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倏忽而過,叔侄兩人侃著侃著就到了午飯時間。佟英做了一桌子的拿手菜,三人趁著興頭上,喝起了小酒。嚴振華跟佟英也漸漸熟絡起來,這才聊起了佟英跟嚴森林兩人的歡喜姻緣。

嚴振華驚訝得知,佟英老家竟然也是黑河的。更巧的是,佟英就是曾經嚴義國想要給嚴森林說的那門親事。原來,當初佟英得知相親對象還沒相親就偷偷跑去了深圳,心裏一軸,自己也偷偷跟了去,想要看看嚴森林究竟長什麽模樣,沒想到一見麵,兩個人就看對了眼。

嚴森林大言不慚,誇自己追女孩兒的本事,眼見嚴振華為了李冰河的事愁眉不展,隨即給嚴振華支了個招—親手做魚湯道歉。

於是,兩人雷厲風行,拿上魚竿就坐車去了鬆花江。

兩人到鬆花江邊時,正是烈日當空,一江橫過,江水波濤。兩人撐起魚竿開始垂釣,可毫無經驗的兩個人,在江風中凍得鼻涕都出來了,一直到夕陽西下了,也沒見到一條魚。

嚴振華被凍得遭不住,滿口抱怨:“這就是你的破招?”

嚴森林不樂意:“啥叫破招,對付女人,揚湯止沸不行,那就釜底抽薪;欲擒故縱不行,那就反客為主。冰河不是生病了嗎,一碗熱烘烘的魚湯,定能打動她。”

嚴振華握著魚竿直打哆嗦:“道理我都明白,可為啥不能去菜市場買一條?”

嚴森林恨鐵不成鋼:“你真是不懂女人心,買的能有這種感覺?!她們要吃的不是魚,是你的真心啊,真心!”

嚴振華把這句話咂摸了一會兒,覺得還算有點兒道理,咬著牙哆嗦道:“行行,吃心,吃心……”

話音未落,嚴振華眼睛一瞪,手裏的魚竿動了,功夫不負有心人,魚兒上鉤了。

傍晚時分,兩人哆哆嗦嗦抱著僅有的一條魚,回到了嚴森林的小鋪子,在佟英的指導下,嚴振華磕磕絆絆做出了人生的第一鍋魚湯。嚴振華小心翼翼地把魚湯裝進保溫桶,趁著夜色,坐上了嚴森林的摩托車,徑直往醫院方向開去。到了醫院嚴振華才得知李冰河已經出了院,撲了空的嚴振華立即抱著魚湯往李冰河家裏趕。

嚴振華剛到李冰河家樓下,恰巧碰見門口一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呼嘯而去。單元樓下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嚴振華正一頭霧水,一回頭,看見嚴紅也站在人群中,嚴振華從人群中擠過去。

“姑,這怎麽回事?”

“聽說四車間今天公布名單,有好幾個女工都被辭退了,有人氣不過,來鬧,冰河家裏頭報警了。”

嚴振華臉色一變,抱著保溫桶,匆匆上了樓。

嚴振華氣喘籲籲地走到李冰河家門口,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隻見李冰河家的鐵門上,橫七豎八地被貼上了各種罵人的傳單,觸目驚心。嚴振華憂心忡忡,想要敲門,可手在門上踟躕了片刻,還是放下了。隨後,他把保溫桶放在門口,起身開始一張一張撕那些寫滿汙言穢語的傳單。

此時,李冰河正不知所措地坐在派出所的一隅。

深夜的警察局裏,幾個民警正在給蓋麗娜和幾個鬧事女工做筆錄,蓋麗娜正口水飛濺地指控著,一胖一瘦兩個中年婦女收斂了氣焰,臊眉耷眼地站在一旁。

值班警察抬頭掃了一眼,看向那兩個女人:“說說吧,咋回事?”

蓋麗娜怒不可遏:“警察同誌,這還有啥好說的,這不是很明顯嗎?她們就是私闖民宅!”

