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改革春風已經從海邊刮到了哈爾濱的街頭巷尾。改革的種子通過廣播,播散在每一塊冰封已久的黑土地上。

生活在哈爾濱這座城市的人們,精神麵貌也在悄然間發生著變化。下崗的工人們經過一年的迷茫,逐漸找到了新的生活希望,各自開辟著新的生路,做保潔、做生意、開店……人們又為了生活折騰起來了。而那些原本就愛折騰的人,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們絞盡腦汁思索著發家致富、改變命運的法子。

此時,坐在小商鋪裏望著一對BP機發愁的嚴森林就是其中一個。

嚴森林和佟英在服裝店賺了一筆錢後,嚴森林就進了一批BP機,本以為這麽緊俏的新玩意兒,肯定會被搶購一空,可事與願違,哈爾濱此時還沒形成用BP機聯絡的習慣,一批五十個機子全部砸在了手裏,一個也沒賣出去。

嚴森林正臥在鋪子裏灰頭土臉地想法子,他的大哥大忽然響了,嚴森林心煩地接了起來,隨即,他臉色一變,不知對方在電話裏說了什麽,他捧著電話“噌”的一下從**跳了起來。佟英一進門,正瞧見嚴森林又是哭又是笑地用粵語頻頻應著。還未等佟英上前詢問,嚴森林就掛斷電話,欣喜若狂地衝過來,一把抱起佟英。

“媳婦,咱們的樓活了!”

是夜,嚴紅一家人正熱熱鬧鬧吃著慶功宴,慶祝嚴振華和李冰河成功考入體工隊。桌子上的菜肴琳琅滿目,桌子中央還擺著特意為李冰河包的酸菜餡兒餃子。作為主角的嚴振華和李冰河坐在最當中,嚴紅、老林、果果、曲潔、曲教練也都難得地聚齊了。

嚴振華倒滿酒杯起身敬酒,他把第一杯一飲而盡,感慨道:“今天是我和冰河的好日子,我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這一路謝謝大姑和姑父,一直幫襯著我。日後,我進了體工隊了,咱家的日子會一日比一日好。”

嚴紅激動得直抹眼淚:“有出息就好,姑沒白疼你。”

嚴振華又倒上了第二杯酒,隨即又給李冰河的杯裏也倒滿了酒,兩人走到曲教練跟前,深深鞠了一躬:“這第二杯,我和冰河敬曲教練,我來到哈爾濱沒多久,就一直是您帶著我們,把我們從業餘體校帶到了專業體校,現在又把我們帶進了體工隊,謝謝您!”

曲教練感慨地看著這兩個一路跟著自己成長起來的孩子,感慨萬千:“你們謝我應該,但更應該謝你們自己,是你們自己爭氣、有毅力、不服輸,才讓我看到了希望。到了體工隊,那就是拚真本事了,你們以後去參加比賽,代表的就是哈爾濱,就是黑龍江,要更拚才行。”

嚴振華和李冰河齊齊保證:“您放心!”

喝過一巡酒,大家紛紛坐回座位,開始大快朵頤。眾人吃得正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叫著門。

“姐,開門啊!開門!”

嚴紅一耳朵就聽出來是嚴森林的聲音,心裏“咯噔”一下,以為嚴森林又惹了事,趕緊大步跑去開門,沒料到門剛一打開,嚴森林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一把抱住嚴紅,泣不成聲。

嚴紅嚇了一大跳,心急火燎地推開他,質問:“祖宗,你又闖啥禍了!”

嚴森林又哭又笑,順下一口氣,哽咽道:“姐!我,我深圳的房地產項目,活了。”

眾人愣在原地,一時間聽不懂嚴森林的前言不搭後語,嚴森林抹了一把鼻涕,激動地解釋道:“姐,我之前投資的房地產項目,全部回春了,我的錢,我所有投資的錢,全回來了!現在政府的政策利好,所有的本都回來了,而且,不但回了本,我們還賺了特別特別多錢!”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一時讓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此時,“啪”的一聲,不遠處,夜空中,一串煙火升上天空,綻放開來,無比絢爛,一下又一下,映得半邊天絢麗多姿。

嚴紅剛從巨大的喜悅中晃回神來,拉著嚴振華興奮道:“打電話!趕緊的,森林,振華,把這好消息告訴我哥啊!”

