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村108 戶人家,和梁山好漢的數量一樣。梁山頭領宋江,江湖人稱“及時雨”。所謂及時雨,就是誰家有困難及時送去溫暖,不知道他“及時”了多少位好漢,才贏得如此崇高的江湖地位。反正不管巧雲“及時”了多少次,惠澤多少人,莫說路見不平生死與共,就是送上門做好事也得看人家心情。高占福曾說過,群體是不能做決策的。現在想來,果然如此。山水集團讚助的統一房頂和大門,這是一件純純的好事吧,還是有六家人不同意。對房前不要種高植物,院子要高低錯落、疏密安排等宣傳,更是充耳不聞。這送上門的好事,不但沒有“納頭便拜”,還拒絕得徹底。平時村民遇到事兒,都習慣找村委會;村委會成員遇到事兒,都習慣推到她這裏來,她身後已經沒有人了。既然退無可退,隻能挺身而上了。

老錢家早已脫了貧,房子翻了新,蓋了六間大瓦房,亮堂氣派。巧雲一進門,錢家夫妻就迎上來:“黃書記,我們知道你為啥來,不是我們不給黃書記麵子,我家的房頂和大門都是剛剛翻修的,如果拆掉,這補償款你打算給多少?這大門和房頂我們都修好了,你們還要再給修,脫褲子放屁費二遍事不說,也浪費資源啊。我們都是從苦過來的,最看不得浪費。”巧雲坐下來,嘖嘖稱奇,這老錢夫妻的口才真是進步不少。她不急不緩,等他倆都說完了,才淡笑著說:“統一院牆和大門是全市招商引資統一行動,是政治要求,這是前提,不能更改。補償款的口子更不能開,如果給你補償了,別的家就會有更合理的理由討要補償。房頂和大門是山水集團讚助的,從材料到施工你不用費任何事。村裏早早聯係了二手材料收購商,你家拆下來的材料,根據新舊程度作價賣給他們,你家還有筆小收入,既不用你脫褲子放屁,也沒有造成浪費,你何樂而不為?”老錢啞了口,直愣地看著巧雲,不知道如何反駁。巧雲再接再厲:“統一房頂和大門讓村子形象更好。村子形象好了,房價也會相應提升,你們參與全村統一活動,既給了我麵子,順便提升一下房子附加值,兩全其美。”老錢家夫妻一合計,補償款是要不到了,還可以有些收入,怎麽也沒有空手而歸,於是點頭表示同意。

搞定老錢家,巧雲直奔李家,這個家庭最讓她操心了。這家唯一的女兒李娜自小得了抽風病,說不定啥時間就抽,一抽就不省人事,時刻離不開人,這夫妻倆為了給孩子治病,陷入貧困。

巧雲剛剛走馬上任時,還為這家聯係了省裏的腦科專家,也沒有明顯治療效果。老李家夫妻見巧雲走進來, 站起身表示歉意:“黃書記,又給您添麻煩了,統一房頂和大門是大好事,可我家這破敗的房子,光換房頂和大門也不靈啊,幹脆就別給村裏添麻煩了。”巧雲笑了:“你家這個情況,我早有考量,我這不是剛剛得了獎嘛,你家的房子我出錢修了。”李家夫妻更不好意思了:“黃書記,怎麽好讓您個人掏錢,您得的獎是您個人的,我們怎麽好用這錢啊。”巧雲笑得燦爛:“誰花都是花,你要是不花,說不定過幾天就給別人就花了。”老李見巧雲說得這樣真誠,就慚愧地道:“那先這樣吧,我們也說不上什麽時間才能把錢還給您。

過幾天,我倆想帶著小娜再去天津看看,一直也沒籌集到錢。靠濕地那邊祖宅也沒時間打理,房子破敗得不像樣子,您看不如就把房子抵給您。”巧雲想了想:“房子不用抵給我,修房子的錢還是我出,西院的房子可以賣給我,當作給小娜治病的錢。你倆合計一下,看看多少錢?”老李思考一下:“因為孩子的病,實在離不開人,房子早已荒敗,隻剩個馬架子,多收錢也不是那回事,少收吧,小娜看病實在需要錢,要不就五萬元,您看行嗎?”巧雲想一想,好嘛,修這破房子得兩三萬,西邊馬架子五萬,得,八萬元齊活了,誰也甭惦記了。老李不好意思地搓手:“楚算盤也相中了這個房身,說要給二丫做新房,可他隻出兩萬元,我覺得實在太少了,就沒賣給他。”巧雲小手一揮:“簽合同吧,一手錢一手房。”這回不用糾結了,孝順父親的錢和其他各種用途的錢都沒了,八萬元換回一個馬架子,留著給父親自己收拾吧。

