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黃老歪怔愣地望著窗外,一副神遊的模樣。巧雲拍了拍他的手背,詫異地問:“爸,您怎麽了,發什麽愣啊?”黃老歪恍然回神:“這麽些年沒聽到過湖的聲音,冷不丁聽到它的聲音,有些聽入迷了。”巧雲調皮一笑:“聽您這個意思,怎麽,湖還會說話呀?”黃老歪神秘地笑了:“當然了,它不但會說話,我還能聽出它是喜是悲。”巧雲撇嘴:“爸,咱能不能正經點,您這樣我還以為您被白天的事兒嚇神經了呢。”黃老歪難得地調侃道:“我是誰啊,能被這點小場麵嚇住,他們這點小伎倆對我來說,還不夠看的。”巧雲難得露出小女兒嬌態:“是啊,當然嚇不到您,我爸是誰啊,那可是中流擊水的高手哩。”黃老歪做沉思狀:“經驗告訴我,你每次給我戴高帽,準是有事相求,你快說,別繞彎子,別耽誤我聽湖的聲音。”巧雲搬著板凳過來:“爸,這湖的聲音有啥好聽的。”黃老歪笑了:“當然好聽了,以前,湖不論受了多少委屈,從沒發出任何聲音,我都以為它暈過去了,是你的綜合整治讓它出聲了。”巧雲趁熱打鐵:“爸,我能讓湖的聲音聽起來更好聽,您要不要聽?就是眼下有一個障礙——”不等她說完,黃老歪接口問:“是如何安置湖邊的白骨?”巧雲點了點頭。

黃老歪長歎一聲:“那是祖上的棲息地,即使重新殮葬,你還是在掘祖墳,村民們是不會答應的。”巧雲蹲下身子:“爸,您看能不能想出兩全的法子,比如能不能劃出一個區域,這個區域作為祖宗棲息地,咱們不去動它。”黃老歪的眼睛亮了亮:“這個可以有。所有的湖葬都是咱家主持的,以前是咱家祖上,現在是我。

你太爺爺曾告訴我,所有湖葬的位置均是羅盤指定的龍穴所在,我主持湖葬的時候,也嚴格遵守這條約定。所以從理論上來說,隻要把這個區域劃出來就可以清淤啦。”巧雲高興地跳起來:“這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不當這個罪人了。”黃老歪卻一盆冷水潑下來:“後期的工作不好做,每家每戶都有湖葬,你得征求108 個家庭的同意,最好簽上字,省得他們反悔。你那個統一房頂、大門的工程,也得這樣辦理。就是村上掏錢,也得他們同意。”巧雲崩潰地說:“哎呀,做點事咋就這麽難呢?”黃老歪拍了拍她的肩膀:“閨女,這路是你自己選的,再苦再難也要咬牙堅持。”巧雲做個鬼臉,背轉身不搭理他了。

黃老歪卻談興大發:“閨女啊,那個喬總你咋認識的?”

巧雲起身給他捶背:“在秦書記辦公室遇到的,縣裏開招商引資會嘛,我想借機跟秦書記說說補償款的事。於是就在會客室等著,等著書記出來的時候,抓工夫談上幾句,偏巧書記看到我,隨口問我有啥困難,我就說了補償款的事,眼看著領導的臉色一下子就不好了,我知道自己嘴欠惹了事,還屬於那種不知道裏外的。誰知那貴賓卻開口了,表態說她會幫著問問,還問咱村環境綜合治理資金有缺口不,如果有,她可以做些貢獻。這樣一來,秦書記倒不好意思了,說補償款的事這幾天就解決。那喬總還說,要來村裏考察。爸,您說巧不巧,這事居然這麽給解決了。”一口氣介紹這麽多,巧雲還不忘總結說:“喬總一見麵就對我很熱情,可能是前世有緣吧。”

黃老歪點頭:“你和她自然是前世有緣的。”

巧雲沒聽出黃老歪意有所指,還在那兀自出神道:“爸,您夢見過那條鯉魚嗎,您守護它這麽些年,它沒感謝感謝您?”

黃老歪注意力集中過來,緊盯著她問:“怎麽,你夢到過?”

巧雲點頭:“我好像夢見一回,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它,樣子看不清楚,可觸感很真實,它沒說話,隻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黃老歪正色道:“它是在警告你,不能打擾它的靜修。疏浚清淤工程開啟後,殮葬方麵得完全聽我的,定位、殮葬、祭祀等環節均不能出錯。”

巧雲見黃老歪這樣嚴肅,點頭說:“好,都按您說的辦。”

黃老歪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但願別出錯,一旦出錯,萬劫不複。”

巧雲調皮地吐吐舌頭:“都聽您的,一定不出錯。”

補償款還在路上,巧雲就叮囑楚算盤發放補償款時,附帶一份倡議書,倡議全村村民支持環境綜合整治:一是支持湖的擴容疏浚,二是支持統一房頂和大門,三是支持庭院綜合整治,對前庭後院植物進行統籌合理安置。楚算盤笑嘻嘻地回應:“村民把注意力放在領錢上,哪裏會關注什麽倡議不倡議的。”巧雲語重心長地說:“楚叔,您說的我都知道,可咱們不能放棄任何一次宣傳機會。”

