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秋。

陳新正在研究所辦公室內研究出血熱疫苗臨床試驗的部分數據,一通國際長途打來。

來電是在老美CDC認識的蘇珊。

蘇珊提出想來內地考察流行性出血熱,因為是第一次來,需要一個向導。

陳新很痛快地答應。

兩人談起目前出血熱的流行趨勢。

在國內,春秋兩季水稻成熟之後是出血熱的高峰期,要證實收割水稻和發病之間的關聯,需要做進一步調查,找到春秋兩季發病差異的原因。

深秋時節,蘇珊坐飛機到達國內。

蘇珊考察的第一站選在陳新每年就要去支援的天台縣。

選在天台縣,隻要是因為最近幾年這裏的出血熱疫情嚴重,而且徐誌在附近城裏工作。

徐誌是附近上醫第一附屬醫院的流行病學專家,曾跟陳新一起在老美CDC做過訪問學者。

陳新跟徐誌說起蘇珊的事,徐誌也是熱情幫忙。

陳新和徐誌親自去接機,從機場到天台縣,一開始走水路,坐著輪渡沿江而上。

江上的渡船條件簡陋,特意給蘇珊定了頭等艙,但門口衛生間的異味還是讓她直皺眉頭。

渡船航行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到達天台縣輪渡碼頭。

縣醫院在半山腰上,從輪渡碼頭過去,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徐誌提前聯係了縣醫院,派了專車來碼頭接人。

山路崎嶇,小汽車一路顛簸,沿著盤山公路終於到達位於半山腰的縣城。

縣城裏人很多,街道擁擠,路上多是行人、自行車、三輪車,小汽車很少見。

小縣城裏的人沒見過外國人,對坐在小汽車後座的蘇珊很好奇。

小汽車在擁擠的人群中緩慢移動,時不時有行人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向內打量。

蘇珊打趣,“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裏剛進籠子讓人觀賞的新展品”。

終於到達天台縣醫院。

因為提前接到通知,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門口迎接。

他們還用英文寫了歡迎語。

蘇珊隨身帶了血液檢測儀,作為禮物送給當地醫院。

雙方簡單介紹之後,縣醫院的醫生給蘇珊、陳新和徐誌分發白大褂、口罩、帽子、鞋套。

穿戴好之後,由縣醫院的醫務人員帶領,一起來到病房。

病房在一棟三層小樓內,所有流行性出血熱病人都安排的一層。

縣醫院的向導醫生解釋:“我們這裏的病房時按照病程分期設置,大家都知道,流行性出血熱有5個臨床階段。三位想看看哪一期的病況?”

蘇珊:“腎綜合征出血熱病人有5個明顯臨床階段,我想從初期逐個看一遍。”

早在1982年的時候,世衛組織把流行性出血熱更名為“腎綜合征出血熱”,隻是國內還一直沿用之前的名字。

徐誌附和:“最好都看一遍。”

正要去初期病房,突然,兩個醫護人員架著一個病人急衝衝走來。

那病人是一個中年女人,麵色紅中透青,身體僵硬,兩腋下由醫護人員雙手托住,從過道走廊急衝衝擠過陳新一行人身邊。

蘇珊疑問:“醫院內沒有輪椅麽?”

向導醫生搖頭,“我們縣醫院沒有配備輪椅,向這種病人,都由醫生架著、抬著、背著去病房。”

這裏的硬件設施很落後。

“這是初期病房。”向導醫生介紹說。

這間病房裏,每個病人都是出血熱初期的典型症狀:發熱、麵色潮紅、顏麵腫脹。

向導醫生讓其中一名病人張開嘴、舉起上臂,病人口腔和腋窩都可以看到瘀斑。

這是輕微出血引起的微小紅色斑點,是血小板受到損害的結果。

緊挨著的另一間病房內,住著二期病人。

這裏的病人全都處於休克狀態。

蘇珊注意到,剛才從他們身邊擠過的中年女病人就被送進這間病房內,她現在躺在病**,正有醫生給她紮針輸液。

另一間病房內躺在三個病人,這是三期病房,這裏的病人出現腎功能障礙。

走廊最西邊的兩間是四期和五期病房。

這裏的病人處於恢複期,四期病人腎功能不全,尚未完全恢複,大多數病人能順利進入五期,病況開始穩定,健康好轉。

參觀完病房,又聽向導醫生介紹目前使用的治療方案,以及最近的接診人數、出院人數,近十天,沒有出現死亡病例。

蘇珊表示,“我從沒想象過一層樓全部作為一種傳染病的病房,我對中國醫生所進行的努力表示極大的敬意。大家對這個疾病十分謹慎,迅速診斷、采取措施,減少了死亡人數。”

參觀完縣醫院,陳新、徐誌和向導醫生商量晚上招待外賓蘇珊的事宜。

最後向導醫生提議,“我們醫院附近的山上有一座古廟,那裏的齋菜非常有名。我想蘇珊教授肯定吃慣了雞鴨魚肉,不如就吃點素,也嚐嚐我們的地方特色。”

徐誌:“蘇珊教授坐了一夜渡輪,似乎也有點暈船,吃素齋好。”

陳新:“哪裏的古廟?”

向導醫生:“就在附近山頂上,方廣寺。”

“方廣寺?我之前聽說過,是這邊有名的古廟。”陳新雖然沒去過方廣寺,但聽過方廣寺的名氣。

傍晚,山頂的方廣寺大門口,一行人在這裏合影留念。

夕陽西下,太陽的餘暉給寺廟山門撒上一層金輝。

合影之後,幾個人穿過山門,進入寺廟後院的齋堂,開始晚餐。

一大桌素齋,每道菜都取了飛禽走獸的菜名,卻都是用素的食材。

經過大師傅的一雙巧手,素食做成豬肉、鴨肉、雞腿之類的模樣,像一道道藝術品。

蘇珊每道菜都嚐了,吃得很盡興。

縣醫院把蘇珊、陳新和徐誌的住處臨時安排在方廣寺後院客房。

吃過晚飯,眾人一起散步回住的地方,此時要穿過一個同廚房連接的院子。

廚房門敞開著,蘇珊朝內張望。

兩隻老鼠從石板上跑過。

“這裏有老鼠!”蘇珊小聲驚呼。

醫生向導忙解釋:“這裏是山區,雖然平時也做滅鼠工作,但還是會有老鼠出沒。”

徐誌安慰說:“雖然流行性出血熱通過鼠類傳播,但我們剛才吃得都是熟食。”

陳新很幽默地附和,“而且這裏的人念佛,不殺生,老鼠也不例外。”

蘇珊想起之前跟約瑟夫在非洲的經曆,當地人曾有老鼠肉招待他們。

這件事,蘇珊跟陳新提過,沒想到他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