此時,黑河雪鄉的小院裏,嚴義國接到嚴振華的報喜電話時,正跟唐劍坐在炕頭吃著熱乎乎的烤紅薯。嚴義國靜靜地聽著聽筒裏傳來的熱熱鬧鬧的聲音,嚴紅報告著嚴振華考上體工隊的好消息,間或夾雜著嚴森林吵鬧的聲音插入,說著自己在深圳的房子,嚴義國聽不大明白,但從大家的歡聲笑語裏,知道也是一件大好事。嚴義國一聲一聲應著,布滿溝壑的臉上慢慢綻放出無比滿足和幸福的笑意。

一旁,聽了個大概的唐劍也跟著高興起來,可這高興裏頭又有一層抹不去的酸澀。於是,嚴義國掛斷電話後,爺兒倆拿出一瓶白酒,喝了起來。

深夜的雪鄉裏,微醺的嚴義國望著窗外無垠的潔白雪山,忍不住感慨:“唐劍啊,這個人啊,隻要心裏有路,一定不會走偏的,對不對?”

唐劍迷迷糊糊地應著:“對……對……”

“振華出來了,森林也好起來了!那你呢?”

“老師,其實我想好了,我還是喜歡體育,喜歡冰雪,哪怕不能成為運動員,也不想離開這個行當。”

“那你想去哪兒?”

“北京不是今年要申奧嗎?我有個親戚在北京開了個體育器械的店子,我過去幫幫忙!”

“北京要申奧?奧運會要開到咱國家來了?”

“對,今年啊,我們要申辦2000年的夏季奧運會。”

“奧運會,真好啊,如果真能在北京舉辦一次奧運會,那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去看看?”

嚴義國說完,無限憧憬地望著遠方,耳邊是唐劍充滿醉意的聲音。

唐劍說:“能,肯定能。”

此時,夜空之上,一輪明月照兩鄉。

光陰荏苒,一晃就到了1994年,如願以償進入體工隊的嚴振華和李冰河逐漸適應了體工隊的生活,上課、訓練、排練新曲目,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家人、朋友也都因為兩人的成績而驕傲,但是嚴振華和李冰河的心裏卻有著另一份焦灼。

這日,萬眾期待的第十七屆冬奧會如期在利勒哈默爾舉辦,吸引了全世界冰雪運動員的目光,在哈爾濱體工隊的會議室裏,也有一群訓練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運動員,正目不轉睛盯著小小電視機上的直播畫麵。隨著陳露的分數顯示在電視屏幕上,小小的會議室裏爆發一陣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

直到直播結束,眾人還久久不能平靜,馬總教練走到台前,熱淚盈眶:“十四年了,從第一次參加冬奧會到現在,這是我們中國花滑人在奧運會的第一枚獎牌。以前啊,覺得隻有那些老外才能得獎,可咱們憑什麽不行,我們也生在冰天下,長在雪地裏,我們也能摘金奪銀,對不對!

運動員們齊聲應道:“對!”

馬總教練抹了抹眼睛,平複片刻:“其實,今天,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宣布。”

眾人正期待著,隻見坐在前排的曲教練忽然起身走了上去,他滿眼慈愛地望著滿屋子的學生,半天後,笑嗬嗬宣布:“出於身體原因,我可能不能再繼續執教,準備退休了。”

曲教練一句話,立時讓小小的會議室裏拱起一片人聲,坐在中間的嚴振華和李冰河立時傻在原處,隻聽曲教練繼續說道:“多的話我也不說了,我隻說一句—今天是中國冰雪寫下曆史的一刻,今後中國冰雪的累累勳章,一定是屬於你們的!”

在眾人一片掌聲中,隻有李冰河和嚴振華五味雜陳,不知所措。

會議結束,曲教練剛返回辦公室,嚴振華和李冰河就匆匆跟了過來,曲教練一開門,兩人正哭喪著臉站在門口,曲教練撲哧一樂,把兩人讓進來。

嚴振華還沒進門就問:“教練,怎麽這麽突然,為什麽要走啊?”

