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哈爾濱正是天寒地凍之時,一夜寒霜後,滿城的樹掛把這座城市裝扮得不似人間。滴水成冰的清晨,為了生活奔波的人們開始出沒在街頭巷尾,活動起來,像是被寒夜凝固了一夜之後的血液,重新開始充盈在每一條血管裏。
街角,在朝陽籠罩的一個小咖啡廳裏,靠窗坐著一對母女,她們正是蓋麗娜和李冰河。蓋麗娜穿著鮮豔,冰河則是一身樸素的運動裝,兩人麵前各擺著一杯咖啡,氣氛僵持。
蓋麗娜率先打破沉默,把咖啡往女兒麵前一推:“我知道,這事發生得很突然,你爸肯定沒說我什麽好話,但你是我女兒,這世界上沒有比我對你更好的人了。”
李冰河涼涼地一笑:“對我好?我後天就要比賽了,您這時候和我爸提離婚,對我真好。”
蓋麗娜臉色煞白,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是,我不該這個時候鬧,但我也被激得沒法兒了。我覺得我憋在了水裏好久,我再不出去喘一口氣,會憋死的!”
李冰河靜靜地看著母親濃妝豔抹下已經初露老態的麵容,心裏一顫,軟下語氣來:“什麽時候走?”
蓋麗娜眼裏忽然熱切起來,她懇切地看著女兒,希望女兒表現出一些挽留和動搖:“你舅說看我的打算,冰河,你想讓媽媽留下來,陪你比完賽嗎?”
李冰河無言地看了蓋麗娜半晌,低下頭:“不用了。”
“冰河,媽媽這次是衝動了,可媽媽……算了,不說了,你不會懂的。”
一瞬間,失去女兒的恐懼湧上心頭,她眼眶通紅地想要解釋些什麽,最後又徒勞地放棄了。
兩廂沉默良久,李冰河一隻手用勺子攪動著咖啡,忽然輕輕開口:“其實,那天你和我發火之後,我想了好久,是啊,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的夢想和生活的權利。可我們一家三口弄成今天這樣,到底誰錯了?後來想想,好像沒有人錯。”
蓋麗娜落下淚來:“冰河,你還太年輕,人生的路你才走一小段,你總有一天會知道媽媽的苦心。”
“媽,我的路,從來都在我自己腳下。”李冰河說著,起身拿起書包,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早已經滿麵淚水的蓋麗娜,忍住眼淚,囑咐道,“去了美國,報個平安。”
李冰河說完,推門離去,徒留蓋麗娜一人望著哈爾濱街頭的車水馬龍,望著女兒漸行漸遠的背影。
嚴振華一大早就收到了李冰河的消息,說今日有事無法訓練。嚴振華琢磨著不能白白浪費一天,於是,他匆匆洗漱後,就來到了曲教練家門口,準備纏著曲教練再給自己指導一二。萬未想到曲教練一大早五點就出門打太極去了,嚴振華撲了個空。
嚴振華沒堵著曲教練,隻能退而求其次,找了曲潔幫忙。曲潔算是跟曲教練在冰場泡大的,按照曲潔自己的說法,她就是冰場上的王語嫣,雖然不會武功,但是秘籍全在心裏。幫嚴振華看看跳躍周數、姿態姿勢還是不在話下的。
可這幾日跟李冰河的別扭情緒,加上連日的訓練帶來的身體疲勞,讓嚴振華的狀態一直不對,嚴振華偏偏是個鑽牛角尖兒的性子,越是不成功他心裏越是憋著一股勁兒,曲潔眼見嚴振華已經體力不支,一個勁兒地勸他休息一會兒,嚴振華置若罔聞。
於是,在他再一次從冰麵上滑行出去、起跳、落冰時,冰鞋在冰麵上陡然一歪,右腳脖子鞋幫一歪,緊接著,一聲悶響,嚴振華摔了下去。強烈的刺痛立即從他的腳踝傳來,豆大的汗珠“唰”地一下從額角滲出來,嚴振華心裏“咯噔”一下,心道:完了。
果然,半小時以後,嚴振華躺在醫院的病**,從醫生的嘴裏證實了這個噩耗。醫生檢查過他腫得發麵饅頭似的腳,給出的結論是—急性扭傷,半個月不能劇烈運動。
嚴振華懊悔不已,但一切都為時已晚,還有兩天就要比賽了,他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一旁,曲潔正焦急地跟醫生交涉著:“不行啊,醫生,他後天還要比賽。”
“還比什麽賽,趕緊退賽吧,這弄不好要打石膏。”醫生蹙眉看了一眼嚴振華的腳踝,“自己感覺不出來嗎?我幫你開些消炎藥。千萬別亂動了,別落下病根。”
嚴振華心裏亂作一團,眼眶通紅,懇求醫生:“您幫我想想辦法吧,後天的比賽對我非常重要,我必須要參加!”
