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招商引資大會轟轟烈烈地籌備召開,副市長孫成偉早早在大會小會上表態,這次招商引資大會要隆重、要重獎、要正式簽約。隆重就是四大班子要悉數到場;重獎就是要真正拿出錢來,獎勵一批對招商引資有貢獻的幹部;正式簽約就是在會上,完成一些項目簽約。本來市裏籌備召開這樣重要的大會,坎村人隻能在電視上看看。這樣的大事於坎村人而言,就如同發生在天上的事,坎村人隻活在地上,過著自己柴米油鹽的日子。然而,巧雲被通知參會了,這個會就與坎村有關了。就像天與地之間本沒有通道,有了龍門渡,就有了躍龍門的鯉魚,有了越過龍門的鯉魚,天地之間就有了階梯。市裏召開的大會本沒有坎村啥事,巧雲去了,這次大會就是坎村自己的事了。
巧雲第一次參加市裏的招商引資大會,還要代表坎村與山水集團簽約。與山水集團簽約的具體細節,她全程沒參與,也不知道要如何做。她手裏的盤子忽然擴大了,不知道咋變大的,也不知道誰幫她變的,這就好像她要在接下來的表演中擔當重要角色,卻不告知她要演誰,要如何演,等等。她不知道要問誰,連她都不知道,她周邊的人更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合約是咋談的,更不知道具體細節,隻知道山水集團要在坎村打造湖景五星級大酒店,首期投資2000 萬元。這是個大合約,市裏各級領導都很重視,她這小斤兩無論如何也hold 不住。不是她談的,卻要她去簽約,說明這簽約隻是一個形式,合同細節沒人告知她,一旦有責任追究下來,她簽的字,自然得她承擔起來。
通知她來簽約的同時還附送一套禮服,她不知道是誰的手筆,是山水集團還是市直有關部門。她問相關工作人員,均答曰,不知道。這套禮服一看就價值不菲,她想拒絕,又不知道給誰退回去。巧雲實在無法,隻好當即上交村委會,並交代楚算盤:“等找到正主,一定給人家退回去。”楚算盤搓著手道:“這衣服一看就價值不菲,咱能保存得好嗎?”
雖然隻是簽字代表,卻是眾目睽睽,她也不想草率地登台,畢竟打扮美美的是對別人,也是對自己的尊重。她拿出壓箱底的那套茜色百蝶裙,上身試了試,還是一如既往的修身貼合。這禮服是她為自己準備的婚禮服,每隻蝴蝶都是她親手設計,大大小小九十九隻蝴蝶暗合天長地久的寓意,領口的蝴蝶盤扣暗合第一百隻蝴蝶,寓意百年好合。桂花嬸說:“蝴蝶是飛的東西,繡作婚禮服,怕是兆頭不好。”巧雲急急地分辯說:“蝴蝶是愛情的象征怎會不好,繡上百蝶,象征白頭到老。”然而,桂花嬸的這句戲言卻被不幸言中了,最終一對青梅竹馬的愛人連婚都沒結上,更莫說白頭到老了。她都懷疑這份愛情從一開始就長錯了地方,到頭來隻是開出了一朵謊花,就被風吹散了,徒留壓箱底的這件愛情殘骸。有段時間,她不敢麵對這件殘骸,隻是深深地把它壓在箱底,沒想到這場招商引資大會,會把這件壓箱底的殘骸抖摟出來,並讓它重新煥發光彩。
向陽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身穿茜色百蝶裙的巧雲,長發編成麻花辮盤在頭上,既壓住裙子的明媚,又延伸了這身裝扮的古樸。對於這身衣服,他可太熟悉了,巧雲不止一次穿給他看。那時的巧雲小女兒姿態十足,隻一件衣服就包裹了她的全部憧憬。
