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巡察組正式進駐那天,巧雲因為有事,錯過了時間,這讓巡察組很不滿意。一大早,巧雲就在村裏等巡察組了。沒想到,有人來報告說村民和施工隊發生了衝突。巧雲不敢怠慢,趕緊跑到工地。一了解情況才知道,施工噪聲和粉塵影響村民的生活,村民與企業協商了好幾次,都沒有說法。暴怒的村民直接衝上工地,叫停了施工。喬麗態度強硬,打電話叫來警察,強硬地要求村委會保障施工進度。巧雲趕到時,企業與村民對峙,一方麵企業態度強硬,另一方麵村民堅決不答應。針尖對上麥芒,嚴重的事態一觸即發。巧雲被推到最前沿,同時麵對兩方麵的怒火。麵對暴怒的村民,她義正詞嚴地指出:“企業圍擋高度不夠,防噪聲防粉塵的效果不明顯,企業必須立即改進。”喬麗譏諷一笑:“這樣的圍擋符合國際標準,在你坎村卻不合格,你坎村是誰呀,我告訴你,在北京施工,都是這樣施工標準,企業不可能做什麽改進。”巧雲寸步不讓:“你們在北京咋施工,我不管,也管不著,可在坎村,這叫濕地,你這樣施工,造成環境汙染,還驚擾鳥類棲息,就是不行!”喬麗來了大小姐脾氣:“你說不行就不行?你以為你是誰?”巧雲不動如山:“我是坎村的村書記,代表村裏對企業正式提出要求,如果你不答應,我有權提議暫停施工。” 喬麗不屑地說:“ 黃巧雲, 還真以為你是一級組織啦?

我呸!”

巧雲並不搭理她,抄起喇叭就大聲喊話:“全體人員請注意,企業立即暫停施工,停業整頓!”

喬麗氣得俏臉通紅,她大喝一聲:“黃巧雲,你能幹你幹吧,我還不管了!”

巧雲轉頭勸村民先回去,由她和企業交涉。村民怒吼:“那是你媽的企業,你和企業是一夥的,你能給我們做主?”

喬麗嗤笑:“我們企業可沒有這樣吃裏爬外的人。告訴你們,你們在這裏鬧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都回去該幹啥幹啥,要不然等待你們的是法律的嚴懲。”

村民豈是嚇大的,直接往上衝:“嚴懲是嗎?你嚇唬誰呢?

來呀,嚴懲啊!”

巧雲厲喝一聲:“都站住!”村民猶豫了,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巧雲對著領頭的,直接點名,“閆二虎、李學信、錢大忠,你們趕緊帶人回去,這裏我來督促落實。”

被點名的幾個人頓時停住腳步, 猶豫幾番, 還是咬牙道:“ 都回去吧, 聽黃書記的信。” 幾個不服氣的還在那小聲嘀咕:“我們不能走,企業得給我賠償。”

巧雲大聲說:“要什麽賠償,給你們造成什麽損失了,就要求賠償?你們不是要求企業改進嗎?我留下來督促企業改進,你們都回去吧。”

等巧雲勸回了村民,喬麗招呼也沒打,也悄悄地溜了。工地上沒人能做得了主,上下一通亂,巧雲幹著急,沒辦法。聯係喬麗,她躲在賓館喝茶,就是不接電話。無奈之下,她隻好叫停了施工隊,勒令企業停業整頓。

巡察組已經坐在村委會喝了一個小時茶了。把楚算盤急得喲,不時地出去看看,黃書記咋還沒回來呢?楚算盤幾次看不到巧雲的影子,隻好硬著頭皮說:“再等一會兒哈,巧雲書記應該馬上到了。”

這一等,又是好一會兒,黃巧雲還是沒有來。巡察組組長劉子業明顯不高興,他給巧雲打了電話,她居然也沒有接。劉子業冷笑:“這坎村確實是法外之國呀,巡察組入駐也能這樣晾著。”

兩個組員緊跟著點頭,附和道:“是啊,組長,這是開天辟地頭一家呢。”早早謝頂的小王調侃道:“劉組長,法外之國實在算不上,這會議室還是跟別的單位的會議室一樣,你看有黨建目標,組織架構,還有工作動態圖。”另一個組員小郝則接口道:“這個動態圖挺別致的,插紅旗的是完成的,插黃旗的是正在幹的,插藍旗的事未來要完成的。你看完成時限標出來了,這個動態圖設計挺好的。”

巧雲一進門就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剛剛發生了一些特殊情況,多有怠慢!”

