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輕舟最近焦頭爛額,這個護工又沒幹滿一個月就走了。家裏外頭全靠他一個人,實在是心力交瘁了。
愛人早年遭遇車禍,高位截癱,常年臥病在床,脾氣陰晴不定,偏偏要求還高,誰幹都幹不到她的心坎上。這腰腿按摩,怎麽按都按不到位。他親自上手,愛人也不滿意。愛人越數落,他的火氣越高,很快就頂到腦門子了。“單位不順心,家裏一片亂,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忽然叮咚一聲,門鈴響起來。這個聲音成為付輕舟脾氣爆發的導火索,他怒氣衝衝地拉開門,見門外立著兩個女子,他沒好氣地問:“你們找誰?”巧雲一見付輕舟湊到一起的眉眼,就知道自己這黴頭觸的,正在點子上。後退已無可能,她隻好硬著頭皮搭話:“付局長,我是坎村的黃巧雲,來給您推薦個護工。這位是我表姐夏盼,學過中醫按摩,想推薦給您家試試。”付輕舟的眉繼續皺著,沒好氣地指責:“黃巧雲,你咋找到這兒來了?”巧雲笑容燦爛:“付局長,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您家需要護工,我表姐需要工作,我趕來做個好事,怎麽就這麽不受歡迎?再說了,我倆都是小女子,您這樣疾言厲色,真的好嗎?”付輕舟想了想,也是了,人家上趕著做好事,自己是有點不地道。想到此,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果斷地領人進門,簡要介紹一下家裏的情況,然後,交代夏盼給愛人按摩試試。夏盼二話不說就上了手。一番按壓、揉搓、捶打之後,付夫人雖沒說多滿意,卻點了點頭,算是同意把夏盼留下來。付輕舟的臉色一下子和緩下來,他歉意地請巧雲坐下來:“黃書記,請坐,詳細地說說你們的方案吧。”
事情果然有了轉機,怪不得嚴鎮長曾說:“你們要想成事,須打通付局長的愛人這個最直接的突破口,隻要打開這個突破口,付局長就會設身處地為你們籌謀。”
付局長的女兒在外地工作,愛人又常年臥病在床,家裏全靠護工支撐。愛人因臥病在床,脾氣暴躁易怒,請了很多護工都磨合不好,把個付局長愁得頭發都白了。這年頭,啥東西都好找,就是人不好找。特別是有愛心、踏實肯幹的護工不好找。
巧雲發動親友撒網找護工,撈了半天,如大海撈針,連個瓦礫都沒撈上來。她又走訪了幾家有名的中介,那裏人倒是有,不是價位高就是服務質量低。好不容易找到有兩者兼顧的,又性格不穩定,不合適長期做服務工作。正無計可施間,齊文盛主動找過來:“黃書記,我這裏有個合適的人選,能破解你的難題。”巧雲頓覺眼睛一亮,急切地說:“別賣關子了,直接說。”齊文盛穩當地坐下來,薄唇吐出兩個字:“夏盼。”
夏盼倒真是個好人選。性情溫和辦事穩妥,如能說動夏盼出來工作,既能解決付局長家的難題,又能增加其家庭收入。可夏盼一肩挑著新舊兩個坎村,是矛盾的焦點。況且夏盼家庭複雜,趙鎖匠一家都不是好相與的。最主要的,夏盼沒經過專業培訓,不符合付局長家的需求。齊文盛淡定地笑道:“培訓問題好解決,我可以教她,你別忘了,我可是中醫藥大學畢業的。至於其他問題,都是雞毛蒜皮,敢不敢用,就看你的政策定力了。”齊文盛是在用言語激她,希望她起用夏盼。齊文盛能教她自然是好的,隻是齊文盛和夏盼的事全村人都知道,她還要確認一下齊文盛的真實想法:“你和夏盼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你們這樣走在一起,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齊文盛沒回避這個問題,他直截了當地回複道:“我不會破壞夏盼的家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聽著他真心的表達,巧雲明白了一切,她樂觀其成地說:“我的原則是‘寧敲金鍾一下,不敲破鼓三千’,我的宗旨是別把自己放在無理的位置上。”齊文盛鄭重點頭。巧雲繼續道:“跟你這明白人談話,我就點到為止了。”齊文盛舉手敬禮:“黃書記,請放心!”
巧雲邁進夏盼的家,低矮的房梁差點撞著她的腦袋。她躬著身子,邁進下窖的堂屋。屋裏黑黢黢的,擺滿工具鎖頭等雜物,東屋住著趙鎖匠老夫妻,西屋夏盼小夫妻,屋內擺設簡單,但整潔幹淨。看到巧雲來了,夏盼迎了出來,用眼睛詢問:“黃書記,你有事嗎?”趙鎖匠老兩口熱切地搭話:“黃書記,您咋找到這裏來了?”巧雲微笑一下,和一家人坐下來拉話:“市裏有個領導家,需要找一個好護工,來照顧生病的愛人。這個領導對坎村多方關照,村裏想幫助他解決這個難題。”巧雲的話沒說完,趙鎖匠夫妻顯出興趣缺缺的樣子:“ 黃書記, 你這個忙我們可幫不上。”巧雲暗自一笑,沒接老夫妻話茬,繼續道:“這份工作薪資優厚,基本工資就有五千多,節假日還有雙薪待遇。”老兩口一聽薪資優厚,眼睛都瞪圓了,能有這麽多啊!巧雲假作沒看見:“可護工標準高,夏盼本不符合條件,鑒於趙家生活條件,村裏決定優先考慮夏盼。為此,村裏還得請專業人士對夏盼進行培訓。去與不去你們自己決定,我隻是過來征求一下你們的意見,後麵還有好幾家等著呢。”說完起身就要往外走。趙婆子一聽就急了,趕緊上前拉住巧雲:“黃書記,等一等,我們去,當然要去了。”趙鎖匠也跟著點頭:“謝謝黃書記!”巧雲把眼光轉向夏盼,她怯怯地抬眼,與巧雲對視一下,趕緊低下頭去。趙婆子怕她不願意,好工作被人占去,就伸手推了推夏盼:“你趕緊同意呀,村書記介紹的人家,人品可靠,收入又可觀,確是再好不過的。”夏盼還是有些猶豫,去一個陌生的家庭,從事一份全新的工作,對於她來說,是個不小挑戰。這些年,她習慣於窩在這一方天地,不願意嚐試新領域。趙鎖匠和趙婆子一聽就翻了:“你有些啥事啊,趕緊同意得了。”趙鐵不知哪根筋搭得不對,咿咿呀呀地表示反對。夏盼耐著性子,用手勢和他交流,卻怎麽也安撫不住趙鐵的情緒。她對巧雲搖頭:“黃書記,家裏離不開人,我就不去啦。”趙婆子怕到手的錢飛了去,急急地表態:“家裏的小生意實在用不到這麽些人。再說了,早先夏盼也是出去打工的。”趙鎖匠見趙鐵不停地糾纏,對著他厲喝一聲:“住嘴!”趙鐵看他爹鐵青著臉,抱住頭,不敢咿呀了。趙鎖匠轉頭對著巧雲說:“黃書記,你帶著夏盼去吧,家裏的事,我們能忙得過來。”
夏盼跟著巧雲走出低矮的房門,迎麵遇上燦爛的陽光。她微微眯了眼,任由陽光灑滿全身。歲月無情,總是悄悄奪走人世間的一切美好。夏盼的明媚鮮嫩早被時光侵蝕得幹癟瘦削,膚色像縮水一樣粗黑,連個頭都似縮了些,隻一雙眼睛依然如湖一般沉靜。