“有比賽,還這麽不小心。”醫生歎了口氣,盯著嚴振華的腳,麵容鬆動,思量片刻,猶豫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但是鋌而走險。”
嚴振華激動地坐了起來,趕忙問:“是什麽?”
“打封閉,它可以減輕你的疼痛,消除些水腫,但不保證……”
“我打。”不等醫生說完,嚴振華就斬釘截鐵道。
“我還沒有說後果。”
“什麽後果我都打,比賽我必須要參加。”
“你瘋了嗎?”曲潔一聽就急了,焦急地詢問醫生,“醫生,到底有啥後果?”
“打封閉隻能維持住他短期的效果,但對於運動員的長遠來看,它會造成很多副作用,最致命的就是骨質疏鬆、肌無力、肌萎縮,有可能對職業生涯有致命性的傷害。”
曲潔越聽,眉毛擰得越緊:“大華哥,咱不能冒這個風險。”
曲潔和醫生都注視著嚴振華,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病床之上,嚴振華緊握拳頭,內心百感交集,他想起李冰河這幾日的困頓不安,想起新教練對自己的態度,想起遠在雪鄉等待著自己好消息的父親,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堅定道:“我打。”
“大華哥!”
“小潔!如果是別的比賽就罷了,這是全國最重要的比賽,我不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還會不會有下一次。”
嚴振華說完,咬了咬牙,擼起褲腿,看向醫生,堅定道:“醫生,給我打吧。”
醫生的藥剛推進嚴振華的腳踝,腰間的BP機響了起來,嚴振華拿過一看,上麵是一條信息。
“能來陪陪我嗎,我在江邊。”
鬆花江邊,遠處星星點點行船的燈火裝點著夜幕中的哈爾濱。嚴振華趕到時,李冰河正孤零零坐在石階上,嚴振華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裏一疼,輕輕走了過去。
“我媽要走了。”
李冰河沒有回頭,她望著遠處的燈火,喃喃的聲音散在夜風中。
嚴振華安安靜靜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輕把人攬進懷中。
江風,清柔地拂過他們的麵龐,似乎能撫平一切痛苦、一切不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在所有人的緊張和期待中,長春體育館廣場上,終於拉起了寫著“1994年全國花滑錦標賽”的大字橫幅,時間終於來到了比賽前一天。
這日一早,早早到達的哈爾濱體校的隊員和教練們,各自拖著大包小裹的行李,從大巴車上下餃子似的往廣場對麵的臨時宿舍走。李冰河拖著沉重的行李正要下車,手裏一輕。她一抬頭,發現黎哲已經把自己的行李箱接了過去。
此時,送完行李回來的嚴振華正好瞧見這一幕,快步走過來,一聲招呼不打就搶過黎哲手裏的行李,別有意味道:“不勞您大駕,我來。”
說著,他拎起李冰河的行李就走,可剛走兩步,他右腳腳踝就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嚴振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心裏忐忑起來,吃著勁兒把行李換到了左手。
一旁的黎哲不在意嚴振華的敵意,看見嚴振華的異樣,上前關心道:“你沒事吧?”
“沒事。”嚴振華不願在黎哲麵前示弱,拎起行李大步流星走開了。黎哲無奈地笑笑,靜靜地望著遠去的兩個人,不知在想些什麽。此時,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黎哲回頭,是盧教練正警惕地審視著他。
“別看了,這個人不行。”
“為什麽不行?”
“她和嚴振華搭檔了快十年,這對,動不了。”
黎哲無所謂地笑笑,直言不諱:“盧教練,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倆的實力已經越拉越遠,冰河是我最看好的女選手,如果有個真正的好搭檔,她的職業生涯不可限量。”
盧威意有所指:“可他們,不僅僅是搭檔。”
黎哲坦坦****:“我又沒想別的,我隻是想要搭檔。”
盧威唬起臉來:“明天人家要上賽場,你現在告訴我這事,過分了啊!”
