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綰虞相信楊老板不至於為江綰湄和江綰昕隨便找人家打發了,至少也會挑挑揀揀一番,哪怕是做給外人看的。可再好的人家,不是情投意合的良人,終究算不上是一樁好婚姻的。江綰虞替江綰湄扯了扯旗袍領子,說道:“大姐要真為了我們認了命,那我們也是不會安心的。”

江綰湄歎息了一聲,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麽,江綰虞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製止了。

江綰虞並沒有把楊老板的想法告訴嚴鳳瑜,如果楊老板當真重視嚴鳳瑜,必然是會同她合計幾個女兒的未來的。如果他不提,那便說明楊老板並不是個實誠人。日久見人心,嚴鳳瑜也算是個聰明女人,時間久了不至於讀不懂楊老板的心思。

可楊老板似乎有快刀斬亂麻的意思,自江綰虞從他那裏離開沒幾天,他便向嚴鳳瑜簡簡單單地把婚事說定了,並琢磨著擺上幾桌酒席,把合巹庚帖辦了,這樁婚事就算成了。這一切原本是嚴鳳瑜所期待的,早早地辦了合巹庚帖,她才算是楊家正兒八經的女主人,四個女兒也才能堂堂正正地踏進楊家的大門。可臨到此時,嚴鳳瑜卻是有些怯場了。

楊老板風風火火地張羅著婚事,嚴鳳瑜卻是把自己閉起門來,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來躲避楊老板。楊老板自顧自忙活了一陣子,這才察覺到嚴鳳瑜有些不對勁。這天他捧著一盆茉莉花上門來,那盆茉莉花是新開的,累累墜墜的花朵,開得正好。隻是花雖開得好,終究顯得小家子氣了些。

楊老板是送來哄嚴鳳瑜開心的,因此那盆花一路被他送進了嚴鳳瑜的房間裏。江綰昕正坐在嚴鳳瑜房裏,與她一道剝葡萄,打算為江坤秀榨一碗葡萄汁。江綰昕見楊老板捧著一盆茉莉花走進來,不由地臉色一沉,說道:“我媽向來喜歡捧花,這些盆栽是瞧不上的。”

嚴鳳瑜瞥了她一眼,卻是並沒有讓她出門去。

楊老板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那明天我送一束捧花來。”

江綰昕似笑非笑道:“捧花多貴啊,你可不得破費了。”

楊老板的笑容愈發尷尬了,他悄無聲息地把茉莉花盆栽放到一旁,然後走到嚴鳳瑜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就是個大老粗,想不到那麽細,並非舍不得花錢。”

嚴鳳瑜不露聲色地躲開了楊老板的手,站起身替他倒了杯茶,隨後吩咐江綰昕先離開。

江綰昕認定他是個摳門男人,懶得與他對費口舌,便扭頭離開了。

嚴鳳瑜低著頭,繼續為江坤秀剝葡萄。葡萄汁有些發粘,糊在手指縫裏很是不好受。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縫,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楊老板扯過一串葡萄,笑道:“剝那麽多葡萄做什麽?”

嚴鳳瑜不冷不熱道:“坤秀想喝葡萄汁,西餐廳裏賣得貴,便自己剝了榨汁。”

楊老板“哦”了一聲,剝了幾粒葡萄,便停下了手。他見嚴鳳瑜的手指被葡萄染成了淺紫色,活像是中毒了一般,不由地歎了口氣,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說道:“坤秀到底年紀小,不懂事。”

嚴鳳瑜道:“我的女兒,我總是願意寵著的。”

楊老板麵頰一抽,笑道:“我也沒有怨她的意思,你可別多心。”

嚴鳳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卻是一言不發。

楊老板安安靜靜地坐了片刻,總覺得今日的氣氛有些尷尬,許是兩人好事將近,嚴鳳瑜有些羞於麵對他。他慢慢站起身來,對嚴鳳瑜道:“既然你忙著,我便先走了,我改日再來。”

直到楊老板走出旅社大門,嚴鳳瑜都沒有起身送他。他有些失望地回頭看了一眼,心裏鬧不明白嚴鳳瑜的想法。他輕輕歎了口氣,正準備上車,卻見江綰虞端著盤子從廚房裏走出來。

江綰虞見到楊老板,倒是中規中矩地叫了聲“楊叔叔”。

楊老板忙上前兩步,問道:“你母親今日對我十分寡淡,可是你二姐在她麵前說了什麽話?”

