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銀白色的月鉤住了場館外橡樹烏黑彎曲的丫杈,夜色茫茫中,一隻鬆鼠拖著黑影跳躍幾步又消失不見,隻餘枝丫隱約抖動幾下,像是在搔月亮的癢。
加拿大一處訓練場館裏,一個疾風般的身影在彎道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女孩兒繃緊肌肉,上半身幾乎與地麵平行,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隨著一個有力的擺臂越過彎道,她開始在直道上猛衝。凜冽的風聲刮過耳邊,她什麽也聽不見。前方,前方,終點,三、二、一—呼……
“46秒23!Incredible!金瑩!你再次打破了你的個人紀錄!”終點處,金發碧眼的教練揮舞著秒表,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High Five!”金瑩一邊單手取下頭盔搖散頭發,一邊和教練擊掌。
“我之前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如何?隻要你更改國籍,我就能馬上把你推薦進國家隊參加冬奧會,如何?”
金瑩聞言,聳肩笑了笑表示感謝,抱著頭盔轉身靠在護欄上,出神地看著玻璃窗外的月亮。驀地轉身戴上頭盔,朝著教練揮了揮手,滑向遠處。
“This is your last chance!”教練朝著金瑩的背影高喊。
“If I were you,I would seize it!”看著冰麵上越來越遠去的身影,教練不由得焦急地加大音量。
金瑩早已下定決心回國。這天,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坐上從加拿大飛往北京的飛機。飛機拱起雲海馱著漫天星辰自東向西,閉目養神的金瑩感受到前側窗的光線,她拉下眼罩望向機艙外,隻見機翼劃破雲層,與冉冉上升的朝陽撞了個滿懷,纖長的睫毛在臉側灑下密密的光影。
兩小時後,飛機落地,金瑩拖著行李箱走了出來,雖裝扮休閑,但在人群中仍十分出眾。她駐足停步,正想撥通電話,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金瑩!歡迎回家!”金瑩一轉身,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一邊蹦著一邊揮舞雙手。
金瑩會心一笑,眼眶卻微微濕潤了。這個李念雪啊,還是老樣子。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她閉上了眼,感受機場裏來來往往的人流,嘴裏喃喃念道“歡迎回家”。
汽車穿行在北京的高樓大廈中,小小的車窗把摩天大樓拉出虛影。廣播裏播報著今日高考期間的最新路況:“親愛的聽眾朋友們,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小路在這裏預祝所有高考學子旗開得勝。我們來關注一下最新路況消息……”
金瑩側頭靠在車窗上出神:“變化太大了。”
李念雪笑著說道:“你可別說,我對北京也不熟。來的這幾年天天在基地練跳雪,也沒來得及好好逛逛。這次你回來了,可要帶著我轉轉。”
金瑩轉過頭看著她說:“沒問題,我帶你吃我家胡同口的冰糖葫蘆,管夠—”
“行啊,別忘了還有胡同尾的鹵煮,之前在國外聽你講,我都饞死了。”
金瑩一邊笑著應聲,一邊低頭打字—“媽,我到國內了。”
穿過三環進入二環,汽車直入城市腹地,在擁堵的胡同小巷裏緩行,陽光下拱起一棵又一棵老槐樹的波浪,最後穩穩地停在一座四合院門口。
