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江綰虞跑了一趟威尼斯餐廳,與洋人股東確定了茶葉禮盒的包裝花色後,便去了佛照樓裏尋唐楚馨。唐夫人瞧見江綰虞走進來,忙將她拉到一旁,輕聲道:“綰虞,你還是先回去吧,楚馨並不願意見你。”

江綰虞無奈一笑,說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再過來吧。唐夫人若有事,隻管與我通電話。”

唐夫人點了點頭,忍不住哽咽起來:“她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把自己關在房裏一輩子的。”

江綰虞拍了拍唐夫人的手背,輕聲道:“唐夫人,樓裏進進出出那麽多客人呢。”她沉吟了一瞬,張口想要對唐夫人說什麽,擔心下又覺得不妥,便隻是跟著歎息了一聲,說道,“我們多給她些時日,她總是能夠寬心的。”

為怕自己說多了話反倒惹唐夫人傷心,江綰虞不再多言,向她告辭後,便往楊子曦的住處去了。她剛走到半路,就見楊子曦把車停到了她的跟前。楊子曦見到她,忙下了車,見江綰虞紅著眼圈站在那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忙問道:“這是怎麽了,綰虞?”

江綰虞搖了搖頭,拉開車門上了車,壩頭靠在椅背上,緩緩道:“能否陪我找個地方坐坐?”

楊子曦不假思索道:“去茶樓吧,郊區有一家茶樓鮮少有人去。”

兩人一路驅車去了郊區的茶樓,楊子曦把車開到了茶樓外。江綰虞走下車來,郊區的空氣無比的清新,空中隱隱有一絲梔子花的淺香。她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隨楊子曦進了茶樓。楊子曦要了一個包間,點了一壺碧螺春。

很快夥計便將茶水和果品送進了包間。江綰虞站在一塊假山石前,輕輕婆娑假山石上的一座小涼亭,口中道:“今日楚馨搬回佛照樓了。”

楊子曦正在倒茶,聽到江綰虞的話,動作頓了頓,問道:“你們鬧別扭了?”

江綰虞似笑非笑道:“她出了這樣的事,我亦是無比難過。我迫切希望她能夠早日從陰影中走出來,可是她卻覺得我是在逼迫她。”

楊子曦緩緩站起身,走到江綰虞身邊,柔聲道:“出了這樣的事,她將自己封閉起來是難免的。你雖為她著想,但有些事隻能靠她自己去慢慢淡忘。你若是將她逼迫得太緊,反倒使得其反。”

江綰虞心中微微一動,她沉吟了片刻,歎息道:“我隻是怕她一輩子都不肯走出來。”

“倘若她一輩子不肯走出來,也是不能強求的。於女子而言,名節彌足珍貴,她弄丟了最為珍貴的東西,絕望之餘是罪惡感。你如今該做的,不是逼她走出來,而是如何減輕她心中的罪惡感。”

江綰虞道:“這一點我也曾考慮過,所以我才會勸說她將蕭栗送上法庭,蕭栗被定罪,她方才能夠解開心結。”

楊子曦問道:“可是你是否想過,這麽做會對唐小姐造成多大的傷害。若是打贏了官司倒也罷,若是輸了,她等同於被推入了萬劫不複之地。況且狀告蕭栗何其艱難,若無強大的後盾,你們是一點勝算也無的。”

江綰虞憤憤道:“可我總不能眼見著蕭栗逍遙法外,他將楚馨傷害到如此地步,卻依舊獨善其身,高官厚祿,這世道如此不公!”

楊子曦見她情緒激動,忙勸說她在凳子上坐下來:“綰虞,你先冷靜。我好好想一想,憑蕭栗在軍中的資質,想要買通法官,甚至是你們所請的律師,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到時候莫說是為唐小姐討回公道,隻怕你們二人的性命都被攥在他手中了。你若想要替唐小姐贏得官司,必須先想辦法將蕭栗扳倒。”

所謂關心則亂,大概就是如此。江綰虞一心想要幫助唐楚馨走出陰影,這些天已經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她們區區女流之輩,想要與一位普通男子打贏官司都是難如登天,更何況是擁有軍銜在身的營長。江綰虞慢慢坐下來,接過楊子曦遞來的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她一時間思緒萬千,卻是無從抓取。

楊子曦對她道:“你先將唐小姐的事放一放,不要給她太多的壓力。這件事我盡快替你處置妥當,蕭栗在軍中的人品向來惡劣,必然是有痛處可抓的。”

兩人共坐著喝了一壺茶,江綰虞始終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楊子曦見她有些疲憊,便早早地將她送回去了。臨走前,楊子曦對江綰虞道:“四小姐活潑幽默,倒是可以考慮讓她去陪一陪唐小姐。”

江綰虞微微一愣,隨後點了點頭。她回到樓上的時候,江坤秀尚未睡下,正坐在沙發上讀外文報。她見到江綰虞回來,忙把手裏的外文報送到江綰虞跟前,淺笑盈然道:“三姐回來得正好,這兩句話,我不大讀得懂。”

