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瑜回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紅潤,不知是因為吃了閉門羹,還是在萬清那裏受了委屈。江綰昕看在眼裏,隻當未曾瞧見。既然選擇投靠舅舅,在她看來受些委屈是理所當然的,隻要舅舅不曾短缺了她們,就算不得大委屈,總好過在外頭流浪。

江綰虞看到嚴鳳瑜紅著眼眶,那股不服輸的性子卻又上來了。她走到嚴鳳瑜跟前,替嚴鳳瑜正了正別在發髻上的一隻蝴蝶水鑽押發,這隻押發還是嚴鳳瑜為了體體麵麵見嫂子,特地咬牙忍痛從百貨公司裏買回來的。江綰虞又幫她把散落的一束頭發扣進了押發裏,問道:“舅母拿話酸我們了?”

嚴鳳瑜搖了搖頭,輕描淡寫道:“沒有的事,她人不在,出門去了。”

江綰虞道:“剛才還在呢,這會兒就出門去了?”

江坤秀到底年紀小,並不知幾人談話的緣故,懵懵懂懂地說道:“舅母院裏的老媽子說她外出打牌去了,晚上才回來呢。”

江綰虞長長地“哦”了一聲,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她們雖是來投靠的,但萬清作為舅母,作為嫂子,也不該這般冷臉相對。江綰虞不怕暫時的寄人籬下,但半點都受不得別人不待見。她朝嚴鳳瑜看了一眼,說道:“明天我找舅舅借一筆錢,買上一把小提琴。天津乃是富貴之地,學得起小提琴的人家自然不會少。我雖隻懂些皮毛,教一教初學者是綽綽有餘的。”

嚴鳳瑜十分詫異地看著江綰虞:“一來這裏就要自力更生,你舅舅可不得寒了心?”

江綰虞問道:“媽難道打算靠著舅舅過活一輩子?就算舅舅願意,舅母是否願意呢?”

自從經曆過楊老板那件事之後,嚴鳳瑜倒是的確存了一輩子投靠哥哥的想法。改嫁雖是好出路,可對方未必願意真心實意地對待自己的女兒們。留在哥哥家裏雖然不受嫂子待見,但至少哥哥不會委屈了她們。江綰湄和江綰昕左不過兩三年內就要嫁人的,江綰虞和江坤秀也有成人之日,到時候等大家都塵埃落定了,她在哥哥家伏低做小地熬到老也未嚐不可。

嚴鳳瑜對江綰虞道:“你別被外頭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迷惑了,女兒家到底還不興拋頭露麵那一套。”

江綰虞不以為然:“自力更生勝過一輩子依仗,我們若能自給自足,住在這裏也能把頭抬高一些。”

嚴鳳瑜心知勸不住江綰虞,隻得作罷。次日江綰虞便向嚴征程借了一筆錢,去街市買了一把二手的小提琴。天津地處繁華,除了燈紅酒綠的風月場所,最多的當屬中學了。江綰虞從街市回來的時候,正好路過一所女子中學。這所女子中學地處天津正中心,很是顯眼。這會兒恰是晨間入學十分,女中外頭送閨秀入學的車輛絡繹不絕。從車上下來的女學生雖穿著一樣的藍布衫校服,但免不了在發型上下一番功夫,爭奇鬥豔是避無可避的。

江綰虞站在人群裏,是顯得那樣的微不足道。可她並不覺得自己輸給任何人。她們依仗家族的財力就讀女中,做著新時代的閨秀。江綰虞依仗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將來,做著新時代的女性。一樣是依仗,她覺得自己勝過她們。

她整了整衣裙,背著小提琴抬步走進了女中大門。如她所料,一進女中大門,就有安保跑上前來阻攔了。江綰虞很識趣地沒有再往前,而是轉過身,走回到了女中門外。她打開小提琴,找了一處空地站定了,微微一閉眼,一首悠揚的曲調便似那泉水一般緩緩流淌而出,靈動悅耳。