夏盼就那樣沉靜地看著文盛,眼睛瑩瑩潤潤的。她張了張嘴,似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或許長期不用語言交流,有些生疏了,她居然對他做個“你好”的手勢。文盛的淚一下就來了,猝不及防,打濕了他的衣襟。這些年了,他以為自己早沒有淚了,沒想到,不但有,且有淹沒夏盼的勢頭。文盛這猝不及防的淚濡濕了夏盼的心,讓她的心泛起層層漣漪。他們彼此對望,眼前的夏盼是曆盡千帆的中年女人,再不是最初那個輕靈如湖的女子了;眼前的文盛兩鬢斑駁,再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上課走神是初為人師者常犯的錯誤,資深老師文盛卻也犯了這樣低級的錯誤。他趕緊摒棄雜念,回歸業務指導上來。兩個人開啟純純的教學模式,一個認真教,一個刻苦學,認穴位,學按壓,掌握力度與反複次序,如是循環往複。夏盼很聰明,文盛隻要說一遍,她就能準確領會,在實踐上也做得有模有樣。文盛沒想到,夏盼學東西這麽快,一雙枯瘦的小手不厭其煩地做著相同的動作,像複製機一樣精準。文盛勸她歇一會兒,她充耳不聞,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像從來沒有語言功能一樣。那個小麻雀一樣,喊他文盛哥哥的女孩,在上花轎那天就走失了,再也尋不回來了。
巧雲進來的時候見齊文盛正在發愣,詫異地問:“怎麽,夏盼姐學得不像樣?”齊文盛努努嘴:“你瞧,學瘋了,一會兒都不肯休息呢。”巧雲笑:“那好啊,這樣是不是可以早結業了?”文盛笑道:“看組織需要,依著夏盼這個勤奮程度,我看今晚就可以上崗。”巧雲利落地表態:“既如此,咱們今晚就出發。”
坎村的外貌輪廓日益分明,街路整齊,屋舍儼然,村民們也由最初的興奮好奇變得見怪不怪,就像坎村生來就是這樣的。人的適應能力實在強,短短幾天,就像這樣走過幾百年。然而,畢竟不是生來就這樣,那蜿蜒而出的路像是刻意去接通人們心下的好奇。這黑油油的路麵,似坎村延伸的臂膀,不斷地去探尋、去擁抱外來的一切。這些年,坎村之所以養在深閨,是因為路一直很爛,爛到打個噴嚏就能趴窩的程度。現在,居然從村裏探出一條路來,蜿蜒地伸向後街,這不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嗎?於是,人們沿著路尋過來,溜達著去看濕地、看農家、品農家菜,然而,光看光品怎麽能滿足,總順手要買回一些東西,也不拘什麽,玉米、蘿卜、野菜、泡菜、農家醬等都在待選之列。村民們一看有商機送上門,這可不能錯過,紛紛在路邊擺上自家的農產品,等著客人選購。這些年,坎村人雖活得自在肆意,甚至有些擺爛,那是上天沒給他們機會,一旦得了機會,他們可是勤勉得很, 做起買賣來, 從來都是駕輕就熟, 仿佛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子。
大多數來坎村的人是奔著堿地柿子來的。坎村是退海之地,土質堿鹹,堿地柿子味道最正宗。坎村雖早早建有種植基地,因為交通不便,堿地柿子隻好在網上銷售,可配送成本相對比較高,價格也就相應不低。這樣一來,坎村的堿地柿子“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今,來到坎村,怎麽能不親眼看看坎村堿地柿子的種植基地,再親手采摘采摘,嚐一嚐鮮呢。於是,向東的堿地柿子基地成為遊客重點光顧對象,二丫稱之為網紅打卡地。她把網銷的包裝和籃子都給向東拿過來,等客人采摘完,一並打包帶走,帶不走的,直接發快遞郵走。網銷加上采摘,讓向東堿地柿子銷路暴漲,一對年輕人樂嗬嗬地來找巧雲,要求擴大種植麵積。巧雲代表村委會堅決支持,直接擴建了兩棟大棚。兩個年輕人幹勁十足,他倆鉚足勁兒,來年一定賺他個盆滿缽溢。
這天,一個衣著普通的遊客溜達著來了。會做買賣的坎村人熱情地迎上來:“客人,想看看啥,想選購點啥?”村民的重點不是看啥,而是問客人選購點啥。
客人搖頭道:“就是隨便看看。”這世間,啥都好弄,就是“隨便”二字不好弄。既然不好弄,大家又都忙,就忙著自己手頭的事了。
客人卻是不依不饒,拉著村民問這問那的,環境整治好不好啊,村民收入增加了幾成,等等。古人都知道,農村閑人少,這種聊天客人比較不受待見,好在村民多純樸,對這個閑聊客人勉強維持著起碼的禮貌。客人走走停停,一路觀光,忽然看見這窪沒有水的湖,像一尾巨大的鯉魚擱淺在濕地上,魚頭這邊鏟車隆隆,魚尾那裏冷冷清清。客人就奇怪了:“這邊咋不施工,在等什麽呢?”村民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不知道。”村民這臉像坎村六月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笑臉盈盈,這回像話裏有話似的。客人更奇怪了,刨根問底:“到底怎麽回事?”村民轉頭不搭理他了。這裏麵就像是有些彎彎繞繞了。這客人也是個倔的,搞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心裏不舒服,非得搞清楚不可。接下來,他不廢話了,索性直接問:“村委會在哪裏?”村民瞟了他一眼,隨手往南一指。客人順著村民的指引,一路往南,走了大約半裏路,見一排小板房映入眼簾,在簇新的村屯中,這排小板房顯得陳舊且矮小。門前一棵大柳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把這排小板房牢牢地嗬護在羽翼之下。
巧雲正微微側著臉打電話,陽光在她的臉頰上塗一層光暈,她嬌笑著跟一丁說:“你趕緊回來,我這裏需要你。”接著含蓄一笑,溫柔地輕哄道,“是的,我遇到問題了,你快點回來吧。”
客人輕輕叩門,巧雲微微仰起臉,陽光跟著她移到笑顏上。
她放下電話,抬頭看了看麵前的人。來人身著普通夾克衫,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有些眼熟,又實在是不敢確認,她隻好含糊地打招呼:“您好!我是黃巧雲,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客人上下打量著黃巧雲,“你就是黃巧雲?我問你,一邊施工,一邊閑著,這是個什麽情況?”
巧雲聽這語氣,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心下詫異極了,這位是誰呢? 完全想不起來, 客人又不給提示, 她隻好試探地問:“您是?”
客人有些不耐煩地揮手:“ 別管我是誰, 隻管說這是為什麽。”這語氣,越來越像個領導了,實在不知道是哪一位,萬一是個騙子呢,可就成了笑話。她不確定地問:“我雖不知道您是誰,在回話前,還是得問問清楚。這段時間我正滿世界求領導呢,我想看看您是哪個級別的領導,看能不能解決我的困難。”
客人笑了,嚴肅的臉有些生動:“你這個村書記還挺會看人下菜碟。你說說看,得多高級別,才有資格解決你的困難。”
巧雲見他滿身上位者的氣質,漸漸與心目中的那個領導重合在一起。那位領導來的時間不長,她沒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可在電視上經常看,電視總歸是平麵,把立體的人攤開在電視屏幕上,咋看都失真。想到此,她在心裏果斷做出判斷,試探地問:“我聽說,孫市長有暗訪的習慣,不知道今天我有沒有運氣跟孫市長當麵匯報呢?”
