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太後隻攜了一個小宮女一道去了緣然居。此時的緣然居裏一片寧靜,太後看著這片寧靜,暗自冷笑也許這些日子以來,現在是最寧靜的時候了吧。

“太後娘娘鳳駕到——”

站在外頭的堇月聽了這話,心中一怔,立刻開了屋門,旋即立刻跪在地上請安。太後沒見到其他宮人,隻見她一人請安,連緣然居裏的主子都沒出來,不免奇怪,又蹙眉隻覺得這緣然居毫無規矩,也不叫起,直接問:“你主子呢,哀家親臨怎麽就你一個人?”忍不住冷笑,“這緣然居裏的規矩還真是好啊,主子不像主子,宮人不像宮人,像什麽話!”

堇月一聽覺得太後生了大氣,立刻道:“回太後娘娘,嬪主正在裏頭歇著,嬪主又不喜宮人們在跟前,都打發了出去,現在其他宮人都不在長信宮。”

“趕緊叫你主子起來,哀家來了,像什麽話,難道要哀家等她嗎?”太後吩咐後便立刻走到了一邊的長廊下,雖然她臉上沒表現出什麽,但對裏麵的蘇婉韻映象更不好了幾分,甚至對整個緣然居的映象也差上了幾分。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都這幅樣子,這裏的宮人又會好到哪兒去。

堇月立刻稱是,往裏走,將正在貴妃榻上睡著的蘇婉韻叫起,但蘇婉韻很是不滿,卻也隻能恭敬的請了太後進去。

太後驚訝於緣然居的深沉之色,可以說比她的慈寧宮都深沉許多,金器銀器一律看不見,一點色彩都無。一邊落座,一邊歎氣:“你這兒也過於深沉了點,年紀輕輕的,總歸要有些豔麗的顏色。”又待堇月上了茶和點心,便揮退了她,屋裏隻剩她和蘇婉韻。

蘇婉韻微微垂了頭,她何嚐不知道她還年輕,可比起那些去歲剛選進宮的妃嬪已不算年輕了,隻笑了笑,沒說話。

太後見她不願答話,也懶得再說這事,直接說明來意,道:“哀家聽聞你這些日子一直在鬧,便過來看看。”頓一頓,“也許你還年輕,可能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的。若是你的,總歸是你的;若不是你的,怎麽都不是你的。你以為你大吵大鬧,你的孩子就會回來嗎?你以為你大吵大鬧,事情就會跟你想的一樣嗎?”頓一頓,“你明知道你的孩子是因為你的愚昧無知才死掉的,為什麽總要怪別人呢,那與別人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蘇婉韻想起當時她醒來的時候,堇月的話讓她很受不了,她也不相信,當然她到現在也不相信,所以一直先入為主的認為是別人的,她對此事非常固執,固執到任何人的勸說她都不想聽,仍然狡辯道:“沒有,就是因為……”

太後嗤之以鼻的打斷了她的話,“就是因為江貴姬?還是因為那隻貓?還是說你懷疑後宮中每個人?”頓一頓,又道:“哀家告訴你,你生下死嬰,關鍵是在你自己身上。不光是你自己愚昧無知,甚至是你自己做下的孽太多,報應到你孩子身上了。人要學會積福行善。”

蘇婉韻頓時一驚,往後退了幾步,怔楞的看著太後。

太後繼續說,根本就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你說你做了多少孽。欺騙隱瞞你自己的親姐姐七年,整整七年,人生有多少個七年啊!想盡辦法要入宮,入了宮沒多久就陷害冤枉趙妃,又對宮中妃嬪行事囂張,又下毒毒死明安皇貴妃,挑撥和文,你說說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你做的吧?”頓一頓,“也許你做的事還不止這些呢。你以為你做盡的惡事,就不需要還嗎?你手上沾的血如何都要你自己還的。還有你毒死明安皇貴妃,間接害死容氏一族難道不用抵命嗎?老天是有眼睛的,在天上看著的,你這樣的行為遲早要你自己付出代價。也許你生下死嬰就是你的代價!”

蘇婉韻瞬間臉上一暗,心中一驚,這些事都是她做的,而太後的最後一句話如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她心裏,可旋即卻說道:“太後娘娘,今個您來,就是為了說這個的嗎?如果是的話,那嬪妾可以告訴您,嬪妾從不相信佛祖,嬪妾隻相信自己。嬪妾從不認為跪拜佛祖抄寫佛經能給自己帶來什麽好處。這個後宮就是勾心鬥角的,就是波譎雲詭的,嬪妾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這個後宮生存的。嬪妾手上確實沾血,也許紅的洗都洗不掉,但嬪妾相信這後宮中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沒有一個人手裏是幹淨的。”