曲教練讓兩人坐下,摸著桌角上放著的教練證,滿眼不舍,語重心長道:“我在冰場待了得有小三十年了,這腿啊,是真受不來了,現在受不得涼,我瞧著你們倆的新曲子練得也差不多了,我也是時候功成身退了,沒告訴你們是怕影響你們的訓練情況。”

李冰河央求道:“曲教練,我倆也就短節目還湊合,新的自由滑隻能算是排練完整了,可動作依然不完美,而且我倆是您一手帶出來的,您不在這兒,我倆沒了主心骨啊。”

曲教練瞧著兩個孩子著急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走了之後,會有更好的教練來教你們。”

嚴振華還想再說什麽,被曲教練揮手攆了出去:“行啦,行啦,趕緊去訓練。”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天下午,心情複雜的李冰河和嚴振華正在練習他們這個賽季的新曲子《今夜無人入眠》,曲教練專心致誌在場邊指導。冰場的門被“嘩啦”一聲從外推開,沒一會兒,就走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打扮幹練的小夥子。

小夥子目光在冰場裏打量了一圈後,徑直朝曲教練走了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笑吟吟伸出手:“您就是曲教練吧,我是盧威。”

曲教練趕緊放下手裏的紙筆,迎了上去:“盧教練!來得這麽早?”

盧威言簡意賅:“趁您還在,我正好熟悉熟悉情況。”

“那行,我呢,在體工隊擔任的是花滑教練,雖說都要操心,但重中之重還是雙人滑。”曲教練說著指了指還在冰場上練習的嚴振華和李冰河,“林峰和秦玥已經進入國家集訓隊了,目前隊裏最好的苗子就是這一對,李冰河和嚴振華。”

“這對也是您的學生?”盧威目不轉睛盯著冰上兩人的動作,眼中滿是審視。

“從小帶的,他們經曆了不少坎坷,如今,磕磕絆絆也搭檔快十年了,國內的獎項也得過一些,可總無法冒尖。這話沒法兒對他們說,可我這心裏真愁得慌。”

“如果培養不出來,就不用耽誤時間了。”盧威眼神淩厲,瞥了一眼嚴振華後,轉身毫不猶豫地往另外的一對選手身邊走去。

身後,曲教練看著盧威的背影,後知後覺,懊悔地打自己一嘴巴。

傍晚,嚴振華和李冰河戀戀不舍地把曲教練送到了學校門口,曲潔早就等在了學校門口,嚴振華和李冰河兩人蔫了吧唧,曲潔卻興高采烈。李冰河挽著曲教練的胳膊不舍得放開:“教練,你怎麽走得這麽悄無聲息的,咱們都來不及給您辦次送別宴。”

曲教練連連擺手:“可千萬別整這些虛的啊,沒多久就要錦標賽了,你倆的時間和精力,給我往刀刃上花!”

嚴振華哭喪著臉:“我瞅著那個新來的盧教練總板著臉,看著不麵善啊!好相處嗎?”

曲教練板起臉來:“好不好相處有什麽關係,你練得好,沒人對你甩臉子,練得不好,打你罵你都是輕的!這盧教練在北京待過那麽久,經驗非常豐富。他肯定不像我對你們客氣,可嚴師出高徒,是自古的道理。”

嚴振華小聲嘀咕:“您對我們也不客氣……”

“你們啊,這次錦標賽我可會觀戰的,拿不了前三,別喊我‘教練’!”曲教練說完,伸手接過嚴振華手裏的放著雜物的小箱子,揮揮手,迎著夕陽,慢悠悠地離開了。

身後,李冰河和嚴振華駐足良久,視線中的曲教練後腦勺兒的頭發已經白了一半,李冰河忽然就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曲教練的模樣,那個時候,他還是一頭烏黑的頭發。

李冰河眼睛一酸,對著曲教練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嚴振華和李冰河一直目送著曲教練拐進了另一條小路,正要返回訓練,一輛嶄新的桑塔納一個刹車停在了近前,車窗搖下來,嚴森林喜笑顏開地對著兩人招手:“今兒早點兒回去吧,有事。”

嚴振華一愣:“啥事啊,叔?”