黎哲笑了:“是有點兒過分,不過,我想和她試試冰,這總不過分吧?”
盧威剛想拒絕,被黎哲堵住話口:“我不逼您,如果明天他們是三名開外,你就去幫我問問,若他們獲了名次,你就當我今天的話沒有說過。”
盧威看著黎哲良久,勉強應下:“行,再說吧。”
第二日,全國花滑錦標賽長春站如期而至。
比賽現場的看台上,座無虛席,曲潔和曲教練早早就坐在了前排,場邊,所有運動員都爭分奪秒地進行著熱身訓練,廣播裏不斷地通知著即將上場的選手姓名。隨著場上一組選手的一個拋跳,現場拱起一陣掌聲的浪潮。
曲潔目光在場內搜尋了一圈後,起身離席,跑向了賽場右側的嚴振華。盧教練不厭其煩地跟兩人強調著技術要領,李冰河耐心聽著,嚴振華卻低著頭,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的右腳。他悄悄動了動右腳的腳腕,並未感到痛覺,稍稍放下心來。他剛抬頭,曲潔就小跑著到了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嚴振華笑笑安慰她:“放心,沒事。”
李冰河一回頭,正見兩個人神神秘秘說著什麽,心裏不是滋味,為了不影響一會兒的比賽,她咬咬牙把情緒壓了下去。此時,廣播裏傳來兩人的名字:
下一組,來自哈爾濱體工隊選送的選手嚴振華、李冰河。
一瞬間,所有觀眾的目光都投向了場邊的兩人,身上的傷讓嚴振華前所未有地緊張,嚴振華看著賽場上的觀眾,感到一陣眩暈,他緊緊抓住冰河的手,小聲道:“冰河,那個動作我們還是用三周連跳,賭一把。”
李冰河一愣,抬起頭來。
嚴振華目光堅定:“不賭這一把,我會後悔一輩子。”
李冰河一如既往地選擇相信他,她拉上他的手,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萬眾矚目中滑向了賽場中央,《今夜無人入眠》的音樂響起,盧教練、曲教練、黎哲、曲潔四個人的心都隨著他們邁出的第一步而懸了起來。
場上,兩人摒除雜念,流暢的伸展、跳躍、旋轉……自然而然從兩人曆經傷痛的四肢流出,無數成長的磨難換來的對音樂的理解,對花滑的理解,在這一曲之間傾瀉而出。
場邊,盧教練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在嚴振華身上看到了希望。黎哲的所有注意力則全在李冰河的每一次跳躍上,賽場上的李冰河比訓練場上的更讓他驚豔。
隨著樂曲的變奏,場上的表演很快來到了**,在觀眾的萬眾期待中,默契的兩人彼此交換眼神,同時縱身起跳,一周—兩周—三周—落地!評委們還未反應過來,耳邊就爆發出一陣如雷般的掌聲,場上的兩人,以堪稱完美的姿態,完成了一個高難度的三周連跳。
場邊,盧教練和黎哲都驚得不由得站起身來,直到一曲終了,大屏幕上顯示出兩人最終的得分4.8分,盧教練才在一片如潮的掌聲中回過神來。
場上,嚴振華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在無數人的見證下,轉向李冰河,給了她深情一吻。
晚上,眾人齊聚歌廳,給兩人慶功。大包房內霓虹燈閃爍,一塊銀燦燦的獎牌在燈光照耀下反射著亮眼的光芒。兩位主角被簇擁在眾人中間。盧威一改此前態度,忍不住誇讚:“你小子,怎麽一夜之間脫胎換骨了?我對你可能真看走眼了,如果是這種水平發揮,以後進入國家隊也是指日可待。”
眾人其樂融融,隻有一旁的曲潔目光時不時看向嚴振華的右腳,臉上有隱隱的擔憂。與嚴振華的興奮不同,李冰河跟眾人喝完酒後,就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發起了愣,想到母親的離去,李冰河看著手裏的銀牌,高興不起來。
黎哲站在一旁觀察了一會兒,走了過來,向李冰河伸出了手:“無論多煩的心事,今天都該拋之腦後,來吧,跳支舞!”
李冰河尋思半晌,正要伸出手去,半空中忽然伸過來一隻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手裏。嚴振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舉著酒杯,看著黎哲挑釁道:“我說某些人,這自己的搭檔沒了,非纏著冰河是什麽意思啊?”
