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平房區的人們結束了一日的勞碌,早早都熄了燈。一棟棟小房子靜靜地佇立在夜空之下。嚴振華借著月色拐進通向姑姑家的那條小巷,剛走幾步,一陣熟悉的刺耳的爭吵聲傳來。嚴振華心一沉,加快了步子。

嚴振華跑到家門口時,家門口已經圍了一群的街坊鄰裏,嚴振華扒開人群鑽了進去,正與嚴森林撞了個滿懷,隨後,衣服、包裹、鞋子、牙刷……一件件行李被扔到了嚴振華腳邊,散落一地。

嚴振華正一頭霧水,要上前詢問之時,嚴紅歇斯底裏推門而出,指著嚴森林的鼻子就開罵:“你滾,你再也不要認我這個姐姐!”

嚴森林想要上前解釋,可壓根兒插不上話,轉眼間已經被嚴紅推搡到了院子外,老林在一旁趕緊拉著,嚴紅轉移戰火,急紅了眼,和老林扭打在一起,邊打邊號啕大哭起來:“你知道他是個什麽貨色,你憑什麽背著我借錢給他!一萬塊啊,傾家**產了!你是失心瘋了嗎!”

嚴振華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把姑姑和姑父拉開,焦急地問:“這是咋了,姑父?”

老林唯唯諾諾:“你叔想好了轍做生意,沒錢,總求我。我把家裏的存款借給了他。”

嚴振華瞪眼看向嚴森林,迎上幾步,拉到一邊:“叔,你是不是瘋了?我姑家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這錢你能要,快拿出來啊!”

嚴森林的臉因羞赧而漲得通紅:“我用完了,做生意要進貨啊,要租店啊。”

嚴紅欲哭無淚,眼底充血,歇斯底裏指著嚴森林:“嚴森林,如果你今天不還錢,我跟你拚命!”

嚴森林苦口婆心地解釋著:“姐,錢我是拿了,可我和姐夫說好了,這錢就算你們入股我生意的錢。這錢我是用來租商鋪、進貨、疏通關係!我沒有亂花一分錢!我會認認真真去經營。”

嚴紅破口大罵:“你經營個屁!”

嚴森林也被激起了脾氣,紅眼道:“我知道。你從小,打心眼兒裏就從來都沒有看得起我。我哥說我不成器,你也天天說我沒出息。可如今,難道我摔了一次,就永遠都不能翻身嗎!”

嚴紅不依不饒:“你有本事憑自己翻身,別拖累我!”

嚴森林一聽,憤懣無話,拿著行李往外走,嚴振華趕緊去攔:“叔,你去哪兒啊!”

嚴森林賭氣道:“去哪兒也不留在這兒了。”

“讓他滾!”嚴紅抄起自己的鞋子對著嚴森林扔過去,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嚴振華頭上。嚴振華蹲在地上良久,才忍著痛站起身來,趕走看熱鬧的人群,在一片狼藉中關了門。

屋子裏,鐵爐子裏燃燒著熊熊的火焰,火光在爐膛裏閃動。驟然的安靜,讓眾人都有些不適應。嚴紅眼睛紅腫,拿過清涼油,對著嚴振華的額頭擦拭。果果在一旁被嚇得吧嗒吧嗒掉眼淚。老林不敢上前,悄悄帶著果果進了屋。

“明天你都要選拔了,今天還出個這事,真是倒黴。”嚴紅邊揉著嚴振華額頭上的瘀青,邊掉眼淚,“你別怪姑激動,姑也是忍不了了。我從小要強,考學那麽難,還拚命考出了雪鄉。工作後,姑一分錢一分錢地攢,以為隻要夠省錢,這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來,結果呢?遇到個敗家的弟弟,還有個敗家的爺們兒!”

嚴振華想要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麽,隻能默默無語。

嚴紅擦幹眼淚,語重心長道:“姑盡力了,可咱嚴家舉目看去,能靠誰?靠你叔,還是你姑父?要我看,隻能靠你了。大華,明天的賽場上,不可以有任何閃失,知道嗎?”

嚴振華心頭酸楚,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去,啞聲道:“我知道,姑,你放心吧!”

