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8日。

立冬。

古老的二十四節氣是對黃河下遊氣候的描述。

圖裏河的立冬比想象中的還冷一些。

民間風俗,立冬要吃餃子。

夜裏10時40分。

圖裏河醫院,會議室。

當天的專家組小組會正在進行。

醫院食堂的大師傅們給專家們送來宵夜——餃子。

一碗碗餃子擺在桌上,餓的人自己動手,一碗餃子兩瓣蒜,會議室內立刻充滿生活的煙火氣。

“招娣,你怎麽不吃?”陳新端著一碗餃子坐在李招娣身旁的座位上。

“晚上從實驗室出來的晚,剛吃過沒多久,不餓,你自己吃。”

餃子宵夜過後,小組會繼續。

臨床組的侯昌和丘喜比前兩天的神色緩和多了。

侯昌:“我先來說說臨床組的工作成果,這兩天沒再出現死亡病例,雖然沒有特效藥,但是對症治療並加強護理之後,患者們明顯好轉,還有一個好消息,最近沒有再收治到新的流行性出血熱病人。”

丘喜:“我們臨床組發現,應用恢複期病人血漿治療重症患者,有一定效果,這兩天的死亡率降低也可能跟接近疫情末期有關,因為,按照以往經驗,各重大傳染病疫情末期都會出現一些輕症患者。”

黃教授同意丘喜的觀點,“很多流行病是有這樣的流行規律,從種種跡象推測,圖裏河地區此次流行性出血熱疫情已經進入流行末期。”

昆蟲組的鄧潘附和,“現在圖裏河的天兒太冷了,出門凍耳朵,節肢動物數量銳減,若真如文獻中記載,流行性出血熱需要媒介昆蟲傳播,那麽天氣變冷,媒介昆蟲變少,這種病自然就會消失。經過我們昆蟲組的調查,發現蟎在外環境中普遍存在,尤其是秧草垛及附近居民區,而且蟎叮咬人之後可不留下痕跡,這一點還是要注意預防。”

動物組的夏平,“我們動物組抓到的老鼠是越來越少,現在圖裏河全民滅鼠,在居民區內基本抓不到活老鼠,野外偶爾能抓到幾隻,都以黑線姬鼠為主。我也查過相關文獻,鼠類跟出血熱的流行有關,不論是體外寄生蟲,還是它們的排泄物,人類接觸其中之一都可能被感染。冬季野鼠進入居民區,這個傳播風險也很大。”

昆蟲組和動物組除了抓蟲子和老鼠,也分析了這些昆蟲和動物跟流行性出血熱的關係。

病原組宋千臉色比前兩天難看,“病原組沒什麽進展,豚鼠和小乳鼠接種標本之後,雖然出現發熱症狀,但無出血熱特異症狀出現,這兩種實驗動物應該不是敏感動物,我們病原組打算回京之後用實驗猴子試試。”

陳新用眼角餘光關注李招娣,心想難怪她臉色不好,原來是實驗進展不順利。

病理組王文:“最近解剖了疫情早期的一個病人——孟康健,典型的流行性出血熱病死者,屍檢報告已經整理好,也發到大家手裏一份,具體細節我就不再詳說。”

陳新手裏也有一份孟康健的屍檢報告,各項指標一一看過之後,他的目光定在其中一項。

死者體表無昆蟲叮咬痕跡,病史中的病人自述,在發病前未被蚊蟲叮咬過。

陳新記得這個病例,孟康健是他這兩天調查的病例中一位。

還有一位病例,陳新也印象深刻,就是孟康健的鄰居老王。

兩人幾乎同時發病,發病前兩人共同參加挖井工作。

據死者家屬描述,老王和老孟在挖井時曾挖出老鼠洞,有黑線鼠從老鼠洞裏跑出來。

兩人還打死其中一隻黑線鼠,扔進附近垃圾堆裏。

從兩人流行病學史判斷,兩人發病跟黑線鼠有關。

或是接觸了老鼠的排泄物,或是被黑線鼠的體外寄生蟲給叮咬過而不自知。

黃教授:“我們流調組最近調查了一起小暴發案例,具體情況,讓陳新跟大家匯報。”