客人笑了,臉上線條柔和很多:“嗬,眼光不錯嘛,你猜對了,我就是孫成偉,如果你認為我的級別夠了,那就開始你的匯報吧。”
果然是孫成偉副市長,真是應了那句俗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巧雲瞬間來了神,她正滿世界求領導呢,既然孫成偉自己送上門,就別怪我說困難啦。有準備的匯報可以事先理一理思路的,這在路上碰到的,要怎麽匯報,要怎麽組織語言?巧雲腦袋飛速地運轉,最終決定說話實說:“孫市長,一半一半施工不是東邊日出西邊雨,實在是因為坎村有曆史的原因。坎村自古以來就有湖葬的曆史,西邊鄰近濕地的大片地方是村民湖葬區,那裏長眠著村民的祖先,也有甲午末戰抗日軍民的骸骨。早先籌備方案是動員村民遷葬,無主墳統一安置。現在,村民不同意遷葬,清淤疏浚遇到阻礙。我找到鎮裏、縣裏,都沒有一個妥善的解決方案,實在無法了,我們打算用一個文化工程項目牽動,推動遷葬工作,現在正像沒頭的蒼蠅似的,瞎撞呢。”
孫成偉皺著眉頭,認真地聽著:“你具體的實施方案拿出來了嗎?”
巧雲硬著頭皮道:“我們做了一個初步方案,具體想法是以文化為先導,全麵引導村民,然後一家一家做工作。”
孫成偉皺眉:“如果村民還不同意呢?”
這尊佛還真不給麵子,巧雲咬牙道:“那就繼續做,直到做通為止。”
孫成偉點讚道:“果然是初生之犢!”他停頓一下,建議道,“小黃,你不妨換個思路,劃定一個湖葬區,上麵建個龍門渡公園,再種些花草,與濕地湖泊相連,那樣既快速推動工作,又美化環境, 還利於招商引資, 這樣三全其美的好事, 咱何樂而不為。”
巧雲苦了臉:“ 這當然是最便捷的方案, 可是資金無處籌措啊。”
孫成偉看她皺成一處的包子臉, 笑得開懷:“ 這不是還有我嗎?”
巧雲茅塞頓開:“哎呀,我一直在借東風,借東風,原來孫市長您才是東風啊!”
孫成偉笑得豪放:“哈哈哈,你個小丫頭,還真拿自己是諸葛亮了!那就這樣吧,有什麽困難給我打電話。”
巧雲調皮地舉手敬禮:“遵命,孫市長!”
孫成偉從村委會出來,就被村民圍上了,他們看了一輩子又一輩子的八卦,從沒見過這麽高級別的領導暗訪。葉瞎子曾說,早先,乾隆皇帝曾來過坎村,還吃過村裏的漁家菜。可那隻是傳說,連地方誌都沒有記載。這回在家門口見到錦城副市長,村民自然圍著不肯散去。孫成偉一見村民,心情大好,索性和大家聊起了天,他和藹地問:“大家說說,咱村這個綜合治理工程好不好?”有個嘴快的婦女答道:“好是好,就是太麻煩了,今天修這裏,明天修那裏的,把我家庭院都弄亂了。”孫成偉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反問道:“那年年泄洪,年年搬家不麻煩嗎?”這個問題沒落地,就有好幾個婦女搶答:“那不同啊,搬家是麻煩,那不是還有補助嘛。”孫成偉簡直哭笑不得,也失去談天的樂趣。
這就是我們可愛的農民,遇事不問全村預期收益,隻問自己這一趟有沒有收益。
孫成偉來過之後,巧雲開始拿著方案一層一層地求領導,碰得頭破血流。市直部門領導沒接到文件,自然不予支持。無奈之下,打電話給孫市長求助,對方接了電話才想起來坎村的事,他說會和相關部門溝通。有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坎村這方水土土質堿鹹,植物的根子都紮不深,都在土質表層盤根錯節著。
不管土質表層的植物如何妖嬈,根子要是紮不下,總是難以長久的。隻要紮下根子,無論再浩**的風,隻會留下痕跡,怎麽也不會連根拔起。連片的蘆**紅灘留下連綿不斷的風痕跡,遠遠望去,蘆**紅灘之上,風的形狀盡顯。有風就有傳播,有繁衍,可狂風肆虐,村民生產生活還是很受影響。村民們學著蘆**紅灘的樣子,抱團取暖,守望相助,譜寫好多好多愛之歌。像對於巧雲母女得救這樣的事,他們都習以為常了,順手幫助是骨子裏的血脈傳承, 像黃老歪給予巧雲最無私的愛, 在他們看來也稀鬆平常。
改革開放大潮的湧入讓習慣群體作戰的村民有了個體化大展其才的環境和機遇。他們中率先衝出幾匹黑馬,然後越來越多的人擺脫貧困,奔入富裕行列。因為常年籌謀發展,精打細算,村民各自的小算盤都打得分外響。他們看人看事的眼神不再純粹,不時摻雜各自的謀算和利益,最初精心嗬護的一些傳統和底線不斷被突破,人心變得隱晦如海,由眼神攪動起的旋渦逐漸擴大,漸成一股暗潮。
付輕舟一早來到辦公室,沒等他召集班子開會研究坎村的方案,忽然接到上級指令,他接完電話都蒙了,上級要他全力幫助坎村辦好龍門渡旅遊文化節。接完電話,他還在暗暗地想:“黃巧雲這個小女子的能量真不小,不隻做自己的工作,還做通了他上級領導的工作。”
他幹脆帶著隊伍去坎村現場辦公,在那裏,遇到了相關部門的同行,走馬燈一樣,都是來現場辦公的。挺熱鬧的,哪個部門都有,大家坐在一條板凳上研究坎村的事,沒個主事的,也沒個統籌的,研究得這通亂啊!每個市直部門都想體現自身價值,都想標新立異,誰也不服誰,怎麽也不能統一起來。縣裏、鎮裏、村裏哪能協調動這些部門,把個巧雲急得團團轉。哪個部門都對村裏提要求,這要配合,那要配合,一旦沒配合好,上來就是一通訓;就是配合好了,也是一通挑剔。整個過程,沒人問問村裏都需要什麽。巧雲都被訓蒙圈了,受氣包一樣,誰逮著誰訓。
好在文藝演出這塊隻歸文旅局管,別人插不上手,付輕舟和巧雲得以坐下來細致研究。巧雲建議采用情景表演模式,先進行湖葬儀式模擬展示,表現一條有成龍夢想的魚,多少次死裏逃生,多少次風風雨雨,曆盡千山萬水,來到龍門渡,等待那風雲際會的一躍。然後,雷電交加,大雨滂沱,鯉魚一次次被雷電擊倒,再次迎難而上,最後飛升失敗,沉入龍門渡。它沒有消沉,繼續修行,等待新的風雲際會。
付輕舟一聽這創意,連頭都跟著疼了:“黃書記,這樣一場演出,全部節目編排乃至音樂舞蹈場景等都得新創作,花費自然不小,年初又沒有專項,文旅局自己如何支撐這樣一場演出?”
巧雲滿麵含笑:“付局長,咱要做,就做到最好。”
付局長想了想,還是為難道:“黃書記,局裏沒有專項經費,所有項目都是年初定好的, 不是我不想這麽做, 實在是做不到啊。”
巧雲趕緊給他戴高帽:“付局長,您策劃這些活動是專業的,我就是給您提供個思路,剩下的還得您一錘定音,您說怎麽樣,我們都有聽您的。”不等付局長反駁,她趕緊轉移話題,“哦,對了,我表姐幹得咋樣?”
