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5日。
上午8時50分。
圖裏河森工局辦公室。
陳新和黃教授一早來到這裏,等了近半個小時,森工局的相關接待人才趕到。
“實在抱歉,昨晚下雪,路上濕滑,來得晚了。”
森工局接待人是一位姓周的科長,四十多歲的男人,頭梳得錚亮,還抹了桂花味兒的發油,混著身上多年積攢的煙味兒,嗆得陳新感覺要窒息。
周科長雖然嘴上道歉,但神色很悠然自得。
“抽煙麽?”他從辦公桌內拿出一盒煙,是市麵上罕見大生產香煙。
這是沈陽卷煙廠生產的一款香煙,供不應求,就連領導一個月隻能有一盒。
從周科長遞出的香煙可以看出,他在森工局職位不低,難怪說話帶著一股官腔。
陳新不喜歡煙味兒,看到香煙盒子,再聞到周科長身上老煙槍特有的氣味,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黃教授擺手,“我不抽煙,咱們先說正事。”
周科長把煙收了回來,滿臉堆笑,“好,說正事,之前上麵來電話,說中央來人要查東北和圖裏河工人調動的事,我把材料都準備好了。”
他指著辦公室西邊一排文件架。
“這麽多資料?都是從東北來的工人的資料?”陳新驚問。
“不是。”周科長點起一根煙,自顧吸了一口,繼續說道:“這些都是圖裏河森工局職工的資料,但今年我們圖裏河森工局今年沒從東北調工人來,零散工人來往可能有,但沒法查。”
周科長雖然打著官腔,但說話不假。
圖裏河一萬多人口,要調查誰從東北疫區來,的確不容易。
周科長見黃教授麵色失望,又急忙解釋,“我們圖裏河雖然沒從東北調工人過來,但我問了伊圖裏河森工局的李科長,他跟我反映了一些情況。”
沒想到這個周科長還知道打聽周圍森工局的情況。
“什麽情況?”
周科長繼續說:“我們圖裏河這裏最近不是一直有人生怪病嘛,醫生說可能是啥出血熱,反正就是一種不常見的怪病,後來聽伊圖裏河的人說,他們那裏也有這種怪病發生,不過生病的人沒圖裏河多。
再後來,你們中央專家組就來了,上麵給我打電話說你們今天要過來了解情況,我整理了一下我們這邊的情況,又打電話給伊圖裏河森工局。
伊圖裏河森工局在今年1月中旬由東北調來一批工人,其中由今年4到5月間曾有怪病流行的八家子來的工人有30名,他們都是在去年12月30日由當地出發。
伊圖裏河暴發怪病後,當地森工局衛生科曾專門調查過這批工人。
據被調查工人們稱,在過去和目前均未染過此病,在八家子時也沒聽說過有這種怪病。
這批工人到伊圖裏河之後,在這次怪病流行中也沒有發病。”
各森工局之間有手搖電話,通話電話,黃教授直接跟伊圖裏河森工局通話,驗證了周科長剛才的說法。
從森工局出來,黃教授和陳新討論調查結果。
初步了解的情況是在本病流行期前,沒有從東北疫區調工人來本地。
根據目前流行病學上已有的認識,可能的媒介是節肢動物,可能的宿主為野生鼠類,推測從某地將本病由人群移動攜帶來此的可能性不大。
森工局門口,陳新和黃教授正準備離開,一位30多歲的年輕男人疾跑過來。
“你們是中央來的專家吧?我是森工局衛生科的趙科長,你們可以叫我小趙。”男人衣著樸素,跑得氣喘籲籲地自我介紹。
衛生科對接防疫人員,這樣專業比較對口。
“您好,我是黃振祥,中央衛生研究院流調組負責人。”黃教授對趙科長態度很客氣。
直覺告訴他,這個趙科長可能會提供重要信息。
“黃教授,您好,我剛才去工人宿舍幫忙指導滅鼠工作,回來有點晚,還好趕上你們沒走,我有情況要反映。”
“別著急,慢點說。”
趙科長深吸一口氣,等氣息均勻之後繼續說。
“據我們衛生科之前的調查,我們懷疑這次流行性出血熱疫情跟秧草、木頭和土地有關。”
“為什麽這麽說?你們調查到哪些證據或線索?”黃教授追問。
“我們森工局裏的職工,隻要是與秧草、木頭、土地接觸機會多的職工容易患病。”
趙科長擔心黃教授不相信,又繼續解釋,“雖然我們沒統計過發病率,但這些職業的職工生病人數明顯比其他工種多。
大家都說這次的出血熱跟野鼠有關,而秧草、木頭、土地都是野鼠多的地方。
其中最明顯的一個事就是我們森工局基建科的瓦工隊。
這個瓦工隊在今年9月份到河北區子弟學校蓋房子,經常接觸泥土、沙子、秧草,而且住的地方也是在野地裏新搭的帳篷。
帳篷內外有很多老鼠。
十月底,12個人的瓦工隊,先後有5個人發病。
其中一個人,叫胡占林,他白天參加河北區小學的工作,晚上不在學校新帳篷裏住宿,而是回森工局基建科的工鋪休息。
胡占林也發病,所以我們推測他是在河北區小學的工地裏被感染。
還有,一個瓦工隊裏其他人沒被感染,我們推測這病不會人傳人。
你們若是覺得我們推測的有問題,我可以帶你們去現場看看。”
黃振祥讚許地點頭,這個趙科長不愧是衛生科的負責人,作為一線防疫人員有敏銳的觀察力和嚴密的推理能力。
“好,希望趙科長帶我們重新調查現場,包括你剛才提到的秧草、木頭、土地,還有瓦工隊的住處。”
“行,咱們可以現在就出發。你們想先看哪裏?”
帶著中央來的專家去現場驗證自己的推斷,趙科長微微有些興奮。
“趙科長決定,你覺得哪裏比較重要、比較方便,就先去哪裏。”
趙科長想了想,環顧四周。
他們現在正站在森工局大門口,西邊不遠處是秧草指揮所。
再往西的林子裏有一大片草甸子,正是割秧草的地方。
如果現在過去,應該還能趕上進山拉秧草的馬車,可以帶專家們過去實地調查。
“那就先去西邊秧草指揮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