黎哲無奈地笑笑,不跟他計較:“你們跳吧,今天是你和冰河的主場。”
嚴振華一把抱著冰河,不依不饒:“我和冰河雖然得了這個名次,還是要奮力直追,不然,冠軍怎麽會看得起我們呢?”
黎哲沉下臉來,一時氣氛尷尬。
盧教練眼見三人氣場不對,趕緊湊過來打圓場:“行了,難得輕鬆一刻,誰去跳支舞吧,來首熱烈點兒的!”
隊員們趕緊附和著:“振華哥,你不是最會跳郭富城嗎,就那首《對你愛不完》!”
說話間,兩人被簇擁著來到舞廳中間,嚴振華隨著音樂開始跳舞,他剛邁開步子,陡然間,腳踝處猛地一陣刺痛,嚴振華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李冰河還未及反應,隻見曲潔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紙包不住火。醫院病房裏,嚴振華受傷打封閉的事還是被醫生拆穿了。病**,嚴振華腫起來的腳踝已經青紫一片。盧教練瞪著嚴振華,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嚴振華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心裏也打起了鼓。
盧教練氣得七竅生煙:“無視紀律、透支身體,是對自己最大的不負責!貪一時的便宜,你是拿你自己的前途在開玩笑。”
嚴振華心虛,趕緊道歉:“教練,我錯了。”
“這些話,你留著和隊裏說吧。”盧教練甩下一句話,拂袖而去。
“你為什麽瞞著我?”病床旁,李冰河臉色陰沉,直直地盯著嚴振華,嚴振華不敢與李冰河對視,低下頭,避開那道憤怒的目光,不知如何回答。
兩人正僵持著,辦完住院手續的曲潔推門走了進來,一進門就捶胸頓足地自責:“怪我,我當時就不應該由著你任性。”
此言一出,李冰河先是一愣,隨後不可置信地盯著曲潔:“你知道?”
曲潔被問得一時啞口無言,正想著如何解釋,李冰河卻已經轉過身去,逼視著嚴振華,一字一頓地質問:“嚴振華,這麽大的事,她知道,我蒙在鼓裏?你真是好樣的。”
李冰河說完,在淚水湧出眼眶前一刻,轉身而去。曲潔懊惱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追出診斷室。
“冰河,大華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這次是為了突破三周連跳,拚了命練習才受的傷……”
冰河冷冷回頭,涼涼道:“果然,你什麽都知道,而我一無所知。”
李冰河說完,甩開曲潔的手,毫不猶豫地大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此時,剛剛下班的李勇正坐在汽車後排,看著手上的銷售材料,辦公室還有如山的工作沒有完成,可是他今天必須要按時回家,今天是女兒最重要的比賽,沒有媽媽的陪伴,他這個爸爸絕不能再缺席。
可車子剛從廠子開出去幾米,就一個趔趄停了下來,李勇一抬頭,隻見三五個工人委屈巴巴地站在車前,姚主任不知何時已經下車,正在跟工人們交涉。
“你們的訴求寫好後呈給廠辦,我們肯定會看到。”
“讓廠長行行好,讓我們回廠裏上班吧。”
“我們的工資拖了半年了,到底什麽時候發!”
李勇心裏一陣難過,他放下手中的資料,徑直下車走了過來,姚主任下意識地想要攔住李勇,卻被李勇輕輕推開,李勇幾步走到工人麵前,先深深鞠了一躬。
工人們一愣,隻見李勇先看向一個灰頭土臉的中年男人:“你叫何波吧,軸承車間的,今年得有四十五了,你家三代人,妻子也沒工作,兒子剛考進大學。”
隨後,李勇又轉向另一個年輕的短發小夥兒:“你得過廠裏的‘優秀標兵’。這次發補助的時候,我考慮過你的情況,買斷的錢定的就是最高檔。”
李勇又看看一旁穿著舊牛仔外套的瘦子,問:“你是哪個車間的?”