“大喜事!走吧,趕緊上車!”

嚴森林開著桑塔納在哈爾濱的街道穿街過巷,十幾分鍾後停在了一個氣派的大飯店門口,嚴振華拉著李冰河,一頭霧水地跟著嚴森林上到二樓的包間,一推門,登時傻在了原地。

隻見包間裏熱熱鬧鬧已經坐滿了一屋子的人,果果和佟英正湊在電視前看《新白娘子傳奇》,嚴紅正拿著菜單點菜。而嚴紅身邊,和老林聊著天的正是已經頭發半白的嚴義國。隻見嚴義國不知何時已經安上了義肢,一見兒子進來,樂嗬嗬地朝著嚴振華走了過來,戴著義肢的右腿沒有左腿走路利索,但還是慢慢地走到了嚴振華身邊。

嚴振華看到父親,又喜又驚:“爸,您怎麽來了!”

嚴振華拍拍兒子肩膀,看向一旁的李冰河,李冰河趕忙迎上去打招呼:“嚴叔叔,您還記得我嗎?”

嚴義國喜笑顏開:“小冰河!長這麽大了!真漂亮!”

說話間,菜已經上了一桌,嚴森林趕緊吆喝著安排大家夥兒坐下,嚴振華有眼力見兒,起身給眾人都斟滿了酒。

嚴森林舉起酒杯,跟著嚴義國匯報:“今天啊,是我們嚴家這麽多年來聚得最齊的一次。我們嚴家所有人,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振華和冰河,成了體工隊的運動員,我姐和姐夫,命不咋好,都下崗了。”

嚴紅不樂意:“咋回事啊,好好說話!”

嚴森林話鋒一轉:“不過我姐啊,真不一般,她下崗後帶著一幫姐們兒,幹得那是熱火朝天、風風火火!”

嚴森林說著又轉向了嚴義國:“還有我哥,我記得我要去深圳,特意瞞著你,就怕你攔著我不讓我走。後來你養傷,見我被人追債,一句話也沒罵我,拚了命地讓我離開老家來哈爾濱,你那時候都還沒法兒下床。我走的時候,看著我們那個老屋我就發誓,這輩子我一定要對你好……”

嚴義國擺擺手:“行了,都是一家人,過去的事,不說了!”

“四喜丸子來嘍!”恰逢其時,服務員吆喝著上了最後一道菜。

嚴森林接過四喜丸子,放到桌子中央,舉起酒來:“這道菜是我點的,四喜丸子。今日我們嚴家正有四喜。”

眾人一愣,都看著嚴森林等著下文。

隻見嚴森林拉起身邊的佟英,深情款款道:“第一喜,我和英子結婚了!”

嚴紅一瞪眼,埋怨他:“咋不早說呢!也沒準備準備……”

“姐,這杯酒要敬你,順便說第二喜。”嚴森林打斷嚴紅,鄭重地倒了第二杯酒,敬嚴紅,“從我來到哈爾濱的那一天起,就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但你不爭氣的弟弟現在站起來了,錢,我今天就能還給你。”

佟英從包裏拿出一遝錢,遞給嚴紅,嚴紅沒接:“著急還錢幹什麽,先說說,你的第三喜是什麽?”

嚴森林看看老林:“姐夫,你說唄。”

老林為難:“你這,我都還沒提前和你姐通氣呢,現在就說啊?”

嚴紅詫異,回頭看向身邊的丈夫:“咋的,你倆有事瞞著我?趕緊說!”

老林放下筷子:“行,那我就說了,這段時間,森林覺得冰雪產業大有可為,拉著我去考察了不少冰場,他想投資室內冰場,琢磨著做成商業化的運營,最近正有了眉目。”

嚴紅把佟英掏出來的錢,往嚴森林包裏一塞:“既然正是急需要錢的時候,錢不著急還,你們就先拿著用。就算我們入股了!”

嚴森林感動不已:“姐,投資肯定有回報,你投資了我,我還能讓你虧著?這樣,你當年給我一萬,現在已經翻倍了,兩萬。如果你要入股我的冰場,那成,我再給你翻一番,四萬,算你的原始股,成不成!”

