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的夜流光溢彩,人在燈影下影影綽綽,虛虛實實。在錦城夜色襯托下,人顯得幹癟單薄,甚至有些鬼祟。高寶財顯然是燈影下的常客,比起在太陽底下,更加如魚得水。他挺著肚子穿行在大大小小的酒樓,一手穿針引線的勾當,做得駕輕就熟。一部手機,兩隻手,加上三寸不爛之舌,往來交替使用,從不會出一點差錯。剛剛送別了田百旺,沒想到那個聞著政策風向的老油條,居然聞出一些味道,他的隱秘心思沒跟任何人講,田百旺居然聞到了一些。父親高占福曾說過,事以秘成,不等到四腳落地的時候,千萬別跟任何人說起。他從來沒宣之於口,田百旺居然能猜到了,而且,正在用實際行動回報他們父子。“這條擅長聞味兒的老狗,提早來向他表忠心了。”

巧雲空降過來時,連高占福都渾不在意:“一個黃毛丫頭,能有什麽作為,不過是裝模作樣換資曆罷了,過不了幾年,你高寶財一樣可以出任坎村第一書記。”沒想到,巧雲一上來就有大動作,完全沒有淺嚐輒止的勢頭,這樣下去,即使他下去了,自己也是拾人牙慧的繼任者。他等著機會,等著自己出手的機會。

高寶財像個暗夜裏的劍客,等著給人致命一擊。機會終於來了,巧雲自己撞上來的,他焉能放過。那天的酒局,他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看她進退兩難。他斷定她不敢喝,不但要不到錢,還會丟臉掉價。沒想到,她居然拚了命,還以酒精中毒的代價贏得了支持。此後,她直接盯上這兩個部門,有事沒事都去匯報工作,特別是水利局,不但有專項資金支持,還派出了專家組。

他高寶財是誰,一貫運籌帷幄,豈能輸給一個小女子?他不仔細想都忘了,手裏還捏著一張王牌呢。向陽,對了,就是向陽。他掏出手機打給他:“向陽啊,哥給你介紹幾個市直部門能說得上話的頭頭腦腦,對你事業很有幫助,你一定得過來。”這話說得很有技巧,說你一定得過來,你能空手過來嗎?已經說清楚了,是為你請客的,你好意思要我付賬嗎?自然得過來買單啊。高寶財玩這個套路,已經爐火純青,起承轉合,運用自如。

向陽早已厭倦了他這個套路,委婉拒絕道:“高哥,我這裏工程忙,離不開啊。”高寶財畢竟是高寶財,聞聽此言,並不撂臉子,反而嗬嗬一笑:“沒關係,你不來沒關係的,哥能把你的意思表達清楚,這是我這個當哥的責任。”看這話說得多漂亮。向陽知道,漂亮話開道,往下一定有內容,他耐著性子等著。果然,高寶財話鋒一轉:“對了,向陽,我聽孫倩說,小陽在學校裏好像出了點什麽事,想著跟你見麵說一說的。”如此連環套,今天不出點血,看來是不成的。向陽打斷他:“高哥,我在坎村,現在趕不過來。這樣吧,我現在出發,咱倆在你家樓下見。”高寶財明白了向陽的話外音,他就願意和聰明人對話:“好嘞,咱一會兒樓下見。”說完,誌得意滿地走進包房。

孫倩在嫁給高寶財之前,一直安心做個小學老師,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擔任權貴雲集的正大小學的校長。剛剛走馬上任的時候,她的心裏真是一點底都沒有,屁股底下像有針在紮,整日坐臥不寧的。還是自家男人給她一個萬能秘訣,即急事緩辦,小事大辦。男人說:“事緩則圓,越慢下來越有輾轉空間;小事大辦,顯得隆重且有儀式感。”

手裏握著這個秘訣,再坐在校長椅子上果然愜意了很多。這個集散地往來皆是權貴,哪個孩子的背後都是一方勢力,一個處理不好,一頂大帽子直接砸下來。可孫倩很淡定,既不賠笑臉,也不討好鑽營,一副專業人士的口吻侃侃而談。這些家長可不簡單,有的城府極深,外表低調,內裏奢華,不經意間透露的冰山一角,讓你想象其背後的強大實力。遇到這樣的選手,她順勢裝糊塗,一邊小心應對,一邊伺機靠近,一般這樣雙管齊下,總能順利拿下對手,從沒出過錯。有的虛張聲勢,慣於拉大旗作虎皮,嘴上天花亂墜,內裏空空如也。對於這樣的選手,就虛與委蛇,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反正自己沒搭什麽,就是浪費耳朵而已。有的淺如碟子,一見麵,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給你,一張嘴,甚至能看見腸子。這樣的家長最好應對了,往往獲利也最豐厚。反正不管什麽品類家長,她的原則一律是事緩則圓,小事大辦,先慢悠悠地吊著,等吊到一定的胃口,才不急不緩地吃下去。這樣一來,反而讓他們急起來,紛紛自我加碼,以期擠入學校。像向陽管業集團的老板娘陳千金,沒等她開口,就主動讚助了二百萬。她稍稍言語試探,說她家高寶財也是坎村的,兩人都算是坎村的媳婦啦。陳千金立即親熱異常,推心置腹,甚至把夫妻間的私事都和盤托出,真是可笑!平日裏,大牌化妝品、名牌包包等貴重禮品一水兒地供應,完全一副馬首是瞻的殷勤模樣。

