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陷湖的水藍綠晶瑩,風攆著浪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湧,等好不容易夠到岸邊了,一陣風掠過,又把浪摔在路肩上,讓風的努力再次打了水漂。盡管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任誰也沒見過爬上岸的水。早先爬上岸的水都被處理了,岸上有田有屋有土地,水中有魚有蝦有神秘的水族,而這方水已經完全達到輸入與輸出配比隨意的程度。輸入多,輸出少,水的儲存量就有富餘;輸出多,輸入少,水的儲存量透支。這種輸入和輸出的關係讓做村書記的巧雲體會最深。自從回到坎村,她一直是單方麵輸出,輸出到她都感到自己骨質疏鬆了,也沒有機會輸入。啥時候也像湖一樣,達到輸入輸出配比隨意的程度?上天似考慮到她的內心需求一般,居然選派她參加全國美麗鄉村建設高級研修班。
對於美麗鄉村建設,她確實有頗多收獲與感悟,也想與全國的同行交流交流。她把自己的工作體會寫成調研報告,從自身的實踐出發,一點一滴把工作寫在紙上。研討報告從三項綜合整治出發,由表及裏,用一套一套漂亮的組合拳來體現。組合拳第一式,三箭齊發。說到這兒,她的腦海裏居然閃過“三箭定天山”
的唐朝戰神薛仁貴,為什麽會想起那白袍銀戟的應夢賢臣?是否潛意識裏長出懷春的小苗苗?她甩了甩頭,甩出不合時宜的旖旎,繼續她的研討文字。第一箭,疏通泄洪通道,清理沉積垃圾,實現冰陷湖擴容;第二箭,實行雨汙分離,截住汙水源頭;第三箭,村容村貌綜合整治,對環境髒亂差進行綜合整治,修建村屯環路、通行橋、入戶橋,硬化路肩,等等。
組合拳第二式,打贏城鄉發展“四大硬仗”。一是解決汙水處理難題;二是推進廁所革命;三是清潔能源取暖;四是農村生活垃圾收運管理。“四大硬仗”疏浚了坎村美麗的底蘊和依憑。
組合拳第三式,輸出“坎村模式”。做大堿地柿子品牌,做強特色民宿產業,做精綜合文化產業,等等。一個小女子像個武林高手一樣講述她打出的美麗組合拳,講述她家守護六代的湖,講述那條有著成龍夢想的鯉魚,等等。
她說:“從美麗外表開始,到升級美麗內在,到打造美麗鄉村模板,到輸出鄉村振興‘坎村模式’,再到留住有文化的鄉愁,我的組合拳遠遠沒有結束,鄉村美麗沒有完成時,隻有進行時。
所以,美麗了外表,疏浚了‘美麗’的源泉,還遠遠不夠,美麗鄉村建設永遠在路上。
“在追求‘美麗’的路上,需要我們前仆後繼,夜以繼日,持之以恒地付出。有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要倒在這個崗位上了。那時,‘過勞死’這個詞頻頻出現在腦海裏,那是一種極致的疲憊,幾乎讓我忘記了六代人的終極守望,隻想把身子躺平,好好地睡上一覺。
“各村有各樣的美麗,就像一個競相綻放的百花園,我的理想就是要讓各樣的美麗綻放在大地上。”
巧雲的發言贏得經久不息的掌聲,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接下來的考察行程安排得很滿,從早到晚,不停地走,不停地看。巧雲可算是長了見識,看看人家的小微濕地和江灘設置,采用“滲、滯、蓄、淨、用、排”等海綿城市建設理念,利用“似堤非堤”的緩坡微地形手法,打造立體式生態園林景觀。巧雲一邊看一邊在心裏暗暗讚歎:“罷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些理念果然高妙!”很可惜,她了解到這些東西比較晚,這些理念還沒有完全融進坎村實踐。總體上來講,坎村綜合整治工程還是幹得有些急了,雖然搶抓機遇,處處趕早,及早把架子搭上了,可內裏的細節還要一點一點地描補回來。她以為,請了骨灰級別的專家就能彌補這些缺憾,殊不知,終究做了一回井底的蛤蟆。陳千金有一句話還真是說對了,她還真的頂著一腦袋高粱花子!