嚴紅擺擺手:“啥原始股,我不懂。你做決定,姐姐放心!”

嚴振華眼見嚴森林酒意上頭,越說越停不下來,趕緊催促:“差不多得了,二叔,吃個飯變成開會了,您快說,第四喜是什麽?”

嚴森林舉杯轉向嚴振華和李冰河,自豪道:“第四喜,那就是祝福你和冰河,能順利在賽場上整個第一,進入國家集訓隊!”

眾人再次舉杯,其樂融融,歡聲笑語間,嚴振華湊到嚴義國身邊,小聲耳語:“爸,過些日子,我要去長春參加錦標賽,您正好去看看。”

嚴義國為難道:“爸真想看你滑冰啊,可現在老家事多,最近好心人出資重新翻修咱們紅星小學,捐了操場,還有各種體育器械,我明天就得趕回去處理。”

嚴振華心裏遺憾,卻還是笑了笑,點點頭:“沒事,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言罷,嚴振華夾起一個四喜丸子往李冰河碗裏送,誰知道手突然一抖,丸子掉到地上,骨碌碌滾了很遠,沾上了灰塵。

新官上任三把火,盧教練接替曲教練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體工隊內所有雙人滑選手進行技術考核。考核現場氣氛異常嚴肅,隊員們站成一排,忐忑地等待著盧教練的點評。

冰場上,是正在考核的嚴振華和李冰河。場邊,盧教練手捧著記錄本站在隊列之前,走來走去,手中的筆記本上圈圈點點,眼睛緊緊盯著嚴振華。

“停!”突然,盧教練一皺眉,叫了暫停。

嚴振華和李冰河不明就裏,相視一眼,趕緊滑到場地邊。

盧教練看也不看兩人,低頭看著記錄本,命令道:“先別配樂了,這樣,所有的基本動作,你倆都做一遍給我看看。”

嚴振華以為自己聽錯了:“所有動作?什麽意思?”

盧教練抬頭,淩厲的目光射向嚴振華:“聽不明白嗎?你們現在掌握的一些步伐、旋轉、托舉,全部做一遍。先從步伐開始,看一下你們的基本功。”

嚴振華心裏登時湧起一陣不悅:“有這個必要嗎?”

盧教練抬眼,質問道:“有問題嗎?”

嚴振華還欲再說,被李冰河暗暗一拉,咬咬牙,隻能作罷。兩人滑到冰場中央,一先一後,做起了基本動作,前葫蘆滑行、前雙曲線、後雙曲線、直線後滑……隨後,又開始配合著完成各種跳躍,阿克塞爾兩周、後內結環三周、後外點冰三周……幾分鍾後,完成所有動作的兩人滑到了盧教練跟前。

盧威卻一直蹙眉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許久後,才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開門見山:“既然都是體工隊的隊員,優點我就不多說了,李冰河確實不錯,嚴振華,你單看動作還行,但是和李冰河在一起的對比,感覺不和諧。”

嚴振華一聽就來了火氣,語氣不好:“不和諧?可我們動作很同步,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到。”

“完成動作就值得誇讚嗎?”盧教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動作能完成是第一步,輕盈遊刃、情感飽滿是第二步,能根據曲子的編排來做藝術感的提升處理,是第三步。你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嚴振華一聽就急了,上前要跟盧教練解釋:“教練……這曲子排練時間不長,但就要比賽了……”

“再琢磨琢磨吧。”盧教練揮揮手打斷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向另一組選手:“下一組,上吧。”

嚴振華猶如五雷轟頂,看著盧教練的背影不知所措。

當晚,李冰河因為盧教練的一番話,心緒煩亂。推開家門卻意外地發現蓋麗娜竟然已經做好了一桌的菜,正高興地哼著小曲兒。蓋麗娜一見李冰河回來,就忙前忙後地給李冰河盛飯、倒水。

李冰河不安地坐下來,狐疑地問:“媽,今天啥日子,您怎麽這麽高興?”

蓋麗娜不答反問:“你是20號比賽嗎?”