經此一番,嚴振華久久難眠,直到萬家燈火俱滅,他才在混混沌沌中睡去,卻睡得並不安穩,一夜亂夢糾纏。雪鄉、父親、賽場、講台、風雪……一齊闖入夢中,直到他被熹微的天光照醒。嚴振華趕緊起床,揮去心頭的紛亂,草草吃了嚴紅留給他的早飯出了門。

出門前,路過壁櫃,他忍不住駐足,櫃子上,擺著一家人當年在醫院的全家福,嚴振華看著照片良久,輕聲呢喃著:“爸,今天我能贏嗎?”

照片無言,沒人能給他回應,他推開門,迎著萬道晨光走了出去。

這日清早,迎著清晨第一抹橘紅色的朝霞,李冰河也早早起了床。起床後,李冰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上了床頭的體重秤。她屏息凝神片刻,直到體重秤上的指針在四十二千克處穩定下來,她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後她拿出一支筆,翻開床頭的小本子,在一行逐個遞減的數字後麵寫上了一個“四十二”。

此時,蓋麗娜端著一碗小米粥進來,還沒等放下,李冰河便看也不看轉身去換衣服:“我不吃。”

蓋麗娜皺眉:“沒放多少米,不長肉。”

李冰河揉著胃:“我不餓。”

蓋麗娜把碗往桌子上一蹾,又不樂意地嘟囔了起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天天不正經吃飯,怎麽越大越難伺候了呢。”

李冰河聞著小米粥的味道,忽而胃裏一陣惡心絞痛,她沒在意,習慣性地往肚子裏灌了一大杯溫開水充饑。隨後,她趿著拖鞋坐到梳妝台前,準備開始化妝,可剛一抬頭,就被鏡子裏的那張臉嚇了一跳,多日的催吐讓李冰河本來精致的臉水腫起來,混雜著胃裏傳來的陣痛,讓李冰河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沒事的,沒事的。

李冰河不住地催眠自己,而後,她飛快地化好妝,用溫水囫圇吞了兩片胃舒平,就匆匆出了門。

一路上,胃裏的不適逐漸加劇,等到李冰河拖著身子來到選拔現場時,現場早已人山人海。各個體校選送的種子選手在場邊忙碌地熱身換衣服,場地上空,女廣播員的聲音回**著,撩動著每一個選手的心弦:

各部門注意,選拔賽馬上開始……

賽場邊,曲教練比比畫畫和即將上場的林峰和秦玥說著什麽。嚴振華隱隱約約聽到曲教練在跟兩人講三周連兩周跳的技術要領,一旁的唐劍聽得目瞪口呆:“三周連兩周跳,這難度頂天了。”

嚴振華心裏一緊,吼道:“別吵吵,滅自家威風,長他人誌氣。”

旋即,隨著熟悉的樂曲《我的太陽》從廣播中傳來,林峰和秦玥在一片掌聲中登上冰場。

嚴振華眯著眼睛研究著兩人的動作:“冰河,你說咱倆—”

嚴振華話到一半,一回身,發現身邊隻剩唐劍一人了,眉頭一皺:“冰河呢?”

唐劍伸手一指更衣室的方向:“她說她想先去把衣服換好。”

此時的更衣室裏,已經換好考斯滕的李冰河正渾身顫抖佝僂著身子窩在長椅上,朝陽透過窗戶照在她額角處細密的汗珠上。透過門縫,外麵賽場上的歡呼聲還在一浪接著一浪傳來,隨後,女廣播員嘹亮的夾雜著興奮的聲音傳來:

第一組選手林峰和秦玥的最後得分4.8分……

李冰河心口一窒,胃裏的絞痛又像洪水一般向她襲來。她心一橫,咬緊牙關抵抗住那逐漸傳遍全身的不適。她和大華哥這麽多年的努力,為的就是今日這一關,她絕對不能出差錯。這樣想著,李冰河佝僂著身子順著牆根蹲了下去,隨後,她手掌用力,朝著胃部狠命地壓了下去。果然一陣劇痛過後,胃部的不適終於緩解了下來,李冰河正要站起來,更衣室的門冷不防地被人推開。

“冰河,你怎麽了?”

門口的唐劍見李冰河麵白如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把人扶起來:“你身體不舒服嗎?”

