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圖裏河醫院,會議室。
專家組的小組會依然進行著。
侯醫生關上窗戶,他不想繼續聞空氣中焚燒屍體的死人味兒。
黃教授引導小組發言,“夏教授,動物組的情況怎麽樣?”
“今天動物組抓到幾隻大家鼠、鼬鼠、巢鼠、紅背田鼠、黑線姬鼠,還有一隻石兔,其中,黑線鼠的數量最多。不過,預計明天可能抓不到多少,最近全民滅鼠,我們會去居民家裏統計滅鼠數量,這樣能對圖裏河地區的鼠類數量有一個相對宏觀的統計。”
“鄧教授,昆蟲組的情況呢?”
“今天我們昆蟲組在野外捕捉到1隻烏鴉、4隻花喙木、2隻白臉山雀,7隻大山雀,這些鳥類身上未發現蟎,但發現了虱子,尤其大山雀身上虱子數量比較多。
我們問過附近居民,知道這裏有人喜歡打獵,也經常吃山雀等野味兒,所以我們判斷,野生鳥類身上的虱子有一定傳播意義。
我們還檢查了動物組帶回實驗室的齧齒類動物,黑線姬鼠身上的蟎和虱子數量比例最多,所以推測黑線姬鼠在鼠類這種傳播動物中占主要作用。
剛才我還跟陳新同學了解了一些情況,決定我們明天的工作安排是去城區秧草堆多的地方進行蟎蟲調查。”
鄧教授和陳新對視一眼,結束匯報。
“宋教授,病原組的情況?”
“昨天用急性期病人標本接種了豚鼠和小乳鼠,還把圖裏河醫院之前做動物實驗的有價值的動物標本進行二次傳代,目前,個別豚鼠出現體溫升高情況,總體的分離情況還要持續觀察。”
病原體分離是一項最急不得的工作,合適的標本、敏感的實驗動物、潔淨的實驗環境、盲傳相應的代數,幾個條件缺一不可。
目前,國際上還沒有將流行性出血熱的病原體分離出來,所以專家組成員對病原組的工作未報多大期望。
相反,所有成員對流調組的工作成果很感興趣。
流調組的工作像偵探,雖然工作方式原始,但抽絲剝繭,能找到傳染源和傳播途徑的流行病學證據。
小組會的最後,黃教授說起今天流調組在草甸子的發現。
“草甸子的秧草垛下有老鼠和蟎存在。
考慮到蟎可能與本病有關,分析老鼠活動將其體外寄生蟲蟎散布於秧草,在秧草收割後堆大垛時,蟎可能由於溫度或濕度關係下降至秧草底部或土地上,而且鼠類在冬天多避寒藏身於秧草垛下,因此,推測由鼠洞將蟎帶著秧草垛的可能性很大。
因為飼養牲畜等需要,秧草在秋冬季由草甸子運回城裏,分發於各居住區和各車間,這點跟本病由野外傳入居民區及廣泛分布的地區特點是否有關,值得注意。
我們發現,打秧草工人雖有患病者,但發病率並不比其他工種高,特別是聯係過伊圖裏河地區之後,發現那裏今年552名打秧草工,無一人患病,圖裏河這裏打秧草工的患病時間也都在十月中旬左右發病,與打秧草期的關係可能不大。
蟎在這一時期可能處於卵的階段或不吸血的稚蟲期或成蟲期。
但由小垛轉堆大垛的時候可能有關。
一方麵,可能由於蟎由秧草從分散而集中於大垛裏,另一方麵,也可能因為小垛存放已久,裏麵已有鼠類活動。
我們還發現,馬車工,包括拉秧草、木材、糧食的馬車工,患病率明顯比其他工種多一點,分析最可能與傳播本病有關係的是拉秧草及打防火牆。
至於拉秧草回來後放置飼養處招引老鼠,使秧草中攜帶大量鼠類體外寄生蟲蟎,因而飼養人員及附近居住人員與媒介昆蟲接觸機會增加,因而發病率增高,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黃教授說了一堆關於秧草、老鼠、蟎跟本病聯係的推測,最後說到日後工作安排。
“接下來幾天,流調組會調查貯木場,以及幾個局部小暴發案例,希望從中找到更多流行病學證據。”
——
11月6日。
上午8時30分。
圖裏河,北貯木場。
