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不是在天上看著我?
大廈的三十樓,五歲的劉安卡跪在寬寬的內窗台上,憂鬱的大眼睛透過結著冰花、霧蒙蒙的窗玻璃看著灰色的天空。
外麵都結冰了,爸爸在天上是不是也很冷呢?
劉安卡的目光又投向了大廈下麵,甲殼蟲一般的汽車和螞蟻樣的行人。劉安卡看了一會兒,覺得很無聊,他收回了目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他噴在玻璃上的水霧上畫了個圓圈,畫了兩條眉毛,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隻嘴,最後,是一些頭發。劉安卡將手指在睡衣的衣襟上擦了擦,身子稍稍後仰,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作品。
嗯,一點也不象爸爸。
劉安卡雙手撐著窗台,伸著脖子,又無聊地看起了下麵的人和車。
“安卡——,安卡——”一個空曠而嘶啞的聲音鑽入了劉安卡的耳膜,劉安卡驚恐地回轉頭,將房間掃視了一圈。
沒有人?!
劉安卡又轉過頭來,正好與他在窗玻璃上畫的人像麵對麵,他的眼中充滿了恐懼——人像的眉毛輕輕跳了跳,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嘴唇一張一合。
“安卡——,安卡——”
劉安卡跳下窗台,倒退兩步,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臉上小小的五官擠成一團。
“安卡,你還沒洗漱啊?快點,該上幼兒園啦。”劉安卡的媽媽——安潔推開了他的房門。
那個聲音隨著安潔的開門聲,迅速消失。劉安卡回頭看著媽媽,安潔又笑著說:“快點,小寶貝,要遲到了。”
“嗯。”
安潔帶上了房門,劉安卡雙手握拳,稍稍轉了轉頭,緊張地用眼角偷偷瞄著玻璃窗上的人像,人像還是那個人像,劉安卡在心裏鬆了口氣,快速地爬到**,換下睡衣。
為什麽是那個男人送我?
開車的是劉安卡的繼父唐天磊。唐天磊自己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他們家現在住的這座大廈,就是他的公司半年前剛竣工的一棟四十八層的高級商住樓。
五年前,唐天磊的妻子在他事業最失意的時候,跟著一個有錢的男人去了國外。就在半年前,他為上高中的女兒唐娜請了個英語家教——就是劉安卡的媽媽安潔。安潔的丈夫於兩年前去世了,她一直獨身帶著劉安卡。
唐天磊和安潔得知對方的身世,生出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他們的感情迅速升溫,不到半年,就結婚了,兩人度完蜜月之後,昨天,才剛剛將劉安卡從姥姥家接了過來。
劉安卡默不作聲地坐在車後座,身邊的唐娜故意用膝蓋撞了撞他,當劉安卡不滿地看著唐娜時,唐娜用眼斜睨著他,對他撇撇嘴,嘴裏還發出輕輕的“噓噓”聲。
唐天磊從後視鏡中看到了這一幕:“唐娜,你幹什麽?”
“我、我沒幹什麽啊。”唐娜窘迫地說。
“娜娜,安卡以後就是你弟弟了,你可不許欺負他。” 唐天磊威嚴地說。
他是我弟弟?!我才不要弟弟呢。
唐娜撅起嘴,一甩頭,望向了車窗外。
她又不想要弟弟。我才不要這樣的姐姐呢。
劉安卡橫了唐娜一眼,也甩頭望向了自己這邊的車窗外。
劉安卡一直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安卡——,安卡——”又是早上那個空曠、嘶啞的聲音,回旋在小小的車廂內,劉安卡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由得挪近唐娜,靠在她的身上。
唐娜將視線轉回車內,瞪了劉安卡一眼,向車門邊移了移,前座的唐天磊仍在專心地開著車。
車子停在市一中門口,唐娜跳下車,伸頭在唐天磊臉上親了一下,趁唐天磊不注意,朝後座的劉安卡做了個鬼臉,劉安卡平靜地看著唐娜的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又轉過頭繼續看著車窗外。
我才懶得跟你一般見識呢。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和車子,唐天磊停好車,帶著劉安卡到了大(2)班班主任的辦公室門前:“安卡,你在外邊等著,我進去找你的老師。”
劉安卡安靜地點點頭,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討厭,這個男人把我的事情都告訴了老師。
不過,這個女老師看樣子還蠻好的。
呀,他們出來了。
與此同時,唐天磊和一個年輕的女老師開門走出了辦公室,唐天磊壓低聲音對老師說:“老師,這個孩子患自閉症的事您可千萬保密啊。”
女老師臉上綻放出甜甜的笑:“唐先生,您放心吧,我會記住的。”她又轉頭走向劉安卡,將雙手撐在膝頭上,傾身對著劉安卡微笑,“安卡,你好,我以後就是你的老師了,我也姓劉。”
“我知道,劉老師,您好。”劉安卡抬起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女老師。
劉老師對劉安卡的話有些驚訝,她轉頭看了看唐天磊,又想了想,依然轉回來對著劉安卡微笑,輕輕摸摸他的頭:“安卡,跟爸爸再見,我帶你去教室。”
他才不是我爸爸呢,我爸爸在天上。
劉安卡麵無表情地看著唐天磊:“再見!”然後,低下頭跟著劉老師走向教室。
唐天磊看著劉安卡小小的背影,搖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