金瑩和李念雪站在樹蔭下,望著周圍的一切。金瑩怔怔地盯著那棵老槐樹,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摩挲。李念雪攬住金瑩肩膀,用力地摟了一下:“早就讓你回國,不過現在也不算晚,咱倆也可以一起參加冬奧會。”李念雪一邊說著,一邊發出爽朗的笑容。金瑩忍不住也笑出來:“這次你可休想贏我……”
走進哈爾濱一處老舊小區,看不到水泥色的建築,卻隻見深海般的綠。藤蔓遮天蔽日,平時少有人修剪,樹林、草叢倒是隨意恣肆,樂得自在,平日不覺得樹間的蟬鳴聒噪,今日周邊這施工聲、鳴笛聲都沒了,夏蟬便反客為主,囂張地攻城略地。再推開這小區裏一間普通的居民房的窗,晨風飄揚著紗簾,纏繞住隱隱約約的油條香氣。
“砰”的一聲門響,一個穿著寬大校服T恤、拖著牛仔褲的少年走出臥室,撓了撓雞窩一樣的頭發,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把準考證和筆袋隨意塞進書包裏。
“哈—”少年張大嘴巴打著哈欠,突然嘴巴裏被塞進一個雞蛋,“嗯—”
“乖兒子,一根油條兩個雞蛋,順順利利一百分啊。”曲潔一邊笑眯眯地幫嚴陽整理好校服衣襟,一邊拍了拍他。餐桌上擺的都是平時常用的碗筷。科普說高考不要特殊對待孩子,不然會給孩子壓力,在應考心理方麵,曲潔是鉚足了勁下了功夫研究的。
“嗯,滿昏玉伯五!”嚴陽一邊猛嚼,一邊用手比畫出“150”的數字。
餐桌旁一直蹺著二郎腿拿著iPad看新聞的嚴振華嘲笑曲潔:“早叫你不要搞那些封建迷信……”話還沒說完,老嚴就被曲潔轉頭狠狠地瞪了一眼。
十五分鍾後,曲潔和嚴陽坐在後排,嚴振華在前麵開車。
“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水—”曲潔一一清點,“行,都帶上了。”
嚴振華從後視鏡裏看了看母子倆,不忘叮囑:“記得把水的標簽撕了啊……”目光從後視鏡掃到手機導航上時,突然發現通紅一片,他著急地放大屏幕,還好前麵是綠色。表盤上的時間顯示八點十六分,九點開考,還來得及。
嚴陽突然開口:“高考要提前三十分鍾進場,遲到十五分鍾就不讓進了。”
嚴振華一聽,心裏也慌了,不由得按了幾聲喇叭,前麵卻紋絲不動。他佯裝鎮定,卻忍不住地從後視鏡裏向嚴陽心虛地瞥了瞥。嚴陽一眼就看穿自己老爸的假裝冷靜,目光在不斷轉動的指針和紋絲不動的車隊之間交換,遲疑了幾分鍾,拎著包就打開了車門。
後備廂打開,一雙積滿灰的輪滑鞋被掏出。
“讓一讓!讓一讓!高考大事!耽誤不起!”隻見嚴陽穿過複雜的車陣,一個瀟灑轉身繞過石樁,騰身躍上人行道。敏捷地繞過花壇,又避開了慢行的老人,腳底生風,全力加速。
外賣小哥被車流阻擋,無法在機動車道上行進,隻好擠上了人行橫道,嚴陽瞥了一眼外賣小哥,腳底猛地一踩像箭一樣衝出去,前方是拐彎,他彎腰壓步,兩膝彎曲,重心向下,一個漂亮的轉彎,將外賣小哥包抄越過,拋在身後。
“好家夥,這是以後的外賣好手啊!”外賣小哥忍不住讚歎道。
望著嚴陽消失的背影,曲潔急忙把頭從車窗裏探出,大喊:“陽陽!加油!仔細審題、注意檢查呀!”
考場外的綠蔭悄無聲息地從西轉到東,而後淹沒在茫茫夜色中,第二日又重複一樣的過程。時針掰著手指,揮了一圈又一圈的臂,揮散了這一場考試,又揮來下一場。
所有考生都想聽到的那句話終於在廣播裏響起:“黑龍江省2018年高考最後一場考試完畢,請考生有序離場。”
監考老師收完試卷邁出教室後,整棟樓像煮沸的粥。賈長安對其他考生高談闊論自己答題的“獨家秘方”。嚴陽一邊無精打采地收拾書包,一邊扯了扯嘴角—這家夥,又開始賣弄他的三腳貓功夫了。嚴陽將書包拉鏈一合,便鉤住賈長安的脖子,連拖帶拽把他拉走。