短短幾個月,坎村已經完全變了樣。地下管道和汙水處理裝置已經完工,村路和院牆工程也進入驗收階段,冰陷湖整治工程進行到了關鍵時刻,堿河下遊大水漫灌的泄洪方式已經完全改變。巧雲叮囑道:“你沒聽說嗎,環境改變易,行為習慣改變難,宣傳的弦時刻繃緊了,這叫見縫插針。”楚算盤緊跟在巧雲身後,殷切地說:“巧雲書記,我算術還行,可是這語文就一竅不通了,這個倡議啥的,我也不會寫啊。”巧雲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說:“楚叔,您回家請二丫寫不就行了。”楚算盤嘿嘿一笑,略帶尷尬地說:“二丫畢竟不是村委會的人,讓她寫,是不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啊。”巧雲盯視楚算盤:“楚叔,您的意思是隻有我寫,才最合適?”楚算盤一聽,這話茬有些不對,趕緊轉移話題:“還是巧雲書記腦瓜好使,我看還是二丫寫最合適。”巧雲揮揮小手,打發楚算盤回去。這個楚算盤計算的能力在全村第一,卻每每愛動些小計較,得隨時勒緊韁繩,稍微鬆一鬆就能跑偏。

一丁打過電話了,說他和李佐軍已經開啟了新工作。一丁一再表示,等他這邊安置妥當了,就回來幫她。當年那個愣頭愣腦的男孩已經成長為資深的業內人士。想著她和一丁從河閘往堿河裏跳的情形,一切恍如昨日。一丁這個另類的玩意兒,連入水的方式都這麽不著調。長大了也是一樣,一直不安定下來,過著飛來飛去的生活。一丁說:“等你工作告一段落,我帶你去周遊世界。”這句看似隨意的普通措辭,卻在含蓄地表達心聲。一丁總是這樣,做事老愛旁敲側擊,對她的喜歡也是含蓄地表達。她承認,她有些小動心。小時候,她就一直向往仗劍走天涯的豪邁日子,四處走走,看看外麵不一樣的風景,去體驗不一樣的人生。

可現在的她哪有預想的威風八麵,倒像一隻鑽進灶坑的王八,這活兒幹的,生氣窩火還不敢伸脖。美麗鄉村建設上接國家政策,下連百姓生活,中間枝節橫生,一旦開啟,就像站上流水線,時時刻刻處在解決麻煩的狀態,想好好喘一口氣都是奢望。

快入秋了,坎村的草木正處在最茂盛葳蕤的時期,像是拚盡全力要將春夏的積累一並釋放。柔軟的蒲草正退去春夏的柔嫩,增添了秋的韌性,等冬來寒風肆虐的時候,也有些自保的資本。

巧雲臥躺在柔且韌的蒲草上,愜意地伸展四肢,麵對藍天上飄浮的朵朵白雲,一朵一朵地數著玩。多久沒有這樣躺平了,躺平的舒適讓她生出些許貪戀, 不由得感歎道:“ 躺平的感覺就是好啊!” 忽聽撲哧一聲, 笑得格外響亮:“ 你一個人倒是挺愜意的。”她轉頭看了看逆光走來的向陽,背心麻褲,短發如金針一般直指天際,像個從廟裏出來的金身羅漢。僅僅兩個月前,向陽還是個衣冠楚楚的大老板,現今已是一個地道坎村人了。她不客氣地說:“你咋找到這兒來了,有事快說,說完快走,別弄出閑話來。”向陽麵上尷尬一閃而過,笑道:“這個工程快進行完了,我馬上要轉移陣地了,提前跟你告個別。全縣地下管道工程都指定給我公司了,是唐繼慧主任推薦的。這個機遇是你給予的,你是我的貴人,你救了我的企業,我要當麵謝謝你!”巧雲不在意地揮手:“不用客氣!”向陽語重心長地道:“一周之後,我會轉戰別的村,臨行時,想提醒你注意一下高寶財和田百旺,這兩人好像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巧雲心下了然:“原來如此,這股新加入的陌生力量是高寶財,可高寶財為什麽加入其中?”向陽搖頭表示:“眼下還不知道,我會持續關注著,以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傷害你的機會。我不在你身邊,要萬事小心!”巧雲點頭,並不多話,利落地起身離去。向陽在背後說:“臨來的時候,我看到高占福了,在村委會等你呢。”這個坎村的第一高人也出場了嗎?坎村是越來越熱鬧了呢。

農村環境綜合整治是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以來最深刻的變革。當初那場極大解放生產力的變革她無緣親身參與其中,而這場以環境整治為突破口的綜合提升工程巧雲恰恰親手推動。自從親手推動這場變革起,她和村委會就站出來領跑,村民從最初的觀望到慢慢隨行,漸漸形成一股強勁的勢頭,甚至帶動了上層俯視的領導、觀望的路人、擋路的樹枝,甚至石塊、草屑等等,形成一個巨大旋渦。位於旋渦中心的她麵臨巨大考驗,需要更大的政治定力和更高的駕馭能力。這樣一個發展旋渦,對於逐利的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高占福被稱為坎村第一人,見微知著的能力毋庸置疑。田百旺那點道行都是高占福玩剩的。高占福叱吒坎村時,田百旺還是個本分的農民,他養殖大戶的膽量是在高占福鼓勵下練出來的。等他轉型搞農田基本建設和農村環境綜合整治工程都和高占福商量過。這次綜合整治一開始,高占福就極其關注。他幫田百旺分析形勢:“早先搞養殖的時候,因為冰陷湖汙染的事,你與黃老歪結了仇,黃巧雲自是不會心甘情願把工程給你,對於她,你再做工作也是沒有用。你要真心想做這個工程,不如在上麵找人製衡黃巧雲,這些功夫在詩外的道理,你懂的。”