江綰虞似笑非笑道:“我二姐喜歡一個人或是厭惡一個人,隻習慣掛在臉上,從來不習慣背後嚼人舌根的。”

楊老板笑道:“那你母親又是怎麽一回事?”

江綰虞笑道:“楊叔叔是當真不清楚,還是不想弄明白?我們雖不是出自名門望族,但至少也是經曆過富貴的。我們不想賴著任何人,可您隔三差五地送上些小恩小惠,權當是給了我們天大的恩惠,究竟是有意打發我們,還是不想在我母親身上花心思呢?”

楊老板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隨之替代的是一臉的失落。他輕輕攥起拳頭婆娑著鼻子,有些訕訕道:“這話是你母親讓你轉告的?”

江綰虞道:“我母親的心思我們不必猜也清楚,與其說是轉達,倒不如說是替她說了她不敢說的話。”

楊老板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就扭頭離開了。

嚴鳳瑜依舊專注著低頭為江坤秀剝葡萄,她手指飛快,片刻的功夫,早已經剝了滿滿一盤子葡萄了。那一粒粒碧色的葡萄猶如晶瑩剔透的玉石,落在白淨的瓷盤裏,是那樣的白翠分明。

江綰昕踏著高跟鞋從外頭走進來,見嚴鳳瑜還在剝葡萄,忙遞上一塊帕子,說道:“楊老板已經走了,媽不必忙活了。到底還是綰虞腦袋靈光,這楊老板一下就原形畢露了。人家談情說愛下血本,他卻是連為坤秀買一杯葡萄汁都舍不得。”

嚴鳳瑜覺得心口堵著一口氣,咽不下吐不出,那口氣生生地憋在心口,令她十分的煩悶。她朝江綰昕看了一眼,說道:“你擬一封信,寄去舅舅家。”

江綰昕聽到這話,幾乎喜極而泣,一扭頭就去寫信了。

母女五人幾乎等了小半個月才收到舅舅的回信,在這半個月裏,楊老板又上門了幾次門,見嚴鳳瑜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索性也就放棄了。

半個月後,舅舅嚴征程回了一封信,大致是關照幾人早早地收拾好行囊,等著自己上門來接。

就在幾人忙著收拾行李的時候,嚴征程帶人開著車到了旅社門口。嚴征程大概是走得急,來時連隨身行李也不帶,就這樣驅車兩天兩夜,從天津趕到六安來接人。嚴鳳瑜和吳媽匆忙收拾完幾人的行李,便帶上四個女兒出了旅社。

嚴征程見自己麵前站著六個人,便給了兩名司機路費,讓他們自己坐火車回天津去,他親自開車把人接回天津去。

兩天兩夜的舟車勞頓固然辛苦,但是對江綰昕而言,是絕處逢生前的最後一難。這一路上,江綰昕都是笑逐顏開的,與先前在六安時那個怨天尤人的江綰昕判若兩人。然而對江綰虞而言,去天津隻是換了一處寄居地罷了,是好是歹還是個未知數。

幾人到了嚴公館門口,有傭人跑過來把她們一個個扶下了車,順手接走了她們的行李。嚴鳳瑜的妻子萬清似乎並不是十分歡迎她們母女五人,從她們下車到進客房,都未曾露過麵,隻差使了自己身邊的一個老傭人問了聲短缺。

吳媽替幾人收拾完行李後,便在隔壁的一間傭人房裏歇下了。江綰昕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一身雪紡裙衫,坐在一張藤椅上優哉遊哉地讀報紙。江綰湄和江坤秀跟著嚴鳳瑜去了一趟萬清的小院裏問好,誰知萬清出門找闊夫人打牌去了,幾人倒是白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