瘦子一愣,怯怯道:“組裝二車間。”
李勇沉吟道:“你們車間的工資這個月一定能到位。如果還是發不出來,我們會停發中層以上幹部的工資,先救你們的急。”
工人們一時不吱聲了。
李勇再次深深朝幾個工人鞠了一躬,沉聲道:“大家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也心急如焚。來廠裏這幾年,我沒睡過一天好覺,你們放心,廠裏一直沒有放棄,一直在想各種辦法增收。我希望你們也給廠子一點兒時間,給我本人一點兒信任,謝謝大家了。”
“行!我們相信李廠長!”瘦子眼眶一濕,帶頭讓了路。
車子晃晃悠悠載著李勇一路穿街過巷,天黑之前,李勇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了家門。李勇一推門,就看見蔫巴巴坐在沙發上的李冰河,李勇猜度今日的比賽結果大約是不太理想。李勇強掩心中的失落,走過去摸摸女兒的頭。
“沒發揮好嗎?沒關係,明年還有機會。”
李冰河看出父親的強顏歡笑,心裏一疼,壓下自己的心事,從兜裏掏出獎牌遞過去,笑了起來:“沒拿金牌,但是拿了個銀的。”
李勇眼睛一亮,使勁兒捏了捏李冰河的臉:“你個小妮子,真是能耐大了,居然敢吊老爸的胃口!”
李勇坐在李冰河身邊,愛不釋手地研究著手上的獎牌。李冰河默默看著父親額上的叢叢白發,鼻子發酸:“爸,您歇歇吧。您又多了好多白頭發。”
李勇長歎了一口氣,揉揉自己的脖子,認命道:“歇不了,多一個訂單,就少一個職工下崗。我親自出麵,勝算就能多一點兒。”
李冰河心疼道:“您這些苦心,誰會知道。”
李勇把李冰河攬到身旁,無奈一笑:“問心無愧就行,你爸已經不是一個好丈夫了,但是想努力當一個好廠長。”
李冰河靠在李勇的肩膀上,父女倆望著透窗而入的月色,各懷心事。
運動員的日子仿佛是工廠流水線上的產品,每日千篇一律地重複著。錦標賽一過,體工隊裏的日子很快又恢複到李冰河熟悉的模樣,每日上冰練技巧,下冰練體能,唯一的區別是以往總有嚴振華相伴左右,現在隻剩她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日,冰河一如往常,正在冰麵上做著三周跳練習,休息間隙,黎哲走了過來,猶豫半天,懇切道:“冰河,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能不能和你試一次冰?”
李冰河下意識地想到嚴振華,想要拒絕,黎哲分外誠懇地望著她,懇求:“過幾天我就要走了,這也算是我最後一個心願吧。”
李冰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幾分鍾後,冰場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不可思議地看著首次合作的李冰河和黎哲,幾乎是奇跡般地完成著一個又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此時,冰場上,越滑越興奮的黎哲小聲問道:“後外點冰三周,敢不敢?”
李冰河一抬頭,目光銳利:“有什麽不敢。”
於是,兩人滑向一處,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點冰、起跳,在一片驚呼聲中,不可思議地完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後外點冰三周跳。
場邊的馬總教練駐足看了一會兒,大喜過望,忽然想到什麽,轉身就往外跑去,沒一會兒拿了一架攝像機返回。
冰上,滑得過癮的兩個人越發默契,黎哲滿眼火熱地問李冰河:“直接拋後外三周,敢嗎?”
李冰河微微一笑,以身體的姿勢迎戰,她的身體從黎哲的手指尖離開。滑行回來那一刻,黎哲準確地抱住李冰河,瞬間拋出,李冰河的身體在空中留下一道漂亮的弧線後,穩穩落冰。
滑冰的興奮勁兒一過,兩人間過於親密的距離,就讓李冰河不自在地臉紅了起來,李冰河下意識地掙開黎哲還抱著她的手,在一片起哄聲中逃似的離開了。
身後,是黎哲一直跟隨而去的激動的目光。
馬總教練看著走遠的李冰河,由衷感慨道:“這兩個人,簡直就是珠聯璧合,天作之合啊!”
嚴振華在醫院的恢複並不順利,嚴振華每日在醫生的指導下嚐試著行走和跳躍,可是越著急身體越不爭氣。這日,嚴振華剛上過藥,體工隊的隊員們小劉和小趙拿著水果來醫院探望。
小劉看嚴振華腫脹的腳踝,嚇了一跳:“華哥,你這腳,沒事吧?”
嚴振華打起精神:“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小趙撇嘴:“我就說沒事吧,你剛剛淨瞎操心。”
小劉不樂意:“那我也是關心我們華哥,誰看了不都誤會了。”
嚴振華一愣:“什麽誤會啊?”
“也沒什麽,就是我們看冰河姐和那個什麽冠軍,那個黎啥的在上冰,我們還奇怪呢,也不知道啥情況,這不就過來看看你。”
嚴振華眼睛一瞪:“你說啥?他倆在上冰?”