隨著環境整治逐漸深入,涉及的人與事越來越多,坎村漸有成為新發展村莊典型的趨勢。高占福這才有些懊惱,錯失了先機。他後悔得直拍大腿,看走眼了!亡羊補牢,他要趕緊回村,親身體會一下新機遇蘊含的無窮奧妙。他有預感,這恐怕是他此生最後一個機遇了。他對他的預測能力一直引以為傲,從當初的果斷抉擇到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他一直都穩控局勢,做了近二十年坎村決策推動者和實權掌控者。坎村的泥濘是他此生最深刻的體會,因此一退休,就帶著老伴進城住上了樓房,過上與坎村截然不同的生活。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自小練就的生物鍾不給他做主。天還沒亮,全小區的人都在睡,連早起的鳥兒都沒醒,他卻早早起了床,無聊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才在早餐攤子吃了筋餅豆腐腦。吃過早餐,慢悠悠地回家取劍。這劍可是不能落下,這東西是他融進城市生活的道具。提著劍去了公園,裝模作樣地打上幾個回合,然後,和相熟的幾個老頭坐在長椅上,談論國計民生。那幾個老頭顯然跟不上他的腳步,其中有兩個還是有“品級”的,其表現完全不值一提,知識更新速度慢,腦筋也記不住事,說啥啥不知道,看法也沒有,人雲亦雲都雲不上,真是令人泄氣。那幾個賤嗖嗖跳交誼舞的,更沒個出息,為爭個老太太,打得跟烏眼雞似的;那幾個歌星就更差了,唱得跟半夜雞叫似的,還樂此不疲,膽小的能嚇死;那個練琴的練到自我陶醉狀態,沒日沒夜地練,練出了彈棉花和鋸木頭的境界;那個甩鞭子的就更可笑了,就是啪、啪、啪地一個勁地甩啊,甩得自得且歡快。這些都一點也不像坎村。還是坎村好啊,村民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太陽剛一冒頭,村民們紛紛起炕,女人升起炊煙,男人則在炊煙下剪影一樣迎著日頭勞作,幹了一氣活,才回屋梳洗吃飯,吸溜溜喝完一碗粥,吭吭嚼完一個餅子,然後迎著太陽,邁著肆無忌憚的步子晃出門去。那樣的日子有紅有綠,有滋有味,有根有蔓,那才叫有條不紊的好日子。眼前這些又唱又跳又抽風的日子,哪是他想過的。坎村的變化是他從田百旺和高寶財言語間拚湊出來的,不完整卻那樣有吸引力,像從心眼伸出的小手,勾引著他回去,回到他“奮戰”二十多年的地方,回到他親手梳理過的地方。他治下的坎村,一直是後街的尾巴,排名從沒靠前過。不是他能力不行,是坎村自然稟賦決定的,是坎村“地球之腎”的功能決定的,他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得施展,隻能順勢而為。然而,巧雲卻主動出擊,破解了坎村泥濘、泄洪的瓶頸,其做法無疑是大膽的,甚至是出格的,卻是有成效的。

以前還真沒看出,這個乖巧膽小的女孩子,能幹出這樣大的事。

到底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等不了了,當下收拾行囊,就回了坎村。

村子變化太大,泄洪的渠道改變了,村路修好了,汙水處理規範了,垃圾集中處理了,院牆大門也統一了,小村的眉目清晰了,北方水鄉新農村已然雛形初顯。高占福見微知著,從工程框架即能看出未來走向。坎村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人隻有在這翻天覆地的變化中才會有無限的機遇,他本人就在曆次變化中撈到了實質的好處。這次翻天覆地的變化帶來最直接的機遇就是坎村的房價會暴漲。當初,賣了房子去錦城是極度不理智的,現在即使悄沒聲地買回來,也會損失一些銀子。

巧雲做的事是他一輩子想做卻沒做成的。果然是後生可畏啊!隻是這個後生要是寶財就好了。寶財聰明有餘而實幹不足,受不良世風熏染太過,圓滑和人情世故蓋過才幹本身。寶財說,他要回村任第一書記。他這個做父親的是欣慰的,在村裏曆練曆練,或許能打磨成實幹型人才。正所謂虎父無犬子,搞不好還能成就一段佳話。沒想到,巧雲空降回來,打他父子一個措手不及。寶財活活錯過這個大展身手的機會,讓黃巧雲這個丫頭成了名。

領補償款的日子,村委會門前早早排起長隊,村裏的老老少少一個挨著一個地接成一條長龍。高占福這個坎村曾經的第一人,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這條長龍麵前。長龍中,有人熱情地打招呼,有人點頭致意,有人揮揮手,卻沒人離開長龍圍上來,這讓嚐慣眾星捧月滋味的高占福心內微微失落。補償款家家有份,早領一會兒,晚領一會兒,都不會跑,偏偏這些村民寧可空等和幹排隊也不和他這個曾經的掌權人敘舊。他支持過的種養大戶,他幫助過的貧困戶,他鞠躬盡瘁服務過的對象,在他手中得到好處、祈求過資源的男男女女,比如老李家那婆娘,生個殘疾孩子,生活困頓,沒少低三下四地求他。這會兒,他們低著頭縮著肩排隊,連個招呼都不打。那個老齊,孩子多,老伴生病,為求資助,在他這下過跪。那個老孟為多記工分,主動把他婆娘領過來。眼前這些領錢的村民,都曾圍著他露出過討好的笑臉,現今為一點蠅頭小利翻臉不認人,他們這叫啥呢,用時下的新詞叫“烏合之眾”,一群見小利而忘大義的烏合之眾。他的心有些堵,似被什麽塞住了。這些年,他早已學會心理調適,這些烏合之眾不待見他,他也不用為這些烏合之眾操心了。有她黃巧雲操心的,他跟著急個啥。想到這裏,高占福心下平衡了許多。排除心裏不平衡,消除負麵情緒是高占福每日的必修課。他當村書記期間,被訓斥、被批評、被拒絕等,他當錦城居民期間,不信任、被忽視、融不入等,都得靠心理調適來獲取平衡。村民們各種起幺蛾子,就是整日握著滅火器都趕不及滅火,沒個好心態,這個村書記根本坐不穩當。

