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陽光依舊㶷烈。
午後,阿莫扶著夏侯豫在門口倚立著,後者由指縫間望著那光燦燦的太陽,良久才放下手掌。
仿佛不經意間,他對阿莫道:“阿莫,以後無論發生何事,你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阿莫嚴肅正色回:“當然啊!小人這一輩子,就隻認世子您這一個主子,小人自會一輩子守在您身邊的。”
夏侯豫深深的凝視著他,眼神深邃悠遠:“好阿莫,記住你今日所說的話,今後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何事,你都要一直守在主子身邊,照顧他,保護他,相信他!直到永遠!”
阿莫慎重點頭,“阿莫發誓,今後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何事,小人都會一直守在您的身邊,照顧您,保護您,相信您!直到永遠!”
夏侯豫欣慰的笑了!
這是自他遇刺以來,第一次露出久違的笑容。
隨後,季君蘭來將他扶了進去。
因為,他的病不能再拖延了,今日,季君蘭便要用盡平生所學,代替父親為夏侯豫作最後的治療,為他爭取最大的生機。
所以,他們倆人要在密室裏呆上七日七夜,潛心治病,且不得有外人打擾。
在暗室門關上的那一刻,夏侯豫突然衝阿莫叫道:“阿莫,你一定一定要記得,你剛剛許下的承諾,發過的誓言哦!”
阿莫再次慎重地點點頭,正色回:“世子放心,阿莫一定說到做到,會遵守諾言,直到此生西去。”
他怕主子擔心,幹脆就將“直到永遠”改成了“直到西去。”
夏侯豫再次深深地凝視著阿莫,在石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給了阿莫一個無比燦爛奪目的笑容。
而他這個笑容,阿莫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隨後,阿莫便一直守在石室外,除了如廁,幾乎是寸步未離。
七日後,密室的石門終於打開了。
夏侯豫由裏麵緩緩的走了出來,但他的形象卻有些突兀怪異。
因為,他的頭部和眼部全都包著白紗布,看不清他臉上的模樣。
而阿莫之所以認得他是世子爺,是由他的身形和他身上的服飾認出來的。
最主要的還是他右手食指上常年戴著的,那一枚飛鷹戒指。
阿莫被驚嚇到了,他一個箭步迎上前去,擔憂緊張得扶住了夏侯豫,張口就問:“世子這是怎麽了?”
夏侯豫的聲音很是沙啞低沉,“阿莫別緊張,這是因為治療時留下的後遺症,眼睛和臉部暫時性的出現了一些不良反應,不能被風吹著,也不能被曬著,所以要遮蓋住,調理些時日就會好的。”
阿莫大大的鬆了一口大氣,“那要調理多久呢?”
夏侯豫悶聲回:“君蘭說要至少兩三個月以後,麵部才能恢複正常。”
阿莫:“沒事,隻要世子的病徹底痊愈了,再等上兩三個月,又算得了什麽呢?”
頓了頓,他的眼神看向了主子的身後:“對了,季公子呢?你們都在裏麵呆了七日七夜了,他還不想出來透透氣嗎?”
夏侯豫:“……”
半晌後,他才緩緩道:“君蘭啊!他今日淩晨已經走了。”
“走了?”
“是的,淩晨時分,他給我治療完成後,就迫不及待的去找季叔去了。”
“哦!”阿莫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似乎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出來是那裏怪,便又問:“世子,那我們現在去哪裏?”
夏侯豫的聲音更低沉了,“馬上回王府去。”
阿莫:“對,馬上回去,隻有回到王府才是最安全的。可是世子,您的身體吃得消嗎?”
夏侯豫咬著牙回:“我無事,走,馬上回去。”
……
夏侯豫停止了講述,眼中隻餘一片蕭殺之氣。
玉淩寒也還同樣沉浸在暴風雨中的,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當中,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平靜。
她為老王爺的慈慈父愛心酸淚流,為老莫和府兵們的舍身護主而熱淚盈眶,也為去引開刺客的季伯伯擔憂難過而著急萬分。
當然,更為著少年夏侯豫的慘痛遭遇心疼難忍,悲憤以至淚灑衣襟。
但是,此時此刻,仿佛所有安慰的言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她隻是輕輕的將手放在了夏侯豫的手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捋月亭內外,風吹花落,一片寂寂。
良久,夏侯豫才回過魂來,溫柔的問:“姑娘不想知道君蘭後來怎麽樣了嗎?”