劉子業看了看她,並沒說話,轉身坐下來,對著巧雲公事公辦地說:“黃書記來了就好,要是沒別的事了,咱開始吧。”

巧雲趕緊點頭,雙手抱拳:“對不起,事發突然,勞幾位久等了。”

劉子業沒接話,公事公辦地宣讀了文件,然後宣布紀律,公布舉報電話等。巧雲等這一套程序履行完事,代表村裏對巡察組進駐表示歡迎,表態說要全力配合巡察組,做到守紀律、聽指揮等。表態的話還沒完全落地,她的電話居然響起來。劉子業頓時黑了臉:“黃書記,按照要求,這樣的場合是要關掉手機的。”

巧雲微微彎身,抱歉道:“對不起,咱市招商引資項目和村民起了些衝突,我正斡旋處理。”

劉子業麵無表情:“事有輕重緩急,你要有急事,就先去處理吧。”

巧雲聞聲立即起身,鞠躬致歉:“感謝巡察組理解,工作該怎麽開展怎麽開展,我這裏有個突發事件,實在離不開人。”說完像箭一樣飛出去了。

劉子業懊惱地對同伴說:“這黃書記怕是聽不懂人話吧。”兩個助手攤攤手,表示不可理喻。

楚算盤趕緊賠著小心解釋道:“我們黃書記老忙了,不行咱先不管她,巡察工作該咋開展咋開展唄。”

劉子業看了看楚算盤:“我們的事兒很簡單,就兩項:一是談話,二是查賬。”

楚算盤點頭:“好吧,咱就開始吧,我代表村裏全力配合。”

楚算盤瞄著劉子業的臉色,熱情地推薦道:“你們工作的兩個月可以住在民宿裏,吃飯就在老鄉家,或者在咱村吃也可以。”

劉子業看了看楚算盤:“村裏有食堂嗎?咋下賬的?”

這劉組長警惕性還真無所不在啊。楚算盤趕緊縮了縮腦袋,一迭聲地解釋道:“村裏沒食堂,吃飯也不下賬,主食是玉米麵條, 副食是泡菜, 都是黃書記自己提供的, 也是黃書記自己做的。”

劉子業感興趣地問:“那她的玉米麵條和泡菜是哪來的?”

楚算盤小聲道:“玉米和菜都是她父親種的,麵條是她自己手工軋的,泡菜是她自己醃的。”

“她父親是做什麽的?”

楚算盤越說聲越低:“她父親嘛,剛剛過世了。”

這嗑嘮的,直接把人嘮死了。劉子業也不好意思了,他趕緊換下一話題:“還是找個民宿吧,我們就不在村裏吃了。”

楚算盤鬆口氣:“村裏有三戶開民宿的,成些規模的就是袁秀芬民宿,是村主任夏金貴的婆娘。”

劉子業點頭:“那就袁秀芬民宿吧。”

巧雲再見到劉子業時, 已是三天以後, 巧雲一進門就問:“劉組長,這幾天慢待了,你們在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嗎?”

劉子業扯了扯嘴角,公事公辦地說:“來之前,高寶財和我說過情,要我多多關照你們村。看來黃書記的消息挺靈通的,還知道是我帶隊。”

巧雲笑了笑:“高科長之前和我說過,要跟你們說說情,可我拒絕了。”

劉子業詫異地問:“俗話說,人熟為寶,有人主動說情,你都拒絕,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麽嗎?”

巧雲好聲好氣地解釋:“不願意讓你們先入為主,以為我們村有什麽問題,需要用說情來抹平。”

劉子業語氣冷了下來:“你認為你們村沒有問題嗎?”

巧雲思考一下:“也不能這樣說,我想請你們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感悟。”

“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什麽都看不出來?看不出你們簽的合同都明顯規避招投標?看不出你們的專項資金使用不規範?”

巧雲點頭:“是的,這些問題都存在,可這些事都有前因後果,我想你們能在發展中看這些問題。”

“無論怎麽看,這樣做都是違規的,你知道嗎?”