李冰河勉強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我沒事。”

唐劍定睛一瞧,詫異地發現李冰河居然已經出了一頭冷汗,擔憂不已:“這麽疼?冰河,要不算了,今天別上了。”

“不上怎麽行,我們哪兒還會有下次機會。”李冰河輕輕掙開唐劍的手,倔強地走出了更衣室。

賽場邊,嚴振華呆呆地看著大屏幕上林峰和秦玥高居第一的成績。他眼角的餘光裏,是場邊林峰和秦玥跟曲教練興奮的慶祝聲,他腦子沒來由地一片空白,胸口心跳如雷。巨大的壓力就如周遭嘈雜的人聲和掌聲一般把他包裹,收緊。直到他腳底的涼意傳到指尖時,掌心的觸覺把他拉回了現實。

嚴振華恍然回神,一垂眸,李冰河的手伸進了自己手中。

李冰河聲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顫抖,但是她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說:“大華哥,馬上該咱了。”

隨之,頭頂上空響起廣播員的報幕聲:

下一組選手,來自哈爾濱體育專業學校選送的嚴振華、李冰河。

嚴振華點了點頭,握住李冰河微涼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在廣播的報幕中,滑向冰場。

萬眾矚目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旋律響起。爛熟於心的曲調和成百上千次的練習,讓嚴振華在音樂響起的一瞬,莫名地定下了心來。嚴振華沉浸於情境之中,曾在舞蹈排練室一起念過的台詞,練習過的眼神,都在這一刻化成了從四肢流淌出去的翩然和從容。

可在完成一個螺旋線,馬上要進行第一個拋跳之前,兩人雙手合十的一瞬間,嚴振華心裏“咯噔”了一下。多年的默契已經讓彼此可以通過任何細微的變化判斷對方的狀態。就是這一握手間,嚴振華下意識地感受到了李冰河的不對勁,可是賽場上沒有猶豫的時間,嚴振華還是手上用力,把人拋了出去。

李冰河成功落冰,可隻有身邊的嚴振華看到了李冰河微微踉蹌的身體,嚴振華一時心裏慌亂不已,他借著動作湊到李冰河的耳邊,小聲提醒:“怎麽回事,集中注意力。”

李冰河臉色煞白,咬緊下唇,點了點頭。隨即,她咬緊牙關在樂聲中滑開去,流淌的音符順著李冰河的臂膀迸濺、滑落,可一個個本已熟練的動作在李冰河的腳下卻忽然變得艱難、遲鈍。

眼看就要進行難度最大的拋跳,由於兩人賽前狀態極好,所以沒有準備備選方案,場上壓根兒沒有辦法臨時修改,眼看就要進行最難的一個拋跳,嚴振華別無他法,隻能在拋起之前再一次提醒:“穩住,我拋了!”

嚴振華話音未落,李冰河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一周後,忽然卸了力,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咣當”一聲,重重摔在冰麵上。

下一刻,觀眾席拱起一陣聲潮。嚴振華幾乎不知道剩下的一分鍾是怎麽完成的,他隻記得李冰河在一片噓聲中爬了起來,兩人慌慌張張完成了剩餘的表演,直到音樂停止。

在之後漫長的幾秒鍾裏,嚴振華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成績出現在屏幕最下方的位置,看著李冰河一臉愧疚無助地走向自己。

而後,他意識到了一件事,他落選了。

於是,在李冰河佝僂著身子走向他時,他冷冷地看了李冰河一眼,頭也不回,大步離開了。

傍晚時分,哈爾濱街頭燈火通明,街道上人影匆匆。一間小餐館裏的角落裏,三個年輕人沉默地相對著。在醉醺醺的嚴振華再一次拿起酒杯時,唐劍忍無可忍地奪了下來:“行了,行了,別喝了!幹什麽呢!”

嚴振華一甩手,“啪”的一聲把酒瓶放在桌上,逼視著李冰河:“咱們倆能不能滑出成績,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啊?”

唐劍一愣,出聲製止:“大華!”

嚴振華不依不饒:“是不是上次唐劍的事,我說重了幾句話,你心中對我有怨氣,沒說出來?連比賽都在敷衍我啊。”

唐劍聽不下去,想要打斷:“嚴振華,過分了啊!”

嚴振華不理唐劍,越說越激動,涕淚俱下:“冰河,你有一個當廠長的爹,從小要啥有啥,我沒有,每一步我都隻能靠自己。我當時來哈爾濱,本來可以選短道的。”

李冰河聽到這句話,心裏猛地一痛,臉上幾乎沒有了血色。

唐劍吼道:“冰河她今天不舒服,你別說了。”

嚴振華雙眼迷離,說著醉話:“她不舒服,我舒服嗎?我的胳膊已經快廢了,還有我的腰,晚上躺都躺不下去,舒服?”

