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楊子曦把手頭的事交給了周文海,因一名兵卒正要趕回天津去送軍情,楊子曦跟隨他去了旅社,打算讓兵卒順道把唐楚馨捎帶回去。然而他剛下車,就看到昨日請來的看護婦急急忙忙從旅社裏跑出來,與他撞了個滿懷。
那看護婦見來人是楊子曦,忙說道:“唐小姐不見了,我一早起來去她房裏送早餐,發現房裏並沒有人。我下樓來找了許久,依舊找不見她。”
楊子曦腦中頓時“嗡”的一聲,他想起唐楚馨剛從賀軍營裏走出來時那絕望的眼神,後背不由地浮起一絲細密的冷汗。他忙對隨他一道來的兵卒道:“你先回天津去。”說完他又對那看護婦道,“你快隨我一起去外頭尋她。”他說著便趕緊奪門而去。
昨日夜間剛下過一場暴雨,路麵有些濕滑,半空中像是裹了一層蒸汽。臨近江邊,更是層層疊疊的霧氣,令人生出一些混沌的悶意來。迷迷蒙蒙的霧氣中有人頭在攢動,隱隱約約還能聽到驚呼聲與叫嚷聲。有不少人在江邊迅速奔跑著,樣子十分的急切。
江綰虞搖下車窗,恍惚聽到有人在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誰通水性!”
章世成原本聽得並不真切,直到把車開到了離江邊數十步之遙的地方,方才聽到了那此起彼伏的呼救聲。章世成下意識停下車來,對江綰虞道:“你在車裏等我,我去瞧一瞧。”
江綰虞二話不說,也跟著下了車。兩人奔跑到江邊,隻見江麵上有一名女子正在奮力掙紮著。岸上有不少人在大聲呼救,卻是無一人肯跳下去救她。如今正值隆冬,江水凍徹心骨,人人為求自保,都選擇袖手旁觀。
章世成脫下了西裝外套,飛快地跑向江邊,縱身跳入江中,手腳並用著遊向那女子。江中的女子掙紮了片刻,漸漸失去了力氣,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陣子,便沒有了動靜,身體迅速往下沉。章世成遊到她身邊的時候,她隻餘額頭尚露在江麵上。章世成想要將她從江水裏托舉起來,奈何他此時已是凍得手腳麻木,幾乎使不上力來。他緊咬著牙關,將她的頭臉露出來,不讓那女子再往下沉。他瞧了一眼站在江麵上瞧熱鬧的人,眼中生出一絲悲愴與絕望。
江綰虞瞧著章世成的身子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卻還是咬緊牙關將女子的頭臉托在水麵,她焦急地穿梭於岸上眾人之間,向他們求助。然而那些瞧熱鬧的人見江綰虞向他們呼救,索性冷漠地轉身離開了,隻留下幾名女子在岸上奮力呼救。
就在此時,一名身穿軍裝的男子忽然縱身往江中一跳,訓練有素地遊向了章世成與落水女子。章世成見到迎麵而來的人,臉上不由地露出一絲釋然。他緊咬著牙關,見那男子到了自己麵前,便將落水女子輕輕往他身邊一推。那軍裝男子用力拖舉住落水女子的頭臉,一點一點移向岸邊。
章世成跟在他們後麵,也吃力地往岸邊遊去。臨到岸邊,章世成緊咬著牙同軍裝男子一起把她送上了岸。
江綰虞忙走到他們跟前,瞧了一眼落水的女子,頓時麵色變得鐵青。她趕緊脫下了身上的呢子大衣罩在落水女子的身上,大聲喊著:“楚馨楚馨!”
唐楚馨混混沌沌地睜開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渙散,意識尚有些模糊,見到江綰虞的時候依舊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她神色淡淡地朝江綰虞看了一眼,隨後迅速別過臉去,從嘴裏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水。
方才救她上來的男子道:“幸好她將水吐出來了。”
聽到那最為熟悉的聲音,江綰虞不由地抬起頭朝他瞧了一眼,詫異道:“子曦,是你?”