兩人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地走進紅藍配色的網遊俱樂部,賈長安像是突然瞥到什麽,身體一僵,扯著嚴陽的衣角就想溜。嚴陽望過去,喲,不正是賈長安苦戀多時的艾寧學姐嘛。嚴陽突然來了勁兒,不由分說拽著賈長安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把靠近艾寧的位子空出,賈長安猶豫半晌,別別扭扭地坐下了。
艾寧盯著電腦屏幕置若罔聞,嚴陽瞥了一眼得不行的賈長安,又瞥了一眼艾寧,打破沉默:“學姐,一起開黑啊。”
“想找女朋友,出門左轉不送。”艾寧連眼神也沒抬一下,手裏動作卻是沒停。
嚴陽倒是鍥而不舍:“姐姐,你看我倆,一個高段皇子,一個無限輸出寒冰射手,配上你的瑞文,穩贏沒跑啊。”
艾寧這才瞥了兩人一眼,沒出聲也沒拒絕。
時間過了午夜十二點,曲潔把做冰激淩的模具洗幹淨濾水。
“臭小子,居然還關機了,真是反了天了。”嚴振華拿著手機走進廚房。
曲潔勸慰道:“讓他去吧,憋了一年了,好不容易考完,怎麽還不準他瘋一瘋啦。”
嚴振華幫曲潔脫下圍裙和手套,一邊幫妻子按摩肩膀一邊嘟囔道:“你就慣著他吧。”
曲潔拍了拍嚴振華的手,握住說:“大華,你兒子也不容易。自從他一年前體校統考錯過了,別看他跟沒事人一樣,其實就沒怎麽開心過。看起來鉚足了勁兒準備高考,但我看呀,他更像是在逼自己不要去想那事。”
嚴振華直搖頭:“沒那麽嚴重,大小夥子哪能連這麽點兒挫折都受不了。”
曲潔說:“得了,孩子就要上大學了,上了大學就是大人了,以後你就是想管他也得注意方法,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了。”
這邊父母擔憂夜不歸宿的孩子,那邊俱樂部裏,三個人玩得熱火朝天。
賈長安摘下耳機,憤怒地指責嚴陽:“我去!叫你跟上,你幹嗎呢!”
“哎呀,對方這明顯是在勾引你嘛!你帶妹也不能這麽冒進吧!”嚴陽憤憤不平地反駁。
兩人在這邊熱火朝天地爭執著,卻看艾寧目不斜視,一頓操作,操控的瑞文把敵方全部幹倒在地,勝利的標誌出現在屏幕上。兩人瞠目結舌中,艾寧緩緩伸了個懶腰:“賈長安,白費了你家這麽好的電競俱樂部,你還是洗洗睡吧。”說罷起身要走。
在喜歡的人麵前丟了麵子,賈長安急得撓頭。嚴陽見狀,忙把賈長安往前一推,助攻道:“我們去爬山吧!老賈遊戲不行,但拍照技術還挺好,到時候給你來組日出大片。”
看著艾寧有所鬆動,嚴陽趕緊趁熱打鐵:“而且我知道有個地兒,不用爬山也可以,就是……欸,你就說你敢不敢去吧。”
激將法果然管用,艾寧反駁道:“去就去!”說著提步就走,兩人對視一眼,緊跟其後。
三個人氣喘籲籲地登上樓頂。隻見朝陽用鋒利的刃劈開桀驁的雲層,霸道宣告自己的到來。過了一會兒,她卻溫和起來,把雲層揉得蓬鬆,像一個有起床氣的嬌憨少女,慢條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金發。
艾寧站在最前麵,微微張嘴,出神地看著這晨景。賈長安和嚴陽站在後麵。賈長安一邊用唇語一邊朝嚴陽比畫:“我—不—會—拍—照—”
嚴陽恨鐵不成鋼地搶過手機,對著艾寧,調節光影明暗,按下拍攝鍵。照片中,女孩兒身姿挺拔,微微抬頭眺望遠方,清晨的微風揚起鬢角的幾縷發絲,明暗陰影印在臉龐。
艾寧怔怔望著眼前景色,喃喃道:“好美……”賈長安盯著艾寧,無意識地開口:“好美……”
突然艾寧興奮起來,對著太陽大喊:“我要跳街舞!Hip-pop萬歲!”她轉過頭來,飛揚的眉眼比晨光還耀眼:“聽說日出可以許願,快把願望說出來!”
賈長安點頭,緊跟著大喊:“老子要吃喝玩樂!要自由!要放飛!要搞短道!風馳電掣!征服冰麵!征服人生!”
艾寧推了推嚴陽,嚴陽舉手張嘴,半天卻一個字都迸不出:“我……我要世界和平!”