剩下那幾家雖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工作還是有辦法做的。畢竟是村裏主動送福利,做的是增量,所謂不要白不要,這福利還是巧雲親媽給的,看的是人家巧雲的麵子,小小地為難一下還可以,要是真這樣那樣的,就有點矯情了。

隻剩下田百旺一家了,他家的問題就有點不好解決。田家房子建成古樸的四合院模式,不同於北方民房格局,如果用上田園式房頂,反倒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田宅又位於街路正中,看著醒目且不合群。田百旺又是個內裏極其桀驁的,一口咬定不參與村裏統一行動,弄得幾個村委會成員都搖頭,最後隻好請巧雲出來,等她一錘定音。

巧雲一進門, 田百旺早早地煮好茶等著她了。巧雲笑道:“田總,一看這架勢就是以茶會友的套路,但願我的到來,沒讓您失望。”田百旺趕緊起身:“哪裏,哪裏,黃書記,勞您跑一趟,是我不好意思才對。”嘴上這麽說,語氣裏一點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沒有。巧雲笑了:“田總,實不相瞞,做統一屋頂和大門規劃前,我就充分考慮你家了,你家情況比較特殊,不能做全屋頂,可以做些輕微改動,在紋路和模式上做一些連貫的設計,你家院門比別家的大,兩項都需要專門做設計,整體預算上可能要多出一些。”田百旺不疾不徐:“黃書記,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家就不做了,省得您費心不是?”巧雲淡笑:“田總,如你搬去別村,自是不用做,可統一房頂和大門是政治任務,不是我黃巧雲要求的,村裏還要為你一門一戶做專門設計,你本人是咱村多項工程施工者,這拒絕的話不好說出口吧。”田百旺立馬接口:“黃書記說得對,不拒絕,不拒絕。說實話,我是一直支持村裏所有的工作,這個活兒,我的團隊也可以幹。”巧雲認真地說:“田總,這個活山水集團有要求,要用指定專業團隊來做,咱村還有很多基礎設施的工程,你的團隊都可以做。”田百旺詫異說:“向陽不做嗎?”巧雲輕呷一口茶,讚歎一句:“田總的茶,果然是好茶,這才喝出一點味兒來!”田百旺緊盯著巧雲,也舉杯喝了一口,附和道:“這茶味道果然濃鬱。”說完,並不催促,靜等巧雲的下文。巧雲再喝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條斯理地說:“向陽做地下管道鋪設和汙水處理工程比較擅長,做完這個清淤疏浚的活之後,就要轉戰別的村。我一直說,咱村地上的工程以你的團隊為主,有特殊要求的除外,比如山水集團的大門房頂工程。”田百旺愣了愣:“這麽說,村裏其他工程還有我的份?”巧雲微笑飲茶,輕輕地點頭。田百旺挑起大拇指:“黃書記,是我小人之心了,您大人大量。”巧雲也不客氣:“您以後少些小人之心,我這小女子就繼續大人大量啦!”田百旺哈哈大笑,笑出過去的事情一風吹、團結一致向前看的味道。

巧雲一出門, 金貴就點讚道:“ 黃書記出馬, 果然手到擒來。”巧雲搖了搖頭:“這都是毛毛雨,真正難啃的是湖葬的事。

現今湖水基本放幹了,清淤疏浚萬事俱備,村民工作沒做通,真是有點逼上梁山的味道啦。”金貴為難地說:“前期做了一些鋪墊,村民不同意移葬,如果清淤疏浚打擾到已故湖葬的先民,那是要拚命的。”巧雲想到站在鏟車前的黃老歪,那一副舍生忘死的模樣,頭又生生地疼了。父親那裏自己能用命拉回來,這些村民與自己非親非故,她就是死八回也不幹人家毛線事。這是個死結,不但得解決還得在短期內解決,問題是如何解決。巧雲愁得連牙也跟著疼起來了,連著腦神經,疼得一揪一揪地蹦,一口引以為傲的糯米牙,生生疼成了大板牙了。

全村的人都在看她,看她用什麽方法解決這個問題。此時此刻,誰都能往後退,獨獨她不能退。村民習慣這個事解決不了,去找書記啊;那個事解決不了,去找書記啊。人人都能找到她,她隻能挺身而上,如果她後退半步,整個堅守的陣地就丟失了。

299 口人,299 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她不但不能退,還要向前再向前。如果她拿不出好辦法來,村民就會傷心失望。任職前,父親和她說,每一顆心,都是比湖還大的一片海啊!