座談會開得正起勁,金貴的電話不合時宜地打進來,巧雲心下詫異極了:“這個金貴一定是有什麽急事,要不然,絕不會明知她正開座談會,還把電話打進來。”她按掉電話之後,它仍然不老實,躺在那裏振動:“這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她的心也跟著忽悠起來,這是發生什麽事了?她草草結束發言,起身離座,走到會場外麵,剛接起電話,金貴的聲音急吼吼地傳進來:“巧雲,你看見微信了嗎,孫成偉被抓了?”
巧雲有些沒反應過來:“哪個孫成偉?”
金貴急了:“還能哪個,不就是咱們那個副市長嘛。”
巧雲有些蒙:“啊,他呀,咋被抓了呢?”真是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她看問題還是看表麵,不會從哲學的高度考慮問題。她想起高占福談村書記的三重境界。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不隻是做村書記,放到任何地方都適用。她僅停留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第一重境界中,即麵對前麵的工作目標,以不畏生死的態度,以不違紀違法為手段,直撲上去,完成任務,攻克難題。這就是黨性,不違紀不違法就是堅持原則。故而,她的這些沾沾自喜在有境界的人那裏完全不夠看的。她看問題隻看二維,看不到三維四維甚至更多維,比如,她一看到努力工作的人,就認為所有努力工作的人都是講黨性,堅持原則的,殊不知,有些人努力工作是為了作秀,為了權欲。她看警示教育片時,曾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的貪官,把錢存在一間房子裏,沒事的時候過去數一數,聞一聞,滿足得像個變態。前幾天,錦城還抓一個貪官,在台上時,高喊廉潔自律口號,聽說背地裏,用一處住宅專門裝錢,為了把錢運到這間房子裏,把腰都閃了,推拿按摩了好些日子。他們外表怎麽看怎麽光鮮,腳下一片汙淖,內裏已經完全壞透了。
金貴的聲音扁扁地傳進來:“聽說是嚴重違紀違法,被紀委監委帶走了。”
巧雲有些蒙,她不知道自己為啥蒙,下意識地叮囑:“不管誰出了問題,咱還是該咋幹就咋幹。”
金貴更著急了:“你是不是沒聽明白啊,孫成偉出事了,聽說是買官,開發區一個企業給出的錢,通過咱們市一個村書記搭上的線。”
巧雲嗬嗬地笑出聲來:“ 淨瞎說, 哪個村書記有那個力度啊?”話一出口,巧雲就頓住了,腦子靈光一閃:“天啦,一個村書記,不會是……”
湖還是那個湖,再新的岸也阻隔不了舊的水。古人說,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裏,說水是流動的。現在,湖裏的水也是流動的,所以,人不能踏進同一個湖裏。同理,人不能踏進同一個村裏,因為人心的變化比水流得更快。
巧雲一回到村裏,就遇上一群人圍著金貴吵嚷的壯觀場麵。
她趕緊上前詢問情況:“你們這是咋回事?”村民卻像不認識她一樣,並不搭理她,隻管圍著金貴要說法。她都奇怪了:“這村民是怎麽了?被什麽迷住心智了,連她都不認識了?”
經了解,巧雲總算弄明白了。原來山水集團在經營上也遇到很大問題,大酒店工程已經停工,總部派來的工作人員已經回了總部。喬姍本不善經營,再加上任人唯親,企業經營遇到問題也屬正常。隻是這次遇到的問題比較突然,連大酒店的工程都停下來,不知道除了經營原因,還有沒有外在因素嵌入。不知為何,山水集團的人走得很匆忙,尚欠一部分工程尾款未結。等村民們發現時,工作人員都已經撤回總部,因為找不到人結尾款,村民激憤之下,直接衝進工地,自行找東西,抵工程款。等巧雲看到現場殘垣斷壁,整個人都蒙了,村民的破壞力還真是驚人。金貴一早就發現了事態的嚴重,趕緊打電話報了警。派出所迅速出警,帶走了幾個挑頭打砸的村民。村民在警察麵前還心存敬畏,可他們對村委會可是能耐得很,他們直接圍了村委會,強勢地討要說法。剛剛回村的巧雲隻好站出來,安撫村民情緒:“大家不要圍著村委會,派出所依法出警,有理有據,事情總會弄清楚的,大家都回去等消息吧。”
在以前,村民還會給她些麵子,現在她的靠山都倒了,還在這裝啥裝啊。一個人沒有靠山,就少些大刀闊斧,可笑的是巧雲自己站都站不穩,還敢折騰這麽大的工程。村民見她還在拿著喇叭在那勸,完全不給她麵子,繼續充耳不聞,繼續圍著村委會,七嘴八舌討要說法。聽巧雲叫大家別圍著村委會了,立馬有人直接出言擠對她:“你可別說話了,你是喬姍的閨女,說話自然向著企業的。我們正當討要工錢,派出所憑什麽抓我們。你讓我們等消息,我們等誰的消息?你能給我們一個準信嗎?”