如今她穿著這身衣服,氣質如蘭,翩然若仙,站在全市矚目的會場上,這身衣服已不能包裹她的全部憧憬,而是她輕鬆駕馭的一個道具罷了。反觀自己,半生泥裏水裏地摸爬滾打,一段經營稀爛的婚姻,初心早已丟在路上。巧雲打來電話,邀請他一起回村創業,開辟一個全新的工作領域。全市美麗鄉村建設旗鼓大張,農村地下管線工程市場龐大,憑著商人的敏銳,他直覺這是一塊大蛋糕。回到他當初一心想要逃離的坎村,他居然沒有猶豫,直接點頭同意了,似乎忘了自己為何逃離。當初,巧雲一口咬定,堅決不留在錦城,回坎村延續祖輩父輩的守候。向陽覺得憤怒,甚至背叛。他認為,巧雲背離了他們最初始的約定。他覺得難以忍受,又試圖說服巧雲,實在說服不了,就用分手相威脅。話說出去了,不能不兌現,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多麽希望巧雲能喊住他,溫柔地說,她錯了,她離不開他,她要和他一起。然而並沒有,她就那樣看著他一步步地走出自己的生命。他失望極了,認為她心裏沒有他,或者說即使有他,卻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重要。
後來,他遇到了千金,明媚張揚的千金,她用火熱的心讓他認識到,他沒有那麽不堪,還是有人願意把他當寶的。這個飛撲而來的千金,在他看來,就是他的救贖。所以,婚後,他全心嗬護,甚至縱容千金為所欲為,從沒有正確引導她,以至於千金成為任性的大孩子。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想:“我為什麽回來?
是破除企業發展困境,還是想找回自己的初心?”他不知道,也沒想好。在錦城的繁華裏,他打拚過、沉浸過、驕傲過、迷失過,在企業發展的關鍵時刻,巧雲把他拉回來,融入全市開展的美麗鄉村建設。巧雲告訴他:“要跟上時代,要不斷學習與思考,不但自己學,還要組織自己的團隊學習,不會學習的團隊是烏合之眾,是走不遠的,必將被時代拋棄。”他開始學習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原來一看就頭疼的大部頭,現在能一看就是大半天。怪不得田百旺都堅持學習,使企業不斷轉型發展。在改革開放之初,坎村的養殖大戶,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然後都如曇花一現般零落成泥,而田百旺和他的企業不斷發展,這種學習進取精神讓他真心歎服。巧雲和她轟轟烈烈的農村環境綜合整治工程讓他學會了思考,個人的前途命運怎樣和時代相融合?這項工程沒讓他賺到什麽錢,卻讓他找到除了南下之外的一條新出路。
這段時間,他也在反思自己和千金的婚姻,婚前了解不夠充分,婚後又一味地包辦代替,使得千金沒有成長的機會。遇到事兒,不會理智處理,隻會冒險蠻幹。出事後,他一味地高壓指責,沒有很好地與之溝通,以至於她不但認識不到自己的問題,還滿身委屈。婚姻裏,不僅要有愛,還要共同成長,砥礪前行。
不隻是跟千金,跟任何女人結婚都可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長勝說,一雙鞋子淋濕了你就不要了,你想過沒有,換另一雙也會淋濕,難道都不要了?是的,既然都會淋濕,何不給自己和千金一個機會呢。或許明天找時間去醫院看看陳天明,順便和千金好好談一談。
喬姍身著新款緊身裙,大氣溫婉,風韻猶存,與巧雲並肩而坐,執筆簽署文件。她用眼睛瞄著巧雲,發現沒有穿她準備好的禮服,而是穿了件茜色百蝶裙,茜色古樸莊重,百隻蝴蝶翩翩欲飛。巧雲卷翹的長睫小扇子一樣蓋住靈動水眸,鼻梁挺直,唇角微彎,纖纖玉指握緊鋼筆,在文件上簽下“黃巧雲”三個字娟秀的漢字。是的,她現在是黃老歪的女兒,姓氏是黃姓,連名字也是他取的。黃老歪把她培養得挺好,有擔當、有能力、有主見、有**。
簽好字,兩人同時起身,交換文件,然後握手合照。喬姍微笑著道:“我是真想幫助你,你不用忙著拒絕我。”巧雲回以微笑:“我不會刻意拒絕,凡事隻跟著自己的心。”兩人同時麵對鏡頭,再次握手。喬姍信誓旦旦地表示:“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巧雲但笑不語。兩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一起轉頭麵對閃爍的閃光燈。