嚴鎮長說:“辦法總比困難多。”他當然有資格這樣說,因為他的實踐遠比有些人的想象還要豐富。去年,市裏大力推廣省鹽堿地研究所新推出的稻種鹽豐3 號, 新稻種抗鹽耐堿, 不僅高產,且口感甚好,在一些地方試種,取得良好效果。市直相關部門與研究所聯手在全市推廣新稻種。嚴鎮長曾建議,把新稻種與老稻種並用,先試用一年,等效果好了,再逐漸替代老稻種。盧書記不同意他的保守做法,批評他“墨守成規,不敢大膽嚐試新事物”。無奈之下,嚴鎮長隻好在全鎮推廣新稻種。不知道是氣候變化的原因,還是水土不服,新稻種居然長勢不好,產量照往年比下降近三成。農民全指著稻田收入,一見這樣的結果,心態都崩盤了。很快,受了損失的農民在有心人的誘導下,群起上訪,在訴求不能得到滿足的情況下,互相“串連”,大著膽子圍了鎮政府。鎮裏聯係縣裏,縣裏聯係市裏,市直有關部門脖子一縮,把問題拋回給縣裏。無奈之下,縣裏和鎮裏一商量,幹脆推出一顆人頭去平民憤吧。這顆人頭就是當了十多年鎮長——上不去,也下不來的嚴二白。等免職的文件下發鎮裏時,嚴鎮長早已率領團隊北上,拿著新稻種的檢測報告,把減收的大米賣出了翻番價。農民不但本年度沒受損失,還看到第二年的希望。能種出翻番價的種子,不讓種也得種啊。農民不但撤了圍,還連夜做了幾麵錦旗,把鎮會議室都掛滿了。

嚴鎮長再次絕處逢生,把盧書記都看傻了,這個嚴二白,還真有你的!嚴鎮長並不糾纏誰是誰非,拿著免職文件,一聲不響地悶回家。自此,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嚴鎮長解決了鎮裏的爛攤子,他自己又成了一個爛攤子,他用一招釜底抽薪,把縣委組織部的臉打得啪啪的。縣委組織部的蔡部長硬著頭皮給他打電話。他早已關機,不接也不回。他把園子裏的土全部翻一遍,施上農家肥,把種子一顆一顆按進土裏。

平時,他一有時間,就願意折騰這個菜園子,有什麽精細菜品,都自己先試種一下,自己動手記下其中關竅,然後才放手在鎮裏推廣。他這個農學院的高才生,對土地有著天然的感情。他剛把從農科院引進的絲瓜種子,按進泥土裏,院外來了一名不速之客。他不急不慌,把種子往土裏推一推,不深不淺,直到正正好的尺度,才滿意地笑了。縣委書記秦誌和一見麵就調侃道:“你小子這行市見漲,還得我老人家親自來請。”嚴二白拍了拍手,把手裏的泥土拍掉,才起身讓座:“秦書記,您還親自來了。”秦誌和瞪眼:“我不來咋辦,你小子這是給我擺爛啊。”秦書記還真給說著了,他是真的不想幹了。像這樣被推出去堵槍眼不是一回了,縣委組織部下的文,他秦誌和能不知道?他實在是不想這樣下去了,隻想守著這個院子過完後半生。