“你……”太後隻覺得被她堵了話,沒想到一個人能無恥到這種地步,做錯了這麽多事還認為沒做錯。可她卻對蘇婉韻的話無從反駁,因為她也深深明白這裏是後宮,曆朝曆代的後宮都是勾心鬥角、波譎雲詭的,所有人都在為自己、為家族、為兒女鬥得你死我活。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突然一想,道:“有些人是為了自保,有些人是為了爭奪,也有些人是為了攻擊。而你則是第三種,你什麽都有,卻還要做盡惡事,你說你不是攻擊,是什麽?你這樣遲早要有報應。”

太後覺得這樣的蘇婉韻已沒有任何要救的必要了,原本她還想趁這個機會和她好好聊聊,不為她,隻為那宮外的蘇儼然,可現在感覺沒有必要了,自己今個就是犯賤的紆尊降貴來此,根本就是白跑一趟。微微歎口氣,起身欲離,至於抄寫往生咒什麽的她覺得她還是直接下旨比較快。

許多往事如浮光掠過蘇婉韻的腦海,最終停留在那一個淒涼的夜晚,有她最愛的人,卻沒了她想要的愛意。頓時她覺得眼眶濕潤了,瞬間淚水劃過衣襟,那是她一直想要守住的東西,可到最後還是失去了,失去的徹底,失去的不為人知。淒涼的開口,“我有什麽?我有恩寵嗎,我有愛情嗎?我什麽都沒有,現在連孩子都沒了。”就是因為我什麽沒有,所以我不怕失去,更會死死爭鬥到底。

太後隻覺得這話可笑,若她沒有,那這後宮裏誰會有?誰有愛情了?在她的麵前提愛情兩個字根本就是戳她心窩子,她也從不知道愛情是什麽樣的。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沒有得到過,更不知道失去是什麽滋味。“嗬,你沒有?你若沒有,這後宮誰還會有?簡直可笑。哀家也不與你廢話,哀家命令你:從今兒起你不準再大吵大鬧。這是哀家的懿旨、哀家的口諭,你必須準照。”

“緣然居,是嬪妾的居所,嬪妾想幹什麽都沒有自由了嗎?”

太後簡簡單單一句,“這宮裏何來的自由?你想要自由為何要用盡手段進宮?老老實實在宮外挺好的嘛。其實,便是這天底下,也是沒有自由的,照樣有律法約束你。”

旋即太後出了緣然居,看見跟著她來的小宮女手裏還捧著一大疊經書,直接命她入內交給蘇容華,讓她告訴蘇容華,太後命她抄寫經書以凝神靜氣。

蘇婉韻到底沒勇氣反抗太後的話,若是先太後還在的話也許她不會聽的,但現在宮裏她根本沒有靠山,也不得不照做。接過佛經後,待太後離開長信宮,頓時將桌麵上擺著的點心和茶全摔在地上,她也顧不得什麽名門淑女的涵養了,她已怒不可遏,隻能用這種方式發泄。

賢慶宮端柔殿,江貴姬正聽著宮人從長信宮那裏的眼線得來的消息,心情很不錯,她雖什麽都沒有,但宮裏的勢力還是有幾分的,她的祖先曾在皇興城裏做過風光無限的寵妃,手裏更掌過權,在宮裏培養了一些隻有江氏女子都動用的勢力,留到現在,也有那麽一小部分,足夠讓她知道宮裏的一些秘密。現在她恨極了那個蘇容華,將所有的勢力都安插在長信宮,她就不信了,她找不到蘇婉韻的過錯。

她慵懶的揮手,“知道了,繼續讓她盯著,本宮就不信了本宮找不到她的過錯!”

“是。”

“她可真夠大膽的,太後前腳剛出長信宮,她後腳就敢摔東西。上回連本宮都要忍到回了端柔殿,不敢立刻處置了那楊順儀呢。”江貴姬嗬笑如蘭,但心底卻愈發恨極了蘇容華,便是因為那人,她才被無腦子的楊順儀笑話,也許這滿宮的人都在笑話她。旋即囑咐道:“將這事傳出去,傳得越厲害越好,但不要人查到是賢慶宮傳出去的。明白嗎?”

“娘娘放心。”堇芬遞上一杯茶,又說:“娘娘,那個楊順儀,她對您不敬,您的意思是?”

江貴姬多了個心思,也不急著接茶,隻瞥了她一眼,“那你的意思是什麽?”

“她對娘娘您不敬,如今她又禁了足,要不要……”堇芬眼裏劃過一絲狠戾,微微點頭,意思已在不言中。

江貴姬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再三,“本宮對沒有腦子的人一向不在意,她愛說便說去,遲早要死在她那張嘴上。”想起之前堇芬報給她的話,眼神一暗,“也許太後說的對,為自己積福積德總歸沒錯,雖然本宮沒做過惡事,也沒對不起任何人,但本宮至今膝下無所出,可能就是上輩子作孽太多,要這輩子淒涼孤寂的生活來還。所以本宮這輩子不可以做惡事,一件都不可以,以免下輩子也如這輩子一樣。”又添上一句,“因此本宮雖恨極了那蘇氏,也不會直接弄死她,更何況是那沒腦子的楊順儀了。”

“娘娘,您的好心卻無人能體會。”

“自己對得起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