嚴振華說完,咕咚咕咚又灌了一杯酒,唐劍被嚴振華氣得說不出話來,一陣難堪的沉默後,李冰河紅著眼眶抬起頭來,看著嚴振華一字一頓問道:“你覺得我把一切都毀了是嗎?”

嚴振華梗著脖子不說話。

李冰河噙住眼淚:“你是不是從來都覺得,我的感受一點兒都不重要。”

嚴振華醉眼迷離地看著李冰河,冷冷道:“都輸了,說這些話,還有什麽意義?”

李冰河自嘲地一笑,踉蹌起身,隨後,一言不發奪門而去。

“嚴振華,你就是個畜生!”唐劍氣得橫了一眼嚴振華,起身追了出去。

唐劍剛追出門,就見幾十米外的李冰河身形搖晃片刻後,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

“冰河!冰河!”唐劍心裏一驚,大步奔了過去。

酩酊大醉的嚴振華回了家倒頭就睡,一夜亂夢。第二天一清早,嚴振華揉著被酒精刺激得漲痛的腦袋去了學校,沒料到前腳剛踏進更衣室,就被等在更衣室裏怒不可遏的唐劍按在地上揍了一拳。

嚴振華一陣耳鳴,一頭霧水,唐劍卻並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揮拳就要繼續打。兩人正扭打一團之時,被曲教練撞了個正著,曲教練大發雷霆,當即把兩人拎到了辦公室,嚴振華這時才終於知道李冰河的身體出了狀況。

嚴振華懊悔不已,想要請假去李冰河家裏道歉。就在這時,曲教練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起來,曲教練接通電話後,臉色一變,頻頻點頭。隨後,曲教練掛斷電話,歎了口氣,麵沉如水道:“去醫院吧,冰河的病很嚴重。”

醫院裏,刺鼻的消毒水味彌漫在每個角落,李冰河麵色憔悴地窩在病**。病房門口,主治醫生正在跟李勇說明病情,李勇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醫生交代好病情,前腳剛走,曲教練、嚴振華和唐劍後腳就匆匆趕到了病房門口。

一見嚴振華,李勇不由得沉下臉來。嚴振華想要進去探望李冰河,被李勇一把攔了下來。麵對李勇的質問,嚴振華羞愧難當。嚴振華此時才知李冰河為了比賽居然一直在節食催吐。嚴振華想到昨天自己的胡言亂語,心裏簡直仿佛揉進了一把碎玻璃,隻能紅著眼眶道歉:“是我的問題,叔叔,我能看看她嗎?”

李勇冷著臉,不留情麵:“你是什麽樣的人,我不是瞎子,看在眼裏呢。回去吧,把東西也帶上。”

嚴振華懇求道:“我就看她一眼。”

李勇不再理他,自己進了病房,反手關了門。此時,一直沒睡著的李冰河睜開滿是血絲的雙眼。看著父親頂著徹夜未眠的憔悴緩緩走了過來,李冰河心裏一緊,她猜測著父親開口要詢問的話,和喋喋不休的苦口婆心,抗拒地想要閉上眼睛裝睡。

可父親卻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說,隻是靜悄悄地坐在床邊,低下頭去,一下一下地為她削蘋果。父親的頭頂,幾縷白色的頭發在陽光下分外刺眼,李冰河鼻子一酸,一股沒來由的難過湧上心頭。怕被發覺,李冰河在李勇抬起頭之前,趕緊背過臉去,任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雪白的枕頭。

傍晚,嚴紅家客廳裏,嚴紅和老林正在吃飯,桌上隻有幾個饅頭配著一盆清湯寡水的白菜湯。一旁的桌子上,半導體正在播送1992年十四大新聞:

《報告》中回顧改革開放十四年來的實踐,從發展道路、發展階段、根本任務、發展動力、外部條件、政治保證、戰略步驟、領導和依靠力量、實現祖國統一九個方麵,概括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主要內容……

老林和嚴紅聽著“改革”兩個字從收音機裏傳來,如芒在背,哀歎不已。老林顫顫巍巍想拿一個整饅頭,嚴紅手快,拿過最大的一個放到一旁幫嚴振華留飯的碗裏,拿了一個小饅頭遞給老林:“大的給大華留著,你吃這個就行。”

果果從裏屋走到桌前,看著一桌子清湯寡水,小臉一下子垮了,哭著鬧著要吃肉丸子,嚴紅心煩氣躁,吼了兩句,果果委屈巴巴地跑回了房間。

嚴紅看女兒關上門,氣不打一處來:“愛吃不吃,別來勁啊!”