胖女人忍不住辯駁:“如果有活路,我們會來求你們嗎?我們一家人都是之前做點兒小工的,掙的本來就是仨瓜倆棗,現在直接下崗,我們能找誰?”

警察提高聲音:“求歸求,你闖進別人家裏,耍無賴,趕你還不走,還摔人家東西,人家現在說你們私闖民宅,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樣,你們雙方自行決定吧,是私了還是公了?”

瘦女人一聽這番話,登時了,一隻手在桌子底下不住地拉胖女人的衣角,胖女人也被警察的話嚇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蓋麗娜,蓋麗娜卻一個眼神都不給,毫不留情道:“這事公事公辦,不接受私了。”

話音剛落,警察局的門被推開,李勇風塵仆仆帶著深夜的寒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李勇一進門就心急火燎地問:“警察同誌,怎麽回事?”

蓋麗娜氣不打一處來:“怎麽回事,你成天不著家,你老婆孩子被人堵在家裏欺負!”

警察一瞧,就明白了這個人就是廠長李勇,言簡意賅地跟他說明了情況:“這幾個下崗工人因為你裁汰了他們,心生不滿,去你家討個說法。你不在家,你夫人和女兒在,損失目前沒有什麽,就碎了一個花瓶,現在就是談不攏。”

“李廠長,我們真是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兩個女人一見李勇,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起身。胖女人羞愧地解釋著,瘦女人一旁眼淚巴巴地點頭附和。

李勇為難地看了兩人一眼,又默默回頭看了看氣得麵紅耳赤的蓋麗娜,咬了咬牙,轉向警察沉聲道:“警察同誌,讓她們先回去吧,我們不追究了。”

“什麽意思?憑什麽不追究!”一旁,蓋麗娜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臉色赤紅地質問李勇。

李勇不等蓋麗娜發作,迅速按了手印,強行拉著蓋麗娜出了派出所。

默默跟上車的李冰河剛一關車門,耳邊就被蓋麗娜的吼聲震得一陣耳鳴,後視鏡裏,可見蓋麗娜已經漲成豬肝色的臉,李勇的拇指焦慮地摩擦著方向盤。新一**風驟雨立即又拉開了帷幕。

“你不在家,堵的不是你的門,你高風亮節,在家被欺負的是我和女兒。”

“情況我都知道,我挨家挨戶去問情況,把他們安撫好了,不會再有事。”

“每天下崗的人那麽多,他們你安撫好了,那下一撥呢?他們就該嚴懲,否則嚐到了甜頭,這回是來家裏耍無賴、砸東西,下回呢!是不是要打死我啊!”

“行了,行了,這事我會處理好的。”

“處理?你天天不著家,開會、應酬,我憑什麽要受這份驚嚇。你這次放過了他們,他們這幫刁民,不欺負你欺負誰!”

“夠了!你說話注意分寸!”

“行,你不護著我們娘兒倆,我明天就帶冰河回娘家。”

李冰河腦子疼得一塌糊塗,忍無可忍吼了一句:“別吵了。”

車內瞬時無聲,不知沉默了多久後,伴隨著一聲刹車聲,車子停到了單元樓門口,李勇鐵青著臉給蓋麗娜打開車門,回頭囑咐李冰河:“冰河,你好好照顧媽媽。”

蓋麗娜正要下車,聞言,身體一頓:“你啥意思?”

李勇眼神回避著,小聲道:“晚上還有會,不回來了。”

“李勇,你如果今天不回家,咱倆以後也別過了!”隨著一聲響徹夜空的車門被摔上的聲音,蓋麗娜頭也不回,大步走進了單元樓,李冰河望著父親疲憊的麵龐,又望著母親憤怒的背影,心力交瘁地追了上去。

李冰河剛追到家門口,就聽見“咣當”一聲,隻見樓道裏不知是誰家的保溫桶被心煩意亂的蓋麗娜一腳踢翻在地,保溫桶骨碌碌滾下樓梯,翻倒在李冰河腳邊,李冰河無暇多想,抬腳跨了過去,進了家門。