小劉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話說多了,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正為難著,嚴振華一把推開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這小孩兒,你這嘴咋沒把門的呢?”嚴森林歎了一口氣,急急追了出去。
嚴森林的車剛在校門口停下,嚴振華就推門一瘸一拐大步下了車,剛走兩步,正遇見迎麵而來的李冰河,李冰河瞧見他腿腳不利索,正要上去扶他,被嚴振華一把掙開,隨後一句劈頭蓋臉的質問迎麵砸過來。
“你是不是和黎哲搭檔了?”
“你說什麽呢?”
“你們上冰了,是嗎?”
“我們隻是做了幾個動作。”
嚴振華冷冷地看了一眼李冰河,轉身徑直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辦公室裏,盧威正在和黎哲看著馬總教練的錄像,門“啪”的一聲被嚴振華推開。盧威看清來人,下意識地把錄像機收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嚴振華已經怒氣衝衝地衝到了跟前。
嚴振華氣得麵紅耳赤:“你們什麽意思?”
盧威莫名其妙:“怎麽了?”
嚴振華質問道:“你們是不是想把冰河和我拆了,然後把她給這個黎哲配對,好出成績?”
黎哲趕緊上前解釋:“你多想了,今天我們確實搭檔了十幾分鍾,但隻是做了一些基本的動作。”
嚴振華怒目而視,指著黎哲吼道:“不要以為你拿過冠軍,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李冰河不僅是我的搭檔,我們倆是要在一起的!”
言罷,嚴振華摔門而出,正迎麵撞上追上來的李冰河,嚴振華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冷聲問道:“你就沒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李冰河迎上嚴振華充滿著懷疑、憤怒和質問的眼神,忽然間身心俱疲,什麽也不想解釋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這樣做是為什麽?你是在懲罰我嗎?你和他上冰是感覺很好嗎?你是不是早覺得我配不上你了,還是……”
嚴振華沉溺在自己的情緒裏,把李冰河的沉默當成默認,他肆無忌憚地發泄著自己的委屈,直到李冰河冷冷的聲音把他打斷。
“你說完了嗎?”
李冰河麵無表情地看著嚴振華,隨後,在嚴振華戛然而止的憤怒中,轉身向門外的夕陽走去。
黎哲和李冰河那一場驚豔的冰上合作帶來的蝴蝶效應還在繼續。那一邊,嚴振華和李冰河鬧了不愉快。這一邊,盧教練也並不好過,馬總教練自從那日在場邊無意間見到兩人合作之後,就動起了心思,畢竟體工隊多少年來也碰不到能進國家隊的苗子。馬總教練一門心思想要促成李冰河和黎哲這對搭檔。盧教練最終頂不住壓力,百般糾結地答應了馬總教練試試去說服嚴振華的要求。
這日,剛剛領了藥回來的嚴振華剛走到病房門口,就遇見了一臉心事的盧教練。嚴振華趕忙把盧教練讓進屋裏,盧教練一進屋也不說話,直接拿出了攝像機,按下了播放鍵,遞給了嚴振華。
小小的屏幕中,李冰河和黎哲如精靈般騰躍,尤其是三周連跳,兩人極其默契。
嚴振華渾身顫動地看著,直到手腳冰涼,他才“啪”地關上錄像機,眼眶通紅地質問:“什麽意思?這是你們的決定嗎?”
“振華,這不是我的初衷。我知道這麽做對你的傷害很大。但是馬總教練一定要我把這段視頻給你看,其實我也理解他,咱們太難碰上能進國家隊的苗子了。”盧教練不敢直視嚴振華的眼睛,頓了頓,低聲道,“他讓我轉達一句話,競技運動是殘酷的,他相信你會有正確的判斷和抉擇。”
盧教練說完,拍了拍嚴振華的肩膀,起身走出了病房。
病**,嚴振華手腳冰涼地滑進了被子,行屍走肉般地窩在被子裏。直到日光稀薄,直到缺月高升,直到曲潔拎著飯盒走進病房,把他的被子掀起來,露出他頹廢又狼狽的臉龐。
曲潔不由得驚呼出聲:“出什麽事了?”
嚴振華好似沒看到曲潔,不動也不抬頭,許久之後,他沙啞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小潔啊,你覺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你說什麽呢?”