老林趕緊拉架:“等會兒我哄,你先吃。”

嚴紅抱怨道:“一天天的糟心,都沒個好消息。本來想著振華能考好點兒,現在也是大白日裏盼月亮—白想了。”

此時,剛走到門外的嚴振華推門的手一頓,一時間五味雜陳,進退維穀。

屋子裏,嚴紅和老林還在精打細算著這個月的開銷,老林提議讓果果把舞蹈班退了,引起果果的激烈反抗,果果尖著嗓子的抗議聲傳來:“不給我吃肉丸子,也不給我學舞蹈,憑什麽!”

嚴振華整理情緒,推門而入,屋裏的三人一愣,霎時間安靜下來,嚴紅招呼嚴振華:“回來了,吃口飯吧。”

嚴振華搖搖頭,徑直往房間裏走去。回到房間的嚴振華懊悔不已,思前想後,他打開抽屜,掏出紙筆,寫下幾個字“冰河,你還好嗎?”隨後,他又不滿意地把信紙揉了扔掉。不一會兒,地上就扔滿了一個個紙團。

直到夜深人靜,嚴振華麵前的紙上還是一片空白,嚴振華心煩意亂之時,眼角的餘光瞟到了桌麵上相框裏的三人合影,他靈光一閃,扔掉圓珠筆,掏出了一支鉛筆,開始專心地塗塗抹抹,隨著筆尖摩擦紙麵的“嚓嚓”聲,一個戴著小紅帽的小女孩兒躍然紙上,嚴振華端詳片刻,在右下角鄭重寫下了幾個字:我的朱麗葉。

此時,醫院的走廊裏,李冰河推著吊瓶架,起身往外走。她剛一出門就愣在原地,隻見病房門外,一臉憔悴的曲教練正坐在長椅上,不知已經等了多久。

“教練,您怎麽在這兒?”

“冰河啊,剛剛體校給我打來電話,你爸媽非常擔心你,連夜又去了趟學校,說你的身體不適合滑冰,希望你停訓或者退學。這不是個小決定,我來也是想問,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李冰河推著吊瓶架走過去,挨著曲教練坐了下來,沉吟良久,心灰意懶道:“教練,這次事情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我雖然凍病了,可我心裏是暖的,可這次,我的心涼了。”

曲教練一時間不知如何勸解,徒勞地替嚴振華解釋著:“冰河,很多事情要辯證來看。昨天是特殊情況,你沒有說明身體原因,他不知道有多嚴重,而且他喝了酒,是一氣之下說的胡話。”

李冰河無奈地笑笑,歎了一口氣:“在他心裏,贏比一切都重要,可我不僅是他的搭檔,也是人。我的感受,他真的關注嗎?”

李冰河言罷,起身徐徐往病房裏走,關門前的一瞬間,身後曲教練痛心疾首的聲音傳來:“冰河,難道你真的要放棄滑冰嗎?”

李冰河沒有回答,因為她也滿心茫然。

唐劍憂心忡忡地從醫院返回學校時,早已夕陽西下。

唐劍還沒整理好紛亂一團的心緒,一回到寢室,就被舍友告知石教練讓他去辦公室一趟,唐劍來不及細想,就趕了過去。辦公室裏,教練和老師都已經下班,隻有石教練正眉頭緊鎖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一見他進來,立馬換上一副表情。

唐劍心裏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石教練為難了半天,開了口:“唐劍啊,你的情況,隊醫已經和我說得很清楚了。”

唐劍心裏“咯噔”一下。

石教練繼續說:“你上冰的情況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改觀,連續三次墊底,還有嚴重的幻聽、幻視。”

唐劍木訥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石教練於心不忍,低下頭,歎了一口氣,良久後,小聲道:“滑冰這條路,你真的走不下去了。”

唐劍腦子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回**在辦公室裏:“教練,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

“你已經跟自己較勁了一個多月了,再這樣下去,你會魔怔的。”石教練說完,寬慰道,“這世上,遠不止滑冰這一條路。我幫你寫了一封推薦信,你去普通高中試試,考個大學,一樣也能出來。”