“切!虛偽!”賈長安和艾寧異口同聲。艾寧催道:“你快好好想想。”
嚴陽卻放下了手,說:“我沒什麽願望,要說有,頂多也是希望高考考好一點兒吧。”
艾寧追問無果,賈長安看著嚴陽踢石子的腳,忍不住上前一步:“兄弟,你的**,你的夢想呢?想象你之前在咱校短道隊的光輝歲月,你可是隊裏的速度之神,‘冰上一刀’……”
嚴陽一個眼神冷掃過去,賈長安訕訕住了嘴。
艾寧詫異道:“‘冰上一刀’—原來是你啊,我有點兒印象。”
賈長安盯著艾寧,期待她說出自己“叱吒風雲”的稱號,艾寧翻了個白眼不理,繼續追問嚴陽為何中止訓練。
嚴陽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眺望遠方越升越高的太陽,意興闌珊地說:“就是不練了唄,沒有為啥。”
賈長安看著嚴陽這副樣子,忍不住罵道:“你就做你爸媽的乖兒子吧。”
艾寧疑惑地轉頭看賈長安,賈長安隻好低聲解釋。當初,嚴陽想報北體大,卻錯過了招生統考,加之父母不讚同,就退出了。突然,賈長安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抬高音量:“不過,我最近可是聽說國家短道隊有個青訓營,要來咱們這兒招人。我短道速滑這塊兒可是拿捏得死死的。”
嚴陽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轉身就走:“我回去睡覺了!”
留下艾寧、賈長安兩人,盯著嚴陽背影,麵麵相覷。
“這就是我媽說的來當技術顧問?”嚴陽看著嚴森林擺上的一雙冰刀鞋和一個烏龜屁墊,氣不打一處來。
話還要從幾天前說起,曲潔看到嚴陽天天兩點睡中午起,屋子裏一堆臭襪子、髒衣服。聽別家高考完的孩子,要麽學車,要麽兼職,要麽學英語,就嚴陽這一天天的死豬樣,看著讓人氣不打一處來。想到嚴森林說過冰場要招人,曲潔心生一計。
早就該猜到我媽和小爺爺肯定是串通好的,還說什麽這新開的冰場要找個懂滑冰的來當技術顧問,結果把我騙過來當救生員……嚴陽心裏犯嘀咕。地上的烏龜屁墊頗有些無辜地仰躺著。嚴陽指著:“這是啥?我不需要。”
嚴陽的小爺爺,也就是這家新開冰場的老板—嚴森林,猛敲嚴陽的頭:“宣傳!宣傳,懂不?你不戴著,別人咋能想起來租呢!”
嚴陽揉了揉頭,看著牆上“五木冰場盛大開業”的巨大橫幅,感慨道:“奸商啊……”
場館裏人聲鼎沸。隨著一個人影閃過,冰麵上留下兩道刻苦訓練的痕跡。矯健的身影穿過人群,嚴陽左膝微曲,身子稍稍左傾,右腿相對伸直,一個漂亮的橫掃越過彎道。嚴陽胸口起伏,眼睛慢慢變亮,他深吸一口氣,多麽久違的感覺。
“小夥子—”一聲尖銳的呼喊毫不客氣地撕破耳膜。嚴陽一個踉蹌。轉頭環顧,隻見大媽穿著滑冰鞋穩穩地佇立在冰麵上,叉腰指著他:“你是工作人員吧?你們冰場的鞋怎麽這麽難滑呢?我根本溜不動!”
嚴陽煩躁地撓頭,悶悶地走到場邊,剛剛因為得罪一個想要碰瓷白租冰鞋的大媽,被經理臭罵了一頓。正準備拿起水杯喝口水,旁邊小孩兒的哭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放下水杯滑過去,隻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旁邊一個女人俯身撐著膝蓋,半哄半勸地想讓小孩兒離開。
小男孩兒邊哭邊說:“媽媽,再滑一會兒好不好,我喜歡滑冰,我還要拿冠軍,拿金牌!”女人無奈應允,小孩兒看到媽媽默許了,眼珠一轉,機靈地爬起身,顫顫巍巍地滑動起來,像一隻剛破繭的、笨拙的小蝴蝶撲騰著翅膀,正欲飛走。
“欸—”隨著嚴陽一聲低呼,“砰”一聲,小男孩兒再次摔在冰上。
“安安!”女人趕緊衝上去扶起地上的小男孩兒,關切地問他痛不痛。
“疼—”安安小嘴一撇。
“那咱們不滑了!”