秦書記不跟他廢話,隻扔下一句:“明早,回鎮裏上班,要是晚一分鍾,我要你好看。”說完,轉身就走了。

嚴二白與秦誌和是大學同學,又是多年同事,因為職級不同,兩人境遇早已不同。嚴二白不止一次跟秦誌和表示不想在鎮裏幹了。秦誌和隻告訴他一句話:“沒到時候,等到時候了,自然會調你回縣裏。”到時候,到什麽時候,這個時間表曆來掐在秦誌和的手中。他要嚴二白回到崗位上,這話就是個釘,自然是不能更改的。嚴二白無奈,隻好收拾東西,回到鎮長崗位上。這次事件,嚴二白雖然沒有升官,卻讓他聲名鵲起,受到全鎮農民的愛戴。他一受愛戴,就掩蓋了一些人的風頭。這樣一來,他在鎮裏就比較尷尬了。好多事,明明簡單,卻莫名其妙地被磋磨;好些人,不知不覺間,麵臨是站三樓還是站四樓的兩難選擇。聰明的人紛紛腳踩三四樓,兩頭討巧。而巧雲初來乍到,不了解內裏的彎彎繞,稀裏糊塗地站在了四樓。不是她主動選擇的,相比較而言,四樓更能解決她的問題,所以她不自覺地跑四樓,讓人認定她是站位四樓的村書記。盧書記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點她,她卻充耳不聞,繼續往四樓跑,跑得還挺勤快的。巧雲遇到問題,不是她不想找盧書記,實在是跟盧書記匯報,除了被說教,沒有一點實質性幫助與支持。她不管什麽三樓四樓之爭,能解決她的問題才是硬道理。

這一回,她又陷入一個死局,實在沒有辦法了,隻好來找嚴鎮長。嚴鎮長安慰說:“這世上沒有所謂的死局,隻是沒想到辦法。不是沒辦法,隻是你沒想到而已。”

嚴鎮長的語言開解沒見效,她繼續鼓著腮幫子,跟青蛙一個樣式。嚴鎮長輕輕地笑了,這小丫頭幹活有股子衝勁,解決問題能力強,能難住她的問題,說明難度係數不低。這次全市範圍開展的農村環境綜合整治活動,市裏動員會一開,坎村立馬行動起來,小丫頭三項整治工程並舉,短短兩個月,讓全村大變樣。其他十四個村有的還沒有行動,有的剛開始打掃衛生,有的根本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開始整治,而小丫頭領銜的坎村已經做出樣子了。他抓全鎮農村綜合整治工作,也想抓坎村做個樣板,讓其他各村看看整治效果,畢竟喊破嗓子不如幹出樣子。特別是冰陷湖的整治工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僅僅完成一半整治工程,坎村漫灌式泄洪的生涯就一去不複返了。

他三言兩語打發走了屋裏的人,招手喊巧雲過來:“說說吧,這次遇到什麽難題了?”巧雲苦了臉:“這個問題有點大,坎村不是有湖葬的曆史嘛,冰陷湖疏浚擴容,勢必驚擾先民骸骨,村民們不同意。當初做規劃的時候,對於湖葬這方麵考慮得不是很周到,現今萬事俱備,村民的工作做不通了。”

嚴鎮長並沒有急於批評她,循循善誘道:“你之前的思路是啥樣的?”

巧雲趕緊解說:“之前有這樣一個思路,坎村湖葬曆來有固定方位,把這些骸骨遷移至公墓,無主的骸骨集中安置,避免先人與垃圾長眠在一起。沒想到事到臨頭,一番摸底之下,村民們紛紛表示不同意。工程方麵已經萬事俱備了,東風卻遙遙無期。

您說讓我上哪兒去借這東風去?實在沒法子了,隻好厚著臉皮求上門,求您點撥一二。”

嚴鎮長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也托著下巴,也做牙疼狀:“不見得都用借東風吧,多借幾個風火輪也照樣能大破天門陣。”

巧雲點頭:“對的,我就是缺個由頭,要解決這個難題得有由頭,把這個由頭做大,順便解決了這個難題。這就是您說的不能囿於這個難題,跳出這個難題來解決這個難題的道理。”

嚴鎮長笑著說:“巧雲哪,做什麽事不能一味向前衝,也得有曲折和迂回。”巧雲直直地看著嚴鎮長,顯然沒完全明白嚴鎮長的話中意。嚴鎮長見她沒明白,就笑著說:“不如咱也學一回古人,把想到的辦法寫在紙上,然後一起展示出來,看咱倆能不能想在一起。”巧雲立馬響應:“好啊,這也算是佳話一樁啊。”

兩個人各拿一張白紙,背對背,迅速在紙上寫字。然後,巧雲大喊一二三, 兩人一起亮出手中白紙。兩張白紙上都寫著兩個字——“文化”,一個鐵畫銀鉤,一個娟秀清麗。兩人相視大笑,一個豪放,一個清脆。

巧雲的笑沒等完全展開就草草收了:“嚴鎮長,用文化這個由頭好是好,可做不大、做不好、做不精,也沒有用啊。”

嚴鎮長點頭道:“你順著文化這個思路,展開來想一想,先做個活動方案看看。”

巧雲遲疑道:“搞個冰陷湖文化節,把村裏的民俗、非遺等項目拿出來展示展示?”