唐劍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辦公樓走出來的,他行屍走肉般地走在寒冷的冬夜裏,行至無人的操場,頹然倒了下去。他望著漆黑無邊的夜空,放聲號啕大哭起來。

翌日一早,一夜無眠的嚴振華就與曲潔一起登上了去往醫院的公交車。臨到醫院門口,嚴振華把信封交給曲潔,忐忑道:“小潔,你幫我送進去吧,我就不進去了,冰河在氣頭上,看見我又得生氣了。”

曲潔走後,忐忑不安的嚴振華在原地踱步,他一斜眼,瞧見一家水果店,他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卻隻有幾塊錢硬幣,想到姑姑家中的艱難處境,想到自己下個月還沒有著落的學雜費,嚴振華鼓起勇氣,拿出僅剩的幾個硬幣走了進去,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嘟嘟”幾聲之後,聽筒裏傳來了父親熟悉的聲音,問候過家裏的情況以後,嚴振華鼓足勇氣正想要開口要錢:“爸,您錢還夠花嗎?”

片刻後,蒼老的聲音傳來:“你二叔啊,之前給了我一些,我自己不是有積蓄嗎?之前一直想把家裏房子翻修一下,再把我們院子拾掇拾掇。可沒想到,工錢還真貴呢,花了好幾百。”

嚴振華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父親關切的聲音再次傳來:“你怎麽樣,體工隊選拔了嗎?”

嚴振華頓了頓,艱難地迸出一句話:“這次沒發揮好。”

對麵沉默了片刻後,語重心長道:“滑冰就是這樣,別放心上啊。你和冰河好好練,平時別記掛我,爸等著你的好消息。”

嚴振華鼻子酸澀,哽咽半天,吸溜鼻子對著電話說:“好。”

掛斷電話,嚴振華走到水果店門口,蹲在旁邊的馬路牙子上緩了許久,才把湧上心頭的酸澀壓了回去。他剛平複心情,背後一雙手拍了他一下。嚴振華一回頭,曲潔正站在身後。

曲潔比了一個OK的手勢,氣喘籲籲道:“搞定了,她收下信了。”

此時,病房裏,李冰河早已經打開了曲潔送來的信封,她看著信中的小紅帽,看著“我的朱麗葉”幾個字,幾日裏的委屈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她收起信封,走出病房,對著正要端菜進來的蓋麗娜激動道:“媽,我要出院。”

傍晚,嚴振華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她剛推開家門,就被一陣迎麵撲來的肉香包圍,隻見廚房的灶台上,擺著大盆的魚肉和大蝦,嚴紅正熱火朝天地忙活著。果果扒在灶台上偷看,饞得口水直流。嚴紅一見嚴振華進來,伸手把剛出鍋的一鍋小雞燉蘑菇遞過去,招呼著:“把菜往桌上端。”

嚴振華一頭霧水,接過菜盆:“姑,咋買了這麽多東西?發獎金了?”

果果在一邊興高采烈:“過節嘍,有肉丸子吃嘍!”

嚴紅抱著一摞碗筷進屋:“是,咱們過節了!媽給你做肉丸子湯!”

飯桌上,嚴紅默默等幾個人吃完,又把果果支進屋子裏寫作業。隨後,她從兜裏掏出了一個小袋子和一張紙,把兩樣東西放在了桌子上,默默做完這一切,嚴紅才紅著眼眶,看著老林道:“我今天下崗了。”

老林和嚴振華俱是一愣,還未開口,嚴紅的眼淚一大串一大串落了下來,壓抑一天的情緒忽然撕開了一個口子,洶湧而來。

嚴紅哽咽著哭訴:“我從中專畢業,十九歲就進入了電機廠,到這個月是十二年零九個月。十二年,我在這兒工作了十二年。這地方這麽好,每天我上工,都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我每次都爭第一、爭先進,我一直覺得我拚命幹、好好表現,肯定能有個好前景。大家總說改革啊、下崗啊,說得那麽起勁,可我覺得離我老遠。可今天,還是說來就來了。我把最好的十二年給了這個廠子,我,我接受不了……”

老林心疼不已,上前握著妻子的手:“咱家不靠你一個人,還有我呢。我們兩個大活人,有手有腳的,還怕真的找不到生路?”