安安趕緊搖頭。安安媽媽又急又氣,作勢要走。
嚴陽隻見安安嘴撇成了苦瓜,張大就要開號,他趕緊滑上前:“阿姨,要不我陪他滑一會兒,免費的。”安安仰頭看這位從天而降的哥哥,連忙擦幹眼淚,猛地點頭。安安媽媽隻能作罷,到場邊休息。
嚴陽順勢一把將安安拉了起來,將烏龜屁墊套在安安的屁股上:“小朋友,冠軍都是摔跤摔出來的,你不害怕摔跤,就一定能當冠軍。”
安安一本正經地點頭,立誓要做冠軍。嚴陽來了勁頭,邊做示範動作邊說:“你滑的時候腳這樣分開,對!膝蓋往下彎。不要看左右。看腳下,隻要往前看……對!做得很好……”
安安笨拙地慢慢挪動,慢慢放開了嚴陽的手,小小的臉蛋上洋溢著激動的神采。陽光灑進場館,這絢爛日複一日,光影朦朧之間,嚴陽出了神。
良久,嚴陽緩緩轉身,卻看到賈長安滿臉壞笑地站在不遠處,朝他擠眉弄眼。
賈長安把嚴陽拉到一邊,笑著說:“真沒想到你還願意來冰場。我還以為你打死不碰冰了呢。”
“你以為我樂意?”嚴陽白了他一眼。賈長安被瞅得發虛,幹笑兩聲:“還不是那事。”邊說邊把手機遞過去。
嚴陽一拉聊天框,隻見自日出那天之後,賈長安天天“早安”“晚安”一次不落,艾寧一句沒回。嚴陽搖搖頭,點進艾寧的朋友圈,手指漫不經心往上滑動,突然停在某張照片上。照片中的艾寧舞姿瀟灑有力,左下角日期旁定位著Molly酒吧。
“有辦法了!”嚴陽心生一計,隻聽鍵盤“嗒嗒”,點擊發送。
賈長安搶過手機,隻看到右下方最新發出的綠色對話框:“周五我生日,晚上在Molly酒吧開party,你來嗎?”賈長安錯愕地抬頭看著嚴陽:“你瘋了!我生日一個月前早過了……”
話音未落,隻聽手機振動,屏幕上出現一個字:“來。”
賈長安一把摟住嚴陽,樂開了花:“也不介意再過一個。”
酒吧裏,昏暗的燈光掃落在影影綽綽的人臉上,把閑聊聲、調笑聲、杯沿輕撞聲擾得曖昧不清。正中位置的燈光下放著一個三層高的愛心大蛋糕,旁邊是堆疊起來的紅酒杯。
賈長安西裝革履,頭頂摩斯,推門後忍不住驚呼:“我去!這麽浮誇!”
隻聽“砰砰”幾聲,彩條爆響,滿天的彩條飛舞,燈光忽然亮起。短道隊的教練和隊友們舉著彩條和“生日快樂”橫幅,紛紛給賈長安送上祝福。
賈長安一臉尷尬地舉杯應付,抿了一口後逮住門邊的嚴陽,摟住他的脖子在耳旁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質問:“不是約艾寧嘛!咋搞這麽大陣仗?”
嚴陽笑著捶了一下:“追女神嘛!講究排場!之前正好說滑冰隊要聚一聚,這不一舉兩得?”
“那你小子至於把酒吧包場下來?專坑我是不—”
話音未落,艾寧帶著朋友推開門,賈長安立馬推開嚴陽,諂媚地迎上去。隊友們擠眉弄眼也一齊擁上來,紛紛叫著“嫂子”,這讓賈長安慌了神,趕緊使眼色,讓隊友住嘴,此時手機屏幕卻亮起來,屏保正是艾寧那張晨光中的背影照。賈長安趕緊心虛地按黑了手機,一臉窘迫:“我就覺著這張照片挺好看的,適合做屏保—”
“什麽星座啊,嘴這麽笨。”艾寧抿嘴。
賈長安撓撓頭:“我們金牛座都老實。”
“哦?金牛座今天過生日啊?”艾寧忍不住輕笑。
酒過三巡,隊裏的林澤醉醺醺地舉著杯子,看了一眼嚴陽,又看著隊裏專業分已經過了北體大分數線的大餅,說道:“嚴陽,當年你多嘚瑟,大家都說你是最厲害的,沒想到最先放棄的就是你!你就是一蛋!連體育統考都不敢考,看吧,大餅上了北體了,他是咱們中最出息的—”
大餅慌忙讓一個隊友拉林澤離開,示意他別說了。
賈長安在另一旁聽到這邊的事,憤憤不平地舉著酒杯,醉醺醺地過來為嚴陽撐場子:“你們都別在這兒得意啊,要不是我發揮失常,要不是嚴陽當時鬧鍾沒響,錯過了考試時間,都還有你們什麽事。都給我一邊兒去!”