玉淩寒同樣溫柔的點點頭。
夏侯豫頓了頓後,臉色又變得沉重起來,他反手握住了玉淩寒的玉手,聲音沉痛:“君蘭去找他父親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半年後,我才接到他的一封信,信中說他一日找不到季叔,就會一直找下去,哪怕走遍九州大地。最後,他還囑咐我不要擔憂他,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直到此時此刻,玉淩寒才總算是知道了季君蘭的確切消息。
但是,這個確切消息卻又是如此的虛無縹緲,還是同當初是一樣樣的,依然是了無蹤跡,無從尋覓。
所以,知道了也等於是不知道。
不對啊!依君蘭哥哥的性格,他若一直找不到季伯伯,那他也一定會去找夏侯平報仇的,不可能十幾年都過去了,他還是如此的消聲匿跡,了無音訊啊?
難道說他也是遭遇了什麽不測不成嗎?
玉淩寒困惑迷茫的眼神被夏侯豫看在眼裏,他搖了搖她的手,“姑娘放心,君蘭他一定還活著的,他之所以不出現,一是為了我,他怕他獨自一人回來後,我肯定會自責難過;二是因為他……”
“因為什麽?”
夏侯豫目光炯炯:“因為,那日季叔在臨走前,曾經要我傳一句話給君蘭。”
玉淩寒:“???”實際上,她是記得的。
夏侯豫的講述清晰明了,那日刺殺時發生的所有事情,以及他們說過的所有言語,她都是清楚的記得的。
更何況是季伯伯臨走前的,慎而重之的托付之言呢?
但是,她卻隻能是裝作不知道,不記得。
對於眼前之人,該防備的還是要防備著才行的。
夏侯豫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季叔說,要君蘭繼續守護住他們的守護。”
玉淩寒張開大眼:“這是什麽意思?”
夏侯豫:“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是將原話原封未動,一字不差的轉告給了君蘭的。”
玉淩寒:“所以呢?”
“所以啊!小王猜測,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君蘭他有可能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才一直沒有露麵的。”
玉淩寒:……“不可能啊!君蘭哥哥若是為了這件事情,那他是一定會來找我父親的。可他一直都未曾露麵,所以,哼哼!這貨的話還終是不能全信的。”
夏侯豫突然又搖了搖她的手,眼神意味深長:“姑娘可知道,季叔要君蘭守護的是什麽嗎?”
“我如何得知,那個時候,我不過才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而已。”玉淩寒想也不想的便嗆了回去。
夏侯豫隻得陪著笑臉。
玉淩寒不好氣的接著再嗆了一句:“王爺,我真的很好奇,既然你早就知道當初是夏侯平父子布下的殺局,以你那睚眥必報的性子,竟然還容許那夏侯平活到了今時今日,你是如何忍下來的呢?”
夏侯豫:“忍不了也得要忍啊?當初那場刺殺發生後,北靜王府元氣大傷,就餘下我和阿莫兩個半大小子,且我一回府就躺下了,還有一個聽聞噩耗就病倒了的母親。再說了,無憑無據的,如何指證夏侯平他們呢?”
玉淩寒冷笑連連:“不是說弓弩和弓箭都是國之利器嗎?要查他還不容易嗎?”
夏侯豫老實答:“我查過了,但沒查出來。因為後來回府再派人去查看之時,那裏的一切痕跡都被清除幹淨了。”
玉淩寒蹙著秀眉:“你身中的那兩支弓箭呢?”
夏侯豫笑了,“那兩支箭上,的確有禁軍的標誌。”
“那你為何不用來指證夏侯平呢?”
夏侯豫:“小王剛說過了,當時我還是個半大小子,要指證當朝王爺和禁軍統領,不是一件易事,他完全可以找個借口推得一幹二淨。所以,為了不打草驚蛇,我認為還是應當先養精蓄銳,再謀定而後動。”
玉淩寒一想當時的情形,北靜王府元氣大傷,王妃又病倒了,而他也是重病在身,需要時間來調理,的確是該先養精蓄銳,謀定而後動的。
她托著香腮沉默著。
夏侯豫笑道:“愛妃還有何不解之處?”
玉淩寒:“我就是覺得奇怪,當初夏侯平他們為何不一開始就放出冷箭呢?而是先動用死士,接著再用弓弩,最後才放大招出來,豈不是多此一舉了嗎?”
夏侯豫又笑了,“愛妃慧質蘭心,問到點子上了。這就是夏侯平為人了,心思慎密得有點過了頭。”
“此話怎講?”
夏侯豫:“因為死士刺殺,不成功便成仁,就算是不成事,也是無跡可尋的。
所以他才先派出了死士來行刺,但他卻沒有把握能萬無一失,便又準備了弓弩隊來接著刺殺。
弓弩雖然是國之利器,但弩箭因為輕巧易製,有些民間作坊也都可製造,且上麵沒有任何標記,就算是不成事,他也是可以將之推缷得一幹二淨的。
但弓箭就不同了,禁軍和各軍中的都各自有各自的標記,而萬箭齊發,難保不留下個蛛絲馬跡的。所以他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才動用弓箭手的。”
原來如此,玉淩寒終於聽懂了!夏侯平此人,果然也是狡詐陰險,心思慎密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