門外,那一尾嚴振華好不容易釣上來的魚,孤單地躺在灑滿湯汁的水泥地上。

一計不成,嚴森林立馬又想了一計。魚湯計劃失敗後,嚴振華悶悶不樂地坐在鋪子裏發愁,嚴森林神神秘秘地把人拉到臥室。隨後,他“嘩啦”一聲把床板打開,幾百盤港台磁帶赫然出現在嚴振華眼前。

嚴振華還來不及震驚,嚴森林俯身一陣翻找,找到一盤黎明的磁帶遞給了他:“你不是說她喜歡黎明嗎?送她這個。”

嚴振華接下,打量了片刻,興致不高:“你有磁帶沒啥用,她磁帶多得很,聽不過來。”

“這個,她指定沒有。”嚴森林眼珠一轉,回身在一個小抽屜裏掏出一盒,往他眼前一亮。隻見嚴森林手上的磁帶嶄新,封麵上還寫著專輯的名稱—深秋的黎明。

“這不是黎明剛出的專輯嗎?”嚴振華一喜,“行啊,叔!百寶箱啊!”

嚴森林一臉得意,並不說話,而是回身又打開了另外一個小抽屜,嚴振華禁不住好奇,眼角的餘光一瞟,隻見抽屜裏躺著好幾張四大天王的簽名照。

嚴振華大叫出聲:“簽名照!”

嚴森林一把捂住:“小點兒聲,就給你看一眼。這個你不許打算盤啊,這東西可是硬通貨,我都是留給最大的客戶。”

嚴振華眼睛放光,蹦起來就夠:“我還不是你最大的客戶?二叔,你就可憐可憐我吧,以後你要幹啥,我都聽你的!”

見嚴森林還在猶豫,嚴振華“嗖”的一下把嚴森林手中的簽名照搶來,忙不迭地跑走:“謝謝叔!”

佟英在前麵鋪子裏正在招待客人,聞聲而來,正撞見興衝衝跑出去的嚴振華,佟英一臉詫異:“你幹啥了,他開心成這樣?”

嚴森林從抽屜裏拿出厚厚一遝簽名照,得意揚揚:“略施小技而已。”

佟英眼睛一掃,就看到那個打開的小抽屜,一臉意外:“你膽子真肥了,連你親侄子都敢蒙!”

嚴森林把抽屜一合,振振有詞:“我已經練得出神入化了,一比一高仿,我比本人寫得更像本人,他哪兒能看出來?管他花貓、夜貓、白貓、黑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那日跟嚴振華在更衣室打了一架後,唐劍幾日來都沒再去找嚴振華,一方麵,唐劍心知嚴振華這次的事辦得的確不漂亮,他知道解鈴還需係鈴人,自己摻和也不見得能幫上忙。另一方麵,那日教練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後,他心裏始終不能平靜,每日渾渾噩噩,精神恍惚。

他仿佛還在幻想自己身處一個噩夢,期待噩夢醒來,自己就又能風馳電掣地站在冰場上揮汗如雨。可現實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終於,在再一次摔倒在賽道上以後,他徹底接受了現實,接受了他要告別這片冰場的命運。

這日,唐劍跟教練協商好退學時間後,獨自一人在宿舍收拾行李,他收拾行李的時候,無意間打開抽屜,看到了那本陪伴他無數個夜晚的歌詞本,唐劍小心翼翼地翻開歌詞本,一頁頁早已經幹枯的墨跡,一行行黎明的歌詞,記錄著無數個日夜的少年心思。

唐劍細細撫摩著歌詞本上一條條筆尖留下的紋路,凝望著桌麵上三人洋溢著笑容的合影,他知道,他該告別了。唐劍望了望窗外燦爛的陽光,忽然釋然一笑,拿起歌詞本,大步流星出了宿舍。

十多分鍾後,唐劍敲響了曲教練的家門。熬夜看了一宿小說的曲潔剛醒,就被唐劍堵在了被窩兒裏。曲潔尷尬起床、洗漱、換衣服……風風火火收拾好,一進客廳,就看到唐劍一臉心事地坐在沙發上,躊躇了半天,沉聲道:“小潔,想讓你幫我約一下冰河。”

曲潔臉一冷,皺眉道:“你自個兒腦袋上沒長嘴,手腳都廢了?大華哥送信找我,你也找我,自己不會去?”

