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扶棠這就有點委屈了。

她壓根不知道他膈應和尚,又何來存心找封衍來膈應他一說?

還沒來得及出聲辯解,那廂溫老又開口了,“看你今天這個架勢,是想找我聊聊了?”

溫扶棠眼前一亮,“是的,父親。”

溫老微微冷笑,“既然都是一起來的,不如把外麵那位也請過來,一道聊聊?”

她實在猜不出溫老這句話裏的深意,但依舊警覺地嗅出了空氣中有一絲危險的味道。

於是她轉過頭,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封衍,抿唇笑得有些冷然,“確實隻是一個不太相熟的和尚,此番與我一道回府來隻是想討口齋飯,絕無他意。”

溫老理正身上厚重的衣襟,驀地轉過身來,垂眸目光極具壓迫感地盯著她,“我當我三歲孩子?西北來的高僧多受攝政王敬重,我豈會看不見?何至於淪落到來溫家討飯吃的地步?”

溫扶棠移開落在他襟袖上的視線,頗忍氣吞聲地深吸口氣,“您若不喜歡,扶棠以後絕不帶來給您礙眼就是,您別置氣。”

“和你置氣?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溫老冷笑,“你覺得我犯得著嗎?”

原來溫子成也這麽擅長把天聊死。

溫扶棠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她甚至想現在立刻轉身就走。

旁邊的含陶見狀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試圖給她順氣。

這個細微的舉動被溫老捕捉到了,他頓時把舉起的炮火對準了這個呆頭呆腦的婢女身上,“你哪來的?主子在明堂上說話,你也敢在底下鬼鬼祟祟的?”

含陶被突如其來的嗬斥嚇得渾身一顫,顫巍巍地轉過身來和溫老賠罪,溫扶棠立刻把人往身後格擋了一下,“她年紀小不懂事,父親切莫怪罪。”

溫老輕嗤,“是啊,有一個不懂事的好主子,又怎麽能教出懂事的奴才呢?”

“……”

溫扶棠開始有些煩了。

她覺得封衍這純純就是給她出了一個餿主意,她看她今天也不能正經和他聊上什麽事了。

她純粹是來給他做出氣筒的。

而簾外還在吃飯的眾人聽到簾帳內傳來了不小的響動,紛紛放下碗筷,眼巴巴地湊過來看熱鬧。

溫老一個冷眼掃過去,“都堆在這幹嘛?沒事做了?”

溫夫人見狀想上前,“你訓她那麽大聲做什麽……”

他一眼看過去,難得拿出了些身為老爺的威嚴,“你退下,這沒你的事。”

溫夫人看他麵色不善,頓時也不敢再多說什麽,隻好低著頭帶眾人一道灰溜溜地退下了。

眾人退散,溫老掀開帳簾重新回到了前廳,端坐在主座上給自己倒了杯水。

溫扶棠緊跟著他的腳步也出來了,垂眸瞥了一眼他有些顫抖的手,眸色忽而深沉下去。

溫老渾然不覺,垂眸朝她冷笑一聲,“不說話,等我求你開口呢?”

她頷首,“扶棠不敢。”

“你到底回來幹什麽的?”

“來棄暗投明。”她目光灼灼地抬起頭,“來求得父親的原諒,求您別放棄我。扶棠知錯了。”

溫老抿了口水,“所以說,你願意為我效力了?”

一瞬的遲疑,她審時度勢地選擇了謊話,“……是。”

這一句話不知怎麽又碰到了他的雷點,他抬手就甩了一個茶杯過去,“明裏暗裏下過我多少臉麵,今天你就嘴上說說回心轉意,你覺得我是老糊塗了會信你的鬼話嗎?”

溫扶棠機靈地錯身躲開,驚魂未定地垂下眼睛,姿態看起來很誠懇,“那您想如何?”

“先跪下再開口,我不喜歡仰著頭。”

額角微微跳了跳,溫扶棠攥拳微微抿唇,最終彎下膝蓋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

她溫馴的姿態讓溫老的心氣微微順暢了些,他呷了一口茶水,笑得有些狡詐,“嘴上說說可不值一提,你怎麽著也得行動上跟我表個態,我才能真正信你的話。”

溫扶棠微微皺眉,“怎麽表態?”

溫老的目光轉了一圈,而後驀地落在了她旁邊的含陶身上,“這個丫頭嘴巴不嚴,又不是溫家人,你帶過來讓她聽了這麽多絕密的消息,就不該再讓她睜著眼睛從溫家走出去了。”

溫扶棠始料未及,刹那間呆滯地僵在了原地。

她這麽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想要含陶的命。

在她還在愣神的間隙,溫老已經抽出了旁邊的匕首,隨意地丟在了她的腳邊。

神情中滿帶挑釁,“太後娘娘說到做到啊,老臣可在等著您表態呢,嗯?”

溫扶棠感覺體內的血一下子冷了下去。

她抬頭有些惱然地看向溫老,後者接收到她有些不忿的眼神,頓時笑得更冷,“不行就滾。”

滾就滾。

忍了一下午的情緒在這一刻悉數爆發,溫扶棠忍無可忍地霍然起身,一把拉著含陶的手就往外走。

溫老也沒攔,隻是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說,“你想來就來,說走就走,當我溫家是什麽?今天你若是走出這個門,這輩子就別想再踏進來了。”

溫扶棠根本沒在怕,攥著含陶欲往外邁,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陣阻力。

轉過頭才發現,竟是含陶在顫巍巍地推自己的手,“主子,咱們來得如此不易。要不……還是別走了,您與家裏和好罷。”

她險些以為自己聽錯,咬牙低聲與她耳語,“含陶,你在說什麽?”

含陶深吸口氣,語氣卻很堅定,“溫家的勢力可謂隻手遮天,攝政王想動一動他們,都要想想到底有沒有那個實力。這樣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好家世,您不該如此決絕地與之斷裂。”

溫扶棠震驚了,“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含陶有些淚汪汪地抬起眼,手上猶在局促地攥弄著自己的衣角,“奴、奴婢隻是覺得,如果這條賤命能換來您往後餘生的順遂太平,換來溫家對您的諒解和接納,奴婢即使死了也是無怨無悔的。”

溫老那些沒頭腦的妖言她一個字都沒信,誰曾想竟全都被含陶給聽進了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