付局長真心地點頭:“夏盼幹得真不錯,讓我省了不少心。”
巧雲誠懇地說:“付局長,坎村的事給您添了好些麻煩,我們做不了別的,做點小事給您解憂。我表姐是農家女,為學按摩, 練得手都起泡了, 您就看在我們一片赤誠上, 還請多多支持!”
付輕舟想了想,還是鄭重地點頭。
城鄉一體化辦公室、農業農村局、林濕局、生態環境局等各自為戰,互不溝通,把各自的意願直接傾瀉到村裏。村委會的人全體總動員,每一個都恨不得分身有術,一個個跑得馬不停蹄,光配合都配合不過來。秦誌和看巧雲滿嘴大泡,就戲謔道:“你說你,整日盼望有好機遇,現在好機遇來了,看你有沒有本事接得住。”巧雲無話可說,苦笑著搖頭。城鄉一體化辦公室通報說,依據專家綜合測算出的方位,已經劃定湖葬區域,以甲午末戰清軍將士墓為主體,建湖葬群。其他的事都可商量,湖葬的事巧雲一定要論證。專家組不同意,認為村裏小題大做,可巧雲一定堅持,專家組不情不願地給她這個麵子。沒等坐下,農業農村局那裏又有問題,巧雲隻好起身去處理。這邊專家組剛剛報出方位,黃老歪一下子就翻了:“據傳統算法,這裏距湖葬龍穴位至少偏移了二十米。”專家組組長賈文軒不屑地說:“這測算是專家團隊集體做出的,你那個傳統算法是沒有依據的。告訴你,這個工程是全市重點工程,工期已經定了,你耽誤不起。”黃老歪大怒:“你們這些假專家,這樣胡亂指個位置是要斷送龍脈的。”假專家這個詞嚴重傷了專家團隊的自尊心,他們拍案而起,一個個對著黃老歪同仇敵愾起來。黃老歪是誰,豈會被他們嚇住,他毫不退讓,一個人直接對上了整支專家團隊。
巧雲聽到消息趕過來,室內正吵得不可開交。她攔住黃老歪小聲地勸:“爸,你先不要吵,我來和他們交涉。”她安撫地對專家團隊道:“各位專家,對不起!我父親言語上有不敬之處,我這裏向專家組誠摯致歉!”幾個專家組成員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並沒有表示原諒的意思。巧雲不管他們原諒不原諒,出言解釋道:“湖葬一直是我家祖上主持的,這點上我父親還是有發言權的。”她瞄了瞄這些專家,見他們氣色不好,趕緊把話往回拉,“咱們在座的每一位專家都見解獨到,是公認的專家團隊。古人說,兼聽則明,咱不妨聽一聽村裏的意見。”賈文軒一聽就不樂意了,他一分麵子也不想給巧雲,他不但不收斂,反而更大聲了:“諷刺誰是假專家呢,這是專家組給出的綜合意見,你黃書記要是能自己做主,還請我們做什麽。說句不客氣的,你就是想請,我們也得來才算哪。”巧雲碰了個大釘子,並不好意思發火,她明白,自己就是發火也無濟於事。她伸手攔住要撤走的專家們,對著領頭的賈文軒道:“賈主任,所謂有理不在聲高,又說道理越辯越明,咱聽一聽村裏的意見,再論證論證如何?”賈主任翻了翻白眼,和別的專家碰了碰頭,不耐煩地點頭:“好吧,我們就給你黃書記這個麵子吧。”見專家組這夥老頑固總算同意繼續商談,巧雲勸黃老歪先回家:“爸,這夥人油鹽不進,不行咱先退後一步,明天再和專家組談。”黃老歪篤定地說:“他們就是假專家,什麽都不懂,真正的龍脈根本不在那裏。”巧雲安撫說:“爸,您別急,我再和他們交涉交涉。”
第二天,黃老歪早早來到村裏,在會議室等著專家組開會。
左等沒來,右等也沒來,直等到鏟車的轟鳴聲響起來。幾十台鏟車一起施工,湖與岸轉眼間變了樣。黃老歪狂奔著,就要撲上去。巧雲拚死抱住他:“爸,你不要做傻事!”黃老歪大喊:“你們這樣做會毀了龍脈的,你們這群蠢貨!”賈文軒和他的專家團隊鄙夷地看著他,一臉的得意。這夥專家騙了他和巧雲,暗地裏組織施工,這夥斷送龍脈的假專家!黃老歪冷冷地望著施工的鏟車,臉色鐵青。
巧雲小心地勸:“爸,是他們不講信譽。”
黃老歪長歎一聲:“別說了,堅守了六代,結果什麽也沒守住。這幫該死的假專家,真是害人不淺!我沒臉見祖先了!”
這一刻,巧雲覺得無限蒼涼!她抹了一把臉,居然有淚滾滾而落。
冰陷湖終於是見了底,捂著蓋著這麽些年,終於揭開了它神秘的麵紗。在戴著麵紗的時候,人人都覺得它很神秘,又是蘆湖,又是冰陷湖,又是龍門渡的,傳奇的故事都傳到天邊去了。
如今揭開麵紗一瞧,哪有什麽傷人的獠牙,找替身的水鬼,更沒有什麽金銀財寶和水晶宮,除了一些農具雜品,人和動植物骸骨,就是鍋碗瓢盆,然後是一車又一車的湖泥,這讓期盼撿漏兒的村民這個失望啊!失望過後,他們還得動手幫著清理這些垃圾。巧雲號召大家,人人動手,出一份力!要是不響應,這撿漏兒的心思就太明顯了,愛麵子的坎村人丟不起這個人!都說人多力量大,很快湖就對全村人敞開胸膛。村民們一鍬泥一筐土的,累得跟狗似的,還啥也撈不著。他們就像看傻子一樣看黃老歪:“就這些個破爛,還守護了六代,這黃家先人怕不會是一個個都是傻子吧!”
