那說不得的小性子,你不必去找,撒了氣她便會自己回來的。”
江綰虞道:“我不找二姐,我另找人去。”她說著便扭頭出門去了。
楊老板在六安開了三四家米鋪,兩家旅社,因六安地域狹小,他到也算是個家財尚可的小老板了。楊老板常在總鋪裏辦事,有時候嚴鳳瑜也會來這裏找他,江綰虞跟著來過一兩次,倒也熟門熟路了。
鋪子裏的夥計們見到江綰虞,便直接把人引到了二樓。楊老板剛見完客戶,瞧見江綰虞來了,便端著一張笑臉把人迎了進去。“可是你母親讓你來捎話?我這些天實在忙,倒是疏忽你們了。”楊老板笑著替江綰虞拉開了一張椅子,許是同嚴鳳瑜相處久了,原本滿身俗氣的楊老板倒也變得紳士起來了。
江綰虞道:“是我來找您,我不喜歡拐彎抹角,有些話想問一問清楚。”
楊老板見江綰虞一臉嚴肅,不由地收起了笑容。他朝江綰虞點了點頭,滿是緊張地坐在那裏,像是個等候審判的犯人。
江綰虞問道:“倘若我母親與你結婚後,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們四姐妹?”
楊老板許是未曾料到江綰虞會提及這件事,他有些無所適從,除了笑,卻是不知如何開口。
江綰虞道:“您放心,我們四姐妹沒有想過要賴著您,您不必有心理負擔。”
要說江綰湄和江綰虞沒有想過賴著自己,楊老板還是願意相信的,可江綰昕分明就是想要賴著自己,又怕指望不上。這一點他是瞧得出來的,他不是傻子。楊老板朝江綰虞看了一眼,遲疑了片刻,這才道:“你大姐二姐已經到了適婚年齡,我想著通過自己的人脈為她們找兩戶好人家,至於你和坤秀,我會請私教好好教導你們成材的,也算是不辜負你母親跟著我吃苦。”
江綰虞炸了眨眼,未置可否。她接過活計遞過來的果汁喝了一口,之後問楊老板:“我若是不想請私教,想要去女中念學,楊老板願意慷慨解囊嗎?”
聽到這話,楊老板頓時麵色一沉。女中的學費那是相當昂貴的,楊老板雖供得起江綰虞,可他畢竟還有兩個親生女兒養在身邊呢,她們兩人想要去女中,楊老板尚且斷然拒絕了,江綰虞要是去了女中,兩個女兒可不得鬧翻天了。
楊老板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道:“女兒家拋頭露麵終究是不大好的,我可以為你多請兩個私人教師,你想要學些西洋知識,我也是能夠滿足的。”哪怕是請上兩三個私人教師,也是敵不過去女中的學費的,這一點楊老板心中十分清楚。
江綰虞已然明白楊老板的心思,即便嚴鳳瑜做了楊老板的填房,他也是不願意為她們這幾個便宜女兒多花一分錢的。仁至義盡,便是楊老板的宗旨。江綰虞含笑點了點頭,說道:“我該回去了,打擾您這樣久,實在抱歉。”她說著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楊老板看著江綰虞的背影,恍惚覺得她似乎走得很是決然。他知道自己拒絕了江綰虞,必定會惹她不高興。可是他完全沒有必要去討幾個便宜女兒的歡心,嚴鳳瑜能夠嫁給自己,是她的福氣,該是她們幾個討自己歡心才對。
江綰虞買了幾包零嘴回到了旅社,這會兒江綰昕正在精心裝扮,江綰湄坐在一旁陪江坤秀挑花線,兩姐妹笑笑鬧鬧,玩得很是開心。江綰湄見江綰虞走進來,忙問道:“他是個什麽態度?”
江綰虞攤了攤手,說道:“如我所料,他不想負擔我們幾個,打算先把你和二姐嫁出去。”
江綰湄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扶著江坤秀的手坐在一旁不出聲。江坤秀試探著喊了聲“大姐”,江綰湄朝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她沉默了片刻,這才扭頭對江綰虞道:“我是沒有意見的,隻是不知綰昕是否願意。她新近剛結實了一位富家子,媽卻是不大喜歡那人的品行的。如果媽不願意,倒是可以請楊老板為她說一門好親事。”
江綰虞未曾料到她會應下這件事,不由地十分吃驚。她伸手摸了摸江綰湄的額頭,問道:“大姐,你不是在說笑吧,終身大事可得考慮清楚了才是。”
江綰湄笑道:“我們嫁了人,你和坤秀才能在楊家多待幾年,楊老板少些後顧之憂,也會更善待你們。”
拿自己的終身幸福來換取妹妹們在楊家立足的機會,江綰虞是不敢苟同的。她心裏雖然感激江綰湄,但到底是不舍得江綰湄盲婚啞嫁的。江綰虞拍了拍江綰湄的手背,笑道:“指不定再過上一兩年,楊老板就急著把我也送走了呢,到時候你做的犧牲可就不值得了。”
聽到這話,江綰湄不由地紅了眼眶。她們這一路走來,江綰湄都未曾流過一滴眼淚。在她看來,隻要她們母女五人齊心協力,日子總是能夠好起來的。可如今嚴鳳瑜想要改嫁,自己又成了嚴鳳瑜未來夫家的累贅,她仿佛是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那浮萍,除了隨波逐流,已經別無他法。她唯一所求,就是妹妹們能夠過上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
江綰湄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值不值得,如今都是無法下定論的,你們跟在母親身邊,總不至於太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