江綰虞低頭看了一眼外文報,見江坤秀所指的兩句話都拿筆圈上了紅圈。她簡單地將兩句話翻譯了一便,隨後對江坤秀道:“論英文,我是比不得楚馨的。你若是想好好學外文,還是要拜她為師才好。”

江坤秀聽到這話,不禁笑了笑:“三姐說得沒錯,楚馨姐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英文必然了得,我明日便去登門拜師。”

江綰虞朝她微微一笑,徑自進了房間。她將手提袋丟在一旁,疲憊地歪在一張躺椅上。此時此刻,她什麽也不願去思考,隻想心無旁騖地好好睡上一覺。然而腦海中關於唐楚馨的一切總是揮之不去,她的悲傷,她的絕望,她的痛苦,她的憤恨,就像是一張密密匝匝的網交織在一起,腦海中紛雜一片。

她用力吐出一口氣,想要把這些混亂的思緒盡數吐去,奈何楊子曦的話又奇異地在腦海裏浮現出來。唐楚馨丟失了最為珍貴之物,自認罪孽深重。她卻不管不顧,想要將她的“罪孽”公之於世,這樣的做法無異於將她拉到世人麵前接受淩遲。她也成了間接傷害唐楚馨的劊子手。

楊子曦回到天津未多時,又驅車去了一趟山東。他本想留書一封托付章世成轉交江綰虞,但因為走得匆忙,倒也沒能來得及寫信。他夜以繼日地奔赴了山東,車子剛抵達軍營門口,就瞧見周文海等候在軍營外了。楊子曦從車上下來,對周文海道:“逸山可是順利進到賀軍營了?”

周文海點了點頭:“前幾日便已經通過軍醫考試進去了,他昨日傳出消息,說是蕭栗在日照有兩棟四層高的洋樓,養著十二房姨太太。他在開封也斥巨資悄悄置下產業,以便養老之用。區區營長有此等家業,足以令人疑心。”

楊子曦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輕易就能打聽到的事,就不是秘密了。況且這不足以將他置於死地。你讓逸山多加小心,盡快查出他的軟肋。”

周文海點了點頭,跟隨楊子曦進了軍營。楊子曦先是去了一趟醫帳,見裏麵隻有寥寥數名傷員,都隻是些輕傷,便又往主帳營去了。

郭統製見到楊子曦走進來,不由地有些詫異。他丟下手裏的軍報,走到楊子曦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仗都快打完了,你還跑來這裏做什麽?”

楊子曦笑道:“我來探望郭伯伯,難道郭伯伯不歡迎我?”

郭統製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他一麵說著話,一麵招呼人進來將軍報收拾出去。楊子曦隨手拿起一份軍報翻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如今軍報編輯也愛胡謅了,此番聯軍擊敗日本兵,賀軍營的蕭栗做了一回徹底的縮頭烏龜,軍報卻為他寫盡溢美之詞。”

“如今的軍報編輯也是拿人錢財替人說話。蕭栗給足了銀子,人家自然是要替他好好辦事的。”郭統製撇了撇嘴,頗為不屑。

楊子曦冷笑道:“想要買通軍報編輯,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呢。賀司令向來對部下吝嗇,隻怕扣去軍報編輯的費用後,蕭栗所得的賞金也是寥寥無幾了。”

郭統製朝楊子曦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以為他蕭栗在意的是錢財?蕭栗產業眾多,自然不會把那點犒賞放在眼裏。他不惜斥資買通軍報編輯,便是為了將自己的功績昭告天下。”

楊子曦挑了挑眉眼,微微笑道:“即便是天下人皆知他的功績,他也是不可能越過賀軍營那些旅長師長的,人家可是跟隨賀司令十幾年的元老,他一個從楊軍營裏走出去的叛徒,在賀軍營裏當營長也是討不到多少好處的。”

郭統製再一次哈哈大笑:“他便是因為清楚自己這個賀軍營營長在賀胖子那裏討不到好處,所以才想著另攀高枝去。他從楊軍營裏出來的時候,就曾在賀軍營和吳軍營之間猶豫過。如今吳軍營退了兩名老旅長,他心裏必然癢癢。”

楊子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與郭統製閑話了一番後,楊子曦慌稱要去醫帳瞧一瞧,便離開了。他走去醫帳裏,把周文海拉到了外頭,對他道:“這些日子替我盯著吳軍營,若是發現蕭栗或是其身邊人與吳軍營走動,務必盡早告知我。”

周文海頷首道:“吳軍營戍守在山東這邊的將領隻有一位何師長,他向來瞧不起蕭栗這顆牆頭草。”

楊子曦輕輕蹙眉,沉吟了片刻,隨後對周文海道:“我有事去一趟北平,你替我轉告郭統製,就說我想起夜校有事,急著趕回去了。”他說完便快速出了軍營,再一次驅車去了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