林澤冷笑:“那他也沒把短道當回事啊。”邊說邊掙開大餅,瘋瘋癲癲地跳到茶幾上,“我和大夥兒匯報一下啊,那天我看嚴陽在冰場當救生員,這活兒太適合他了—適合他這種不敢上賽道的—貨!”
嚴陽拿著啤酒瓶癱在角落,本是閉眼充耳不聞,聽完這話,忍不住睜眼瞪過去,仿佛有千百句質問穿破耳膜,想要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眼中百感交集,有怒有哀。其他隊友強把林澤從茶幾上拉下來,其中一人趕緊打圓場:“他喝多了,我拉他去醒醒酒。”
大餅在座位上一臉尷尬,側身向癱著的嚴陽解釋:“林澤喝多了。他不是那個意思,他隻是替你可惜。咱們隊就你最有天賦。要是上回你去考了,我沒準兒就被刷了。”
嚴陽勉強擠出笑臉,擺了擺手:“嗐,你是實力出線,我去不去都一樣。”
此時郭教練從衛生間回來,嚴陽趕緊岔開話題,起身號召眾人向郭教練敬酒。觥籌交錯中,嚴陽提議讓郭教練說幾句,年輕小夥子們圖熱鬧,當然是一齊起哄。
郭教練接過話筒,卻遲遲不言。嬉皮笑臉的男孩兒們注意到異樣,也都斂了容色,高舉酒杯的手也緩緩放下。郭教練低頭,深吸了口氣,抹了把眼角,抬頭笑道:“剛才我看到這個1998年的紅酒,我還在想,這酒比你們年紀都大,差不多也該過期了吧!”
眾人聽罷,忍不住哄堂大笑。
郭教練繼續說道:“本來我一直以為,咱們搞體育的不像紅酒,越老越值錢。咱們吃的就是青春飯。現在我才明白,不管未來你在哪裏,在做什麽,這些年在賽場上吃的苦、打的滾兒,不僅不會隨著你離開這個運動就過期,反而是越沉澱越有價值!”
寂靜片刻,現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大家激動不已,紛紛呼喚:“說得好!”“沒錯!”“謝謝教練!”
望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往日和隊友們在賽道上訓練的日子閃過眼前,嚴陽鼻子一酸,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家幹杯,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一陣陣清脆的碰杯聲在酒吧大廳裏響起。
艾寧抄手歪頭靠在角落,看著眼前這群血氣方剛的男孩兒青春洋溢的臉,一陣動容。
散場後,嚴陽一身酒氣回到家。他怔怔地盯著天花板,耳畔回響著林澤的那句話:“那他也沒把短道當回事啊。”他緩緩合上眼睛,耳邊是冰刀滑過冰麵的聲音。
第二日,在家猶豫半天,嚴陽還是來到了校隊訓練場。
昨晚散場後,少年們醉著、笑著、鬧著,賈長安東倒西歪,借酒撒潑,叫嚷著要和嚴陽再比一場:“這麽多年,我從來都是輸多贏少,你不答應,我覺得我這高中就不是圓滿的!”嚴陽不知道自己醉沒醉,隻記得自己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思緒拉回,看著空無一人的場地,嚴陽戴好裝備,躍上冰麵,做了往日幾個熟悉的訓練動作,在自由靈活的冰上穿梭中,漸漸找到了感覺。熟悉的摩擦感,熟悉的凜冽味道,熟悉的風的觸感,熟悉的冰麵動作—好久不見!速度越來越快,一次又一次全力衝刺。
不知何時,賈長安來到冰場,看到冰場上自由馳騁的嚴陽,知道自己熟悉的那個朋友回來了,由衷地笑了。嚴陽回頭看見賈長安,兩人相視一笑,開啟了冰上較量。
此時,嚴陽看見艾寧推門進來,不覺有些驚訝,趕忙拉住正向賽道滑去的賈長安。賈長安人來瘋似的投入到與嚴陽的比賽中,嚴陽瞥見看台上的艾寧,輸給了賈長安。
比賽結束,賈長安帶著前來觀賽的艾寧先行離開。訓練器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無形中像是在招手。嚴陽蹲在地上,悶聲不吭地把東西一一整理好。
“今天總體不錯,雖然起跑急了,但是左腿蹬冰的節奏很穩,爆發力也很好。”嚴陽猛地轉頭,看到郭教練的臉出現在頭頂上,整理器材的手一頓,他把頭埋進雙膝,悶悶地說:“輸了就是輸了。我一年沒練,教練,您是在笑話我嗎?”