巧雲再次點頭:“我知道。”

劉子業心道:“嗬,毫不辯解,有點意思,看來今天不放大招,不能把她拿下了。”想到這兒,他進攻點明顯轉變,“你有沒有喝酒喝到酒精中毒,還被人家媳婦追到村委會來罵?”

巧雲麵有羞慚:“有,我去市裏爭取資金,遇到坎村老書記高占福的兒子高寶財,他召集的酒局,我酒精過敏,引發酒精中毒。至於被追到村委會罵,完全是個誤會,已經解釋清楚。”

聽了她的解說,劉子業仍然覺得避重就輕。好吧,既然她羞羞答答,他就一鼓作氣捅開這個膿包:“那餐費用不低吧,據說是管業集團總經理楊向陽結算餐費。”

巧雲坦然:“當時我不知道誰結算的,後來根據形勢評估,推斷應該是他結算的。”

劉子業往椅子背後靠了靠,微微蹺起二郎腿:“咱合理想象一下哈,楊向陽是否可能為了爭取坎村項目而買單?”

巧雲麵露不悅,不客氣地回懟:“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吧,首先,酒局不是我召集的,也不是他召集的,那時整治專項也沒到位,項目還沒有產生,楊向陽不可能未卜先知地為了爭取項目而買單。”

看到巧雲急了,劉子業笑得眯了眼。就這定力,不難攻破嘛,他決定再接再厲:“是嗎,是我的想象力豐富,還是事有蹊蹺?比如,鎮長嚴二白比較關照你們,當然了,要想做成事,沒有上級部門的關照指定不行。這裏麵有沒有超越職務的特殊關照?除了嚴二白,還有沒有別的領導也有此類情況?”

巧雲直截了當地說:“沒有。”

劉子業倏地眯起眼睛,注意著巧雲的表情變化:“我能不能問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你為什麽一直沒有考慮個人問題?”

巧雲俏臉浮起一層薄怒:“ 這個問題與工作無關, 我拒絕回答。”

到底還是嫩了一點啊,這就惱羞成怒了,還以為你有多深的道行。想到此,劉子業的笑容越發和煦:“我們沒有探尋你隱私的意思,對於群眾反映的任何線索,我們都會認真求證,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巧雲邁步出了袁秀芬民宿,心裏仍然憤憤不平。她一腳踢開腳下的石頭子,石頭子劃出一條優美弧線,骨碌骨碌滾進邊溝。

邊溝裏居然積存了不少垃圾,看來家家戶戶沒有好好地落實門前四包啊。抓門前四包,早早跟村民做過宣傳,還一家一戶簽字畫押了。沒想到,這些都沒有用,有所收斂,還是板不住。哎,還得一家一戶地督促,實在沒別的好法子,巧雲長歎一聲:“哎,這命苦的喲,得了,108家,走起!”

劉子業趴在窗口,看著巧雲一家一家地轉圈,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陽光下閃爍七色光芒。劉子業仔細看了看轉圈的巧雲,點讚道:“這小女子心性夠堅韌,盡管氣喘籲籲,眼角眉梢始終掛著笑意。”

小郝都奇了怪了:“組長,你說她咋不在大喇叭裏下通知,就這樣一家一家地走,這招法可夠笨的。”

小王看了眼小郝,反駁道:“大喇叭是下通知用的,像亂扔垃圾這樣不太光彩的事兒,還是一家一家勸說的法子比較對頭。”

劉子業饒有興味地點頭道:“ 這個小女子還是真有點意思啊。”

村民們都知道上麵來了巡察組,估計黃巧雲要倒黴了,她究竟能倒啥黴,他們無從猜測。於是,就每日瞄著巡察組的三個人,見他們不是嘮嗑就是看賬,再不就是找人聊天,沒看出要整人的態勢來。葉瞎子也蒙了,這是怎麽回事呢?要整人吧,又不像;不整人吧,又天天在村裏晃悠,這夥人要幹什麽?時間一長,村民就懈怠了,漸漸不操那個心了。村民不關心關注了,巡察組也一連好幾天不來了。難道就這樣蔫蔫地撤了?袁秀芬奇怪地問自家男人:“你說他們這是走了嗎?”夏金貴撇嘴:“走啥走啊,估計是‘掃外圍’去了。”“掃外圍”是個新詞,袁秀芬一時沒聽明白,傻傻地問:“‘掃外圍’是個啥意思?”夏金貴就解釋道:“就是出去找證人核實問題去了。”