麵對這番言語挑釁,巧雲沒有義憤填膺,她語言平和地說:“我是喬姍的女兒,可我更是村書記。咱們討要工錢,要經過法律手段,誰有過激的行為都會為自己的衝動負責。”又一個聲音加入擠對行列:“不是你的錢,你當然不急了。我們不像你,有貪官給你獎勵,有大款親娘給你貼金,我們的血汗錢要不來,能不急嗎?”這是人身攻擊的節奏啊,巧雲感到氣血上湧,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腦門上,她真想破口大罵。她是村書記,不能這樣做,她壓了壓心頭火氣,沉聲道:“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可再急也得按程序來。現在排隊去金貴主任那登記,等查清事實,再統一處理。”村民哪能那麽聽話,能把她一個快要倒台的毛丫頭放在眼裏?不但不聽,還紛紛出言嘲諷:“你少拿那些程序嚇唬人,這程序是做給誰看的,鬼才知道呢!你自己什麽事兒都按程序來了嗎?”這是要上綱上線的節奏啊,巧雲忍無可忍,她沒回避這個問題,直接懟回去:“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什麽事都按程序來的是機器,不是人。我不願意自誇其德,我履職這麽長時間怎麽做的,大家有目共睹。咱打盆論盆,打碗論碗,你們也不用跟我夾槍帶棒的,我黃巧雲對事業一心一意,不管你們怎麽想,我問心無愧!”巧雲的話如同在村民心上刮起的一陣風,巧雲從來沒有當他們的麵自誇其德,這是被逼急了嗎?看著這個小臉煞白的女孩,這個沒爹沒娘的小可憐,“咱們這是在幹什麽,無冤無仇的,要逼死這個女孩子嗎?”村民們大多心軟,反思一下,又覺得自己有些過了,於是都有些訕訕的。前些日子,巧雲還在大禮堂演講,在披紅戴花地獲獎。正所謂世事難料,鹹魚翻身的例子沒少見,何況巧雲現在還沒倒,就是倒了,說不定還能翻身呢。思考之下,村民們還是有些底氣不足,幾個領頭的扔下幾句狠話,就訕訕地退下。
巧雲召開會議,對前期工作進行梳理,對能修正的工程進行修正,她提出利用新學到的“似堤非堤”緩坡微地形手法,對湖岸原有工程進行升級,打造湖岸立體式生態景觀。金貴第一次對巧雲的提議表示反對:“黃書記,市裏主要領導變動了,農村環境綜合整治建設工程是不是要持續推進,咱是不是觀望一下再邁步?”楚算盤沒等金貴話落地就附和道:“金貴主任說得對,如今人心惶惶,在這個時期,大步推進工作實在有些不明智。”巧雲微微點了點頭,她心知楚算盤這是提早跟金貴表忠心啦,自己這個村書記要是站不住,金貴接任村書記的可能性最大。巧雲心裏翻騰,麵上卻不顯,她苦笑著想起高占福說的村書記三重境界,自己好像突破了第一重,她這是進益了?她把每個人的行動舉止認真觀察一遍,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啊,還真看出不少學問來。
等大家的意願都充分表達之後,巧雲才不急不緩地總結說:“你們的擔心都有自己的角度,我能充分理解。可市裏主要領導變動不變動,與咱推進工作並不相悖。咱們的工作隻要上合黨的路線方針政策,下合民心民意,咱就要繼續幹下去。”
金貴仍堅持自己的意見:“黃書記,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認為目前各項工作還是收一收的好,因為我們推進的每一項工作都要時與勢相結合。”
巧雲看著這個一直支持自己的村主任,語重心長地說:“黨中央的工作重心沒有轉移,市裏沒有明文說環境綜合整治工作停滯,咱沒有理由把工作停下來。既定的工作必須一以貫之地推進,無論誰被抓,無論誰重視與否,甚至,村各項工作站在前排與後排,均不是倉促收口的理由。”
金貴想了想,終於沒有再多說什麽。