鏟車下去,鏟出一鏟又一鏟的垃圾與雜物。畢竟沉積多年的垃圾,果然味道酸爽,不同凡物。本來等垃圾一挖出來,巧雲一早聯係了垃圾處理廠,他們派車來拉。沒想到,等垃圾一挖出來,人家就是不樂意接收這額外的垃圾啦。巧雲趕緊打電話求這個找那個的,比三孫子還低,好不容易求人把垃圾拉走了。村民們又不樂意了,指責說,垃圾車落下的垃圾,汙染了環境,說要到垃圾處理廠去告狀。好不容易才求人拉走的,再去告狀可就把人都裝進去了。無奈之下,巧雲隻好自掏腰包,雇人把路上的垃圾清理掉。垃圾是清掉了,可清垃圾時,碰倒齊家門前馬蘭花,齊家老太並不急著把花扶起來,而是剁著菜板子一通罵,齊老太雖年老,卻中氣十足,她一通罵爆豆一般,罵得脆且快。巧雲聽說這件事,二話不說,去到齊家,親自扶起門前的那盆花。有人問:“多大點事兒,值得這樣大動幹戈?”齊家老太把身子更深地靠近軟墊子,篤定地說:“我就是要這個勁兒。”是的,這個勁兒就是坎村人要的症結。村書記代表著黨,村書記親自把我這花扶起來,我這門楣都比別家光彩。以前高占福遇到這樣的事一定不會像巧雲這樣親自動手來扶正這盆花,即使一定要扶,他一定不會親自動手。而巧雲則事事親力親為,還親自動手給大家做早餐,實在是比往任村書記少了官氣與威儀。巧雲是吃百家飯喝百家奶長大的,從她紮著羊角辮到梳著小馬尾,大家都是看在眼裏,巧雲比往任村書記多了自然與親切。
等到垃圾、雜物,還有湖泥都清除了,湖就像一個赤子,向全村人**它**的胸膛。村民們第一次見到**的湖,他們好奇地圍著湖,找財寶,尋水晶宮,還有的在垃圾裏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出成用的東西。巧雲看著這個疤痕一樣的深坑,覺得這樣的湖尷尬極了,也柔弱極了,它再也不是盛產魚蝦河蟹的聚寶盆,不是泄洪灌溉的功勳湖,更不是張開巨口,吞噬親人的怪獸,它隻是褪掉所有依仗的可憐湖。巧雲呆呆地看著它,說不上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第二天,早起的坎村人驚異地發現,太陽依然遊弋在湖裏。
前一天,還是**的湖,僅僅經過一晚,奇跡般地穿上一條羞澀的裙。這水是從哪裏來的?誰也不知道,看來冰陷湖連著五湖四海還是有些依據的。
黃老歪一夜之間白了頭,他一直坐在那裏,眼巴巴地看著汩汩而出的水,不吃不睡,跟著了魔一樣。巧雲怕他熬壞了身子,就趕緊勸:“爸,您先回去休息一下。”黃老歪指著那水,悄悄對巧雲說:“那水下就是龍脈,可惜被這些假專家壓製了。”巧雲柔聲地勸解:“爸,龍脈的事咱盡力了,您也別太自責。”黃老歪望向巧雲,定定地道:“你答應我,等這工程完成之後,就離開村子,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吧。”巧雲一下子愣住了,“爸,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嗎?為此還……”巧雲說不下去了,她想說,為此還失去了向陽。黃老歪閉了閉眼睛:“巧雲,此後,你願意在哪生活就在哪生活,願意選擇何種方式過活就選擇何種方式過活。自從他們壓住這條龍脈起,這裏已經沒有要你守候的東西了。”巧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直接蒙掉了。
金貴進來,見一對父女都傻傻地對視,他直接上手推了推她:“黃書記,挖出來的湖泥經省蔬菜研究所鑒定,土質堿性並富含多種礦物質,對植物生長非常有利。”
巧雲立馬來了精神:“就利用向東的堿地柿子基地做做宣傳吧,讓向東和二丫好好策劃策劃。”
巧雲一聲令下,可把向東和二丫忙壞了。倆人頭對著頭,抵在一起研究方案。向東說:“拍一個寫實的片子,把紅紅綠綠的堿地柿子拍得剔透晶瑩,再好好潤色潤色解說詞,讓大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二丫一聽,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樣的片子遍地都是,太一般了。”向東繼續想:“太一般了,那怎麽弄?就把文化元素糅進來,弄點文藝背景啥的,想點小資詞匯。”二丫還是搖頭:“硬加入文化元素,與堿地柿子的創意格格不入。”向東湊近二丫,輕啄一下她的唇:“那就把愛情的創意加進來,標題就叫作愛情的味道。”這個創意讓二丫睜大眼睛:“聰明,這個創意好!”
過了幾天,網絡上一個宣傳片火了。畫麵裏一片廣袤的濕地,豐肥的湖泥一層一層地鋪在黑土上,一株株稚嫩的柿苗從湖泥裏伸出頭來,隨風搖曳,慢慢長大。然後,一株株結出一個個青紅的果子,一隻隻,一對對,剔透晶瑩。一雙白嫩的小手,摘下一個青紅的果子,輕輕地掰開,飽滿的汁水順著白嫩的手指流出來,小手的主人微微低下頭,咬上一口青紅的果子,驚喜道:“坎村堿地柿子酸甜適口,就如同愛情的味道。”
《愛情味道》這個簡短的宣傳片從內容到策劃都一般,就是火了,還火得一塌糊塗。不知道是片中的愛情打動網友,還是裏麵的湖泥元素別致,反正這個片子就是火了,不僅帶火了向東堿地柿子,還帶火了坎村湖泥。來買湖泥的種植戶一個接著一個,湖泥價位一漲再漲,把鄰近村羨慕得牙都酸了:“你們看看人家坎村,連泥都值錢。”
巧雲借著向東堿地柿子基地的火勁兒,又擴建了幾棟大棚,以湖泥做由頭,擴大坎村堿地柿子知名度。二丫趁機擴大直播時段,自己幹不過來,又雇了幾個小網紅幫著直播。一時間,坎村堿地柿子大火,鄰近村民也冒稱自己的柿子是坎村堿地柿子。自此,坎村堿地柿子打出品牌,坎村也成為著名的堿地柿子村。
短短十幾天,龍門渡湖葬墓群和龍門渡公園初現規模,大大的廣場披滿綠植,從花圃中移植過來各色花朵點綴其中,公園中央采用專家創意,以中國龍為主題,用稻草和鋼絲編織成巨型金龍,每片龍鱗上都開滿鮮花,遠遠望去花團錦簇。
真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巧雲日夜焦慮的難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孫成偉的一句話讓巧雲省去東奔西跑的辛勞,問題解決得如此輕易,巧雲就跟做夢一樣。孫成偉打電話問工程進展情況,巧雲興奮地匯報:“孫市長,真是火箭速度啊,我就跟做夢一樣。”
電話那邊低低地笑了:“小黃,你的龍門渡文化節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儀式,我爭取抽時間參加。”
巧雲興奮地說:“您能參加,簡直太好了!”