郭教練歎了口氣,在一旁坐下,語重心長地說:“你不覺得這樣放棄太可惜了嗎?你是我帶過的學生裏最有天賦的。”
嚴陽說:“有什麽可惜的,反正也錯過了走專業運動員的路子了,以後我就穩穩當當上大學,滑冰就當成業餘愛好吧。”
郭教練詫異道:“今年國家短道隊要辦一個‘青年精英訓練營’,專門挑選非專業學生中有天賦的,有機會還可以衝擊國家隊預備隊員。賈長安沒和你說?”
嚴陽愣了愣,隱隱約約記起了那天日出在天台上賈長安說的話。
“你還年輕,別急著認命。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現在報名還來得及。”說罷,郭教練把一張報名表塞到嚴陽手裏,轉身離開了。
“啊!553!兒子,你考了553!”尖叫聲搖醒夏日午後昏昏欲睡的居民樓。曲潔捂著嘴,不敢置信地轉身看了眼嚴陽,又轉過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確認再三,興奮地抱住嚴陽。
嚴陽震驚,有種不真實感,後退了一步。
嚴振華麵露喜色,站起身,激動地拍著嚴陽的肩膀:“不錯、不錯,臭小子這次超常發揮了!果然得了我老嚴家的真傳,關鍵時刻就能抖摟真本事。”嚴振華端詳著兒子的臉,又欣慰地拍了拍他。
嚴陽匆匆去了洗手間,對著鏡子,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臉。他拿出教練給自己的報名表,猶豫半晌,若有所思。嚴陽撥了個視頻給賈長安。接通後,賈長安的大臉出現在搖晃的鏡頭裏,背景“星海廣場”幾個招牌大字閃過,他正陪艾寧等候彩排。
嚴陽問賈長安高考查分的事情,賈長安說高考填報等事務都被他爸承包了。嚴陽還想問什麽,但被曲潔的聲音打斷了:“兒子,快出來,你爸有話說。”嚴陽無奈掛斷了電話。
嚴陽一進臥室,就被嚴振華扯到書桌前,摁在椅子上。桌上橫七豎八地擺了一堆招生簡章。“這個哈爾濱航天學院,這個東北工商,還有黑龍江財大……你這分數線高了一本線六十來分,報重點大學妥妥的了。”
嚴陽說:“聽名字都差不多吧。”
嚴振華說:“這個金融專業,跟錢打交道,畢業了就去銀行,多好。”
曲潔附和道:“對,金融好就業,你腦子好使,肯定沒問題。”
嚴陽拿著黑龍江經貿大學的彩頁宣傳冊,突然看到“體育館(閉館維修中)”幾個字,煩躁地說:“這個不好,不要。”
最終,在嚴振華和曲潔的遊說之下,嚴陽選擇了東北工商大學金融專業,並在爸媽的督促下在誌願填報係統填好信息。
客廳裏,曲潔和嚴振華忙不迭地給親友們打電話報喜:“對、對!東北工商!金融呢!陽陽剛才自己填報的……”
嚴陽靠在臥室內的轉椅上,望著門後武大靖的海報發呆。良久,他打開抽屜,把報名表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星海廣場上,艾寧早已離開。霓虹燈廣告牌五顏六色的燈光在地上轉動,穿著玩偶服招攬顧客的工作人員蹲在街邊休息,隨著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小吃街滅掉了燈,廣場上人漸漸少了。
嚴陽找到賈長安,閑聊之際,把高考分數告訴賈長安,賈長安興奮地要去抱他,但被嚴陽推開:“你怎麽樣?不會還沒查吧?”