這個會是巧雲上任以來遇到阻力最大的一次會,雖然會上做出持續推進坎村環境綜合整治的決議,但巧雲以為的人合心馬合套的局麵一去不複返了。
村民聽說省紀委監委工作組入駐錦城,他們卻隻聞其名,不識其廬山真麵目。愛熱鬧的村民沒有法子從官方渠道獲得資訊,就從他們最擅長的小道消息來獲取資訊,往常最擅長發布小道消息的葉瞎子這次卻三緘其口,反而是研究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最深最透的田百旺不時發布一些小道消息。村民仨一群倆一夥地聚在一起議論,說說誰又被帶走了,跟蹤其涉及多少資金額度。結果自然是大快人心,黨和國家又清除了一個蛀蟲。
天地很大,大事很多,這些都離坎村很遠。坎村太小,小到縮成了微觀世界,在微觀世界哪有什麽大的蛀蟲。如果有一天,黨和國家需要我們來清除這些蛀蟲,我們一定像啄木鳥一樣,不遺餘力。正當坎村人以為錦城大蛀蟲與坎村無關的時候,連田百旺也沒有發布什麽新消息,楚算盤卻忽然被叫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三天。這下子,村裏直接炸開了鍋,天地相連的大事終於再次降臨坎村了,人人心緒激昂,個個討論積極,實在沒消息傳遞了,都圍著楚算盤家打探,邊打探邊議論道:“這回動真格的,直接抓人喲!”
楚算盤一去不回來,把個胡兆花給哭得喲,眼睛都腫成一條縫了。巧雲勸她保重身子,說事情總會弄清楚的。胡兆花六神無主地哭道:“這可怎麽辦喲,老楚的身體不好,他可怎麽受得了喲?”巧雲安慰道:“楚叔隻是財會,人家是了解情況,一切都與他無關。”胡兆花聽了,更加崩潰地號啕:“他要是出了事喲,我也不活了!”巧雲又是一番安慰:“您先別急,明天,我就去把楚叔換回來。”胡兆花立馬不哭了,擦幹眼淚,訥訥地道:“巧雲,算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今天就去換?”巧雲苦笑著點頭:“你看這樣行不行?一會兒,我讓二丫和向東去接楚叔,如果今天接不回來,我明早就去換。”
在坎村,明珠賓館成為一個熱詞,因為省紀委監委工作組在明珠賓館辦公,故而去明珠賓館成為心照不宣的特定名詞。自從楚算盤去了明珠賓館,田百旺就發布消息:“下一個去的必是黃巧雲。”這樣一來,巧雲出來進去的時候,總有人用眼睛偷偷地瞄著她,看她哪天去明珠賓館。巧雲表麵上該幹啥幹啥,布置安排工作一點不受影響,甚至連做早餐都沒停。巧雲雖然在表麵上沒啥變化,其內心裏還是受了一些影響。人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就是心態再好也有些沮喪。她想起父親一個人對抗全村的孤勇,暗暗佩服,父親被打過、被抓過、被罵過、被陷害過等等,他始終不改初衷,拚命保護他守護的一切。就像當初,如果她能強硬起來,對抗那些偽專家,對抗自以為是的市直部門,今天的綜合整治是否會更科學?為什麽同樣麵對困難,父親選擇勇往直前,而自己會選擇苟且,說到底還是意誌不夠堅定。
自從楚算盤去了明珠賓館,二丫和向東每日都去明珠賓館門口去接他。兩人在賓館門口登記之後,找到工作人員,問楚算盤啥時能回家。一連三天,他倆每次來都被告知:“別急,有點活兒還沒幹完,還得再等一等。”他們說別急,家裏能不急嗎,胡兆花都要急瘋了。終於, 在第三天, 工作人員總算告訴他們,“你們在這裏等一等,人馬上就出來了。”二丫和向東就在門口等著,等楚算盤從賓館走出來時,步履踉蹌,人明顯瘦了一圈。他一見二丫和向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抱著二丫哭得稀裏嘩啦。哭罷多時,才慶幸道:“多虧我有個記賬的好習慣,這才得以出來喲。”