“今天我算了算,我和冰河居然已經搭檔快十年了,從小她就比我厲害,很多人都說我配不上她。後來,她要去美國,卻能為了我留下來。這一路,咱們就沒有順過,為了體校、體工隊,咱們那麽費勁,為練成動作,簡直都要把命豁出去了。這兩年,她越來越拔尖,可為了遷就我,她一次次降低難度,她以為我不知道呢,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小潔,我是不是成了她的累贅,拖了她的後腿!我這麽去耽誤她,是不是特別自私,她明明會有更好的未來。”
曲潔的心揪在了一起:“大華哥,你怎麽會這麽想,你們的未來明明是一起的啊。”
一串眼淚從眼角滑落,片刻就浸沒在枕頭裏,嚴振華啜泣著喃喃道:“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小紅帽了,她走得太遠,我追不上了……”
是夜,腰酸背痛的李冰河剛進入淺眠,就被一陣尖銳的電話鈴聲吵醒,李冰河拖著沉重的身子接通電話,剛拿起聽筒,對麵一個男聲來不及介紹自己,就急吼道:“冰河,你爸出大事了。”
李冰河放下電話後,腿一軟,扶著電話櫃勉強站穩,隨後,如夢初醒般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李冰河一路狂奔到病房門口時,李勇已經被推了進去,手術室的燈牌刺眼地亮著。守在門外的姚主任一見李冰河,趕緊迎了上去。
李冰河發了瘋一般:“我爸呢?我爸呢!”
“冰河,你冷靜點兒,你爸剛剛才進去。醫生說是飲酒過度導致了腦出血,做手術呢。”
李冰河呆滯般地看著手術燈,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怎麽會變成這樣。”
姚主任懊惱地流淚:“都怪我,今天對方老板說,多喝一杯就多買一台機子,這明明就是酒桌上的醉話,可你爸太實誠了,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我怎麽勸都不聽……你爸和我說,多賣一台機子,就能少一個職工下崗。”
李冰河全身冰冷,她腦子一片空白,行屍走肉般地往角落裏走去。李冰河腦子發昏,腳下一軟,踉蹌著就要跌倒,此時,一雙手抱住了她,李冰河恍然抬頭,嚴振華正心疼地看著她。
“別怕,有我呢。”嚴振華一把將她擁在懷裏。
說話間,“手術中”亮牌滅了,醫生走出來:“誰是家屬?”
李冰河跌跌撞撞就往門口奔去:“我是他女兒。”
醫生看一眼冰河,心中不落忍:“您父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可是腦部右側基底節出血到腦室,腦幹還有餘血,現在不能排除腦神經是否受損。家屬還是要做好準備,病人可能不會醒來了。”
醫生一番話仿若晴天霹靂,李冰河身子一陣搖晃,幾乎昏厥。
經過一夜的搶救,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的李勇被轉移到了重症病房中,李冰河眼睛紅腫,正坐在一側的長椅裏,嚴振華陪在一旁。
“你媽現在還在國內嗎?”
“打了一晚的電話,沒接。可能走了吧。”
兩人說話間,一陣腳步聲傳來。嚴振華抬眼,隻見嚴紅帶著一群電機廠的老員工匆匆走了過來。工人們看到冰河,紛紛走上前來,一個一個掏出大大小小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往李冰河手裏塞。
“上次咱們冒昧,去攔了廠長的車,可廠長真是說到做到,幫我們把問題都解決了……廠長是個實誠人,就是命太苦了。”
“妹子,我下崗後兒子生了病,是廠長借了我這救命的錢。這回,你要幫忙就言語!”
……
李冰河一時手足無措,推托著不肯收:“謝謝各位,這錢,我不能收。”
嚴紅搶過一遝厚厚的信封,徑直塞進李冰河的衣兜裏:“醫院用錢的地方多,你先拿著應應急。”
冰河哽咽著,退後一步,滿眼淚水地給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
嚴振華代替李冰河把大家夥兒送出了醫院。他滿心憂愁地回到病房,還沒走近就看著馬總教練、盧威和黎哲抱著花站在病房門口。嚴振華心裏一緊,躲進了一旁的拐角。
遠遠地,他聽見盧教練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冰河,趕緊振作起來,如今隻有你出息了,你爸才會真的安心。”
這句話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碾在了嚴振華的心口。
嚴振華無聲地看著盧教練遠去的背影,他沒有走出去,他望著窗外無邊的漆黑,靠在牆腳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