李冰河邊吃飯邊回答:“對啊。”

蓋麗娜給李冰河夾了一個雞腿,笑吟吟開口:“是這樣啊,最近呢,你舅給我來了一個電話,他的意思,想邀請咱們一家人去紐約看看。”

李冰河一聽,登時冷下臉來,幹脆利落地回道:“我沒空。”

“我知道你現在沒空,所以我問你日子來著,20號之後可以嗎?”蓋麗娜也不在意李冰河的臉色,繼續遊說著,“你舅舅現在混得可好了,他自己盤了一個很大的超市,我和你舅舅很久沒見了,我是真想去看看,聽說他的超市貨物都有好幾千件,那邊的華人也越來越多了,在美國特別賺錢,你舅舅現在雇一個女工薪水都是五百美元。五百美元什麽概念?比你爸的工資都高幾倍……”

“媽!”李冰河終於不堪其擾,放下筷子,“我去不了。”

蓋麗娜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好日子就在眼前,為什麽不去?你就願意這麽在國內一輩子,當個滑冰的?”

“在國內怎麽了?滑冰怎麽了?我樂意!”

“你是油鹽不進,絕對不會跟我走了,是嗎?”

李冰河心力交瘁:“媽,咱能不能實際點兒,我爸的工廠到現在都沒有走出困境,他壓力這麽大,您不理解就算了,咋天天心裏還惦記著美國?天天做夢,您也太自私了!”

蓋麗娜未料到女兒會認為自己自私,多年來的委屈和憤怒都湧上心頭,她陡然站了起來,歇斯底裏怒吼道:“我自私?你爸說我就算了,你居然也說我?我這輩子這麽操勞是為了誰?行,你和你爸都有自己的追求,我就不能,是吧!我真受夠了,如果你不願意走,沒關係啊,我自己走!”

蓋麗娜不由分說,拎起包摔門而去。李冰河被關門聲震得頭皮一麻,木然地看著掛在門上的掛曆顫動不止,心裏空洞一團。

旭日初升,哈爾濱上空炊煙滾滾,鳥群迎著朝陽飛過,一派生機盎然。

失眠半宿的李冰河早早就來到了冰場開始訓練,訓練過程中,李冰河頻頻看向牆上的時鍾,早就已經過了她跟嚴振華約定好的時間,可是嚴振華仍舊不見蹤影。

李冰河不再分心,獨自一人專心開始練習外點三周跳的動作。

盧威靠在場邊,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賞,他耐心地等到李冰河中場休息的空當,踱步過去:“冰河,你的三周跳有幾種了?”

李冰河趕緊緊張地起身:“兩種。”

“以你的條件和資質,進軍國家集訓隊是很有希望的。”盧威說著,頓了頓,繼續道,“但嚴振華的缺點挺明顯。”

李冰河一愣,看向盧教練:“可曲教練之前覺得我們是天作之合。”

盧教練搖搖頭:“人和人的潛能是不一樣的,我見過很多對雙人滑,男女伴之間的起點和進步不盡相同,有些小時候非常突出,長大卻泯然眾人,有些小時候普普通通,卻越來越好……”

“您在這兒呢!找您好久了!”盧教練話剛說到一半,被一聲清亮的男聲打斷,李冰河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兒邁大步朝兩人走來—此人正是從北京來的前雙人滑全國冠軍,由於女伴傷病落了單,此次來哈爾濱體工隊就是來求盧教練來給自己找個搭檔的。

“黎哲!你怎麽來這兒了?走、走,去我辦公室。”

那人還未到近前,盧教練就熱情地起身迎了上去,黎哲親密地攬過盧教練,臨走前,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身後的李冰河。

剛出冰場,黎哲就迫不及待地問:“教練,讓您掌眼找找女伴的事,有沒有什麽消息?”