嚴鎮長搖頭,點撥道:“那樣和解決你眼下難題有什麽關係?

我怎麽聽說蘆湖叫冰陷湖,也稱龍門渡呢,把湖葬和鯉魚躍龍門的傳奇故事結合起來,再設計載體讓村民參與進來。”

巧雲眼睛一亮:“籌辦個龍門渡文化節,設計一個鯉魚躍龍門的傳說。有一尾普通的鯉魚,懷揣著成龍的夢想,自五湖四海而來,等待風雲際會的一躍。”

嚴鎮長讚同地點頭:“這個思路可以延展開來,你們做一個方案,把民俗和文藝演出結合起來,我拿著方案去縣委縣政府匯報,然後再去市文化旅遊局問問,盡可能地給你們提供支持。”

堿河裹挾著上遊的泥沙和浮遊生物衝破桎梏,迤邐而行,行至入海口處,勢頭轉弱,河麵寬展,把堿河的留戀、猶疑、阻滯充分演繹,河與海各種輾轉、糾結及牽連。社會發展的洪流越過高山與平原,進入濕地,遇到稻葦紅灘禾草阻滯,流速減緩,牽絆負累,砥礪前行。巧雲三項整治舉措實施以來,沒有泄洪傾瀉而下的速度與力度,而是纏繞糾結阻滯牽絆。到今天,作為本次活動策劃者,巧雲還將開啟一段自下而上尋求支持的苦旅。俗話說,吞山難,求人更難。自環境綜合整治以來,她碰的壁已經夠多了,如今還要從頭再來。“賊老天,你這是要玩死我呀!”她抬頭望天邊的雲,把淚逼回眼眶,滾燙的淚燙得心都熱辣辣的。

高寶財主動打來電話:“巧雲,我聽說咱村要策劃龍門渡文化節,你咋不找我呢?我熟悉文化旅遊局的付局長,這事兒你跟嚴二白說有啥用啊?”

巧雲熱情回應:“高哥,我知道你資源豐厚,可嚴鎮是我的領導,這事還得按照程序,一層一層地來。”

高寶財語氣有些不悅:“咱村的事我沒少幫忙吧,我拚著自己的資源給村裏爭取專項資金,還不撈個好啦。”

巧雲迅疾接口道:“高哥,我代表全村非常感謝你的付出。

這個事我已經匯報到鎮裏,也隻能按照嚴鎮的要求來。”

高寶財有些出其不意的點子,有的確實見效很快,能迅速聯絡感情。巧雲還是想走正常渠道,中央八項規定不是擺設,她不想領著全村人走到投機鑽營的路上去。

高寶財也是無語了,上趕著幫忙,還被嫌棄了。他非常沮喪,看來自己離坎村是越來越遠了。剛參加工作時,他相信組織,隻管埋頭苦幹,不曾抬頭看路。等一撥一撥的幹部提拔起來,都沒輪上他,才驚覺自己已經遊離於領導視線之外了。他幡然悔悟,使出渾身解數,及時挽回人脈,和領導、同事、有用的人建立廣泛的聯係。等到人脈資源都握在手裏,業務又好久沒有提升了,年齡和業務水準都尷尬成二流了。當初和自己一樣傻幹那批人,因業務精深而紛紛提拔了。他有種四麵夠不著的惶惑感,漸漸生出“老大徒傷悲”的憾恨。這次市委選派駐村第一書記,他想出任村第一書記,一來擺脫單位尷尬,二來利用手裏的資源和人脈做點實事。可就是天不遂人願,你想要的東西偏偏得不到,坎村第一書記也不是啥好活,但還是被人截了和。在科裏摸爬滾打十幾年,提拔無望,想換一換工作環境,做點實事,又沒做成。坎村進行環境綜合整治,他想做一些事證明他的實力,偏偏沒有實質性進展。而黃巧雲卻真刀實槍地幹起來,還得了市裏重獎,這黃巧雲咋就這麽好命,什麽好事都趕上了。