巧雲沒等進院,領補償款的村民紛紛圍住她道謝,有的暫時說不上話,也微笑地圍著她,好像她是個發熱的小太陽一樣。巧雲叮囑大家響應倡議,支持村裏綜合整治。眾人點頭應和,頭點得像一群叨米的雞。高占福走出來,滿麵微笑地瞧著這群叨米的雞,一個個骨碌著眼睛,期待著從哪裏掉下一些米來。

巧雲搶步上前,和他握手寒暄:“哎呀,老書記,歡迎您來指導工作啊!”高占福笑得更加和煦,笑眯眯,嘴角微揚,有些笑彌勒的模樣:“哪裏哪裏,巧雲書記啊,指導啥呀,我是來接受你領導的,我已經決定了,率全家搬回村裏,住在哪裏都行。”

巧雲心下了然,這坎村高人看到綜合整治有了成效,想早早回來跑馬占地了:“老書記,您的房子已經售賣了吧,現在處於綜合整治階段,不能批新建房,等空了,看看誰家有房出售,我給您留意著。”巧雲用話巧妙地封了門,怕他提出建房要求。這些套路高占福焉能不明白,他客氣道:“不用不用,這些我都自己想辦法,不給組織添麻煩。”然後轉移話題,“聽說寶財在市裏沒少支持你們,我這個快入土的老者也要發揮發揮餘熱。”巧雲點頭,簡短地道:“確實如此,歡迎老書記加盟。”

金貴跑進來,急三火四地道:“黃書記,喬總來了,說要見你。”巧雲回複道:“好吧,我就過去。”然後,對著高占福笑著說:“老書記,您自己先參觀參觀,我去去就來。中午,您一定留下來,在村裏吃個工作餐。”高占福搖頭:“巧雲書記,你忙著,我去相熟的親友那裏轉轉,這出來一趟,一定要好好感受感受。”

喬總沒帶隨從,一個人悄悄地進了村。陽光透過升騰的水汽,播撒在她的身上,有著暖暖的濕意。濕意裏有暖,暖意裏有濕,就像燒熱的土炕,躺在土炕上麵,烙著腰身,舒服暢意。湖邊的石頭房子裏,就有一鋪這樣的土炕,她在土炕上麵度過她人生的暗黑階段。在那個亮亮的白日,黃老歪故意抱走巧雲,留給她出走的空當。那一刻,她甚至懷疑黃老歪期盼她走,她走了,巧雲留給他。她甚至沒有仔細看看孩子的臉,更沒有在孩子身上留下什麽記號,就急慌慌地離開了,像打了敗仗的傷兵,丟盔卸甲地逃回城裏。回城之後,她比同齡人落下好大一截。人家衣著光鮮地上班休閑,她莫說工作,連個住處都沒有。她是逃回城裏的,善後諸項事宜都沒有做好,戶口和工作也沒有個著落。哥哥已經娶了媳婦,讓本來擁擠的住房更難容下一個閑人,她沒工作沒戶口,吃著別人的口糧,多餘得連自己都嫌棄自己。這種情形下,莫說休養生息,連存活都成了奢望。奇怪的是即使在最難的時候,她都沒有再生出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

失敗的陰影籠罩著她,讓她感覺到,生有時比死更艱難。她喜歡鄧麗君的《小城故事》,一直聽一直哼唱,期盼在城市中有自己的故事,可事與願違,城裏的故事不但沒有喜和樂,甚至比坎村還不如。有時候,她甚至想回到坎村去,縮進那間石頭屋子,回到那鋪溫熱的土炕上,像鵪鶉一樣地活著。這種情形下,她即使再卑微地求存,也會被傷得體無完膚。在這個家裏,她甚至連呼吸都是錯誤的。她恨自己為何沒有早早死在那片湖裏。後來,她父母求了他們認識的所有人,把她安排在紡織廠,從此,她在紡織廠收發室有了她的一張小床。這張小床白天收起來,晚上拿出來擺放好,在不影響收發室白天工作的情形下,在那裏暫時得以棲身。總算擺脫了家人的白眼,以為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可還是睡不安穩,即使在最疲累不堪時,巧雲的哭聲還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耳邊響起。這段時日,窘迫、羞憤、恓惶、一文不名、前路茫茫等元素疊加,成為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歲月,她恨不得把那段時日從生命中抹去。後來,即使日子向好,她有條件武裝自己了,還是用一層層鎧甲包裹自己千瘡百孔的心。隨著歲月老去,那段暗黑時光居然穿過暗沉,逐漸綻放光華,那包裹著水汽的村莊、藍綠晶瑩的湖、散發歲月光輝的石頭房子、泥濘鬆軟的土路、熱氣騰騰的土炕、紡織廠藍格子單人床、輾轉難眠的夜等等,在她腦海裏浮出並漸漸清晰起來。