唐劍一臉為難:“聽說她家裏出了事,我去不方便。”

“不去!誰愛去誰去。”曲潔不樂意,晃晃悠悠走到衛生間門口,對著鏡子抹雪花膏,正抹得起勁兒,身後唐劍低落的聲音傳來。

“我要離開體校了。”

曲潔手上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唐劍迎上曲潔震驚的目光,雲淡風輕地笑笑:“想跟大家告個別。”

唐劍萬萬沒想到,在路上會遇見拿著磁帶也往李冰河家去的嚴振華。於是,唐劍不由分說把一頭霧水的嚴振華拉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酒館。

小酒館一隅,兩個人,一張小桌子、一盤羊肉串和兩瓶啤酒。

一坐下,嚴振華就察覺出了唐劍的不對勁,唐劍開了一瓶酒,倒滿了兩個杯子,往嚴振華麵前的杯子上一碰,把自己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隨後,他推了嚴振華一把,努努嘴:“喝啊,養魚呢?”

嚴振華不動聲色,吃著花生米看著他:“我不敢喝了。上次喝多了,惹出多大事。”

唐劍也不說話,拿起酒瓶就又要給自己倒酒,被嚴振華一把攔下,嚴振華蹙眉:“我說你小子最近心裏頭悶著事啊?沒出啥事吧?”

唐劍略一頓,放下酒瓶,低頭沉吟片刻,才抬起頭來,鄭重其事地看著嚴振華,沉聲道:“大華,有些話,憋了好多年,這次再不說,就說不成了。”

嚴振華不明所以:“咋了,怎麽突然這麽嚴肅?”

唐劍沒答言,而是回身從背包裏掏出一個本子,遞了過去。嚴振華莫名其妙地接過來,翻開一看,先是一愣,隻見厚厚一本,寫得滿滿當當都是黎明的歌詞。

“你不是喜歡郭富城嗎?咋整的,叛變了?”嚴振華一邊納悶兒,一邊一頁一頁翻著,直到他合上本子,看到了封麵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給冰河”。

嚴振華不可置信地看著唐劍:“你這啥意思啊?”

“因為冰河喜歡。”唐劍眼眶通紅,深吸一口氣,自顧自說下去,“這歌詞本,從黎明出道那一年我就開始做了,得有三年了吧。上麵每一首,都是她喜歡聽的歌。”

嚴振華把歌詞本合上,沉默良久後,他忽然抬起頭,笑了:“你小子,跟我逗悶子,是嗎?”

“我沒打算和你開玩笑,是真的。”唐劍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對自己最好的兄弟說出了深埋於心的秘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可能是在雪鄉的時候,可能是我們剛來哈爾濱的時候,反正,肯定比你早。本來我想著,如果你對她還不錯,這話我就擱肚子裏存起來,一輩子也不說。”

“那你現在說這些,啥意思?”

“如果真的想做什麽,這東西也不會送給你了。”唐劍目光灼灼,“希望以後,你能好好珍惜她。”

嚴振華不明所以:“說什麽呢,整得你要走似的,咋回事啊?”

“走吧,一會兒我約了冰河,到時候一起說吧。”唐劍拎起書包,拉起雲裏霧裏的嚴振華出了門。

夜色靜謐,月光下,四個年輕人並排坐在水泥牆一旁。唐劍見人都到齊了,忽然站起身來,走到三人對麵,迎著風,嚴肅道:“從今天開始,我正式放棄短道了。”

除了曲潔一臉難過地低著頭,另外兩人俱是一愣。

嚴振華吼道:“你小子腦子壞了吧?”

