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冬日的馬路上飛馳著,車窗外光禿禿的行道樹迅速地後退著,溫暖的車廂內,劉安卡緊緊地抓著唐娜的手,有好一會兒,兩人誰也沒開口說話。

看著車窗外的劉安卡眼睛似乎有點累了,他將頭轉回車內:“姐姐,你其實是喜歡我媽媽的,是不是?”

唐娜心中一動,好象為自己辯解一般:“沒、沒有——哪裏啊,我、我自己有媽媽。”

“姐姐,你騙不了我的,你剛剛心裏還在想呢。”劉安卡有些壞壞地笑著。

“我心裏想的你怎麽知道?”唐娜依然嘴硬。

“你剛才心裏是不是在想——其實,那個女人對我還是蠻好的,她剛來我們家做家教的時候,我不也挺喜歡她的嗎?怎麽她一做了我媽媽,我就……”

唐娜彎下腰,驚異地瞪著劉安卡的眼睛:“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劉安卡故意不看唐娜的眼睛,笑著說:“我就知道。這樣吧,你把爸爸讓給我了,我把媽媽也讓給你吧。”

唐娜有了種被人揭開心底秘密的不好意思的感覺,將頭扭向車窗外,老半天不吭聲。

劉安卡撒嬌地搖晃著唐娜的胳膊,不住聲地叫著:“姐——姐,姐——姐,……”

唐娜無奈地轉回頭,朝劉安卡做了個鬼臉:“討——厭——,再說吧。”

淩雲的診室外,唐娜和劉安卡安靜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診室裏出來的病人,一個個麵帶滿意的神色離去,終於輪到他們了。

淩雲坐在辦公桌後抬頭驚訝地看著唐娜和劉安卡:“咦,你們兩個自己來的嗎?”

唐娜和劉安卡點點頭。

“坐吧。”淩雲臉上的驚異換成了微笑。

唐娜邊坐下邊著急地說:“淩叔叔,我們找您有急事。”

“哦,什麽急事?”

這時,門外的護士敲門進來:“淩醫生,您父親來了。”

“啊,”淩雲看了唐娜和劉安卡一眼,“你請我父親進來吧。”

護士從門口退開,進來一個鶴發童顏、滿麵紅光的慈祥老者:“小雲啊,不打攪你吧?喲,這不是娜娜嗎?”

“淩爺爺好。”唐娜趕忙起身,迎上去打招呼。

劉安卡轉過身,忽閃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淩雲的父親。淩雲的父親一眼看到了劉安卡,立刻喜歡上了這個機靈、可愛的小家夥,他彎下腰,笑著說:“這是誰啊?我怎麽沒見過啊?”

唐娜搶著說:“淩爺爺,這是我弟弟,他叫劉安卡。安卡,快叫淩爺爺。”

劉安卡從椅子上滑下來,怯怯地拽著衣角,聽話地叫了聲:“淩爺爺。”

淩雲的父親高興地抱起劉安卡,用手指在他臉上點了點,邊坐下邊問淩雲:“這就是小安帶過來的孩子吧?來,娜娜,坐到爺爺身邊來。”

淩雲笑著對父親說:“是啊。他們兩個小家夥今天說是有急事來找我。”

“哦?急事?”淩雲的父親爽朗地笑道,“你有什麽急事?可不可以講給爺爺聽?”

劉安卡看著麵前的老人,眨巴眨巴眼睛,覺得這個淩爺爺是個可以信賴、可以依靠的人,於是,他用稚嫩的聲音把所有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全告訴了老人,唐娜不時在一邊做著補充。

淩雲和他父親越聽臉色越沉重,淩雲疑惑地看了父親一眼,淩雲的父親沉思半晌,用低沉的嗓音有些遲疑地說:“這孩子怎麽能看到那間屋子呢?那件事已經發生那麽多年了呀。”

淩雲和唐娜幾乎同時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淩雲的父親一臉痛苦地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中。

那是一九三幾年吧,我大概十來歲,我們城裏來了個洋教士,我哥哥帶著我和好多孩子一起,追在他身後嘻嘻哈哈、指指點點,大夥都覺得很希奇。

那個洋教士三四十歲年紀,身材高大,金發碧眼,臉上總是露著和藹的笑,當時,他微笑著給每個圍觀他的孩子發了顆糖。孩子們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不久,那個洋教士在城裏建了個教堂,並在旁邊辦了個教會醫院,專門給窮人看病,不收錢。後來,聽大人們叫他克萊德神父,並且,總是交口稱讚他的為人。

可是,不知怎麽回事?自從教堂和教會醫院建起之後,城裏隔三岔五就有人失蹤,到了晚上,教會醫院裏也老傳出慘叫聲,孩子們都很害怕,但是,大人們總安慰孩子們——醫院嘛,難免會有人因病痛而叫出聲的。

日子平靜地過去了,城裏有很多人都入了教,而當時的警察局關於失蹤人口的調查卻始終沒有結果。

一九三八年,日本侵華的戰火終於燒到了我們城裏。整個城池變成了人間地獄,人們死的死、逃的逃,來不及走的人隻好到處躲藏,而克萊德神父的教會也在幫助這些落難的人們。由於我母親入了教,所以,父親和母親帶著我哥哥和我,在一個漆黑的夜晚,躲過日本哨兵,藏進了教堂。

我們進去的時候,教堂裏早已經擠滿了避難的人群,還有些受傷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我們都十分感謝克萊德神父,並暗自慶幸我們終於安全了。可令人萬萬料不到的是,我們這些人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更可怕、更恐怖的事情正在等著我們。