被羨慕好命的巧雲正苦哈哈地起草實施方案,她決定給全村人畫一張大餅,一張夠全村人吃的大餅。沒等她畫完餅,楚算盤和胡兆花來了,這夫妻倆很少一起出門,從來都是一個一個地單獨行動,這次居然一起來了。巧雲詫異地問:“什麽情況,怎麽兩人一起來了?”平時含蓄的楚算盤直接問:“黃書記,你買了老李家的房子是幾個意思?”巧雲詫異了:“沒幾個意思啊,老李家夫妻想修房子,也想出去給孩子看病,可手裏沒錢啊,我這不是剛剛得獎了嘛,就都給了他家,他不好意思直接要,把房子抵給我了。”胡兆花可不像楚算盤這樣單刀直入,她含蓄地拉了拉楚算盤,好言好語地解釋:“巧雲書記,這不是二丫處男朋友了嘛,我和老楚想給她買房子,相中老李家的房子。”巧雲恍然大悟地點頭:“哦,原來是這樣啊!”她思考一下,繼續道,“二丫和向東的房子我是有考量的,想在湖擴容疏浚後,建一批文化創意工作室,向東的堿地柿子基地也得有個銷售中心,我想把二丫的直播間設在那裏,這樣一來,小兩口既有工作間也可以做新房。”

楚家夫妻的眼睛一下亮了,胡兆花殷切地說:“巧雲書記,您想得真周到!”楚算盤見事情是這樣的,立馬恢複了含蓄,猶猶豫豫地問:“巧雲書記,這工作室的價錢方麵是咋樣的,村裏有沒有啥說法啊?”巧雲一笑:“價錢方麵嘛,咱村‘兩委’班子集體商量,可以租也可以買,到時候,你這個大管家還能不知道?”

這下楚算盤可美了,連走路都有些飄了,他是村裏的大管家,原來在村裏還是有位有份的,怎麽他到現在才體會到。出了村委會,仍然沒有從飄中緩醒過來,迎麵遇上高占福,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伏低做小了,而是老朋友式地打招呼,因為心情格外好,就平起平坐地聊起來。從環境綜合整治到農村產業發展,從黨中央1 號文件到鄉村振興,一直滔滔不絕地談。談得胡兆花都目瞪口呆,原來自家男人這麽有才,這些年真是白瞎了。高占福配合著他的思路,一路聊下去,頗有些“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態勢。楚算盤談興大發,高占福並沒有表示不滿,還是一直和他聊著,楚算盤發現,他高占福的點子不比他高啥,他這個坎村第一高人,也不過如此。他不知道自己當初那麽怕他,怕的究竟是什麽。

高占福買回自家住宅,多花了十幾萬,這要擱在別人身上,早上大火了,可高占福一笑置之。他是個有格局的人,有格局的人從不在小事上計較,是要把握大方向的。房子問題解決後,他就找巧雲商量,要在村裏組織一支老黨員服務隊。這支服務隊參與村屯環境整治的全過程,每件事都熱心參與,不計報酬,活躍在工地、田野、村屯,還對養殖區、種植區規劃提出獨到意見。

葉瞎子挑起大拇指:“不愧是高占福,不論何時何地,總能迅速找到切入點。”黃老歪難得表示讚同:“嗯,不得不說,高占福真有他高的地方。”

高占福找到巧雲,自薦道:“我們老黨員服務隊堅決支持冰陷湖整治,你不用有所顧慮,隻管放手去做,我們會幫著村裏,挨家挨戶做宣傳。”巧雲感謝道:“老書記,謝謝您!”高占福慚愧道:“冰陷湖整治早該做了,你做了我們沒做到的事,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高占福的鼓勵讓巧雲內心充滿感動。自從回村,她幾乎是沒日沒夜地操勞,這一路上,遇到太多的指責、挑剔、製約和掣肘,一顆通透玲瓏的心被現實磨礪**得鮮血淋漓。是的,她自認自己做的事上合政策,下順民心,是順應大勢而為,她親手推動的三項整治工程本該深入人心,所向披靡,成為潮流。可施行之下,居然磕磕絆絆,村民各種不滿,自己勞心勞力不說,問題也層出不窮,真真是按倒葫蘆起來瓢。然而,終究是她親手攪動了這池湖水,幹的、看的、一邊站的、罵的、反對的、支持的等等,都將被裹挾著前行,雖不知前路如何,總得一路向前行,像高占福這樣的老黨員都在挨家挨戶做工作,她還有什麽不能放手而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