夏金貴說對了,劉子業還真是“掃外圍”去了。他從村民嘴裏聽到巧雲醉酒和被陳千金罵的版本太多,他覺得這個事有必要找當事人了解了解情況。

這樣的工作付出多,收益少,有點像扁鵲治未病的哥哥。最主要的原因是當前形勢下,有一些同事熱衷於辦大案、辦要案,受重視、得名聲等,這些艱苦細致的工作,沒人願意做。

劉子業坐在陳千金對麵,細細地打量她,即使在自己家裏,這女人仍身披名牌休閑服,臉上畫著淡妝,手上描著蔻丹,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精致。劉子業暗想,這樣一個人愛惜羽毛的人,怎麽會豁出臉麵去鬧,把自己男人和公婆的臉麵踩在腳下?這年頭,不隻男人的世界水深火熱,女人的世界也讓人看不懂啊。他想了想,還是單刀直入地提問:“陳千金,我們在巡察中發現,很多村民都會提起你到坎村找黃巧雲鬧過, 你能說說具體情況嗎?”

陳千金麵上顯出羞慚的神情,語氣柔和地回道:“是的,巧雲和向陽相處過,我擔心兩人舊情複燃,加上有人拱火,就沒多想,直接找過去了。”

劉子業聽她說出這樣無腦的理由,真為她智商著急:“你因為擔心, 就找過去了, 你想過你這樣做, 對一個人名譽的影響嗎?”

千金低下頭,苦笑道:“您說得很對,我確實是受了幾句挑撥,就真的找過去了,現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劉子業在心裏追加一句:“總算還沒有蠢到家。”考慮到自己正在跑題,他趕緊追問:“那麽現在,你還有這樣的擔心嗎?”

千金臉上掛著釋然的微笑:“現在?”她頓了一頓,“向陽在別的村施工,兩人沒有任何聯係,我還擔心什麽?”

劉子業梳理一下陳千金的話,總結道:“我可不可以這麽理解?早先,楊向陽在坎村施工,你懷疑兩個人存在不正常關係,現在兩人分開,你就不懷疑了。”

千金描畫精美的長眉皺了皺,低聲糾正道:“早先也是我多心了,兩人沒有不正當關係,我欠黃巧雲一個道歉。”

劉子業無語地搖頭:“ 這個陳千金, 當真是千金小姐的個性。”

陳千金目送劉子業他們離開,不再繃著優雅,頹然坐在椅子上。向陽之前就跟她說:“巡察組一定會找你談話,你就實事求是地講。”所謂實事求是地講,是咋講,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講不好,她和向陽的婚姻也完了。早先談戀愛的時候,她肆無忌憚地對著向陽展示最真實的自己,各種發脾氣,使性子,甚至拳打腳踢。那時真是她人生高光時刻,活得燦爛隨性,肆意活潑。現在,一切都不同了,自從他下海經商辦企業,她的話就不那麽靈了,對此,她自動理解為他忙他累他不容易,女人嘛,就要多理解包容。等到坎村那件事發生,他完全像換了一個人,她吵她鬧她隨意如何都好,再也撼動不了他堅定的心性,他看她的眼光像陌生人一樣冷淡。在坎村,當他把她塞回車內時,他的目光似要殺人。她相信,如果自己膽敢再捋虎須,定然屍骨無存啦。是的,沒來由,她就是有這樣的直覺。所以,那天在商場門口,他溫柔地喊她“傻丫頭”,她戰戰兢兢地順坡下了。從此,她不敢再隨意挑釁,必須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行事。現在人人都說圈子文化,她就小心地生活在他劃定的圈子裏,不敢出圈。