村民們都知道,楚算盤有個記賬的習慣,平時連買根冰棍,都記在賬上。工作組找他是沒指望有什麽新突破,沒想到,他一下子交出整整五大本賬。可他記的賬,工作組的人誰也看不懂,隻好他就留在那裏,教他們看賬。工作組抽出兩名同誌,一條一條地對賬,對得眼睛都花,都是些小打小鬧小違規,且黃巧雲一分錢也沒有貪汙。
工作組領隊閻處長眼看三天下好幾次網,什麽都沒撈著,很惱火,組織人和楚算盤再次對賬,還是和劉子業巡察情況一樣。
這回還是楚算盤想起一個事,即黃巧雲曾收到過一套高檔禮服。
工作組迅速派人去坎村取來禮服,粗略估算一下,這套禮服價值五萬以上。盡管楚算盤提醒說“那套禮服黃巧雲也不知道誰送的”,工作組還是決定從這套禮服入手,打開工作局麵。
於是,巧雲接到省紀委監委工作組的電話通知:“黃巧雲,明天下午三點,到明珠賓館來一趟。”
放下電話,巧雲不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有種如釋重負之感。工作組找楚算盤問話,派人回來取禮服,自然都是為了她黃巧雲。如今,楚算盤出來了,想來也該找她了。巧雲腦海裏閃現黃老歪常說的一句話:“看看,該來的,果然來了。”自從父親沒了之後,每每到關鍵的時間節點,她總能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父親一個人硬扛一個時代,自己不能給父親丟人,姓黃的六世守護這個湖,她再不孝,也不能丟了祖宗的臉。以前,她總是不耐煩父親的磨嘰,如今,倒是非常願意聽聽父親的意見,可惜,她與父親天人兩隔,再也聽不到他磨嘰了。
巧雲交代金貴:“把每天要做的事排排序,篩選一下,山水集團的工程款、緩坡生態硬化、綠化美化亮化工程、廁所革命、垃圾清運、清潔能源取暖等,一步一步推進,每一步都邁穩當了。”金貴垂著腦袋,一臉沮喪。巧雲見他不起勁,遂調侃道:“金貴,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已經做了這個村書記?”
金貴見她還有心情調侃,遂哼笑一聲:“如果你不來,今天去明珠賓館談話的就是我了。”
巧雲也被逗樂了,調皮地說:“民宿的事還得委托嫂子多操心。”金貴鄭重點頭:“你放心,保證做得妥妥的。”金貴的承諾比金子還貴,真正的一諾千金。巧雲繼續叮囑:“村裏的事你還得多操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別再退回去了。”
金貴覺得心裏異常堵得慌,遂冷著臉,一言不發。
巧雲自言自語:“有一些個工程還是趕得有些急了,存在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需要咱們有機會描補回來。”
金貴沉聲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巧雲見氛圍有些沉悶,就邊往外走邊說:“金貴,村裏的事就先這樣吧,我要再囉唆,就像交代後事了。”
金貴急了:“你瞎說什麽呢,說什麽交代後事?”
巧雲笑了:“好好好,不交代後事,是我瞎說呢。”
忽然,一個聲音插進來:“誰交代後事呢?”巧雲聞聲轉頭一看,見劉子業領著幾個人迎麵走過來。
劉子業介紹道:“ 黃書記, 這位是省紀委監委八處的閻處長。”閻處長微微頷首,淡淡地說:“黃巧雲,鑒於你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決定還是來接你吧。”
巧雲微笑了:“這倒挺好的,省得麻煩縣裏把我送過去。可是你們來早了,不是下午三點嗎?”
劉子業笑了:“早有早的打算,晚有晚的安排。”
巧雲點頭笑道:“就是說,怎麽著,你們都是對的唄。”
閻處長嚴肅地接話道:“話不能這麽說,黃巧雲同誌,希望你能正視自己的問題。”
巧雲點頭:“好的,一定。”
見巧雲比較乖順,閻處長繼續說:“剛才,聽你話的意思,你挺期盼我們來?”