清晨的陽光逐漸越過山頂,斜照在平坦的貯木場上。
衛生科的趙科長陪同著黃教授和陳新,準備去找北貯木場車間主任。
寬闊的貯木場內,一輛輛滿載原條的運材車駛進場內。
工人們分工協作,把原條用油絲繩捆綁好,機器將木頭送上造材台。
原條分類、檢尺、打號成為原木。
上楞、歸垛……整個過程忙碌有序。
在貯木場的入口處,有兩個高大的樹皮垛,像兩座小山。
有工人正在鏟樹根部厚厚的樹皮。
刮刀飛舞,樹皮一層層落下,很快,地麵上的樹皮積成一堆。
有周圍的居民在貯木場撿樹皮,大人小孩三三兩兩。
用耙子摟,用筐子裝,用袋子盛,再裝上自家的小推車。
機器的轟鳴聲,伴著撿樹皮人們的哄鬧聲,貯木場內熱鬧起來。
陳新觀察四周,貯木場的地麵鋪著一層廢棄的厚樹皮。
這些樹皮細碎,連小孩子都不願撿,用來燒火都嫌個頭小。
有的地方像垃圾堆,樹皮堆連接木材楞堆,這樣的地方最適合老鼠躲藏。
趙科長見黃教授和陳新都盯著髒亂的樹皮堆,在一旁解釋,“從原條上鏟下來的樹皮,除了用來生火,沒其他啥用途,森工局工人宿舍裏就是用這些樹皮生火,周圍居民都自己來這裏撿樹皮,但還是有剩下的,時間久了,貯木場的地麵上就攢了這麽厚厚的一層。”
黃教授:“這種碎樹皮保暖,容易滋生老鼠。”
“是啊,我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趙科長回答,“之前喜歡在林子裏活動的黑線鼠,現在喜歡跑到貯木場裏打窩找食吃,尤其是天冷的時候,貯木場裏的黑線鼠更多,有時候還鑽進工人們的工鋪裏。”
“貯木場的工人宿舍在哪裏?”黃教授問。
“就在貯木場西南角,從這裏望過去被木材楞堆擋住視線,看不到,您要是想看工人宿舍,一會兒讓車間主任帶我們過去。”
陳新心裏默想,按照之前看過的幾家民居環境及這裏的衛生條件,可以猜想工人們的宿舍衛生也不會理想。
北貯木場的車間主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魁梧,自我介紹之後了解到,他是吉林人,服從森工局工作調動,來圖裏河工作已有3年多。
在這三年裏,一直管理北貯木場。
通過趙科長,簡單溝通後,車間主任帶著黃教授一行人來到貯木場職工宿舍。
跟陳新想象的一樣,這裏的職工宿舍幾十人一間。
宿舍中間有一條公共走廊,兩邊是緊密相連的床鋪。
觀察房屋結構,這是圖裏河地區典型的木柱房框,無天棚、地板,地麵潮濕。
床鋪下堆滿各種雜物。
床鋪下有老鼠屎,推測這裏經常有老鼠出沒。
陳新把帶來的捕鼠夾隨機放在床鋪下隱蔽的位置,如今專家組各個小組的人互相幫忙,陳新幫忙放捕鼠夾,明天會有動物組的人來收。
陳新還帶了相機,將職工宿舍內外情況拍了照。
黃教授提出預防建議,“職工宿舍及周圍環境衛生要打掃好,床鋪下盡量不堆積雜物,要及時滅鼠,也要給工人們配備淋浴等個人洗漱裝備。”
趙科長連連答應,“滅鼠藥已經下發到各個部門,也正在動員工人們主動參與集體滅鼠,至於淋浴等個人衛生設備,我們也跟上級打了申請,估計很快能批下來。”
車間主任見專家組的人一通忙活,在一旁像拉家常似的聊著,“我們北貯木場雖有得怪病的,但數量不多,比基建科和秧草指揮所患病的人少多了,聽說基建科一個十來人的瓦工隊就有五個人染病。”
趙科長:“咱圖裏河地區染病最少的鐵路係統和勞改隊,他們都是衛生條件做的好,才發病率低。”
車間主任:“明白趙科長的意思,就是打掃衛生嘛,今天中午就動員工人們打掃衛生,床鋪下的東西全清了,外麵地上的碎樹皮也都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