接下來,巧雲像個牽線木偶,讓上就上,讓下就下,總算她機智,沒出任何紕漏。等到市長念她名字的時候,她懵懂地走上台,從市長手裏接過大大的支票,對著閃光燈,展示著上麵大大的“捌萬元整”。
巧雲得了八萬元獎金,這消息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村。錢不多,也不少,關鍵卻是白得的,這就有問題了,憑什麽她黃巧雲白得這麽些錢?村裏麵貌發生變化不是她一人的成績,招商引資也不是她一人的功勞,憑什麽隻表彰她一人?八萬元,不應她一人獨得,她應該學會分享。
巧雲剛一回來,楚算盤就迫不及待地問:“黃書記,你想沒想過,這獎金你打算怎麽花?”巧雲想了想,誠實地說:“我還沒想好。”楚算盤不甘心,繼續追問:“村裏老少爺們都挺關心這事的,你不打算請他們撮一頓?”巧雲搖了搖頭,遲疑地道:“吃飯,還是不要了。”
巧雲得了獎金,還想一個人獨吞,這讓本來沒想覬覦的村民有些不開心了,紛紛陰陽怪氣地發泄他們的不滿。他們會時刻堵住巧雲,陰陽怪氣地發泄他們的酸氣。巧雲一笑置之,並不搭理。
巧雲此時也正苦惱,第一次有了這麽多可以自己支配的錢,錢不多也不少,可以好好孝順孝順辛勞一生的父親;可以緩解村委會的財務危機;可以支助村裏那幾戶貧困戶;可以給自己和桂花娘置辦點喜歡的東西;等等。這錢看著不少,可怎麽也不夠分。感情熱絡一些的鄉親都問:“巧雲,這錢你打算怎麽花?”感情不太熱絡的鄉親則戲謔:“得了錢,沒給自己買點啥?”巧雲的回答統一模式:“這錢咋花,我還沒想好。”
可沒想好不行啊,親友們比她都關注這個錢。好在有記者不停地深入采訪,衝淡了一些她得獎的熱度,這些八卦的記者也會追問這筆資金使用情況,弄得她挺尷尬的。一些稿子寫出來,登載到媒體上,她和坎村的故事一下子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有了焦點,就有更多的記者紛至遝來,挖掘更有用的爆料。巧雲說同期聲,做深度訪談,說得口幹舌燥,應付得心力交瘁。可記者們的關注點似乎不在工作層麵上,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套現成模板,隻需將坎村和巧雲的素材直接往上套就可以了。這樣的坎村和巧雲連她自己看了都蒙,要不是寫著她的名字,她還以為說別人的事呢。做記者這行,也是功夫在詩外,結果與緣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對感覺。到後來,她一聽到有記者來訪就頭疼。也不知道記者們從哪個渠道知道了喬姍和巧雲的關係,如獲至寶,非要深入采訪,推出一個滴水之恩湧泉回報的故事版本。巧雲趕緊擺手:“不行不行,咱們隻談工作,不談別的。”記者們不依不饒:“黃書記,這些都和工作密切相關,聽說您是喬總失散多年的女兒,能不能談一下你們是如何相認的?”巧雲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對記者用上外交辭令:“對不起,無可奉告。”