親朋好友都說,陳千金好命,嫁個男人陽光謙和、英俊多金,可他外表溫和,骨子裏卻很冷,那種從裏到外散發的冷。她融化不了,也融入不進去。她苦惱憤懣,又無可奈何。她承認,去坎村鬧,是自己衝動了,而衝動的懲罰就是她親手築起一座堤壩,把自己排除在堤壩外。向陽心裏的彎彎繞,她根本看不懂,他就坐在那裏,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想起高寶財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道:“不知道哪個孫子這麽坑害我?”孫倩冷冷地說:“還不是你持身不正,要不誰也坑害不了你。”不知為什麽,她一下子就想到向陽,陌生的深不可測的向陽,他就坐在那裏,冷冷地說:“高寶財必須學會閉嘴。”她不知道他咋讓高寶財閉嘴,也不敢問。今天,高寶財一出這樣的事,她腦海中莫名閃過向陽的影子。好久,她搖了搖頭:“不可能,一定是孫倩眼裏的冷與向陽眼裏的如出一轍,讓自己產生了幻覺。”

劉子業和高寶財無疑是熟悉的,高寶財之前還試圖溝通他,跟他說說坎村的事。沒想到,上午剛剛打完電話,下午就聽說他出了事:“這年頭,真是人生無常啊!”

劉子業做這項工作,見慣幹部的起起落落,有的昨天還在台上頤指氣使,今天就敗德成囚。這裏誠然有他們咎由自取的成分,可警示的效果還是顯著的。劉子業沒有到高寶財單位進行約談,而是把他約出來坐坐。這種敏感的時候,如果去高寶財單位,勢必引起多方揣測,劉子業這種尊重,讓高寶財眼裏迸射出感激的光芒。對於高寶財,劉子業沒有選擇單刀直入,他迂回地寒暄一句:“寶財,你身體咋樣?”

高寶財苦笑:“如你所見。”他拍了拍癟下去的肚子,調侃道,“ 肚子裏麵這點牛黃狗寶都擠出來了, 現在真是無病一身輕啊!”

劉子業哈哈一笑:“酒局沒有了,肚子自然就沒有了,應該是無酒局一身輕啊。偏偏我今天煞風景,要和你談一個酒局。”

高寶財智商果然在線:“那個給坎村要專項而設的酒局?”

劉子業點頭,順勢提問道:“是黃巧雲找你張羅的,還是你主動張羅的?”

高寶財也不繞彎子:“我跟她說來的,她不同意,我就直接張羅了。”

劉子業笑嗬嗬地問:“你不像是這麽有情懷的人啊,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高寶財難得鄭重地道:“我來自坎村,你知道的,坎村道路泥濘,我受夠了這種泥濘,聽說綜合整治工程能改變村裏的麵貌,我就想在這次綜合整治中留下屬於我的一筆。不瞞你說,我還想爭取這個村第一書記來著,不過,沒有成功。”

劉子業不再迂回, 直奔中心:“ 喝酒抵錢的規則是你提出來的?”

高寶財點頭:“是的,我提出喝酒抵錢是為了表達坎村的誠意。事先聲明啊,我真不知道黃書記酒精過敏。事後,聽說黃書記酒精中毒,我還愧疚了好久。就因為這些愧疚,我才願意為坎村的事,四處說情。”

事情都問清楚了,劉子業並不磨嘰,利落地起身告辭,他拍了拍高寶財的肩:“兄弟,走好自己今後的路。”

高寶財點頭,垂下眼瞼,掩住眼裏晶瑩的淚光。劉子業走了好久,高寶財都沒有動,一直呆呆地坐在那裏,直到孫倩找過來。見他一個人在發呆,孫倩詫異地問:“劉子業走了?”

高寶財點頭,“是的。”

孫倩擔心道:“你說這次巧雲能順利脫身嗎?”

高寶財搖頭歎息道:“不知道,估計得脫層皮。”

劉子業見到楊向陽時,心下納罕,這對夫妻的反差也忒大了。楊向陽全身農民裝扮,膚色黢黑,上著老頭衫,下穿工裝褲,腳蹬勞保鞋,鞋子、褲腿上都裹著泥巴。見到劉子業他們,楊向陽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表情包:“你們打個電話,我過去找你們多便利,還勞動你們跑一趟。”

劉子業也笑了:“這是我們的工作,何談勞動?剛剛一見麵,覺得你們夫妻倆反差很大。”

向陽一聽,憨憨一笑:“我穿成這樣為了幹活方便。家人完全可以穿得精致些,我之所以這樣努力,就是想給家人優渥的生活。”

劉子業直入主題:“我們來是想了解一下,坎村爭取專項資金那場酒局,聽說是你買的單。我們想問問,是有人授意你這樣做的嗎?”