嚴振華也紅了眼:“姑,這個家還有我呢。”

此時,門“啪”的一聲被推開,果果小小的身影跑了出來,徑直撲到嚴紅懷裏,抽著鼻子:“媽媽,以後我不吃肉丸子了,我肯定聽你的話。”

嚴紅蹲下來緊緊抱住女兒,再一次潸然淚下。

李冰河請了假,嚴振華一個人訓練也是心不在焉。嚴森林得知自己的侄子事業、愛情雙碰壁,一日下午,趁著嚴振華沒有課,就把人拉到了道外市場。道外市場琳琅滿目,到處都是鋪子。街邊都是各式各樣的商販在擺攤,從街口一直蔓延到街裏,擺的東西各式各樣,無所不包。

嚴振華跟著嚴森林來到了一個鋪麵前,鋪子旁站著一個姑娘。姑娘打扮時髦,五顏六色的色彩都往身上穿,看得出是學著電視上的摩登穿著,但是由於搭配得過於花哨,又莫名透露著一絲土腥味兒。

姑娘一見嚴振華就打起了招呼:“這是大華吧。”

嚴振華正一頭霧水,嚴森林就一把攬過女孩子跟嚴振華介紹起來:“佟英,我女朋友。”

嚴振華目瞪口呆:“你啥時候有女朋友的?”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嚴森林沒打算跟嚴振華費口舌解釋,幾步走到鋪子前,“呼啦”一聲,把閘門拉開來。

一瞬間,一個滿滿當當的小商店就出現在嚴振華麵前。嚴振華一步跨進去,隻見鋪子裏北麵的牆上掛滿各色款式的廉價服裝,往裏走,一張掌櫃的小桌案,再往後,直通一間連帶著廚房的臥室。

嚴振華看得眼花繚亂,嚴森林跟在身後得意揚揚地顯擺著:“這地兒可金貴著呢,好不容易空下來,我讓修理店的老吳幫我留意,和老東家談判,轉租的租金談了四輪才談下來。這地兒,道外獨一無二的好,交叉路口,明麵,客流量大,我是咬了牙才租下來。”

嚴森林把嚴振華引到裏屋,隻見屋頂上一盞白熾燈亮得晃眼。廚房裏黑漆寥光,物件兒上都是油汙;臥室裏一張寬大的**,行李、被褥都擺在一起,雖然東西多,卻幹淨立整。

嚴森林美滋滋的:“這是我暫時的落腳點,英子愛收拾,幹淨吧?雖比不了在深圳住的‘大豪斯’,也比你那小破屋好些吧?”

嚴振華目光還在屋子裏逡巡著:“那你現在,收入就靠賣服裝?是正規生意嗎?”

嚴森林橫了嚴振華一眼:“怎麽不正規?開門做生意,天南地北都來客,我哪兒能瞎來!”

嚴振華懷疑:“真的?”

嚴森林眼珠一轉,小聲道:“當然,偶爾賣點兒私貨。”

嚴振華瞪大了眼睛:“什麽私貨?給我看看唄。”

嚴森林警惕地“噓”了一聲,使個眼色,佟英趕緊出門,把外麵的拉閘門關了,隨後,嚴森林使個眼色給佟英,兩人配合雙手一抬,床板被打開。床底下,盡是市麵上鮮見的“私貨”—良友牌香煙、外文商標的化妝品、微型錄音機、電子手表、錄像帶……

嚴振華一臉早就看透的表情:“二叔,你果然還是沒走正道。”

嚴森林不樂意:“怎麽沒走?我這是雙線救國!你走的是金光道,不也沒走出個名堂?”

嚴振華一時無話可說。

嚴森林自說自話:“這些東西可都是寶貝,深圳進貨根本沒幾個錢,可到哈爾濱一個價,如果能運到黑河,轉出境,那利潤是十倍往上地翻!我賣貨,也接單,你都不知道多賺。”

嚴振華涼颼颼道:“你真有錢,可趕緊把我姑的錢還上。”

提到嚴紅,嚴森林臉色一變:“你姑咋了?”

嚴振華歎氣:“你走沒幾天,她被下崗了。現在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

嚴森林沉默片刻,眼神泛著金光:“你放心,她的錢我吞不了,現在局勢好了,我那房地產的錢說不定很快就回來,回頭手頭寬裕了就還給她。他們啊,就不該這麽死性,早一天跟我幹,早一天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