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5日。

上午11時20分。

陳新和黃教授在趙科長的引領下,去往西邊的秧草指揮所。

圖裏河這個森林市鎮麵積並不大,四個居住區之間以鐵路與河道相隔。

從森工局大門口往西步行約半個小時,就能到達秧草指揮所。

雖然上級部門特意為專家組配了一輛公務吉普車,可是組長黃振祥為了方便動物組和昆蟲組的野外調查和運輸野生動物,特意把吉普車撥給這兩個組使用。

現在三個人踩著積雪步行。

一路上,趙科長給兩人介紹打秧草的風俗。

圖裏河森林市鎮建立不多年,由於木材、糧食和交通等方麵的需要,本地飼養著大批牛、馬等家畜。

除了森工係統專設牲畜管理科統一管理外,居民方麵則在地方政府領導組織的馬車大隊下,參加各項運輸工作。

因此每年就需要儲備大量秧草以備冬季飼養牲畜。

此外,一部分秧草還用來鋪床或製成草褥子、蓋房子、抹牆壁等。

為了供應秧草的需求,森工係統專設有秧草指揮所。

在圖裏河地區,每年約有500人左右在7月中旬到12月底參加打秧草工作。

附近林子裏有幾處成片的草甸子,打秧草就是把草甸子裏的野草收割成垛。

打秧草時,工人們就住在草甸子臨時工鋪內。

打秧草最集中的時間是7月中旬到9月中旬,隨打隨堆小垛,之後堆大垛,並打防火圈。

為了牲畜飼料的需求,從9月中旬起,工人們陸續將秧草小量拉回。

冬季結冰後,再運回冬季需要量,次年春天解凍前全部運回。

現在進入冬天,也下過第一場雪。

雖然雪量不大,但冰道已經可以走車。

牛馬橇車現在是最忙的時候,每天往返於草甸子和森林市鎮之間。

秧草的運送,一部分由森工局各車間自運,一部分由材料科運送。

趙科長說完打秧草的風俗,又說起草甸子裏的情形。

“草甸子裏老鼠也很多,最多的是那種黑線鼠,尤其是夏天的時候,黑線鼠在草甸子裏到處鑽洞,有時還跑進工人們的工鋪內,偷吃工人們帶去的食物。”

趙科長講得滔滔不絕,陳新聞到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的氣味兒。

藥味兒彌散在空氣中,從四麵八方湧來。

憑借經驗,陳新聞出是常見的滅鼠藥——磷化鋅。

這種藥物遇到空氣會散發出一股特殊的磷臭味兒。

“居民們在滅鼠?!”陳新吸了一口氣,疑問。

“我們昨天接到通知要滅鼠,當晚就下發了滅鼠藥。”趙科長自豪地解釋,“滅鼠這活兒不好幹,老鼠這賊東西狡猾得很,需要發動大家一起行動。昨晚,我們衛生科挨家挨戶發了滅鼠藥,其中最主要就是拌了磷化鋅的餌料,用它有點好處,十幾天後就失效,不會汙染環境,以後貓阿狗啊野鳥之類的誤食也不會中毒。其實,在你們中央專家組來之前,我們已經開始滅鼠工作,隻是力度沒這次的大。”

這個衛生科的趙科長,有相關專業知識儲備,有這樣的一線防疫人員的確事半功倍。

陳新想起黃教授在火車上的一段話,專家組的作用隻是指導,防疫工作還要依靠當地一線防疫人員,更廣泛地說,是全民防疫。

“據你們了解,今年打秧草的工人中有感染流行性出血熱的麽?”黃教授問趙科長。

“有,還不少,所以我才懷疑這次的疫情跟秧草有關。”

陳新疑問:“打秧草的時間在7月中旬到9月中旬,但圖裏河的出血熱疫情是從9月下旬開始,據我們之前在東北疫區的觀察和文獻記載,這病的潛伏期不超過3個星期,若跟打秧草有關,那麽病人應該在8月份就開始出現。”

趙科長眉頭皺著,“這也是我沒想明白的地方,而且除了打秧草的工人,接觸過秧草的飼養員,以及秧草在市鎮內存放地附近的居民也有很多發病。”

說話間,三人很快到達秧草指揮所。

這是一處寬闊的場地,大量秧草垛密密麻麻排列,牛馬車來來往往,幾個木板房樹立其中。

工人們正在往其中一個木屋方向走,很多人手裏還拿著飯缸。

“前麵那個木板房就是秧草指揮所,我帶你們去找這裏的負責人。”

指揮所內,一位50多歲穿著軍綠色棉衣的男人正拿著瓷盆準備去隔壁食堂吃飯。

“曲所長,跟你介紹兩位從中央來的防疫專家。”

趙科長說明情況,曲所長滿口答應。

“沒問題,下午有車去草甸子拉秧草,你們剛好可以跟車過去。工人們現在正在吃飯,你們應該還沒吃吧?要不一起?”

張科長才意識到,為了忙疫情,他還沒吃午飯,而且兩位專家也沒吃。

他連忙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一路上光顧著說疫情的事,兩位專家還都沒吃飯呢,真是招待不周,我們這裏都是大鍋飯,跟大夥兒一起吃點吧。”

“多謝。”黃教授爽快地答應。

秧草指揮所食堂。

工人們排隊打飯。

隊伍彎曲成S形,人與人擠在一起。

“還好這病不通過空氣傳播,否則大家擠在一起打飯用餐,這疫情就難控製了。”陳新站在黃教授身後,小聲嘀咕。

黃教授回頭看一眼陳新手裏的包,問:“帶了兩套五緊服?”

“嗯,隻夠我們兩人去現場,早晨出門時的打算是去可疑昆蟲現場查看,沒想到被趙科長帶去草甸子。”

五緊服是目前現場流調最常用的防護服,去疫情現場要穿五緊服,現在有兩套,還差趙科長一套。

“你們衛生科有五緊服麽?”黃教授問正在打飯的趙科長。

食堂大師傅往趙科長的飯盒裏放入兩勺菜,又問:“米飯要幾兩?”

民以食為天,趙科長先回答食堂大師傅,“四兩,菜再多來點。”

大師傅又加了半勺白菜肉粉條,上麵蓋上四兩米飯。

等三個人都打好飯,坐在同一張長條桌上,曲所長也湊過來,做成一桌。

趙科長才開口,“咱們衛生科是有五緊服,但數量非常少,五緊服都用在緊急情況,比如給死者善後、清理患者居住環境,像去草甸子這種地方,都省著用。再說,草甸子裏人來人往,我要是穿著五緊服過去走一遭,會給工人們造成緊張情緒。”

“有時候,適當的緊張情緒有益於疫情控製。”這是黃教授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陳新明白,當疫情來臨,防疫人員應該給民眾釋放一個信號,其中五緊服就是一種穿著信號。

趙科長還沒想明白,嘴裏正嚼著一塊白菜,卻聽到隔壁桌的工人在議論。

“哎,你們看見了麽?咱秧草所旁邊的墓地裏正有人挖墳掘屍呢。”

“看見了,一幫人穿著一身白,跟一群白無常似的。”

“我聽說是醫院帶人開棺驗屍,就為這次的怪病。”

秧草指揮所位於森林市鎮的邊緣,往西是一片墓地,再往西便是原始森林。

森林市鎮內去世的人都會葬在這片墓地。

陳新意識到,應該是病理組在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