一天晚飯後,我們一家四口都覺得,頭昏昏沉沉的,特別想睡覺,閉上眼睛之後,我便失去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居然獨自躺在地上。我甩了甩依舊昏沉沉的頭,四下裏看了看,我呆的地方是一間很大的石頭屋子,屋裏有三麵牆都擺滿了金屬儀器,上麵有很多紅的、綠的小燈泡正在一閃一閃,屋子的正中間有個金屬台子,上邊仰天、平靜地躺著個人,在屋頂打下的一束雪亮的燈光下,我看出,他是我哥哥。

也不知怎麽了?我心裏隱隱地有點不安,我剛要從地上爬起來叫醒我哥哥,突然聽到石屋子門外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隨著腳步越來越近,本能驅使我趕緊躺下裝睡。我通過張開一條小縫的眼睛看到,進來的是克萊德神父,他穿著教士常穿的黑袍子,手裏握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手術刀——來到我麵前,俯下身子看了我一眼,他背著光的臉,沒有了往日的和藹,顯得異常的猙獰。

克萊德神父確認我並沒有醒來,於是,他站直身子,轉身走向我哥哥。他站在金屬台子前,左手在我哥哥的胸口上按了按,右手一刀劃了下去。我哥哥在劇烈地痛楚中醒來,發出一聲淒厲地慘呼,我的胃在極度的恐懼中一下子抽緊,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在金屬台上掙紮著、慘叫著,隨著殷紅的鮮血一股股流進金屬台兩頭的金屬盆中,哥哥的慘叫變作了呻吟、掙紮換成了抽搐。這時,我才回過神來,腦子裏有個聲音大叫著——跑!你一定要逃出去!

我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趁著克萊德神父正在專心至致地解剖著我哥哥早已毫無生氣的身體,偷偷摸摸、躡手躡腳地跑出了石屋,沿著一道蜿蜒的、陰暗潮濕的石梯摸到了出口,來到空無一人、漆黑寂靜的教會醫院院子裏,一口氣逃離了這個魔窟,並連夜逃出城,不久便參了軍。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父母親和哥哥。

隨後,我聽說,日本軍隊臨走的時候,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城,最後放了把火,將整個城池燒成了一片焦土。

……

“爸,您知道那個克萊德的下落嗎?”淩雲的問話打破了診室裏滿溢著的凝重的沉默。

淩雲的父親長舒了一口氣,用一種仿佛被悲痛擠壓得沙啞的聲音回答:“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轉業回來的時候,新建的城市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了,連當時教堂的方位我都搞不清了。”

“淩叔叔,您是不是覺得,安卡‘看’到和‘聽’到的事情和那時候發生的事情有關?”唐娜急不可耐地插了進來。

淩雲點點頭,考慮了一下:“爸,我在科學雜誌上看過一篇文章,您看是不是可以解釋他們的事。”

淩雲的父親看著淩雲,示意他說下去。

淩雲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唐娜:“娜娜,你們地理課上大概提到過地球磁場吧?那篇文章上說——地球磁場就象是個巨大的錄像機,當外界產生放電的情況時,就好象我們打開了充滿電的錄像機,於是,地球就將某一時刻的影象和聲音錄了下來。許多年以後,當外界再次放電,而在場某人腦電波頻率正好與地球磁場的頻率相吻合,那人就有可能‘看’到當年的影象或‘聽’到當年的聲音。我估計,安卡他應該就是這種情況。”

“可是,那可不光是影象啊,昨晚我和安卡都實實在在看到和接觸過那隻怪手呀。”淩雲的話音剛落,唐娜就搶著說道。

“是啊,兩個孩子經曆的那件事太真實了,難道……”淩雲的父親欲言又止。

“難道什麽?”唐娜著急地催促著。

淩雲的父親看了看懷中的劉安卡,劉安卡瞪著驚駭的雙眼正看著他:“淩爺爺,你是說,那個……那個是……是鬼?”

“嗯?這孩子他……”淩雲的父親驚奇地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淩雲,淩雲便將劉安卡有超強第六感的事情告訴了父親。

診室裏一時間又落進了短暫的沉默,還是淩雲先開口說話:“盡管我並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我覺得還是得先弄清楚克萊德究竟是死、是活。這樣吧,娜娜,你和安卡跟我一起去一趟市圖書館,咱們查查本市的市誌。”

市圖書館裏,寂靜得隻剩下書頁被翻動時單調的“嘩嘩”聲,淩雲和唐娜一頁頁仔細地翻看著市誌,劉安卡聽話地安安靜靜坐在一旁。

“找到了。”淩雲用壓低了的嗓音興奮地說,“克萊德?威爾士,英國傳教士,於一九三六年在本市創建東勝堂和東勝教會醫院,一九三八年九月,日本軍隊火燒城池後失蹤。”

淩雲和唐娜看完市誌對克萊德極其簡單的敘述,失望地對視了一眼,淩雲氣惱地隨手又翻了一頁,正皺眉看著市誌的唐娜飛快地按住了書頁:“淩叔叔,您看,有克萊德的照片。”

這次,劉安卡也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書上印著一張克萊德身著教士袍的全身照,隻是十分模糊,劉安卡用胖乎乎的手指指著照片小聲說:“淩叔叔,姐姐,我‘看’到的那個人就是穿著這種黑色的衣服。”

淩雲凝神看著克萊德的照片,腦子裏的思緒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