陳新跟著黃教授參與了整個流調過程,清楚小暴發的細節,對他來說,在小組會上總結發言,也是一個鍛煉。

他走到會議室的黑板前,開始講述最近的調查內容。

“在此次圖裏河地區的流行中,有少數在一個集體宿舍中一次發生多個病例的情況。

這種情況關係到是否有人傳染人的重要問題。

我們流調組最近調查了其中一個小暴發案例——基建科瓦工隊。

基建科瓦工隊有11人,在9月份到河北區子弟學校工作。

工作內容是蓋房子,經常接觸泥土、砂石、秧草。

瓦工隊住在學校工地旁的野地新建房屋內,據工人們描述,房屋內老鼠很多。

十月四號,有另一姓胡瓦工來學校參加瓦工隊工作,但每天回圖裏河工隊工鋪住宿。

整個瓦工隊在十月十五日全部回到基建科本隊工鋪內。

這12人中,從10月16日至10月20日,陸續有5人發病。

基建科中未到河北區子弟學校工作者,均未發病。

這是具體的發病情況和住宿情況。”

陳新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不同的工鋪分布圖。

“這是河北區子弟學校瓦工隊工鋪分布情況,這是圖裏河本隊工鋪分布情況。”

陳新解釋住宿情況跟傳播途徑的關係。

“發病5人中,有4人原住河北區子弟學校工鋪,個人鋪位互不相鄰,在圖裏河本隊工鋪住處也不相鄰。

發病日期第一例與第五例之間相距4天,說明5人是同時感染此病,而且不是相互傳染的。

發病5人在發病前均在河北區子弟學校蓋房子,回圖裏河之後數日內相繼發病,未去學校工作者均未發病,說明這5人是在河北區子弟學校感染的,圖裏河本隊工鋪無疫源地。

發病5人除第一例外,均繼續在圖裏河本隊工鋪居住,於發病後第4-6天入院隔離治療,對有數個這樣病例存在,但未傳染給未去過河北區子弟學校其他60多人。說明此病在正常生活接觸中不存在人傳染人。”

得出這個結論,眾人長舒一口氣。

雖然之前專家組也覺得這病不會人傳人,但現在有了具體的流行病學證據,更讓人心安。

李招娣突然提出疑問,“瓦工隊裏的病人是怎麽被感染的?傳播途徑查明了麽?”

“初步推測是接觸了被疫鼠排泄物汙染的泥土等外環境,或是被疫鼠的體外寄生蟲蟎叮咬,引起感染。不過,具體傳播途徑還需更多流行病學證據來支持。”

黃教授補充說,“注意衛生能明顯減少本病的發病率。在我們這次流調過程中發現一些情況,比如圖裏河地區發病率最低的是鐵路係統和勞改隊係統。

其中鐵路係統大部分人員是工程處需要外調人員及其家屬,大約四千多人,為了爭取早日外調,在徹底做好環境衛生、殺蟲滅鼠及個人防護後,請準實施留驗三周,為了爭取留驗期間不發生病人,防疫措施做的相當徹底。

勞改隊方麵,因犯人管理與一般工人不同,有嚴格的紀律性,衛生製度遵守的好,平時生活及居住環境也非常好,疫情發生後徹底進行了環境衛生、殺蟲、滅鼠等工作。

用北貯木場車間主任的話說就是,勞改隊負責的地麵上,一般草毛也找不到。

疫情發生後,勞改隊居住的房屋先由醫務人員消毒後,再將犯人在屋外集合,進行徹底的身體衣物消毒,然後才準進入房內。

這兩個係統的防疫經驗值得借鑒。

圖裏河森工係統內環境衛生較差,特別是南北兩個貯木場、牲畜管理科等處,一開始的殺蟲滅鼠工作不夠徹底,這些地方的發病率就明顯高於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