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楊子曦抵達北平的時候已是次日深夜,他本想去一趟霍家大宅拜訪霍老爺。但為怕深夜叨擾霍家人休息,便在附近的旅社住了一晚。次日一早楊子曦去到霍家大宅的時候,霍老爺正準備出門,他見到楊子曦來了,便又折回了前廳,招呼他坐下來。
楊子曦朝霍老爺拱了拱手,笑道:“看樣子子曦來得不是時候,表姨父這是準備出門去?”
霍老爺道:“去吳軍營裏送一批草藥,我本是怕他們出紕漏,打算親自送過去的。既然你來了,我便另派人過去。”
楊子曦忙擺了擺手,道:“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便是想要勞煩表姨父待我進吳軍營的。”
霍老爺聽到這話,頓時麵色一沉。他朝楊子曦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一絲為難之色。不等霍老爺開口,楊子曦已經說道:“表姨父放心,我會喬裝成您莊上的長工,絕不為您添麻煩。我此番進去隻是為了找一個人的,事關私事,與楊軍營無關。”
霍老爺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踟躇了良久,方才點頭應下了。
楊子曦喬裝成了長工,跟隨霍老爺進了吳軍營。霍老爺命人把草藥送去吳軍營的倉庫,自己則是去了倪師長的營帳裏。倪師長見霍家老爺親自來送草藥,忙招呼他坐下來喝茶。楊子曦走到霍老爺身旁,垂首站在那裏,一副千依百順的模樣,因此倪師長至始至終都沒有將他瞧出來。
霍老爺與倪師長閑話了一番,見那些送貨的長工們都走了回來,便起身告辭了。楊子曦走在後頭,特意與霍老爺錯開了兩步。倪師長一麵送霍老爺出營帳,一麵笑道:“霍老爺慢走,待我得空了定要請你喝酒才是。”
霍老爺朝他含笑拱手,回頭見楊子曦將一張軍報迅速折疊好,塞進了袖子裏,頓時麵色一驚。此時楊子曦已經不著痕跡地走到了他的身邊。霍老爺定了定心神,趕緊帶人離開了。走出軍營後,楊子曦長出了一口氣,他對霍老爺道:“今日多謝表姨父,我這便告辭了。”
霍老爺雖將他帶進了吳軍營,但畢竟心中害怕,此時聽他說要離開,自是求之不得。他忙朝楊子曦擺了擺手道:“路上小心。”
楊子曦又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了天津,他一到天津就直奔章世成的報社。他把從吳軍營裏順手牽來的軍報遞給章世成,問道:“章先生能否替我查一查這位編輯的底細?”
章世成瞧了一眼那軍報,是北平一家軍事報社編輯刊印的。他常在各報刊間行走,交流心得,因此對各個報社的經理與編輯都有所熟識。章世成見到那篇讚揚蕭栗的文章署名,笑道:“他並非編輯,而是這家報社的總經理。”
楊子曦道:“能夠開設軍報的人,背景必定非同一般。”
章世成點了點頭,說道:“他的妻姐乃是吳軍營蔣師長二姨太。”
楊子曦若有所捂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軍報。
因這日江綰虞有許多事務要處置,一直忙到了傍晚六點多鍾方才離開公司。她從公司裏出來後,便又去了一趟佛照樓。這一次唐夫人見到江綰虞,並沒有將她攔下來,而是迎上前來問道:“綰虞可是來接四小姐的?”
江綰虞搖了搖頭,問道:“坤秀也在這裏嗎?”
唐夫人道:“一早就來了,一直在陪楚馨說話呢。剛才又來了兩位小姐,都在她房裏呢。綰虞不如趁這時候上去,你們多些人陪她也好。”
江綰虞依言去了小樓,她剛上樓,就聽到唐楚馨的房裏正傳出江坤秀的說話聲,她不知在說些什麽,一個人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江綰虞推門進去,見初嵐和董婧超也在場,江坤秀站在幾人跟前,比劃著雙手在唱戲文。董婧超與初嵐拍手鼓掌,唐楚馨坐在一旁,臉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江綰虞也不由地跟著笑了笑,對江坤秀道:“老遠就聽到你在咋呼了,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戲文?”