短短幾個月,坎村以黑馬之姿,創造了坎村速度,打造了坎村樣板。對於這樣的政績,巧雲自己都有點迷糊了,感覺自己領銜的坎村就像唐僧的取經團隊,雖曆盡艱險,卻一路開掛似的,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她躺在**計算自己的魅力,怎麽算,也達不到傾城支持的程度。難道是自己的坎村實踐打動了孫成偉,讓這個身披光環、擅講能幹的副市長感動了?巧雲知道,這個孫副市長不是那麽容易被打動的,他的標準很高,高到近乎苛刻的程度。孫副市長上任以來,幾乎沒有人能達到他的標準。他理論功底深,平時注重學習積累,就是專業的理論工作者也辯不過他。錦城很多幹部都說聽孫市長講話是一種享受。這樣一個嘴一份、手一份的幹部如何能輕易被打動?既然沒被打動,他又為何這樣支持坎村?難道真如流言所說,他隻身一人在錦城,據說還是個單身,是在對自己示好?想到這裏,她自己都失笑了,這個顯然不是。他看自己的眼神隻有和藹,沒有愛意,這點女人的直覺她還是有的。
黃老歪說:“別想那麽多了,每個人來到人世之前,就拿好劇本了,你照著演就行了。”
巧雲偏偏不信這個邪, 堅定表示:“ 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黃老歪見她不信邪,就嘀咕道:“板板倒,尖尖腚,什麽人什麽命。”
對於父親的說法,巧雲嗤之以鼻。父親舉例說:“冰陷湖和黃家六代人的命運證明,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
葉瞎子翻著白眼道:“哪有什麽神龍,就是一截枯木或一個落水的人托舉了他,黃家六代人都是榆木腦袋。”
巧雲自從來坎村之後,雖千難萬難,卻從沒被困難真正擊倒過。她相信,上有組織,下有群眾,任何難題都能克服。孫成偉副市長甚至舉全市之力開展美麗鄉村建設,坎村因為行動早,被打造成美麗鄉村樣板。那麽,她兩年多的兢兢業業,半年多的不眠不休,又換來了什麽?確實如父親所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窗外的月亮通過湖水過濾,似張明媚的網,水靈靈、藍瑩瑩地傾瀉過來。她一直認為,與太陽相比,月亮更貼心,也更含蓄。坎村的月亮隔著湖,與她脈脈地相望著。她望著月亮,想著層層疊疊的心事。忽然,似聽見嘩嘩的水聲,有什麽東西自湖內而來。是的,她沒看見,就是感覺有東西自湖內而來,裹挾陰潮之氣。那陰潮之氣自湖內升起,很快直撲窗口,而後貼著窗口,順著縫隙緩緩擠入室內。巧雲的身子完全不能動,卻感覺到一股腥鹹的潮濕之氣籠罩著她,緊接著是冰涼涼滑膩膩的觸感,緊緊地貼著她的肌膚,牢牢地纏住她。一陣窒息的感覺湧上來,她感覺自己要暈了,觸感卻異常敏銳。她記得自己是穿著睡衣入睡的,這東西怎麽能一下子就貼上她的身?她清楚地記得,整個過程中,沒有脫衣服這個環節。這次,這家夥的脾氣明顯不太好,似要勒死她一樣。她驚恐地想尖叫,卻叫不出聲來,恐懼牢牢地抓住她,讓她無所遁形,她努力想躲開,卻完全動彈不了,仿佛經曆了一個世紀,又像短短的一瞬間,她嚐盡無邊無際的恐慌和任人魚肉的無助。夢中,似乎被怎麽了,似乎又沒被怎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等那東西倏然離去,她才睜開雙眼,是的,那一刻,她才睜開雙眼。原來與月亮對視,直麵那個怪物,身體不能動彈,冰涼的觸感都是一場夢啊。窗外夜涼如水,明月高懸,那麽清晰的觸感原來卻是場夢。一個怪誕的夢,又像是,怎麽說呢,又像是一場春夢,這是什麽意思?她不知道,它是來告別的嗎,還是表達不滿的? 難道真的如父親所言, 因為失去了龍脈, 它也要走了嗎?
她抬頭望向無垠濕地,隻見夜風如夢,大湖粼粼。她想了許久,沒有想出個所以然。索性不想了,世人愚鈍,又如何能參透這一切?
等她把這個夢告訴黃老歪時,刻意隱去夢中春夢的成分,她怎好意思和父親說這些。她隻說,那個怪物對她有惡意:“它緊緊地勒著我的脖子, 似要掐死我一樣。爸, 您說它是來告別的嗎?”
黃老歪大驚失色,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斷然道:“應該不是告別,倒像是來尋仇的。”
巧雲啞然失笑:“尋仇,來找我尋仇?這怎麽可能?”
黃老歪冷笑:“怎麽不可能,你們截斷了龍脈,讓它再無成龍可能,它焉能不恨?”
巧雲腦子有些轉不過來:“我擴容了這個湖,讓它的生存空間改善;我讓湖連上河海,為它提供飛升泅渡的路徑,它還恨我,這怎麽可能?”
黃老歪陰沉著黑臉:“那是你們一廂情願,事實是,你們壓住了龍脈,斷送了這個湖的風水。”
巧雲無語了,怔怔地望著黃老歪不說話,黃老歪也不搭理她,兩個人相對無言。過好一會兒,黃老歪從齒縫擠出幾個字:“要安撫它的怒火,恐怕得生祭。”
巧雲詫異極了:“啊,什麽是生祭?”
黃老歪揮揮手:“這你不用管,該幹啥幹啥去,我知道怎麽安撫它。”
龍門渡文化節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儀式在緊張籌備中。巧雲沒時間考慮生祭的事,光配合市直相關部門,就忙得像個陀螺,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一丁卻輕鬆下來,他趕回來是幫助策劃龍門渡文化節的,沒想到現在連手都插不上了。他閑著沒事,索性把巧雲花八萬獎金買的馬架子打造一番。以前不管接什麽活兒,總得聽聽東家的意思,現在巧雲這個東家沒時間考慮這些,就扔下一句:“你自由發揮吧。”在一丁從業這些年裏,第一回遇到一個這樣的東家,終於可以為所欲為了,一丁還是挺興奮的,可惜就是沒錢賺。他充分發揮藝術家的想象力,把馬架子像玩具一樣地握在手裏,左打磨,右打磨,各種創意齊上陣,搞得巧雲都不忍直視了:“一丁,你這哪是給我裝修,是給自己打造工作室吧。”
一丁傲嬌地甩頭:“要不黃書記你自己幹?我還不願意受這個累呢!” 巧雲趕緊舉手投降:“ 哎呀, 一丁大師, 我錯了, 您繼續。”
疏浚清淤過後,冰陷湖湖水清澈,鱗浪翻滾,湖和村的麵貌煥然一新。湖岸被剪裁整齊,岸上的蒲草、蘆葦、水葫蘆等修飾得整齊飄逸。汙水處理區域已然被水覆蓋,與湖相連,水下栽植的荷花種子已經發芽,來年就會荷香滿湖域。
黃家的石頭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孤島上,四處漏風的木船旗杆一樣立在門前。專家組發現這個房子,協商一番,給出意見道:“這個房子放在這兒,顯得不倫不類,必須予以拆除。”巧雲不同意,她的意見是不拆除,依托這個湖,在人工島上打造湖文化工作室。黃巧雲解釋說:“石頭房子是坎村人的根,如果連根拔出,會傷了村民的感情。”黃老歪這回倒是沒有太堅持,他反過來勸巧雲:“拆就拆吧,反正你已經有了新住處。”巧雲驚喊:“爸,那怎麽行?”黃老歪搖頭:“龍脈都已經斷了,還有啥不行的。”
巧雲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黃老歪狀似無意地問:“對了,你和喬姍的關係修複沒有?畢竟血濃於水,她也算你一個親人。”
巧雲擁住黃老歪,抽噎地道:“爸,您才是我唯一的親人。”黃老歪抬起手,撫了撫巧雲的長發,苦笑著說:“真是個傻孩子!”