李冰河也著急起來:“唐劍,你好好說,我沒聽明白。”

唐劍低著頭,聲音低了下去:“你們知道我的心魔,我克服不了它。”

李冰河站起來,心急不已:“我們可以去看醫生!”

唐劍苦笑:“我去了很多家醫院,看了很多醫生,可是完全沒用。現在,情況愈演愈烈,所有滑過冰麵的聲音,都讓我感到恐懼……”

“不行!”唐劍還沒說完,嚴振華忽然吼了一聲,打斷了唐劍,從地上站起,一把揪住唐劍的衣領子,紅了眼,“你個孬貨、沒用的東西,咱倆吃了多少苦,才到今天這個位置!”

“大華哥,你別這樣。”曲潔沒見過嚴振華發飆,趕緊上前攔著。

“大華,我已經廢了,沒用了!”唐劍忽然爆發,一把甩開嚴振華的手,眼淚跌出眼眶。

嚴振華喉結上下滾動,忽然不敢看唐劍的眼睛,他放開唐劍,開始漫無目的地踱步,一邊來回走著,一邊不停地嘟囔:“來得及,肯定來得及。明天開始我陪你,我陪著你滑,你什麽時候站上去不怕了,我什麽時候走人。我就不信,這心魔難道是海底的頑石,撬不動了?一定……”

“大華!”唐劍一把拉過嚴振華,往他手裏塞了一張退學通知單,一字一頓道,“你冷靜一點兒!你說的一切方法,石教練已經幫我試過了,沒有用!我滑不了冰了!”

嚴振華看著手裏的通知書,手一抖,落下淚來。

“我不後悔,真的,來哈爾濱這幾年,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唐劍忽然破涕為笑,轉頭看著蒼茫的黑夜,看著無邊的星河,喃喃自語,“我想家了,我想回黑河。”

正在這時,街口的白俄人的手風琴聲咿咿呀呀唱了起來,順著夜風,漫向無垠的遠處。

分別轉眼而至,第二天一早,嚴振華和李冰河提著大包小裹,陪著唐劍來到了回黑河的客運站。乘客陸陸續續都上了車,客車前,嚴振華耷拉著臉,不願意鬆手裏的行李:“多待幾天怎麽了,屁股上長刺了。”

唐劍接過兩人手裏的行李,憨憨一笑,無限悵然地看了一眼哈爾濱車站:“不想多待,心裏難受。”

李冰河眼睛一紅,怕哭出來惹大家傷心,借口給唐劍買吃的,走向了車站外的一個小攤。唐劍留戀地望著李冰河的背影,湊到嚴振華跟前:“大華,我想和你說句話。”

嚴振華無奈道:“我知道你要說啥,你不就是想說,讓我好好對冰河嗎?”

唐劍笑了:“真是‘嚴子榮’,我的心思就是瞞不過你。說真的,你倆別賭氣,再好的感情,一賭氣心就散了,下次如果再有這種事,身邊可沒有我了。”

嚴振華一時百感交集:“行了啊,幹啥啊,還整得一套套的。”

兩人說話間,李冰河抱著一兜子熱乎乎的吃食回來了。李冰河心裏難受,也不說話,隻是把買回來的吃的一樣一樣往唐劍懷裏塞。

嚴振華也鼻子發酸:“咱們‘三劍客’行走天下,所向披靡,以後鐵定還能相會的。”

李冰河用力地點點頭:“那當然!咱們可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你倆記得我們的約定,好好走下去,外麵的世界大得很!遠得很!我是去不了了,你們幫我去看看。別忘了,咱們還說過要去冬奧會的!”唐劍說完,終於忍不住胸口湧動的情緒,攬過兩人,緊緊抱在了一起。

車上,售票員探出頭來催促著:“發車了,趕緊上車!”