巧雲繼續點頭:“是啊,你們來了,我就可以停下來了。”可不是嘛,再這麽轉下去,她得累死在崗位上。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是省紀委監委的這幾個哥們救了她。
桂花嬸一聽就急了:“走啥走啊,娘剛給你做了稻香鴨,怎麽也得吃了再走。”
巧雲點頭:“好吧,辛苦您了,桂花娘。”
閻處長插話道:“黃巧雲,還是別吃了,省得大家都等你,咱還是早點出發吧。”
巧雲語帶調侃地說:“閻處長,我又不是罪犯,總得讓我吃完飯再走吧。你們要是想吃,也有份;你們要是不吃,就等一會兒,反正我得吃。”這話說得有些囂張,可也並沒有錯。幾個人相視一眼,都沒有表態。巧雲就當著他們的麵,擺起桌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然而,畢竟有人等著,總不好讓人等久了,巧雲隻是略略動了動筷子,吃了幾塊鴨肉和米飯,就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來。
湖水奔騰,嘩嘩作響,似湧動著要爬上岸來,可湖水的一次次努力,都被岸阻擋,被摔在硬化的路肩上。湖水濺出來,淋濕了路邊花草。路邊花草早過了茂盛葳蕤的時刻,無可奈何地走向頹勢,卻還沒有完全收住,有些強自妖嬈的倔強。
一貫八卦的村民們都沒有出來,趨利避害的天性讓他們選擇閉門不出,八卦的基因又讓他們扒著窗戶向外看,生怕漏下哪怕一絲絲的細節。於是,一扇扇窗戶後麵,一個個腦袋摞在一起,疊成一個個花瓣盛開的模樣。
忽然,藝術街區那邊響起高高低低的音樂聲,一支奇異的隊伍從藝術街區走出來,他們穿著亂七八糟的禮服,手裏的樂器也各不相同,有的拉著小提琴,有的彈著吉他,有的吹著口琴,還有的敲著臉盆,演奏著參差不齊的《婚禮進行曲》。這支隊伍的最前麵,赫然走著一丁,他手捧著大紅嫁衣,踏著《婚禮進行曲》的節奏,向著巧雲,一步步地走過來。一丁難得地穿起了西裝,桀驁的頭發隨意地綁在腦後,帶著一身邪魅的美感。向陽和千金穿著臨時拚湊的禮服,跟在他後麵,做伴郎伴娘的形狀。
一丁舉步來到巧雲麵前,單膝跪地,大聲說:“無論你是誰的女兒,無論你從事何種工作,無論你承受多少流言蜚語,我都與你風雨共擔!巧雲,嫁給我吧!”
巧雲愣了愣,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
向陽、千金、向東、二丫、金貴、秀芬、文盛、夏盼、桂花嬸、長勝、葉瞎子、寶珍拍著手,一齊高喊:“嫁給他!嫁給他!
嫁給他!”
閻處長奇怪地問:“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劉子業拉了拉他,低聲地解釋道:“我曾巡察坎村,在這裏工作兩月之久。據我了解,這兩人愛戀了十多年,今天終於決定在一起了,真是好事多磨啊!古人說,君子成人之美,咱既然趕上了,不如就再等一等吧。”
閻處長轉頭看了看兩個同事,無奈地點頭道:“這坎村還真是怪事多啊。”
巧雲直直地望向這個邪魅的大男孩,在流言甚囂塵上的時候,在她被省紀委監委叫去問話的時候,在全村都怕受牽連的時候,一丁居然這麽大張旗鼓地向她求婚了。她不止一次想象過與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甚至還在夢中夢見過,不是初戀向陽,不是發小一丁,不是父親黃老歪,不是村裏的任何男人,甚至不是她認識的男人。那男人或許不強壯、不偉岸、不文雅、不溫柔,他一定有一雙神采四射的眼睛,眼睛裏燃燒著欲望、進取、旺盛的野心,似蘊含不竭的動力。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她在那條鯉魚的眼裏看到過,它不言不語,不遠不近,隻用那雙眼睛深深地望著她。
一丁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出格的,更是令人感動的,此時此刻,她再多的思慮,再多的冷靜自持,都化作無法控製湧上眼眶的淚。淚在眼眶醞釀,穿過潤濕的睫毛,成串地滴下來,滴在一丁手裏捧著的鮮花上。那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在太陽的映照下,閃爍著七彩光芒。巧雲微微彎下身,緩緩伸出手,接過鮮花,她抬起眼簾,溫柔地道:“一丁,等我回來,就嫁給你!”