楊子曦朝江綰虞點了點頭,強忍著寒意蹲下來查看了唐楚馨的麵色,她的臉頰被凍得發紫,眼裏毫無半點精神氣,所幸呼吸還算平穩,倒也無甚大礙。楊子曦對江綰虞道:“我們先把唐小姐送回旅社,再派人去替她置辦一身衣裳來。”他見江綰虞把大衣讓給了唐楚馨,此時蹲在那裏不由自主地打著寒噤,不由地有些心疼。
章世成趕緊打橫抱起了唐楚馨,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幾人把唐楚馨送到旅社後,便點起了兩隻火盆退了出去。江綰虞留在房中,替唐楚馨換下了濕衣裳,蓋上一張毛毯後,又把火盆移到了床邊。唐楚馨自從進到車裏後,便是時醒時睡的狀態。楊子曦替她把過幾次脈,確定她並無大礙,她原本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下了。
楊子曦與章世成換過衣裳後在外頭敲門,江綰虞打開門,見兩人手中各端著一碗麵條。江綰虞把兩人請進屋裏,楊子曦放下麵條後,走到床邊問江綰虞:“唐小姐可曾醒過?”
江綰虞歎了口氣:“自從來到旅館後,就這樣一直昏睡著。”
楊子曦彎下腰,伸手掀起唐楚馨的眼皮瞧了一眼,說道:“怕是她自己不願意醒過來罷了。”
江綰虞點了點頭,惆悵道:“她不願意醒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兩人到底不便在房裏停留太久,楊子曦囑咐了幾句後,便帶著章世成一道離開了。江綰虞走到床邊坐下來,摸了摸唐楚馨的額頭。唐楚馨觸及到一絲冰冷,下意識皺了皺眉。江綰虞忙喚了聲“楚馨”,見她又皺了皺眉。
江綰虞又喚了兩聲“楚馨”,唐楚馨許是聽到了江綰虞的聲音,迷迷茫茫地睜開眼睛,見到眼前的人當真是江綰虞,一把將她抱住了。江綰虞能夠感受到唐楚馨的身子在發抖,那種掩飾不住的惶恐令江綰虞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提起來。她輕輕拍著唐楚馨的後背,柔聲安慰道:“不用怕,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唐楚馨卻是搖了搖頭,依舊止不住顫抖。
江綰虞緊緊抱著她,想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道:“你好好歇一日,明日我們就回去,旁的事都莫要胡思亂想。”
唐楚馨推開她,緊咬著牙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是堅毅、是恥辱、是憤恨,甚至還有一絲絕望。這樣的眼神令江綰虞的心底生出一絲寒意來,她又一次抱緊了唐楚馨,低聲道:“都會過去的,不要怕,總是會過去的。”
大概是累極了,回程的這一路上,唐楚馨並沒有落淚,隻是歪在車椅靠背上靜靜地睡著。楊子曦護送了他們一段路,直到離開山東省邊境時,才把車停靠到了路邊。章世成也把車停到了路邊。三人從車裏走下來,楊子曦對江綰虞道:“你能回去的路上務必要小心,我隻能送你們到這裏。”
江綰虞點了點頭,對楊子曦道:“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楊子曦朝她微微頷首,轉而對章世成道:“綰虞就拜托章先生照料了。”
章世成笑道:“綰虞是我的義妹,義兄照料義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子曦你早些回去吧,還有不少傷員等著你呢。”
楊子曦到底不便久留,深深地看了一眼江綰虞便離開了。
章世成把江綰虞和唐楚馨一路護送到了小樓裏,半途的時候,江綰虞下車買了一些幹糧餅餌,之後章世成便一刻不歇地把人送回了天津。江綰虞扶著唐楚馨進了小樓,孫老夫人見唐楚馨被江綰虞攙扶進來,此時的唐楚馨就像是在風中搖曳的殘燭,那樣的弱不禁風,似乎隻是輕輕的一陣風,都能將她熄滅一般。
孫老夫人問道:“楚馨是出什麽事了?”
江綰虞並未作答,而是問道:“我們聽說孫先生被送回來休養了,如今可是在家中?”
孫老夫人點了點頭,說道:“正在房裏歇著呢。”
唐楚馨聽到這話,就像是瞬間被人從睡夢中喚醒一般,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驟然間一亮,迅速往房裏走去。然而走到房門口,她又忽然停下了步子,站在那裏並不敢在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