江坤秀笑道:“上個月我陪母親去戲園子聽戲,跟著學了一段,唱得不大好,你們可別笑話我。”
董婧超笑道:“雖唱錯了音,聽著倒是別有一番意境呢。”
初嵐點了點頭,跟著道:“我雖沒有聽出是唱的哪一出戲,卻也覺得坤秀的聲音堪比台上的花旦,十分美妙。”
江坤秀笑道:“算起來,我已經許久沒有去聽戲了,你們若是無事,我們幾個不如去戲園子聽幾場戲?”
初嵐和董婧超齊聲點頭,董婧超朝唐楚馨看了一眼,說道:“楚馨和綰虞一道去吧,人多才熱鬧些。”
不等江綰虞開口,唐楚馨便道:“我還是不去了,我向來聽不懂戲。”
初嵐笑道:“說是去聽戲的,也不過是為了熱鬧一番。我們就在戲園子裏坐坐,吃些茶果打發時間。”
江坤秀點頭笑道:“是啊,你們吃茶果打發時間,我去學一段戲來,好為你們打發時間。”
幾人聽了都紛紛點頭,江綰虞走到唐楚馨身旁,柔聲道:“難得初嵐與婧超過來,我們隨她們去聽一聽戲也無妨。”
唐楚馨略略抬了抬眼皮子,略略遲疑了一瞬,方才點頭。
幾個女孩子手挽著手去戲園聽戲,她們選了二樓靠牆邊的位置坐下來,唐楚馨坐在了幾人中間,初嵐與董婧超坐在她的兩側。江綰虞與江坤秀坐在了後排,江坤秀到底好動些,每每聽台上唱到盡興處,總是忍不住哼出聲來。初嵐十分耐心地同唐楚馨講解著唱詞,唐楚馨雖有些心不在焉,卻還是頻頻點頭。
董婧超把茶碗推到唐楚馨跟前,笑道:“戲文沒聽懂的時候覺得枯燥,但一旦明白了唱詞,倒是會聽上癮的。”
唐楚馨朝她看了一眼,說道:“木蘭代父從軍,真是了不起。”
初嵐笑道:“的確是十分了不起,在那等苦不堪言的地方,她為了家國照樣無畏抗敵。”
江綰虞見唐楚馨似乎不再抗拒提及與軍營相關的事,臉上不禁露出一絲鬆快的笑容來。
聽過三場戲之後,幾人便退席了。江坤秀陪著唐楚馨先行出了戲園子,江綰虞結過賬後,對初嵐與董婧超道:“今日真要感謝你們二位。”
初嵐含笑搖了搖頭:“江經理切勿說這樣的話,我們也很是擔憂她。今日她願意隨我們出來,也算是她說服自己邁出第一步了。”
江綰虞道:“閑來無事的時候,還請你們多來陪一陪她。”
二人點了點頭,相攜著離開了。
江綰虞走出戲園子,見江坤秀正手舞足蹈地唱著木蘭返鄉的那場戲。唐楚馨“嗤”的一聲,笑道:“你唱錯了,是‘不知木蘭是女郎’,得再往上提一提氣。”
江坤秀撫掌道:“楚馨隻聽了一回,竟是唱得比我好。”
唐楚馨羞赧道:“我也隻記得一兩句罷了。”
江綰虞走上前來,笑道:“你們若喜歡,我日日請你們來聽戲。”
三人坐上黃包車,先把唐楚馨送回了佛照樓。江坤秀一下車就哈欠連天,趕緊跑道一旁的會客椅上打盹兒。江綰虞把唐楚馨送上樓去,對唐楚馨道:“出去走一走,整個人也放鬆些。”
唐楚馨未置可否,隻是問道:“初嵐與婧超是你請來的?”
江綰虞搖了搖頭:“許是她們從我二姐口中聽到了什麽,方才過來的。初嵐與婧超,以及公司裏不少員工都十分關心你。你將自己封閉起來,她們也甚是憂心。初嵐早些時候就想過來探望你,是我不同意。”
唐楚馨心下動容,她朝江綰虞看了一眼,問道:“旁人對我可有微詞?”
江綰虞道:“何必在意這些事,大多數人對你都是真正的關心。”她見唐楚馨秀眉深鎖,心知她的心結尚未解開,但至少她已經願意從四方田地裏走出來去麵對外麵的世界了,這至少也是小小的進步。
唐楚馨垂了垂眼眸,說道:“我知道她們大多數人都是關心我的,隻是我總是無法麵對她們。”
江綰虞含笑道:“你往後若不願意讓她們過來,我便找個借口替你推脫了。”
唐楚馨依舊垂下眸子,盯著自己的腳麵,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