招商大會閉幕了,巧雲的煩惱又多了好幾層,原先隻是工作上的煩惱,現在增添了新的薄雲淡霧。她頗受詬病的私生女身份,如今轉換為比較強硬的政治背景,還受邀參加市裏招商引資大會,得市委重獎,與名流顯貴把酒言歡,代表市裏在上億元的大項目上簽字,等等。這些若有若無的光環讓巧雲有些不一樣了,她似被賦予了某種神秘的能量。俗話說,龍行雲,虎行風,她巧雲的身上也有了傳奇的意味。村民們沒事的時候,再過來說話,都帶著討好的意味;不過來說話,離著老遠兒,臉上就掛起殷殷的笑;有的還會今天送一把菜,明天送一個瓜地示好,巧雲自然不會要,可對方扔下就跑,再見麵時,就一副你我不見外的親熱模式。巧雲的婚姻市場也開始熱起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給她介紹對象,有公務員,有記者,有央企中層,等等,都是青年才俊,讓她的身價都跟著水漲船高。她以暫時不考慮個人問題為由,一一婉拒。還有人主動找上門來,進行自我推銷,弄得巧雲煩不勝煩。最後,連喬姍也坐不住了,給他介紹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小夥子是你欒姨的兒子,留過洋,在市政府當秘書,馬上就提正科了。”她說的欒姨是市審計局局長欒麗,果然是家世出身都配得上的青年才俊。喬姍見巧雲興趣缺缺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嘟囔:“你整日跑來跑去,個人問題不解決,終究還是不行。”巧雲不假辭色:“對不起,我暫時不想考慮個人問題。”
喬姍壓了壓火氣,歎了口氣道:“你是不考慮個人問題,還是不接受我這個介紹的人。罷了,過幾天,我就要回總部,臨行時,想見見你爸爸。”巧雲猶豫一下:“我爸這些天在做湖祭的準備,恐怕沒時間。”喬姍落寞地說:“沒有你爸爸,就沒有今天的我,我想當麵表示感謝。”巧雲點頭:“我問問吧,那些形式的東西,他從不在意。”喬姍理解地說:“我知他的性子,那份感恩山高水長,原也不是嘴上說說的。”說完轉頭抹去臉上的淚,“我走之後,會派一名執行經理來推進項目,第一批投資一千萬已經到位。”巧雲提示道:“簽約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項目細節,執行經理到位之後,我們有必要進行一下合約細節複盤,以便於了解雙方需求。”
喬姍見她公私如此分明,苦笑一聲:“從離開坎村的那天,我就在想,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做一些事情,改變這個村屯的麵貌。這些我女兒都幫我做到了,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錦上添花,在煥然一新的基礎上,打造一個五星級大酒店。我的一個朋友,就讀的大學在太湖邊上,那個城市把一個賓館建在湖上,成為該城市地標式建築。每當華燈閃爍,湖上流光溢彩,宛若仙境。”見她陷入回憶,臉上苦笑轉為會心的微笑,巧雲並沒有打斷她。這些年,她也不容易,一個女人隻身在外打拚,自己生存尚且不易,還能想著回來報恩,確屬難得。如今她功成名就,也重新組建了家庭,那個歐陽叔叔一看就是個有素質的,想來兩人相處模式一定不錯,這樣她也就可以放心了。“喬總,關於這湖的管理權限問題,合同裏有沒有約定?村裏和企業的責權利方麵還有必要明晰一下。這個湖調節堿河兩岸水位,蓄水與泄洪作用明顯,公益效用為先,營利作用其次,不管是招商征地,還是用作他途,湖的經營權一定要在村裏。”喬姍臉上的笑容擴大,從眼角慢慢漾到嘴邊:“看你說的,招商引資該有的優惠政策用足用充分,政策紅線這條硬杠杠確是連碰都碰不得的,這個道理我懂。”談話進行得非常順利,巧雲趁機表態道:“喬總,咱們大前提一致就好,其他的細節都可以談。您為坎村投資,坎村一定不負您的投入。不出半年時間,坎村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您的投入一定有豐厚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