一丁順勢起身, 緊緊擁抱巧雲, 嘴裏應道:“ 嗯, 都聽你的。”他頓了頓,繼續說,“咱坎村有句俗語,叫擇日不如撞日。
既然撞上了今天,咱倆就對著洪荒大澤發誓,今生結為夫妻,從此,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巧雲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喜事簡辦。”
葉瞎子上前,把他倆的手疊放在一起:“按照坎村祖上的規矩,你倆隻消對著洪荒大澤起誓,就算結為夫妻啦。”
巧雲和一丁麵向洪荒大澤深深地拜下去;然後,轉身,對著葉瞎子、寶珍、長勝、桂花嬸,再次深深地拜下去。頭磕到大地上,用五體投地的誠意,讓天地與祖先都知道,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從此結為夫妻,往後餘生相伴相依,生死不離。
巧雲揚起臉,一臉寧靜地說:“一丁,你等我回來,我隨你一起去看外麵的世界。”這算是答應了一丁浪跡天涯的請求。也代表著,此後,她放下六世堅守的責任,不會再管村裏的事,隻管追尋年少的夢,任性地為自己活一回。
一丁笑著點頭:“好,我等你!”
閻處長嘿嘿一笑:“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工作這些年,還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兒。”
劉子業點頭:“我在坎村工作期間,也遇到過一些奇事,等有機會,再一一跟您匯報吧。”
巧雲並不等他們催促,恭恭敬敬地磕完頭,連身上的嫁衣都沒脫,就對著親人們揮揮手,隨即轉身大步邁上車。
車子徐徐啟動,《婚禮進行曲》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歲月留香》,“歲月留香,山高水長……”一聲聲,一句句,隨著《歲月留香》的曲子激**而下,就如同送黃老歪那天一樣。
過了一會兒,一家家門戶大開,躲在門後的一顆顆人頭慢慢地走出來,慢慢匯成黑黑的一條線。領頭的田百旺雙目定定地看著遠去的車。
巧雲沒轉頭去看身後那黑黑的一條線,自己這些年無怨無悔的付出隻為回報父親的愛,扛起家族的責任。小時候,父親經常讓她對著祖宗牌位磕頭,當時她非常抵觸,認為父親是老封建老古板。如今,她把身子彎下去,把頭磕在地上,心意即連通了天與地。在這片土地上,她和她的祖祖輩輩深深地愛過、恨過、哭過、笑過,一雙雙足跡重疊在一起,一代又一代,走過時代的洪流,匯集在一處。如今,她和一丁在深淵大澤的見證下,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剛剛好趕在一處。她沒想到,閱盡千帆之後,還能心想事成,果然天遂人願,上天對她實在不薄。
完成了這個終身大事,九泉下的父親一定會感到欣慰,在拜高堂的時候,她特地給九泉下的父親也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一丁看了看她,也隨著磕了。她知道,他一定讀懂了她的心思。這個邪魅的男孩終於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小時候,一丁總是特別頑皮,不時精怪百出,幺蛾子層出不窮。因此,他一直不是她眼中的陽光少年。就是這個不靠譜的少年用近乎半生的時間,嗬護她這顆女兒心。父親如果在世,也一定會感到欣慰的。其實,父親從沒認可過向陽,更沒有認可過一丁,在他眼中,他的女兒是天上仙女,任誰都配不上。
她不想說話,閉上眼睛,尋個舒適的位置,深深地靠過去。
多久了,都未曾舒舒服服地休息休息了。車子勻速運動著,似小時候父親搖動的船槳,更似父親溫暖的懷抱,她貪戀這種溫暖,更深地依偎進去,不一會兒就響起綿長的呼吸聲。
閻處長在一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戲謔地說:“以我從業多年經驗來看,在這車上能睡如此熟的,隻有兩種可能,一種坦**,一種偽坦**。”
劉子業弱弱地問一句:“你說有沒有第三種可能,她就是單純的累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