在秦書記辦公室,她見到這個大膽執著、青春靈動、無懼無畏的女孩,她像極那個為了修小堿河,不眠不休、拚命挖土的男人。不論是青春熱血,還是年過花甲,不論是一文不名,還是身居高位,男人始終銳意進取,永不言敗。他胸腔裏跳動一顆蓬勃的心,眼眶裏閃爍一雙熠熠生輝的眼,這樣的他對於青春貌美的喬姍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她如飛蛾以撲火之姿,直直地撲向他,即使一輩子就這樣泥裏水裏,她也心甘情願。為了照顧他的生活,她尋找他一切能吃的東西,學著當地農民的樣子,做成餅子補貼給他。一有機會回城裏的家,她會搜刮一切能吃的東西,鹹菜、大醬、黃豆等,背回青年點,給他改善生活。幹農活時,即使累得筋疲力盡,也強打精神打理他的生活,為他解除後顧之憂。糧食緊缺,飯都吃不飽,她忍饑挨餓,省出自己的一部分口糧,心滿意足地看他吃下去。那段愛情令她瘋狂,即使餐風飲露也在所不惜。後來,他頂替她的名額回了城,念了那所她心心念念的大學。盡管這事他做得不地道,可她相信,他念大學比自己念更有價值。她相信他一定會成功,一定會風風光光地娶她,一定會想法子接她回城。等男人一走,她就發現肚子裏的孩子。那樣的環境發生那樣的事等同於直接要了她的命,天直接塌下來,壓得她毫無還手之力!這要怎麽辦?她毫無章法,瘋狂地給他寫信,寫了一封又一封,都給退回來。她蒙了,再次瘋狂地跟家裏求助,家裏正全力運作讓哥哥回城,要她等一等。她能等,肚子等不了啊,再過幾個月,肚子就瞞不住了。絕望、崩潰、害怕、焦慮、失望等情緒一層層地壓在她身上,終於壓垮了二十歲的她。她瘋狂地跑,漫無目的地跑,跑進無邊的濕地,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被抽走,才頹然倒在地上。肚子裏的寶寶牢牢地吸附在肚子裏,沒有一點鬆動跡象。

深秋的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茫茫濕地沒有她安身之所,她抬起頭看天,藍天如水,白雲徜徉,沒有一絲被風吹皺的痕跡,她羨慕地想,要是像天上白雲一樣多好啊,那麽自在悠閑地遨遊。低下頭,看腳下一汪湖水,藍瑩瑩、白亮亮,片片白雲無牽無掛地遊在湖底。她伸出手,伸向那片片雲彩,一步步地邁進湖裏。湖似伸出溫柔的手,拉著她走向深處。她放鬆地想把自己安放在這湖水裏,葬身湖裏,也是挺好的選擇。湖水逐漸加深,漸漸沒過她的口鼻,她絕望地想,聽說這裏是龍門渡,是天下鯉魚躍龍門的地方,就讓她在風水寶湖完成輪回。“如果有下輩子,”

她長歎一聲,“哎,下輩子,我再也不來啦!”

回城之後,她一直尋找男人,想找男人當麵問個清楚,可男人就像一尾遊入大海的魚,一點影子也尋不到。那艱難困苦的日日夜夜,她緊咬牙關苦苦地支撐。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要放棄。在坎村的那片湖裏,她完成人生的升華,人生隻那一次放棄就夠了,此生再也不用一遍一遍地回爐改造了。

改革開放以後,她仍然守著開不出工資的廠子清貧著,她離不開收發室的那張小床,因為離開那裏,她再也無處可去。有一天,久不聯係的男人主動聯係她,她哆嗦著嘴唇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沒說出來。男人言簡意賅,報出一個地址,讓她兩點鍾準時趕過來,他隻給她十五分鍾,過時不候。她不止一次想過,男人如果來找她,她一定狠狠地呸在他臉上,痛罵一聲:“你這個負心漢,夜深人靜的時候,你的良心不會痛嗎?”等她見到男人時才發現,那人身份已今非昔比,那行動舉止,均是高山仰止,她隻在電視中見過。自己一身廉價衣裙,一臉風霜遮麵,卑微到骨子裏,再難撐起質問的傲骨。男人仍然眼神明亮,神采奕奕,他沒有和她敘舊,沒問她過得如何,也沒交代自己的一切過往,甚至沒有表示一絲一毫的歉意,他隻是居高臨下地鼓勵她自主創業,活出一片新天地。

走投無路之下,他成為她唯一的救贖。她除了信男人,別無出路。她甚至都沒有問問男人當初為什麽那麽狼心狗肺,也沒有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隻是對著那男人淡淡地點了點頭。

剛開始創業時,真是舉步維艱,好幾次都堅持不下去了,是男人在她身後,給了她莫大的支持。現如今,好日子終於來到了,哪兒哪兒都如意,她可以自如地工作與生活了,無人敢欺,吐氣揚眉,雖然晚了一些,終於還是來了。她躺在自家席夢思上,不時想起紡織廠的小床,坎村的土炕,還有那個彩雲滿天的早上,她的巧雲降生在濕熱的土炕上。小小的一團,從她身體裏剝離出來,響亮地哭著,向世界宣告她來了。黃老歪給她取名巧雲,她沒反對,她除了帶她來到世上,沒為她做任何事。

回城那年春節,萬家燈火,煙花滿天,隻有她一個人被全家遺忘。她獨自守著小小的收發室,喝白開水,吃冷蛋糕,孤零零地熬著。此後,在一個個被羞辱被踐踏的日子裏,她不止一次想到過死,隻是再也沒有當初的勇氣。她決定創業時,全家沒有一個人支持她,他們不是不願意她出頭,隻是怕她從他們那裏借錢。她咬著牙,**著跳進海裏,存活或淹死全憑自我。等企業發展成一定規模時,她身邊又聚集了一大批親人,對她嗬護備至的丈夫,與她榮辱與共的親人,承歡膝下的小兒女。特別是大哥的小女兒喬麗,搬來她的別墅,陪她嬉笑,哄她開心,喊她媽媽,等等。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可她就是喜歡這些假象。當年,她一個人躲在紡織廠收發室,孤單單地看除夕煙火之時,可沒有一個人願意給她哪怕一點點笑臉。這些愛她的家人都怕沾上她一丁點兒晦氣。現在都來圍著她含情脈脈地說親情,真是可笑。人生就是由這些可笑組成的,她就在親人編織的可笑裏笑得花枝亂顫。她願意沉迷在這個假象裏, 覺得自己的人生繁花似錦。