向陽搖頭:“沒有,早先就是普通的朋友相聚,後來,高寶財找了坎村的黃書記。黃書記一來,高寶財提出以喝酒來爭取資金,黃書記同意了。黃書記大概喝了二十幾杯,直到酒精中毒。

我看大家都喝多了,就主動把單買了。”

劉子業嚴肅地問:“ 你主動買單, 是為了黃巧雲, 還是高寶財?”

向陽不急不慌,淡淡地道:“準確地說,是為了坎村,為了改變坎村麵貌。高寶財不惜豁出臉麵四處說情,黃巧雲為了爭取資金不顧性命喝酒,我就是買個單,有啥舍不得的。”

劉子業轉移話題:“聽說,你和黃巧雲處過男女朋友。後來,因為什麽分手呢?”

向陽撓了撓頭,再次憨笑著說:“我們是典型的大學戀情,有過青春飛揚的美好,也有過**四射的甜蜜。後來,因為就業方向等問題,我倆吵起來,越吵越說服不了對方,吵來吵去就沒有下文了。”

劉子業追問一句:“那麽你們現在呢?”

向陽歪著頭, 認真地想一想:“ 現在, 她就像我的一個親人。”

在巧雲失去父親的第三個月,賈文軒帶著專家組,再次來到坎村考察。這次來是專門考察黃老歪石頭房子的。據傳說那個房子存在了近200 年,市裏有關部門要在坎村建個龍門渡文化展示館,想把這個石頭房子作為龍門渡文化遺存之一。

賈文軒帶著他的專家團隊,熟門熟路地找到會議室。巧雲剛好有別的公務接待,安排楚算盤做好接待工作。楚算盤接到任務,不敢怠慢,早早地燒好熱水,沏上香氣濃鬱的茉莉花茶,又在村裏找了幾個有見識的農民等在會議室,等著專家組蒞臨檢查。賈文軒微閉著眼,端起茶杯,嫌棄地吹了吹水上漂浮的茶葉末兒,等茶葉末兒退開去,微微低頭,淡淡地呷了一口茶水,篤定地道:“那間石頭房子可以陳列到龍門渡文化展示館。”

葉瞎子翻著白眼,不屑地道:“賈專家,當初你們專家團隊做的決定,說石頭房子礙事,必須拆除。如今,房子已經拆除了,連一塊石頭也沒留下。”

賈文軒瞟了葉瞎子一眼,接著發問:“那艘手工船呢?聽說有些年頭了,也可以陳列其中。”

葉瞎子歪聲邪氣地道:“手工船也沒了,隨著它的主人沉湖了。”

賈文軒畢竟是專家,完全不跟葉瞎子這些農民一個見識,他端著高知的範兒,不急不慌地留下一句:“既然啥都沒有了,還得實施拿來主義了。”說完拍拍屁股,帶著專家隊伍四處考察去了。有知情人看見,隊伍中有一位美女,據說是賈專家的紅顏知己。

坎村一天一個樣,麵孔新,產生的問題也新,幾乎每天都產生新問題。所有舊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必然已顯出端倪,銜接得嚴絲合縫。巧雲就是有三頭六臂,也解決不過來,何況每日還有新任務壓下來。巧雲覺得自己的血都供應不上來了,大腦時常處於停機狀態,打電話打得耳朵嗡嗡的,說話說得嘴裏腥甜腥甜的,似有一口老血要吐出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三頭六臂,更不是神女,事兒太多了,完全幹不過來啊。金貴也累得不行了,恨不得隨時隨地躺平下來。巡察組查了什麽賬,找了誰談話,他倆都不知道,有事隻管去找楚算盤,巡察工作是顧不上了。

每戶庭院門前的花草由市住建局讚助,是召開龍門渡文化節時,統一引進的。引進時,每一株花草都燦爛鮮活。文化節活動之後,不但有的死了,還有的莫名丟失了。花花草草的事看著不大,任其這樣下去,花草的斑禿會越來越大,對村容村貌影響很大。巧雲正忙得暈頭轉向,偶一低頭,發現了花草斑禿的問題。