盧教練為難地直搖頭:“這哈爾濱的體工隊,雙人滑是一對蘿卜一對坑,都在積極備戰錦標賽呢,沒有閑人。”言及此,李冰河的名字忽然在盧威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此時,冰場內,李冰河看了看時鍾上的時間,已經下午一點了,她望了望門口,仍舊沒有嚴振華的蹤影,李冰河賭氣地喝了一口水,又滑向了冰場中央。

李冰河心裏的一股氣一直憋到了下午兩點,嚴振華才終於姍姍來遲地出現在了冰場門口。李冰河越想越生氣,幹脆不理他,獨自一人走到場邊換鞋。

嚴振華眼見李冰河情緒不對,趕緊湊過去:“冰河,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李冰河終於憋不住火氣,抬起頭來質問他,“訓練你都可以不來?半天的上冰時間都耽誤了。”

嚴振華被吼得一愣,不過隨即又討好地湊上去:“別生氣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叔叔做了一個室內冰場,今天上午我去看了,真不錯,正在仿照國外俱樂部的形式在國內做冰雪產業的推廣。我跟你說,那冰場真還不錯,我上了冰,踩上去的腳感和咱們這訓練場的差不多,真是厲害!”

李冰河沒說話,看著嚴振華,眼神中滿是審視。

嚴振華毫無察覺,仍舊興致勃勃地說著:“他還邀請我倆一起去商演。對,還有錢呢,我可談好價格了,一次可以一百……”

“嚴振華,你到底在幹什麽?”李冰河聽到這兒,終於忍無可忍,“錦標賽迫在眉睫,咱們跳躍、旋轉、托舉有那麽多瑕疵,盧教練說的話你沒聽見啊?現在要爭分奪秒解決一切技術難題。這種節骨眼兒上,你和我聊商演?”

嚴振華滿心歡喜的分享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有點兒莫名其妙:“商演怎麽了,國外的花滑選手都商演啊,我們是憑自己的實力去演出,這又不是什麽壞事,何樂而不為!”

“還有兩周就錦標賽了,你能不能上點兒心?”

“我怎麽不上心了?更何況今天我和你發過信息了,是你自己沒看到,跑到這兒發飆,沒必要吧!”

“我沒帶BP機!”

“你到底怎麽了?說兩句就犯衝,脾氣越來越大。”

“是我脾氣大還是你不用心,就你這種態度,還想有好名次,做夢去吧!”

李冰河發完脾氣,掉頭就走,徒留嚴振華鐵青著臉色站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接下來的幾日裏,別別扭扭的兩個人訓練得並不順。某一次上冰後,盧教練心事重重地走過來,斟酌半天,提出了讓兩人降低難度的建議。嚴振華自是不肯,跟盧教練爭辯著。

此時,一直站在一旁看兩個人滑冰的黎哲忽然走了過來,輕飄飄道:“上午訓練到現在,我計算了一下你們這個三周連跳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比賽時如果失敗,你們後麵的動作被影響出現問題,損失更大。”

黎哲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李冰河,嚴振華看在眼裏,下意識地看向李冰河,發現李冰河並未提出反對。

“用不著,我們能練好!”

嚴振華心裏一陣別扭,甩下一句話拉起李冰河就走。兩人沒走出幾步,嚴振華就越想越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剛剛那人是誰啊?”

“黎哲,曾經獲得過全國大賽的冠軍,也是雙人滑的,女伴受傷退役了,他滿世界找女伴呢。”

“他的事你還真清楚。”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咱們的三周連跳確實不穩定,要不降難度吧。”

“你覺得一個冠軍比我強很多,是嗎?”

“我不想跟你吵。”李冰河忽然歎了口氣,疲憊地看了看嚴振華,默默地往前走去,嚴振華站在原地,看著李冰河的背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天傍晚,李勇又在加班。桌上的文件堆積如山。李勇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聽電話,他的眉頭緊蹙。電話裏,上級領導聲音嚴厲冷酷。

“裁人這麽難,那為什麽這麽多廠子都能達標,就你不行!”

李勇額上滲出汗水,連聲應著。好不容易掛斷電話,焦頭爛額的李勇剛想要喘口氣,蓋麗娜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到了李勇對麵。

蓋麗娜剛要說話,電話又響起來了,李勇接通電話示意蓋麗娜不要出聲。蓋麗娜深吸一口氣,努力地壓抑著情緒,一直等到李勇掛斷電話,才耐著性子開口:“你已經整整五天沒回家了。”

李勇長歎一口氣,按著生疼的太陽穴無話可說,蓋麗娜無心跟他爭論這件事,開門見山:“我哥來消息了,要我去美國,你去不去?”