她這一輩子就是個“苟且”,苟且地接受了男人的資助,讓他良心偏安;苟且地原諒親人的背叛,假作從沒看見過他們的醜陋。俗話說,水至清則無魚,她願意維持表麵的繁花似錦。她想象不出巧雲長成什麽樣了,每年她的生日時,她都買一個小蛋糕,再買一套公主裙子,點上蠟燭,許願她健康成長。近幾年,她不會買公主裙了,即使在夢中也想象不出她的樣子。越想象不出,就越惦記,越惦記,越覺得應該為她做些什麽。她隱隱地知道巧雲成長得很好,她想做些什麽無從著手。

在秦誌和的辦公室,她見到一臉倔強的巧雲,就那樣不管不顧地闖進來,一臉的無畏。一見麵,她就知道,這就是她的巧雲。她不止一次地想象,巧雲長大了是個什麽樣子,可怎麽也想象不出。那天一見麵,她就知道,她就是自己一直想象的樣子。

在秦誌和臉色發黑時,她想也沒想地出言維護。論理一個招商引資來的企業,應該多看少說話,她一時沒忍住,犯了這個大忌。

犯了大忌又怎樣,她作為母親,總得為自己孩子做點事。巧雲這一世非常不幸投生到自己的肚子裏,在母親千嫌棄萬嫌棄的情形下來到人間,更是在她出生不久就遺棄了她。她作為親生母親沒有為她做任何事。現在,到了她來守護女兒的時候,順便回報幫助她們母女的坎村。

來了坎村才知道,雖然她已經低調打扮了,還是與坎村格格不入,坎村依然質樸,而她富貴逼人。她這樣醒目地立在那裏,想不被人關注也難。很快有人圍過來搭話,問東問西,她越不願意搭理,村民越熱心。坎村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八卦。她記得自己剛一清醒過來,就對上一張張殷切臉龐。“孩子,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為什麽這麽想不開?”“你這是遭遇了什麽,咋就尋了死?”“你肚子裏有了孩子,你知道嗎?”“孩子的父親是誰呀?”

她剛剛從生死邊緣被拉回來,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她滿腔怨憤,一肚子苦水,不等傾訴就被村民迎麵十萬個為什麽噎得再次昏過去。黃老歪從不問她來龍去脈,一次都不問,這男人像是沒有好奇心一樣。

有一夜,夜涼如水,彎月如鉤,不知道是夜色太美,還是她憋得太久了,沒來由地想跟他說說話。她拉開話匣子,說她的理想、她的家庭、她的愛情,以及她孩子的爸爸等等,她跟眼前這個結識幾個月的男人講她的初戀,講男人明亮的雙眸和強烈的進取心。初戀說,要她等著他,等他功成名就,給她人上人的生活。沒想到,等來等去,等來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嚇壞了,整日提心吊膽的,實在等不下去了,萬般無奈之下,才沉了湖。說著說著,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男人聽著,既沒有勸,也沒有做什麽,他靜靜地等著她,等她一點一點地平靜下來。這個時候,巧雲醒了,咧嘴哭起來,她掀起衣服給孩子喂奶。他起身出了屋子,靈巧得和貓一樣。

在坎村的這段時間,她不用上工,不用起早,每日睡到自然醒,等她慢悠悠地打理好自己,黃老歪早已出門,飯菜做好留在鍋裏。這樣的安靜祥和讓她生出留在此地漁樵耕讀的想法。可心底那一絲絲不甘心,讓她終於拋下這一切,擠入回城的洪流。

巧雲迎出來時,她正一個人坐在湖邊,陽光灑在她一身閃亮的裝扮上,與寥落的湖相映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巧雲心下奇怪,這喬總來得莫名,對自己很親熱,難道是與自己有什麽淵源?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頭緒,隻好先不去管她,且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湖水嘩嘩地往外流,把漂浮的雜質和垃圾沉澱在湖底,一圈一圈地積澱下來,好像是湖的傷疤。一身光鮮的女人與滿身傷疤的湖,不知為何,卻讓人感到一股淒豔的不協調,好似舊上海的光鮮旗袍, 對比強烈卻美得刺目。她緊走幾步, 熱情地寒暄:“喬總,您怎麽沒打招呼就過來了,這是有啥事嗎?”喬總眉頭輕皺,答非所問地道:“這個湖真是改變了好些,當初清麗婉約,現在滿目瘡痍,看著真讓人心生憐憫。”這話讓巧雲有些抓不住重點:“聽您的意思,您早先來過村裏,且知道這湖?”喬總不答反問:“ 你爸身體還健朗吧?” 巧雲更蒙了:“ 您還認識我爸?”

