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一覺醒來後,天已然大亮了,而夏侯豫竟然還躺在原處,依舊睡得很沉。

下人們也都很識趣,竟沒有一個人進來打擾他們。

玉淩寒剛想坐起身來,耳邊便傳來夏侯豫溫吞的聲音,“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玉淩寒剛想搖頭,但又覺得神清氣爽的,想來是昨夜睡得安穩的緣故,便還是老實的點了點頭。

夏侯豫又道:“王妃打算一直用背對著小王嗎?昨晚上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不成嗎?”

夏侯豫一言提醒了她!

對呀!昨晚上雖與他同榻而眠,但卻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

倘若自己再如此扭扭捏捏,含羞帶嬌的,豈不是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嗎?

於是,她便大大方方的轉過身來,似笑非笑的拿雙眼直視著夏侯豫。

反正天都大亮了,青天白日之下,他總不至於像昨夜那般賴皮吧?

夏侯豫用清亮的眼神回望著她,突然道:“王妃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不知!”

“今日是三朝回門之日!”

“哦!對的呀!難道說,王爺是要陪我一同回娘家去嗎?”玉淩寒故意刁難。

夏侯豫笑笑:“隻要王妃想,也不是不可以的,小王可以即刻就動身陪你回門去,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

“隻不過啊!等咱們兩人山長水遠的回到你娘家之時,都不知道過去幾個三朝了,那就不知該算作是幾朝回門了。說不定,咱們又開創了一道新的規矩出來了呢?”

玉淩寒撇撇嘴,略感失望。

關於三朝回門之事,知道他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

陽光刺眼,她便想著要趕緊起床才是正事。

夏侯豫卻一伸手就拉住了她,討好的道:“王妃生氣了嗎?今日我雖不能陪你回門,但我可以陪你一整天的。咱們去園中的捋月亭中賞桂花吧?可好?”

玉淩寒:“……”

夏侯豫繼續遊說:“那裏的秋桂開得正濃,往那亭裏一坐,還能望見遠山上的楓葉呢?你就不想去看看嗎?”

桂花飄香,楓葉豔紅,聽上去是很誘人的。

但玉淩寒還是不為所動。

夏侯豫便湊近了她,壓低了聲音,“咱們可以邊賞秋光,邊繼續講那未完的故事……”

這下,吸引力便夠夠的了。

玉淩寒再也繃不住了,“好,就依王爺的……”

捋月亭位於北閣花園的一處小山峰上。

在峰上亭中居高臨下的向下一望,滿園秋色,盡收眼底。

再加上亭子後那如金如玉的滿樹桂花,還有遠處不知名山上的滿山紅葉,真真是好個秋色無邊,涼風有信。

賞過了秋色,品過了茶點,夏侯豫一揮手,下人們便都退出了亭子外的八丈遠之處。

他在離玉淩寒的不遠處坐了下來,閑閑的問:“此處景色,可還入愛妃的眼?”

夏侯豫對玉淩寒的稱呼嘛,是多樣化的:有時是客氣的稱姑娘,有時是公事公辦的稱王妃,還有時是故意親昵的稱其為愛妃。

無奈之時,便連叫小祖宗,姑奶奶。

總之,他的多樣化的稱呼是隨心情環境而定的。

對此,玉淩寒也早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更懶得同他計較了。

這不,她反而往夏侯豫處靠了靠,假笑道:“王爺,現下沒人在,咱們也務須再裝,就請言歸正傳吧。”

夏侯豫撅嘴一笑,一伸手,便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將她往自己身前一攬,也假笑道:“小王遵命!”

自然,他二人的這番親昵舉動,落在下人眼裏,便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了。

大庭廣眾之下,玉淩寒沒辦法推開他,便由得他半攬著自己。

可夏侯豫還不知足,又用了些力,她的頭便不由得緊緊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丹桂飄香,楓葉正紅,亭中是好個你儂我儂!

都吃了一夜的豆腐了,還沒有吃夠嗎?玉淩寒著實是忍無可忍的了。

她剛肘起肘子,準備請夏侯豫吃肘子肉之時,他卻悠然開了口,“記得那一天,也是丹桂飄香,長風萬裏送秋雁,君蘭他同我也是同樣坐在此處,賞眼前秋光的。”

“君蘭”兩個字一出口後,玉淩寒屈起的肘子就肘不下去了。

夏侯豫可真會掐準時間拿捏人的死穴,且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一提起季君蘭當日也曾來過此地,且還坐在相同的位置上,賞著同樣的美景無邊!

這是何等奇妙的緣分啊!