“走了!”唐劍眼睛一酸,怕被兩人看出來,轉頭就上了車。

車子緩緩啟動,唐劍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找到一個位子坐下,車窗外,嚴振華和李冰河的身影越來越小,手中的雞蛋和玉米熱得燙人,唐劍咬緊牙關,不讓眼淚落下來。

鄰座的小女孩兒悄悄偷瞄了唐劍一會兒,忽然湊過來奶聲奶氣地問:“大哥哥,你怎麽了?”

唐劍忽然就落下淚來,他晃晃手裏的玉米,哽咽道:“哥哥沒事,哥哥買的玉米,有點兒燙。”

客運站裏,兩人眼巴巴地看著唐劍的客車消失在哈爾濱的晨霧中,才戀戀不舍地走出了客運站。心裏空落落的兩個人沉默地走在清晨的小路上,一時無話。不知走了多久,嚴振華才從情緒中緩過神來,想起關心李冰河家的事。

“你家情況好些了嗎?那天我去你家,那陣仗太嚇人了,我送了一份魚湯。估計你也沒喝到,真是可惜,你知道那魚多金貴嗎?”

李冰河詫異:“那魚湯是你送的?”

嚴振華點點頭:“你喝上了嗎?”

李冰河不答反問:“你先和我說說,咋金貴?”

嚴振華撓撓頭,細細把那日如何在寒冷的江邊釣了一下午,又怎麽親手做的魚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見李冰河隻是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不吱聲,嚴振華著急道:“你到底喝沒喝到啊?”

李冰河心裏灌了蜜似的,甜甜一笑:“當然喝到了,可好喝了!”

“我還為你準備了另一份禮物。”嚴振華心裏高興,一把拉住李冰河,隨後,嚴振華變魔術似的從兜裏掏出了那盤《深秋的黎明》磁帶和那張簽名照,塞進了李冰河手裏。

“黎明的新專輯!你怎麽有?整個哈爾濱可都沒有啊!你從哪兒弄來的?還有簽名照!”李冰河尖叫出聲,不可思議地看著手裏的簽名照。

嚴振華得意揚揚:“為了這個磁帶和簽名照,是我小叔特意讓人去香港幫你買的,那簽名照托了多少關係才拿到!”

李冰河寶貝似的把磁帶和簽名照收起來,轉身撲進嚴振華的懷裏,嚴振華心裏忽然就被填得滿滿的,他緊緊地抱住懷裏的人。

在晨光熹微的街頭,甜蜜飄散而出。

和好如初的兩人訓練終於再一次進入了正軌。兩人一麵盡力恢複著訓練狀態,一麵積極爭取著體工隊選拔的重考資格,可曲教練已經把李冰河選拔賽時身體狀況說明提交了好幾日,仍沒有回音。

兩人心裏正煎熬不已之時,終於有了回音—經過曲教練多方爭取,體工隊斟酌李冰河比賽那日特殊的身體情況,綜合兩人在編排舞蹈上的新意,決定再給兩人一次重考的機會。

機會難得,曲教練決議親自坐鎮指導。當天晚上,曲教練就讓兩人和著音樂跳了一遍《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曲終了,兩人忐忑地來到曲教練身邊,看著曲教練畫了一頁的記號和小紅叉,心都不由得提了起來。

曲教練開門見山:“你倆這曲子我看明白了,花架子多,硬功夫少。藝術表現力是到了,高質量的托舉、撚轉和跳躍都不夠。這套動作就算完美完成,也拿不到高分。”

嚴振華一聽急了:“我倆第一次編舞,真是啥啥都不懂,隻把自己最有把握的動作全部招呼上了。”

曲教練思索著,飛快地在勾畫的筆記本上圈出三個難點動作:“這樣,我給你倆三個挑戰,增加三個難度插入點。第一,後外點冰兩周連跳改成外點三周連外點兩周;第二,增加一個撚轉;第三,把扶髖托舉變成拉索托舉。”

李冰河一聽,心裏打起了鼓,三周跳一直以來就是李冰河的軟肋,當初沒被選進單人滑,明著說是名額滿了,可李冰河心裏門兒清。

曲教練看出了李冰河的怯意,語重心長道:“冰河,你的跳躍力量弱,我知道三周單跳是你的一道坎,但如果你想成為專業級別的選手,這是遲早都要啃下的硬骨頭。拉索托舉更考驗振華,我是覺得,咱仨都拚一拚,舍得一身剮,成不成的都沒關係,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李冰河正拿不定主意之時,一隻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一瞬間,仿佛有一股力量直擊心房,李冰河堅定地抬起頭來:“好!”