喬總點頭,嘴上卻是回答她最先前的問話:“今天我來是為了投資的事,你們先做好預算,草擬個合同,我盡快把錢打過來。”

提到公事,巧雲絲毫不敢怠慢:“喬總,我們之前做過調研,預算早已經做好,合同也擬好了,等一會兒,您先看看,如果還有什麽要求,請盡管提。”喬總笑道:“要求嘛,先不著急。”說完頓了頓,用略略輕快的語氣說:“黃書記,你看都快中午了,也不說請我吃個飯啊?”巧雲吃驚,喬總這個腦回路也太聲東擊西,她趕緊賠笑道:“應該的,應該的,看我這木訥性子,喬總,對不起,慢待了哈。這樣吧,您先上我的車,咱去鎮裏的飯店。”

喬總驚異地說:“ 你認為我想去飯店?” 這回輪到巧雲詫異了:“不去飯店,您去哪裏呢?要是請您到家裏,寒舍簡陋,也不成個規製啊。”喬總不吱聲,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巧雲想這個時間,領個陌生人回家,事先沒跟父親說,總有些不好,她腦子靈光一閃,建議道:“這樣吧,您要不嫌棄,咱去村委會,我親手給您煮碗麵。”喬總望著巧雲,未置可否。巧雲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藥,隻好繼續遊說:“我煮的麵老地道了,吃過的都說好。不是跟您吹,我從五歲起,就給我爸煮麵,閉上眼睛都知道火候。每天早上,我都會給村委會全員煮麵,他們都說我煮的麵好吃。”

喬總心疼地道:“你說你五歲就開始煮麵?每天早上,還要給村委會這些人煮麵?”巧雲俏皮地答道:“是啊,我厲害吧。還有呢,我做的泡菜是出名的甜脆爽,等會兒啊,您一並嚐嚐。”

村委會是一溜小板房,一個大間是村務公開綜合辦公的場地,一個小間裏麵有幾張辦公桌,幾把椅子,是她和金貴的辦公室。順著小間往裏走,還有個小隔間,裏麵放一張小床,還有電磁爐和米麵蔬菜調料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巧雲脫掉外衣走進小隔間,洗手燒水,喬總也跟著走進去,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巧雲趕緊往外趕人:“喬總,您去外間等著,我這一會兒就好了。”

喬總卻腳下生根般地立在一邊,安靜地看著,看巧雲手腳麻利地煮麵。巧雲隻好邊煮麵邊找話說:“喬總,您看這玉米麵條是去年冬天新玉米磨成的細粉軋製而成,煮起來有一股清新的玉米味兒。”喬總饒有興致地俯下身聞了聞,點頭說:“果然如此。”巧雲一邊雙手靈動地刷鍋添水,一邊解釋道:“這玉米是我父親親手種的,他每年都在湖邊空地上種一大片玉米,收獲了磨成粉,做成玉米麵條,供我在這裏‘揮霍’。”喬總目不轉睛地盯著巧雲的動作,巧雲介紹道:“這麵要煮到八分熟,蓋上鍋蓋燜一燜,然後,迅速地投水過涼,再停頓一小會兒,就可以出鍋了。這樣煮出來的麵條筋道滑爽,味道鮮美。”說完就像變戲法一樣,從櫥櫃拿出兩隻骨瓷碗,悄聲說:“喬總,這是我的私藏,非貴賓我不拿出來。”喬總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調皮鬼!”

巧雲撈麵條時也不忘炫技:“喬總,您看這撈麵條也有門道,要伸筷,觸底,然後轉三轉,一碗麵就撈出來了。這撈麵啊,還有首詩,我念念給您聽聽:‘玉帶鍋裏漂,金筷水中撈。纏住健康腿, 前程步步高。’” 喬總戲謔道:“ 這個小丫頭, 可真有你的。”巧雲勸道:“您趁熱嚐嚐,就著泡菜,味道絕對正宗。”喬總接過麵,耳邊響起男人那憨憨的聲音:“吃點麵條吧,玉米麵的,味道絕對正宗。”她甩甩頭,把往事甩出去。低下頭去聞一聞,果然還是那個味道,遂笑道:“果然味道正宗,玉米麵條是我有生以來吃到最好吃的麵條。”莫名的熟悉感覺又來了,巧雲不由得問道:“喬總,我怎麽總感覺您和坎村有故事呢。”喬總一心吃著麵,並不回答。等一碗麵見底了,放下筷子,想一想,還是沒正麵回答:“回家去問問你爸爸,他知道我是誰。”

巧雲全麵梳理著腦海中儲存的記憶,她是誰呢?巧雲很確定自己沒見過她。忽然腦子靈光一閃,難道是早年離她而去的她?

怎麽可能,這麽些年杳無音訊,碰巧這個時段忽然回來了?一番細密徹底的梳理,巧雲更確信,腦子裏沒有關於她的記憶。

喬總走後,巧雲沒有回家,直接去找了桂花嬸。自從向陽回村施工,為了避嫌,她一般不會去找桂花嬸,怕無端惹出閑話。

陳千金還在陳家安裝了攝像頭,向陽回去晚了都會不依不饒。她要常來常往,那還不成了活靶子。這回為了求證那件事,也顧不得這些了:“桂花娘,您有那個女人的照片嗎?”桂花嬸正忙著灶台上的飯菜,嗔怪道:“你這孩子,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哪個女人啊?”巧雲難得地扭捏一下:“就是我那親媽,您有她的照片嗎?”桂花嬸笑著刮她的鼻頭:“這鬼丫頭,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那年月有啥照片,我這裏就更沒有了。”巧雲低頭想一想:“您記得我親媽長啥樣子嗎?我懷疑那個喬總可能是我親媽。”桂花嬸恍然歎道:“哎喲,那天匆匆一看,還真沒認出來,人胖了,更白皙了,現在細細想來,真有點以前的輪廓。不過不可能吧,她這是從天上掉下來嗎?我不敢確認,你還是問問你爸吧。”看巧雲蔫頭蔫腦,桂花嬸忽然想起什麽,追著問:“對了,那個喬總叫啥名字?”巧雲想起會上看過名單,山水集團總經理喬姍。

“ 好像叫喬姍。” 桂花嬸一拍大腿:“ 對嘍, 你親媽就叫喬姍。”