有幾名女學生已經進了女中大門,聽到那曲調,紛紛折回來。外頭剛下車的女學生也都三三兩兩地聚到了江綰虞跟前,一個個像是約定了似的,都凝住了呼吸,隻聽著江綰虞拉曲子,誰也不舍得發出一點聲音來。

江綰虞自知自己技藝,這樣的曲調算不上天籟,若是讓那些洋教徒聽到,怕是要恥笑她“初出茅廬的”。這些女學生大多都隻知讀書,並沒有接觸過西洋樂器,哪怕學得些琴技,也是些柳琴揚琴罷了。因此江綰虞這點初出茅廬的技藝到了這裏,倒也是能夠唬一唬人的。

有女學生問道:“這是小提琴?”

江綰虞停下琴,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小提琴,我新學了曲子,你們聽著可好?”

剛才說話的女學生道:“我自幼學的是柳琴,倒是不懂西洋琴的,隻是覺得聽著十分悅耳。妹妹是在哪裏學的小提琴?”

“教堂外頭席地而坐的傳教士,我每日黃昏的時候去聽一聽,久而久之也就學會了。”江綰虞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似無意般瞄向眾人。那些女學生們聽說她是從傳教士那裏學得的小提琴,並不曾拿鄙夷的目光看她,反倒是有些欽佩的。隻是欽佩歸欽佩,她們這些出自名門望族的閨秀,終究是不能像江綰虞一樣去教堂門口席地而坐,找傳教士學琴的。

江綰虞見那人不說話,又笑道:“學小提琴倒也並無大用處,隻是如今流行這玩意兒,那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哥不都熱衷於此嗎?我也是趕一趕時髦罷了。”

聽說那些闊少貴公子熱衷於此,女學生們恨不能投其所好。她們一個個好似紅了眼,紛紛圍上前來,對江綰虞道:“你可願意出師?”

江綰虞忍不住笑了笑,說道:“我這等三腳貓的技藝,哪裏敢出師啊。你們倒不如去租界的教堂外找個傳教士,學上一兩個月,也就略懂些皮毛了。”

讓這些貴族小姐們坐在教堂門口跟著大胡子傳教士學小提琴,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一點江綰虞心中十分清楚,她刻意有此一說,便是為了引出她們後頭想說的話。果不其然,有一名女孩子道:“女中傍晚五點下學,五點之後我們可以帶外頭的女孩子出入校園,你要是願意,今天五點來這裏等著,我們就在對麵那棟樓裏學。我們不求精通,隻要略懂些皮毛就足夠了。”

江綰虞聽到這話,微微一笑,說道:“那今天傍晚五點,我就來這裏等你們。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頭,洋人教習小提琴的價格是相當可觀的,我沒有那等技藝,就收你們兩塊大洋一小時如何?我每次隻能教上兩三人,你們自己商約著排序。”

雖有幾人聽到兩塊大洋退縮了,但大多數的女學生為了“投其所好”,還是欣然接受了。

江綰虞見女學生們陸續入了女中,便抱著小提琴起身離開了。她見這會兒天色尚早,倒也不必急著回嚴公館,索性進了租界,一路且問且行地找到了教堂。教堂門口坐著一名傳教士,此刻正在拉小提琴。江綰虞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傳教士身邊,把小提琴從皮套子裏取出來,學著傳教士的樣子,在半空中劃拉著,她並不敢碰觸琴弦,驚擾了傳教士。

那傳教士見江綰虞拉琴的手法有些嫻熟,不由地停下動作,問江綰虞:“你學過小提琴?”

江綰虞見傳教士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不由笑道:“在山西的時候,同那裏的傳教士學過,也算不得學,隻是跟著拉上一兩曲罷了。”

傳教士笑道:“倒是個有天賦的姑娘。”

江綰虞笑得一臉率真:“雖有天賦,但終究隻懂些三腳貓的功夫罷了。”

傳教士摸了摸下巴下那一摞白花花的胡須,笑道:“我每天這時候都會在這裏練習小提琴,既然你有興趣,就過來這裏學一學,學成了是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