巧雲站在錦城人民大廈,講述她和坎村的故事。她幾乎不用怎麽準備,就是一個故事一個故事地說下去。在講到黃家六代人的守望,講一家一戶做說服工作的艱難,講夜以繼日的施工、一點一滴的謀劃、日夜不息的工作,講村民的種種不理解,等等,講到動情處,幾次潸然淚下。她身上穿的西裝早已洗得發白了,還是大學畢業時,向陽用他的獎學金買的。如今穿著有些瘦了,肩也緊了,扣子也係不上了。不是她經濟有多困難,實在太忙了,以至於沒時間去買件新的。向陽看著她穿著這身西裝,眼睛熱熱的。想起陪著她參加麵試考核的種種經曆,仿佛還在昨天,沒想到,這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兩個人都已走過茂盛的青春,走入相對平穩的中年期。坎村的環境綜合整治,他幾乎參與了全過程,從全市的下水道到現在詩意棲居,坎村人走過太多坎坷,曆經了太多艱難。坎村人的成功秘訣在於一個早字,一個快字,在別人還沒采取行動時,坎村率先三項工程並舉,紅紅火火幹起來。在別人紛紛行動起來時,這裏已經打出了樣板。坎村一直秉持規劃嚴細,生態、美麗、健康、幸福的理念,探索出一條符合鎮情、村情和民情的城鄉一體化新模式,打造一個詩意棲居的現實樣板。
講著講著,巧雲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在講別人的甘苦辛勞,講別人的喜怒哀樂。她的靈魂站在高處,俯視著這片土地和人民。那個愣頭青一樣一頭紮進來的女書記,一心一意完成上級交辦的每一項任務,想方設法向上爭,對外招,夙興夜寐地拚命幹。自從三項工程同步推進,她一路被誤解、被猜忌、被嘲笑、被刁難等等,每每午夜孤寂,她一個人舔舐傷口,獨自療傷。現在,總算是幹成了一些事情。可算幹成了嗎?她幹成了什麽?幹丟了父親的龍脈,幹丟了黃家六代人堅守的家園。
她知道,要想做成事情就有得有失的道理,這般疾風暴雨般的變革,勢必帶來泥沙俱下的實際效果。難道是自己太心急了些,需要慢下來,等一等落下的靈魂嗎?組織上早說了,時不我待,要敢為人先!她一旦停下來,不但等不到誰的靈魂,還會把坎村和自己的事業葬送了。
總結表彰會之後,市裏、縣裏來了一撥一撥的拉練小組,明麵上都是來學習考察的。巧雲隻好戴上耳麥,變身導遊,站在隊伍前列,一一介紹情況。村民看西洋景兒一樣地跟在隊伍後麵看光景,看來看去,居然發現其中蘊含的商機、人脈和資源。他們發現來的人越多,商機越多,他們得吃飯、住宿、購物等,頭腦聰明的坎村人立馬騰出自家房子,開民宿、開客棧、開特色漁家菜、賣土特產等等。很快,有人從中獲取了收益。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身邊人的成功最能引發群起效仿。不長時間,村上接連開了好幾家民宿、客棧、特產品商店等,很快同類競爭,各種矛盾也跟著來了。盡管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村民更加忙碌起來,相應地,他們的生產生活也發生變化。村民們相信是自己用勤勞的雙手開辟新生活,這些利好與黨的好政策有關,與村裏環境綜合整治有關。
坎村的“爛泥包”問題徹底解決了,粗暴泄洪的方式一去不複返了,坎村299 口人徹底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期待中的歡天喜地沒有到來,他們的生活依然充滿矛盾,往往舊矛盾解決了,新矛盾產生,循環往複。村民們並沒有因為生活便捷了,日子過得好了就滿意了,他們還是天天找村委會表達自己各種不滿意的訴求。
不管村民滿意不滿意,坎村發展的步伐依舊不停,不斷奔向新的起點。備受矚目的龍門渡旅遊文化節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儀式在各級組織支持下,在全市各級幹部的期待中,隆重開幕了!
錦城的大小官員、社會名流、演藝界人士均受邀參加。人流從四麵八方泄洪一樣地湧向坎村,很快淹沒了堿河、冰陷湖、村路、房屋等等。人們匯聚在一起,等待這一曆史性時刻的來臨。沉寂多年的坎村沸騰了,似萬馬奔騰齊聚,等待著風雲際會的一躍。
孫成偉副市長站在冉冉升起的高台上,莊嚴宣布:龍門渡旅遊文化節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儀式開幕!彩球升空,鞭炮齊鳴,近百艘花船從四麵八方破水而來,乘風破浪,聚集到湖中央,形成一個萬眾一心謀發展的壯觀場景。船到湖心,自動列成一個矩形方陣,彩旗飄飄,花香怡人,燈火輝煌。
隨著咚咚咚一通鼓響,花船迅疾變陣,由矩形到箭頭形排列,黃老歪一船當先,立在最前頭。他的船上裝飾著滿滿的鮮花,連**在外的船板都用鮮花裝飾。有人看見唱戲一樣的黃老歪一臉嚴肅,遂哂笑道:“黃老歪還真舍得下本,把船裝飾得這樣花哨,說不定想在他女兒那多領份工錢呢。”黃老歪聽到當作沒聽到, 絲毫不受影響, 運槳如飛, 乘風破浪, 一躍來到最前頭。
在演出開始的前兩天,黃老歪居然托二丫從錦城定了滿船的鮮花。看到的人都詫異極了:“這節儉慣了的黃老歪,莫不是瘋了,那可是一整船的鮮花,得多少錢啊!”黃老歪隻顧埋頭幹活,對誰的質疑都不搭理。葉瞎子圍著花船轉了好幾圈,越看越覺得像他祖父湖葬時陪葬的花船,他低聲問:“黃老歪,你這船裝飾得咋像沉湖的花船?”黃老歪扭過頭,根本不搭理他。葉瞎子不依不饒:“黃老歪,你不是要想不開吧,社會在發展,每個人都得有舍有得,連我都能想得開,你這是想幹什麽?”黃老歪冷冷地道:“誰想不開了,別在這絮叨,我煩!”
葉瞎子見黃老歪不稀得搭理他,他心裏又沒底,就想去村委會找巧雲說說。等到了村委會,居然沒看到巧雲。大活動開啟前夕,巧雲忙得連人影都看不見了。他想去找桂花嬸,她也不在,去給向陽的團隊做飯去了。葉瞎子是這樣的,有事放在心裏會憋出病來,非得跟人交流才行。他的智慧隻有在交流中才能得到升華。實在找不到人交流了,他隻好去找一丁。一丁倒是一直都在,正喝著小咖啡,和藝術家們聊天呢,見葉瞎子進來,還奇怪呢:“爸,你咋來了?怎麽,檢查我的工作呢?”葉瞎子跟一丁思維不在一個頻道上,曆來是雞同鴨講,反正來都來了,他隻好跟一丁說:“我覺得黃老歪有些異常,他裝飾的花船和你太爺爺沉湖時的花船一個樣式。”一丁一聽就笑了:“爸,你瞎想啥呢,黃叔不但沒有想不開,還沒事來指導我裝修。聽巧雲說,他還要領誦祝禱詞呢。你說你沒事時,尋思尋思正事,能不能別老跟著瞎擔心。”
葉瞎子被一丁搶白,不但沒生氣,還長長地出一口氣:“沒有就好,看來是我多想了。我想也不至於,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
咚咚咚,再一通鼓響,箭頭形船陣一字排開,一艘花船壓著水花,衝出船陣,立於陣前,黃老歪手執火把,立於船頭,高聲祝禱:“茫茫滄海,乏龍怎渡;風浪求存,非龍豈獲。祈福四海龍王、九江八河之神靈;慈航普度,艨艟沐德,星槎被光,送子民一路平安;澤惠濱海,海釀豐饒,水中撈金;灘遍甲介,泥中捧金,再賜我,飛升泅渡,躍龍門!”