巧雲腦袋轟的一聲,果然是她。這麽些年了,人家都有媽媽,就她沒有媽媽,小時候,有調皮男孩在背後罵她是丫頭養的,一些嬸子阿姨也對她指指點點。那個時候,她日思夜想地有個媽媽,能保護她,給她溫暖。沒想到,早也盼,晚也盼,盼了三十多年,天上居然掉下一個體麵的媽媽,她卻沒有了想象中的悸動,或許是祈盼太久了,過了保質期。

回到家,巧雲一屁股坐在**就不想動。黃老歪給她端來飯菜,要她先吃了飯,再去休息。巧雲盯著他的眼睛問:“爸,關於這個喬姍,您真不想和我說些什麽嗎?”黃老歪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對,就是你想的,她確實是你媽媽。”巧雲追問:“她扔下我的時候,可曾說過什麽?”黃老歪搖頭:“她悄悄走的,啥也沒留下。我知道她要走,就抱走你去鎮上打預防針。等我回來,她就不見了。怎麽,她和你挑明了?你準備咋辦?”巧雲笑了:“爸,你十萬個為什麽呀,她沒挑明,隻讓我回來問你,想必自己也不好意思。對於認不認她,我還沒想好。”黃老歪點頭:“畢竟血濃於水,你認下她理所當然。”巧雲應道:“爸,我會認真思考的。”

太陽剛剛露出頭,就掉在滿是泥濘的湖裏,連水紅色的圓臉都染上泥汙。巧雲伸出手,似想拂去它臉上的泥汙,怎奈連一滴水都沒觸到,她憐惜地嘟囔:“還要委屈你些日子,等過幾天,擴容疏浚之後,湖水清澈、鱗浪翻滾,你就可以繼續在湖底遨遊了。”

向陽的工程接近收尾,過幾天會轉戰別的村。施工的鏟車已經調集齊了,整齊地排列如陣,隻等待一聲號令,即投入一場決戰中。大戰前夕,俱是屏氣凝神,巧雲見慣大大小小的施工場麵,幾乎一上手就是最好的狀態,這次讓她心裏直打鼓。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她攥緊小拳頭,直直打出去,嘴裏呢喃:“對的,需要積聚力量,這樣打出去才更有力量。”

喬姍打來電話,約巧雲去錦城見麵,地點在人民大廈。這相約時間恰是她進門入戶宣傳的日子,她本想借發放補償款的有利時機,宣傳宣傳深度整治的內容。人手一份的宣傳單已經備好,二丫文筆不錯,措辭流暢,情真意切,看來這丫頭可以專攻對外宣傳文字了。巧雲想留下來和村委會幾人一起,挨家挨戶做宣傳。金貴勸道:“喬總是咱金主,她相約,再咋的都應該過去看看。”巧雲想了想,深以為然。

等巧雲趕到時,喬姍已經在等了,身邊一個紳士氣度的男人。她並不忙著介紹,抬手招呼:“巧雲啊,那天你請我吃麵條,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今天我請你吃大餐。”巧雲點頭微笑,並不多話。喬姍想了想,還是介紹道:“這位是我愛人歐陽宇文,你可以稱他歐陽叔叔或歐陽先生。”喬姍再次起身,點頭致意。

喬姍見兩人都沒說話,繼續親熱道:“這裏的廚師不錯,點幾道你愛吃的菜。”巧雲笑道:“這裏我不熟悉,真不知道什麽菜好吃。”喬姍莞爾:“那我就越俎代庖了。”喬姍雖人到中年,仍然很有魅力,僅舉手投足間的雍容就不是一般人具備的。

菜上得挺快,還有音樂伴餐,氛圍不錯,味道鮮美,火候也可以,巧雲本著既來之則吃之的心態,一個人消滅了一份牛排,一小份比薩,一份鵝肝,一份魚子醬壽司。歐陽宇文看她一掃而光的態勢,笑道:“年輕就是好,我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卻沒有你這般好胃口。”喬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嗬嗬地把一個文件袋推給她:“你問過你爸爸了吧,是的,我就是你媽媽。”說完頓了頓,看看巧雲的表情。她居然麵色不變,繼續飲茶。喬姍無奈,隻好繼續說下去:“這些年虧待你了,不是我當初狠心,是我自己都活得艱難,所以沒顧上你。原想著,等日子過得好了,就回來接你,沒想到這一等,就是這些年。”巧雲繼續不吱聲,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底牌。喬姍心內暗暗佩服女兒的淡定,見她不語,隻好繼續道:“我在錦城為你置辦了一套房產,還為你買了一台車。看看你還需要什麽,隻管和我說,這些年虧待你了,讓我好好盡一盡家長的義務。”

巧雲放下茶杯,伸手推開麵前的文件袋:“昨天我想了好久,我父親也希望我認回自己的親媽,可能是因為期盼太久了,期盼值下降了,所以我不想認回您這個媽媽了。這個決定在將來或許會有所改變,現在卻是我最真切的心聲。”

喬姍淚如雨下:“巧雲,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午夜夢回,聽見你哭著喊媽媽,我滿頭大汗地醒過來,卻再也無法入眠。我不求你現在就接受我,就看在我期待這麽久的分兒上,叫我一聲媽媽吧!”

巧雲站起身:“對不起,在我嗷嗷待哺的時候,你不曾喂我一口;在我蹣跚摔跤的時候,你不曾扶我起來,給我安慰;在我被欺負,被嘲笑,哭喊著媽媽的時候,你在哪裏?在我已經適應沒有媽媽的日子,你卻跑回來認我,你讓撫育我長大、對我恩重如山的爸爸怎麽想?所以,這些東西你自己留著,我不需要。你回來報答全村人的救命之恩,作為村書記,我代表村民們表示歡迎,如果想順便認回我這個女兒,對不起,我拒絕。”說完起身離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喬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