這次小陽在校被推倒,本來不能算個事,班主任就能處理好,她本著小事大辦的原則,把這事提高到校領導處理的高度。打電話要兩個家長來學校聽候處理。那陳千金是個沒腦子的,一聽說孩子在學校出了事,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提著高檔禮品就上門了。孫倩想想都能笑出聲來:“有人說,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這陳千金還真投個好胎。”高寶財聽說了事情的原委,點頭讚賞道:“對,你做得很對,不僅要大辦,還要緩辦。同時,我要借助這件事,磨磨楊向陽的桀驁性子。”孫倩詫異:“你要怎麽辦?”高寶財胸有成竹地說:“你找個機會,把向陽和巧雲的事跟他透露一下,記住了,要半吞半咽,半遮半掩。”孫倩點頭,這樣的事她經常辦,自然知道分寸。

果然,不一會兒,陳千金提著貴重禮品上門了。這女人的家底還真是深厚,貴重禮品出手,連眼皮都不帶眨的。據說,當初創業的時候,陳千金變賣嫁妝支持男人。男人感念她的好處,回以厚報。這個沒腦的居然遇到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女人啊,不得不說啥人啥命啊。孫倩接過禮品,熱情地寒暄:“弟妹,不用你跑這一趟,咱家孩子在我那兒,怎麽會受欺負呢?”說著握住千金的手道,“你放心,這個事就交給我處理。”陳千金甚至連怎麽處理都沒問,就千恩萬謝地表達感激。孫倩撇撇嘴,就她那腦容量,也想不到這些。送她下樓時,孫倩假作不經意地問:“弟妹,你倆的關係修複了嗎?”陳千金眼淚直接就下來了,一對一雙地落下來:“還修複啥呀,我現在是連人影都看不到了。”孫倩趕緊停下腳步:“弟妹啊,這樣就嚴重了。嫂子跟你說,這男人可空不得呀,要是一空啊,準出事!我家你大哥,都這個歲數了,還是天天惦記那點事兒,一點出息都沒有。我說你啊,得抓緊想個萬全的法子啊。”

向陽在車裏沒有動,他看著陳千金走出來,身後跟著孫倩,兩人姐倆好地低聲說著什麽。這對夫妻都不簡單啊,男的針對他,女的對著他的家人出手,這夫妻玩的好套路啊!隻是他這人比較龜毛,對他出手行,對他家人出手,該死!

父親楊長勝一生都在和蘆葦打交道,高興和不高興都衝著蘆葦來,蘆葦讓他冷靜。他對向陽說:“人越有情緒,越要冷靜!”

是的,他現在需要冷靜下來。他並沒有采取行動,緩緩關上車燈,慢慢放下座椅,從後視鏡裏,默默地觀察這兩個女人。陳千金抓住孫倩的胳膊,又哭又笑地訴說著。孫倩做好姐姐狀,拍著她的背花式安慰。等千金一轉身,孫倩堆積已久的笑臉轉為不屑。“呸,去你個二百五冤大頭!”上趕著送禮還被瞧不起,這陳千金做人還真是失敗。後視鏡把人的影像壓得扁平,孫倩的身材在後視鏡裏哈哈鏡一樣像個矮冬瓜,她開心地跳了兩下,骨碌著滾進樓道。又過了好一會兒,高寶財的影子緩緩映入後視鏡,一躥一跳的, 像個懷孕的小鬼, 向陽腦海浮現出一個詞“ 心懷鬼胎”。

他打開車門迎上去,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高寶財。高寶財一見是他,臉上慢慢露出果然如此的篤定表情。他熱情地伸出雙臂,親熱地擁抱向陽,嘴裏殷勤地說:“向陽啊,孫倩都和我說了,在咱家的學校,咱自己家的孩子怎麽能被欺負呢?”向陽淡笑:“高哥言重了,啥欺負不欺負的,都是小孩子打架的事,不用大驚小怪的。”高寶財眼珠轉了轉,熱情依舊不減:“向陽啊,高哥拿你的事可當回事了啊。”向陽點頭:“我知道了,多謝你!”和聰明人交談,話不用多,點到即止。這場交鋒,半斤八兩。

從高寶財那兒出來,他認為得和陳千金談一談了。

連日不曾回家,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家似蒙了塵一樣,散發幽幽冷光。他打開暖光燈,驅散冷寂。陳千金聽到聲音,連拖鞋都沒穿就跑出來,四目相對,她鼻子一酸,紅了眼眶。向陽以為千金得到了教訓,就想展開懷柔招式,安撫安撫。沒等他開口,陳千金氣勢洶洶開口了:“小陽出這麽大的事兒你都不管,你還是不是小陽的親爹?”向陽走進裏間,看了看小陽。孩子已經睡下了,稚嫩的小臉紅撲撲的。他握了握孩子的小手,千金嗔怪道:“ 你手冰涼的, 別碰孩子。” 他起身轉回外間, 心平氣和地道:“千金,咱把孩子轉回到公立學校吧,市一中的校長是我一個師弟,能關照小陽。再說了,一中的師資力量挺好的,咱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長周偉,他家的孩子都在一中呢。”

千金坐下來,擺正腿姿,塗著蔻丹的雙手交疊在一起:“小陽和你不一樣,我要他自小接受貴族教育,長大後成為真正的紳士。”

陳千金的說辭讓他內心充滿無力感,還是掙紮著勸說:“真正的紳士不是他接受什麽樣的教育,貴族教育不會產生真正的貴族。”

千金不屑一顧:“你,我管不了;我的兒子,你也管不了。”

看來還是火候不到,貿然出手,這是出師未捷了。溝通的不順暢讓他產生深深的無力感,被高寶財夫妻牽著鼻子走的婚姻已成為一道枷鎖,牢牢地鎖住他的脖子。這時候,他想掙脫枷鎖的欲望瞬間占領高地。這個時候,他真羨慕巧雲有個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