李勇顯然一愣:“這也太突然了。”

李勇指指桌麵上的文件:“我的狀態你也看見了,我走不了。這事以後再聊。”

“行,你們都去不了,那我自己去,總行了吧!”

“回去再說不行嗎?我在工作!你怎麽這麽固執,這麽自私呢?”

“女兒覺得我自私,你也覺得我自私,你們不自私嗎?我來你辦公室,你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全天下的人都比我重要,對吧?”

“夠了,吵架也要看地方,你先出去!”

突然,兩人的爭吵聲被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打斷,辦公室姚主任手裏拿著資料,尷尬地走進來,把幾頁紙放在了辦公桌上,連忙退了出去:“廠長,你要的加急名單。”

此時,電話鈴聲又響起,李勇捂著腦袋接起電話,跟電話那頭的人低聲下氣地交涉著。

蓋麗娜順手拿過名單,隻見名單上寫著“電機廠四季度擬裁汰人員名單”幾個大字。她拿在手裏,漫不經心地看著,突然,她緊緊盯著某一頁,那一頁名單的最後一行上寫著一個名字—蓋麗娜。

蓋麗娜心口生疼,腦中一片空白,她聽見自己越發沉重的呼吸聲,她感到眼眶裏滾下的灼熱的淚水,她心裏那根繃了幾個月的弦兒終於在這一刻“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片刻後,蓋麗娜一把抓起麵前的杯子,往地上一砸,轉身摔門而去。

夜色空蒙,新月穿雲而過,灑下靜默的銀輝。李冰河疲憊地回家,家中安安靜靜,一片黑暗,李冰河好奇地按開燈,隻見窗戶敞開著,李勇獨自蹲在一個角落裏,頹然無力,滿身酒氣。

李冰河擔心道:“您喝酒了?”

“沒醉。”李勇笑笑,指著月亮,微微一笑,“看月亮呢。”

李冰河看看明月,正是月圓之時:“今天是十五嗎?月亮好圓啊!”

“你小時候,爸爸最愛抱著你看月亮,你那時候咿咿呀呀學說話,最喜歡聽的就是嫦娥奔月的故事,你聽這故事,就總問我,爸,這嫦娥為什麽不要後羿,也不要家,非要去那月宮上住著呢?”

李冰河撲哧笑了:“這事您都記得。”

“別看爸爸工作忙,你的事我都記得。”

“我媽去哪兒了?怎麽不在家啊?”

“你媽啊,想當嫦娥了。”李勇說完,掏出一份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的文件,上麵書寫著“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

李冰河顫抖地接過那幾頁紙,眼淚登時湧了出來。

李勇縹緲的聲音繼續說著:“你媽從嫁給我開始,可能就覺得不值吧。她那麽好看,那麽要強,總愛和別人比個高下。這輩子,你爸挺努力的了,可她想要的生活,我真給不了她。你媽說了,她要去美國,她從和我戀愛的時候就一直說,二十多年了,她就這麽一個心願。大概在她心中,這個家是她的牢籠,我們倆也是她的牢籠吧。這次,她可能真的下定決心了。”

李冰河坐到李勇旁邊,把頭依偎在爸爸肩膀上,仰望如銀的月光,聲音喑啞:“爸,您還有我呢。三天後,我要參加全國比賽了,給您拿塊獎牌回來,好不好?”

月夜之下,父女倆依偎在一起,兩顆疲憊的心相互支撐著。

此時,不遠處的另一扇窗戶內,嚴振華正掙紮在夢魘之中。

夢中,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嚴振華身處在故鄉的冰湖中央,皎潔的月色下,李冰河穿著一身漂亮的考斯滕,在冰上翩然滑向遠方。嚴振華腳下發力,想要追趕上去,可是迷霧重重,他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靠近。

忽然,一個快如疾風的身影從他身側衝了過去,奔向冰湖中間的李冰河。

**,嚴振華猛然驚醒,他掀開被子,滿頭虛汗。

外麵是深夜,月光照在他的冰刀鞋上,發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