她二話不說,一家一家開始落實承包製,把每一株花草都記錄下來,再一家一家地落實。就這樣,她又開始轉圈,每天都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比太陽都勤快,因為太陽每天隻轉一圈。她梭巡在村裏,前腳交代工作,後腳惹得村民生氣地念叨:“啥啥都管,跟個巡海夜叉似的。”她聽見了,假作沒聽見,微笑著出了門,騎車而去。

等太陽完全下去了,連最後一抹餘暉都收進翅膀裏,她又開始出來轉,圍著剛剛施工完成的太陽能路燈,一根一根地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劉子業見她白日黑夜不停地轉圈,非常詫異,他一步步靠近巧雲,詢問:“黃書記,我看你不停地轉圈,都轉了好久了,你這是在幹什麽?”

巧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看新安裝的太陽能路燈,亮不亮,亮度夠不夠,能亮多久,然後一根一根地記錄下來。”

劉子業也笑了:“怪不得呢,白天,看你都轉一天了,晚上,還接著轉,你不休息的嗎?”

巧雲自然而然地回道:“這不是經常的嘛,所有的村書記都一樣,我們有一句俗話,既然選擇做村書記,就要風雨兼程。”

劉子業感慨地說:“你一個女同誌也太不容易了。”

巧雲笑得眉眼彎彎:“村書記都是驢,誰管你是男是女。”

劉子業誠懇地說:“黃書記,坎村的變化,村委會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會在報告中如實說明。群眾反映的問題,以及工作中的失誤,我們也會翔實報告。至於那些沒有實據的流言,則一律不予采信。”

巧雲真誠地說:“謝謝劉組長!”

劉子業笑了:“怎麽,這回不說我們對你有成見啦。”

巧雲頓了頓,還是實事求是地說:“最初,對你們是有過誤解,以為你們就是來挑毛病的。現在,見你們看問題實事求是,了解情況認真負責,此時此刻,心裏對你們是真心認可的。”

劉子業長出一口氣:“黃書記,能得到你的認可,不容易呀!”

巧雲抬頭看了看天色:“劉組長,天快亮了,我請你喝一杯咖啡吧。”

石頭房子雖然沒有了,石頭咖啡館還在,在裏麵喝咖啡的是遊客和藝術街區藝術家們的最愛。為他們煮咖啡的,自然是大藝術家一丁啦。巧雲也喜歡上咖啡,那種苦中帶香的味道令她著迷,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在咖啡的領域折騰,折騰累了,就在咖啡館對付一宿。自從父親去了之後,她就搬到了民宿,又覺得那裏不是家。沒有父親的家算是什麽家啊?隻是一棟房子,在房子裏擺上一張床而已。巧雲不願意上那張床,因為上了床也睡不著。實在睡不著,她不停地擺弄那些瓶瓶罐罐,累了就在咖啡館的沙發上睡去。

劉子業見她嫻熟地調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一會兒,咖啡的香味兒就飄滿屋子,他端起麵前的杯子,淺淺抿一口,隨口聊道:“這個時段喝咖啡,對身體不好。”

巧雲笑了笑:“這個時段才好,喝完咖啡,人也精神了,等一會兒,就要去給大家做早餐了。”

“既然這麽辛苦,為什麽還要給大家做早餐?”

“哪有為什麽,就是習慣了唄。小時候給父親做,上班就給同事做唄。更何況大家夥都幹得很累了,我想用實際行動讓他們知道,我和他們在一起。”

巧雲動作嫻熟地端了杯子,深嗅一口,滿足地歎道:“好香啊!”她喝咖啡一點都不高雅,不是品,也不僅是喝,而有點像是灌。

劉子業皺眉:“你這樣喝咖啡,對身體可不好。”

巧雲淡淡地說:“這樣喝才夠勁,我已經喝習慣了。劉組長,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補個覺吧,我要去村委會給大家煮麵了。”

劉子業看她神采奕奕的樣子,心念一動,衝口而出:“我也想跟你討碗麵吃。”

巧雲微微一笑,慨然應道:“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