自然,立馬引起了玉淩寒的高度注意,她暗暗歎了口氣,也沒辦法再抗議了,索性放鬆身體,將半個身子往夏侯豫身上一靠,慵懶的撒著嬌:“王爺,還是接著那夜未完的講起走吧!”

夏侯豫答應得很爽快:“好!都依愛妃的。”

他神色輕鬆的開始了講述。

……

那日,季叔他徹底明白了君蘭的心意,又被小王的心意所感動後,便在王府住下,一心一意的幫我看起病來。

但是,我的冰寒之症由來已久,積弊煩多,要想徹底根治,並非易事,得有個漫長的,循序漸進的治療過程才行。

且最要命的是,每每治療到緊要關頭之時,都反複無常,時好時壞的,都得要他兩父子日夜輪流看守,施針,測溫等等,一應大小事務都馬虎不得半分。

這期間,我發現季叔他一直都心事重重,而且還帶著憂慮焦躁。我猜測他應該是另有十分緊要之事,便催促他可自行離開前去處理,不必顧忌於我。

可他回說:“萬萬不可,倘若我此一走,世子的病不僅醫好無望,甚至還會有性命之憂,那豈不是前功盡棄,得不償失了嗎?再者,我的事情就算再急再重,也沒有一條生命重要吧?”

於是,他便又留了下來,直到大半個月後,我的病情才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他還興奮的告訴我,再好好調理上幾個月,然後再進行一次徹底的治療,便可徹底根治此病了。隨後,他便急匆匆地離開了王府,留下君蘭繼續為我調養治療著。

(這期間,玉淩寒一直默默的聽著,由此,她終於知道了一件當初的未解之謎,那便是季伯伯當日為何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回去看明月曕的原因了。

他當時是為了醫治夏侯豫而脫不開身,以致於才耽誤了明月曕的傷情。

而恰恰當時,因為五大門派所遭遇的滅頂之災,致大家都對北元王朝恨之入骨。

但因緣際會,季伯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卻因為要搶救北靜王府的世子爺,而錯失了為明月曕治療的最佳時機。

也正正是因為如此,他才不便表明自己遲到爽約的因由。

而他不便明說遲到的原因,也是為了照顧明月曕和自己父親的心情。

唉,歎世事萬千,因果交替,甚是無常道。

玉淩寒抑製住感慨萬千的心情,繼續靜靜的同夏侯豫一起沉溺於往事之中。)

……

三個月以後,便是要為夏侯豫做最後一次徹底治療的關鍵時刻了。

此次治療,最好是到芝蘭穀去進行,方可事半功倍,這是季非春走時的原話。

想來是因為那時正是隆冬時節,大雪紛飛,寒天凍地的氣候,對病人的病情是極為不利的。

而芝蘭穀內四季溫暖如春,山穀中還有一處溫泉,最是適宜病人將養調息的了。

三月之期一到,季君蘭便按照父親的吩咐,提前回芝蘭穀去做準備去了。

夏侯豫則要晚幾日才能出發,因為他要等老王爺處理好朝中之事,方可與他一同前往。

老王爺夏侯光是絕不會放心,讓他獨自前往芝蘭穀去的。

而這一次,老王爺的不放心,是源自於靜王妃的不放心。

而靜王妃對兒子的不放心,是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還要不放心。

她的不放心,是緣自於幾日前的深夜,王府中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所致。

北靜王府的小花廳內。

一位身著黃衣的偉岸男子正負手而立,夏侯光遠遠隻瞧了一眼,便暗吃一驚,匆匆幾步趕了上去。

隨後,他立即恭身屈膝的要同那黃衣人行禮,後者卻搶上一步,托住了他,“堂兄免禮,自家人不必客氣,堂兄快快請坐。”

來者竟是當朝皇帝夏侯烈,他私服到訪北靜王府,且還謙遜有禮,敬愛滿眼的稱夏侯光為堂兄。

是的,若不依國禮而隻論夏侯家族內輩分排行的話,夏侯光還是元帝夏侯烈的嫡親大堂兄呢。

不隻是如此,多年前有人意欲謀殺太子夏侯烈,是夏侯光為了救這個小自己近十五歲的小堂弟,以身作肉盾,將他死死的護在自己的虎軀之下,結果是自己身中數十刀,才護得了夏侯烈的安全,也終於捱到了援兵來救。

夏侯光也因此落下滿身的病根兒,以至於人到了中年,卻一直都未曾生育有一兒半女的。

直到四十歲上頭,原配病逝,他又娶了一位年輕的王妃,三年後才終於有了個獨生子。

而這位千盼萬盼始出來的,北靜王府的小世子,一出生便注定了他不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