“查啦,考砸了唄。”賈長安滿不在乎,“不過沒事,我爸說,把我弄進北京那個什麽商學院。”說完賈長安得意地朝嚴陽挑了挑眉,“就我進的這學校的人脈,不是哥們兒打擊你,就算你是正經東北工商大學畢業,以後賺錢鐵定也沒我多。賭一把?”
嚴陽好笑,這個賈長安體育搞多了,就想著爭第一。
賈長安話鋒一轉:“不過,我也不一定讀這個書。”看見嚴陽驚異的眼神,他神秘一笑,“我要報青訓營!要不要一起?”
嚴陽想起那張被扔進垃圾桶的報名表,無精打采地說:“不去,沒勁。”
賈長安看了嚴陽一眼,認真地說:“其實我知道,那天學校裏我倆單獨比賽你是故意輸給我的,你是看艾寧也來了,給兄弟我個麵子。你的天分就是比我高,就算一年沒練,也還是比我強。”
嚴陽說:“那你連我都比不過,還想去青訓營?別說進去難了,進到裏麵能不能獲得奧運資格還不一定呢。”
賈長安無所謂地說:“想那麽多幹嗎,先去比了再說。反正我知道,我對讀書沒興趣,也不想做生意,唯一有點兒幹勁兒的就是短道了。我隻要考進去,裏麵都是厲害的老師和隊友,到時候被一指點,我的成績不就噌噌噌上去了。退一步說,就算最終去不了國家隊,我在裏麵混一圈,說不定能混成奧運冠軍的隊友啊。奧運冠軍,多厲害啊,一輩子能有幾回這樣的機會……”
嚴陽看著兄弟那張滔滔不絕的臉,眼裏也逐漸有了光芒。
五木冰場裏,嚴陽照舊值班,看顧著場上的情況。
“烏龜哥哥!烏龜哥哥!我拿到金牌了!”嚴陽轉身,隻見安安動作流利地滑過來,手裏舉著一塊金牌,一臉得意。安安把金牌塞到嚴陽手中:“哥哥,這個給你。媽媽說要感謝你教我滑冰。這個特別好吃的!”
嚴陽翻過背麵,才發現這金牌是一枚包著金箔紙的巧克力,笑著說:“安安留著吃吧。”
安安搖頭晃腦思索片刻,直勾勾地盯著嚴陽:“烏龜哥哥滑得那麽好,是不是有很多巧克力金牌啦?”
嚴陽笑著摸了摸安安的頭沒說話。獎牌?自己有多久沒參加過比賽了呢?
“那哥哥不喜歡巧克力金牌,也不想當冠軍嗎?還是烏龜哥哥害怕摔倒?”安安仰著小臉,眼神純真。話雖無心,聽者卻有意,嚴陽怔住了。趁嚴陽發愣的當口,安安將金牌塞到嚴陽手裏,一骨碌跑了。
突然,人群**驚呼,嚴陽回過神,隻見一個失控的滑冰者以極快的速度往前衝,完全停不下來,而安安正在那人前方朝嚴陽扯著鬼臉,對背後的危險一無所知。嚴陽瞳孔放大,心跳漏了半拍,憑著本能躍起,全力衝刺。
終於,嚴陽衝到失控者背後,死死地抱住了他,用自己身體的慣性力量改變方向,延緩速度,兩人一起摔在空曠的冰麵上。
周圍人群立馬圍過來,查看情況。嚴陽爬起身,甩了甩自己的胳膊,確認沒有大礙。緩緩張開手掌,手中那枚金牌仍舊躺著掌間,熠熠生輝。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趕緊脫下裝備,和經理打聲招呼就往外跑。
嚴陽徑直回到家,“砰”的一聲推開臥室門,直奔垃圾桶。酸奶瓶、牛奶盒、廢紙團、鉛筆屑散落一地。嚴陽急得團團轉,一腳踢翻垃圾桶,就在這時,發現一個紙團安靜地躺在桌角。
嚴陽撿起紙團,緩緩展開,隻見鋪平的紙張上寫著“2022年全國短道速滑青年精英訓練營報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