這日,結束了一天辛苦的訓練,兩人總算迎來了片刻的寧靜時光,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到了李冰河家樓下。遠遠地,可見夜色中,有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地在單元樓門口徘徊張望,李冰河手一抖,下意識地就躲到了嚴振華身後。

“怎麽了?”

“這倆廠裏的工人,昨天就來家裏敲門了,我媽沒給他們開,他們以為家裏沒人就走了,這些人真是軸,怎麽天天守著我們家。”

“你爸媽還好嗎?”

“好什麽啊,我媽吃了火藥桶一樣,一點就爆,我爸為了點兒業績東奔西走,還有人指著他脊梁骨罵他是黑了心的廠長。”

“別多想,等我們考上了體工隊,咱們就什麽都不怕了。”

“可他們堵著門,我咋回去呀?”

“不是有我呢嘛,見機行事!”

李冰河還沒反應過來,嚴振華刺溜一下躥了出去,大搖大擺地朝著兩人走過去:“你們找人啊?”

兩個人警覺地站了起來,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嚴振華一眼,警惕地問:“你是誰?”

嚴振華指指裏麵:“我住這兒啊,你們找誰?”

男人扯過自己的媳婦:“不認識的人,別跟他說話。”

“你們也是來找李廠長的嗎?”嚴振華表情淡定,“他剛剛都上去了。”

女人辯駁道:“不可能,我們一直在這兒盯著呢,沒見他人。”

嚴振華往樓上一指:“那人家能讓你發現?你看,他家燈亮了。”

兩人心裏一緊,趕緊往上看五樓的燈光,說時遲那時快,嚴振華一把搶過兩人的包,飛也似的逃走。女人一愣,隨後尖叫著拉著男人追了上去。嚴振華一路狂奔,順手把皮包掛在了拐角處的一棵楊樹上。

此時,躲在角落裏的李冰河觀望了一會兒,確定兩人已經追遠了,趕忙飛快地溜進了樓門。

三周跳和拉索托舉對兩人來說,都非一時半會兒可以攻克的難關,可成功沒有捷徑,兩人隻能豁出半條命來,沒日沒夜地苦練。但冰場上的苦還是小事,李冰河家裏的硝煙也愈演愈烈。

又一日,在冰上摔了一天的李冰河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饑腸轆轆地在廚房和冰箱搜羅一圈,也沒找到一樣能充饑的東西,李冰河正心煩氣躁時,蓋麗娜冷著一張臉走了出來。

李冰河眼見蓋麗娜臉色不對,趕緊沏了一杯茶,端過去:“這又怎麽了?”

“怎麽了?你倒是去問問你那個不著家的爸怎麽了?”蓋麗娜喝一口水,委屈得眼淚都在眼裏打轉,“一天天的,現在連個班都上不安寧,那些人和盯蛋縫的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今天居然有個男的,他就坐在我辦公室一下午,一下午啊,話裏話外地透著難聽,你知道他說什麽嗎?他說:‘你就是那個妖精樣的廠長夫人吧,你在這兒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們家裏老老小小都要抹脖子上吊了。’冰河,我在家吃香的喝辣的了嗎?”

李冰河歎了口氣,不知說什麽好,隻能疲憊起身,從冰箱的冷凍櫃裏翻出了三個饅頭,一邊燒水一邊勸慰著:“媽,我爸真的挺不容易的,我們都是一家人,能不能相互理解一點兒?”