黃老歪聲音洪亮,如是者三遍,聲震寰宇。他的話音一落,全村人齊聲高喊:“飛升泅渡,躍龍門!”這聲高喊,喊出天下普通鯉魚的心聲。
咚咚咚,第三通鼓響,船陣再變形,圍成一個巨形圓圈,點點火把,圍成一個如夢似幻的水世界。水中央冉冉升起一個金碧輝煌的舞台。舞台上,出現一尾有著成龍夢想的鯉魚。它自小與其他鯉魚不同,雖是肉身凡胎,卻要生出翅膀,褪去凡身,飛升成龍。這條有成龍夢想的鯉魚,從五湖四海而來,曆盡千辛萬苦,來到龍門渡,等待風雲際會的一躍。黑雲籠罩,電閃雷鳴,鯉魚沐浴風雨,飛身而起,哢嚓一道驚雷打在它的身上,它縮小身子,落入湖裏;此時,它已經身受重傷,卻再次騰身而起,不幸再次被雷電擊中;它隻剩下最後一口氣了,還有第三道天雷,隻要抗過這道天雷就會成龍入海。它迎著雷電,勉力而起,第三次被雷電擊中。鯉魚完全動不了了,眼看緩緩下降的天梯,再無力躍起。忽然,天崩地裂一般,天地巨變,遼河口升高,龍門渡天梯緩緩撤去,身受重傷的鯉魚奮力一躍,隻想抓住半空中的天梯,沒想到,天梯沒抓住,隻抓住雷電的尾巴,瞬間被擊打得心神俱碎,從近千米高空,跌落湖中。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被打回原形的鯉魚繼續隱忍修煉。它心懷成龍夢想,日夜修煉,等待河、湖、海相擁,龍門渡再次成為飛升泅渡的道場。村民們看著這樣一條有理想有抱負的鯉魚,身受重傷,依然懷揣夢想,隱忍修煉,以待來日。如此一出勵誌劇,一條有理想的鯉魚,看得觀眾淚眼汪汪,像是看遙遠天邊的傳說。
喬姍沒有關注舞台上鯉魚躍龍門的勵誌劇,她出神地望著花船上的男人。他立於花海當中,不動如山,白發在風中淩亂。這個男人是她暗黑歲月裏唯一的一道光,引領她走出黑暗。要是沒有這個男人,她和女兒早已成為湖葬墓中的一捧黑土。他含辛茹苦撫養巧雲,為此終身未娶,他待她們母女恩高義厚,卻不求回報。盡管他多次表示不願意當麵接受她的謝意,這一次卻私下裏邀請她見麵。
這麽些年了,再次見麵,黃老歪明顯老了,滿麵塵灰,一頭白發。她嘴唇嚅動,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她緩緩矮下身子,雙膝著地,頭碰在地上:“黃大哥,謝謝!”
黃老歪扶起她,淡淡地搖頭:“不必謝,萬事皆是緣分,不必過分糾結。”奇怪,不善言談的他說起話來,居然像個看破紅塵的世外高人,她不記得他有這樣的口才,在石頭房子裏的那幾個月,她幾乎沒聽到過他講話,沒想到這一開口,言辭卻是這樣有哲理。
喬姍淚流滿麵:“黃大哥,我要不說出這句‘謝謝’,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要不是您,我早已葬身湖底。更何況,您還把巧雲培養得這樣好。”
黃老歪渾不在意地說:“每個人生來都自帶風水,她欠別人的,別人欠她的,都得還。如果沒有我,也會有別人做這事。”
黃老歪停下來,遞給她一條嶄新的毛巾,讓她擦擦眼淚。等她完全平靜下來,才繼續說:“巧雲這孩子不容易,你以後,要多多關愛她。”喬姍淚眼朦朧地頻頻點頭。黃老歪還不放心,繼續叮囑道:“這孩子有些倔強,你一定要多一些耐心。”那一天,黃老歪似說了好些話,又似啥也沒說,他翻來覆去一直拜托喬姍要多多關照巧雲。等她出來時,還覺得奇怪,這個黃老歪,她自己的女兒哪能不多多關照呢。
現在回想起來,黃老歪那天的舉動有些奇怪,看似雲淡風輕,似乎看開一切,又似萬般不舍,殷殷叮囑。事後,喬姍常常想,人和人的相聚離散,就像天空中無意間聚合的雲,緣起緣散,聽憑命運的安排。就像那個讓她懷上巧雲的男人,聲稱用全部的生命在愛她,她感動得一塌糊塗,輕易地把自己的全部交付給他,甚至為了他,讓出了自己上大學的指標。沒想到,那個聲稱愛她生生世世的男人,為了青雲直上,一腳踢開了她,沒有一絲猶豫。她和肚子裏的孩子在走投無路之下,投湖自盡。要不是遇到黃老歪,她們娘兒倆早已化為湖葬公園下的一捧白骨。回到省城以後,她在社會底層輾轉,嚐盡人間冷暖。
轉運後,嫌棄她的父母親人都忙不迭趕來巴結她,侄女喬麗甚至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專門跑來陪她生活。她在這個家裏有了從沒有過的話語權。錢這個東西真好用啊,能扭轉世間一切善惡美醜。可惜不能讓時光倒流,如果時間倒流,她堅決不會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她靠自己的雙手,去開創美好生活。她的心在滴血,她的麵上堆起微笑,所謂人生如戲,全憑演技嘛。她的心越來越不平靜,午夜夢回,不時被巧雲的哭聲驚醒,那孩子的哭聲吵得她日夜難安。於是,她決定回錦城投資,對巧雲和黃老歪做出金錢上的補償。然而,這兩人的拒絕讓她的良心得不到救贖,她終於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歡的模樣。
人這一輩子,遇到什麽人,遇到什麽事,恨也好,愛也罷,都將隨風而逝了。黃老歪的淡然與她報恩的隆重形成強烈反差,她的報恩在這對父女麵前不值一提。黃老歪不接受她,巧雲也沒有接納她,她在這兩人麵前,沒有買到心安。巧雲與她見麵時,像陌生人一樣客客氣氣的,可一旦遇到事時,言辭犀利、分毫不讓。喬麗下沉到坎村項目部以後,不長時間已和巧雲爭講了好幾次。喬麗回總部告狀,說坎村完全不配合她。早先的談判方案,巧雲已經一一複盤,所有細節都記錄在案。喬麗不管做什麽,隻要沒記錄在案的,都得重新協商。喬麗認為坎村單方麵生事,自己受到了限製,這樣幹實在憋屈,她幾次提出要回總部,說黃巧雲對這個項目有成見。喬姍本來想,借奠基儀式這個機會,和巧雲好好談一談,可巧雲說:“好啊,咱照規矩來。”巧雲所說的規矩就是正式談判,企業所有的要求都得擺在明麵上。這樣的操作無疑會讓企業的自主空間受限。
這次龍門渡公園建設,最初也不在方案之內,現在出現了這個公園,坎村或錦城方麵事先也沒有和企業通報。錦城忽然來這麽一出,山水集團總體規劃也要相應做出調整。喬麗說:“村裏就是州官放火。”巧雲對此的解釋是:“當初村民的工作沒有做通,才出此下策。這次旅遊文化節活動是錦城市委為宣傳山水集團這個項目,量身打造的。雖然事先沒有報備,因為事出意外,可總體實施過程中,算是事中有溝通,事後有彌補。”喬姍知道,村民的工作不好做,從他們的主觀上來說,村民們總想和企業產生聯係,好揩些企業的油。但村裏是全力支持這個項目的。喬麗身上有些大企業高高在上的驕氣,等回去後要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指派誰擔任這個項目經理比較合適。山水集團現在運營狀況也是內憂外患,很多董事認為,她為個人恩怨斥巨資建這個大酒店是盲目的。為此,不止一次發起倒喬事件。這個項目如果進展不順利,對企業發展極其不利。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與地上的璀璨燈火交相輝映,很有天上人間的感覺。巧雲斡旋在客人中間,落落大方,風姿翩然。船陣上最醒目的花船上,白發黑衣的男人一直把殷殷目光投向她,裏麵全是為人父的驕傲。
忽然,男人的花船緩緩駛離船陣,戀戀不舍地遊向大湖深處。喬姍想,男人是不喜在花團錦簇中纏綿,或許是提早回去了。聽巧雲說,男人對於湖葬墓群設置很不滿意,說“假專家”
破壞了龍脈。一句“假專家”激起萬千波瀾,讓男人成為眾矢之的。她想在走之前找機會和男人好好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