“理解?憑什麽都是我理解你們,你們理解過我嗎?還有你,家裏安排好的路不走,早答應我出國,哪有今天的破事!”蓋麗娜叫嚷了一通,“啪”的一聲關上了門,回了房間。

李冰河看著鍋下吱吱燃燒的火苗,怔怔出神,良久後,被一聲刺耳的電話鈴喚回神來。李冰河趕緊跑過去接通電話,電話那頭立時傳來吵吵嚷嚷的人聲,依稀可以聽見是李勇的聲音。

“為了我們廠子,我得喝……”

李冰河的心一揪,電話裏姚主任帶著醉意的聲音傳來:“冰河啊,今天你爸喝老多了,晚點兒我給他送回來啊!”

“他怎麽又喝這麽多?”

“采購主任帶著一個大客戶來了!不說了,來人了!喲!來、來,我敬您……”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掛機聲,李冰河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廚房,拿起灶台上的冷饅頭,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嚴紅家飯桌上,紅燒鯉魚和雞湯香噴噴地冒著熱氣,果果小大人似的給大家夥兒盛飯。嚴振華瞧著滿滿當當一桌子的菜,十分意外:“喲,啥日子啊今天?”

嚴紅笑得合不攏嘴:“你老叔還錢了,先還了五千,真沒想到這小子,心眼子還是實誠。”

嚴振華扒了一大口飯:“你們就是對他有太多誤解,其實我叔還是個能人。”

嚴紅把雞腿掰一掰,一個給了嚴振華,一個給了果果:“吃過這頓之後,我們就得勒緊褲腰過日子了。我想好了,這五千塊錢我們就算是應急。明天開始,我可不能再在家消沉了,我得出門找工作。”

嚴振華和老林俱是一愣,老林詫異道:“找什麽工作?”

“我和幾個車間的姐妹約好了,去外麵碰碰運氣,找不到正式工,臨時工也成。”

“你怎麽能出去幹零活兒呢?你可是電機廠的老員工,好歹也評過‘三八紅旗手’,你這張臉,廠區裏裏外外多少人認得。”

“認得怎麽了?臉麵能換來啥?如果我這個‘三八紅旗手’的臉能值個仨瓜倆棗,我立刻就撕下來!我想通了,迎著困難而上,困難才不會把人困住。時代往前跑,咱自個兒也要往前跑!”

老林還想說什麽,一直低頭吃飯的嚴振華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姑父,我姑說得沒錯,咱們嚴家的人,自個兒的命攥在自個兒的手裏才放心!”

嚴紅跟嚴振華相視一笑:“是!咱家人每個人都奔起來,還怕日子好不起來嗎?”

老林一摸頭:“哎呀,我是服了你了,我啊,是不是當好後勤兵就行了?”

果果一瞪眼:“那怎麽行,爸爸,你也得跑!”

老林哭笑不得:“好、好,跑,跑起來!”

此時,從窗外飄來不知誰家收音機放的音樂,正是張雨生家喻戶曉的成名曲《我的未來不是夢》,振奮人心的歌聲飄**在嚴家的每一個角落: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著追求

追求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

你是不是像我曾經茫然失措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頭

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鍾

……

是夜,夜色如水,鍾表的嘀嗒聲縈繞房間,嚴紅一家酒足飯飽後,都進入了夢鄉。一家人睡得香甜,突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振華!姐!快開門啊!出大事了!”

嚴振華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披了一件衣服摸出去開門,門一打開,嚴振華登時一愣,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佟英。此時,嚴紅也揉著睡眼,趿著拖鞋來到門口,她打著哈欠上下打量著佟英:“你誰啊?”

佟英一臉焦急:“我是嚴森林的媳婦。”

嚴紅詫異道:“啊?森林啥時候有媳婦了?”

嚴振華趕緊證明:“是,是,我見過她,我能做證。英子嬸,我叔怎麽了?

佟英急得紅了眼眶:“森林,被警察抓走了。”

嚴紅一瞪眼,睡意全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