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陽高考成績優異的消息不脛而走,嚴振華去菜市場買魚時,鄰居大媽碰上了也不免恭維一番。嚴振華心裏喜悅,但嘴上謙虛,直言還沒出錄取結果呢。
這日,正式公布高考錄取結果,嚴振華提著剛買的魚回到家,跟曲潔一起查詢嚴陽的錄取結果。曲潔輸入嚴陽的賬號密碼,點擊“確認”按鈕,立刻緊張地閉上了眼,嚴振華則越發湊近了看。手機屏幕上赫然寫著“錄取院校:東北工商大學,錄取專業:檔案學”幾個大字。
嚴振華的表情由緊張期待變為遲疑困惑,曲潔遲遲沒聽到他的答複,忍不住自己睜開眼看了,看到“檔案學”幾個字也跟著傻眼。
嚴振華眉頭緊鎖,目光上下瀏覽手機頁麵:“金融學的最低分是558,咱們陽陽就差5分,被調劑了。”
嚴振華打開手機搜索,查詢檔案學的相關信息:“檔案學是以檔案現象為研究對象,以揭示檔案現象的本質和規律為目標的一門綜合性學科……”
夫婦倆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想起曲潔大姨的朋友的女兒在本市圖書館工作,興許跟這專業相關,於是立即打電話聯係,約了過幾天見麵聊。這時,魚突然從袋子裏掙脫開來,躍上空中,滑過椅背,掉落在地上。
嚴振華和曲潔兩人對視,會心一笑。
嚴振華說:“鯉魚躍龍門,好兆頭!”
晚上,嚴振華家做了一桌好菜,嚴家人齊聚一堂,慶祝嚴陽考上大學。直到最後一道菜—鯉魚燉粉條上了桌,嚴陽才手提著冰鞋進了家門。嚴森林和嚴振華早已就座,嚴振華麵色嚴厲地說:“這一天天的你跑哪兒去了?人影都見不著!”
嚴陽說:“去冰場打工啊,朝九晚五,廢物利用。”嚴陽有些心虛,但嚴振華並無懷疑。
席間,嚴森林笑嗬嗬舉杯:“來,咱們先一塊兒敬咱們家第一個大學生一杯!真給咱老嚴家爭臉!”
曲潔和嚴振華都笑容滿麵地舉杯配合,嚴陽有點兒心不在焉,但也非常配合,眾人碰杯喝可樂。
嚴森林放下杯子,從地上拿起一個禮物袋遞給嚴陽,是一款全新的華為手機。嚴振華本欲阻攔,不想讓嚴森林破費,但嚴森林堅持,也就讓嚴陽收下了。
嚴陽低頭吃飯,曲潔趁機給嚴振華遞眼色,嚴振華會意。
嚴振華嚴肅地說:“嚴陽,今天錄取結果出來了,你自己查過沒有?”
嚴陽說:“沒呢。咋了,沒錄取上啊?”
嚴振華說:“你就是運氣好,錄取了,東北工商大學,檔案學。”
曲潔立刻接過話茬兒:“這專業我下午查了,說能‘守護國家記憶’。聽著挺好,明天我再找你圖書館的王阿姨仔細問問,看看是學啥的。”
嚴陽含糊應答,嚴振華不滿道:“‘嗯’什麽‘嗯’,有什麽想法就說!”
嚴陽說:“以後就去守護記憶唄,挺好。”
嚴振華氣得摔筷子,嚴森林按住嚴振華,趕忙當和事佬:“陽陽,沒事,反正不管你學啥專業,以後都是跟著小爺爺做生意,學啥都一樣,別心裏頭難受……”
嚴陽麵無表情地說:“我沒難受,一本挺好的,”但心下猶豫著不知怎麽開口,“有一件事,我……”
嚴振華隻聽到前半段,一杯白酒灌下肚,感慨道:“臭小子,這回是幹得不錯!我早就說過,你安下心來讀書,一樣能讀出一番名堂來,做啥非要指著一條路走到黑?爸爸是過來人,不會害你。讀書才是出路,才不會被人看輕,你當初要是走體育的路……”
曲潔見狀,忙打斷嚴振華,招呼大家趕緊吃菜。嚴陽垂頭,思緒起伏,埋頭一個勁兒地吃飯,想說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次日,嚴振華夫婦倆早早來到約定的咖啡廳,向林老師谘詢檔案學專業的事情。林老師看起來溫文爾雅,落落大方,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她耐心地介紹檔案學的相關情況,這確實是一個冷門專業,知曉率低,但檔案管理人才也是很搶手的,尤其是在信息化時代,無論是企事業單位,還是政府管理部門,都需要有專門的人來管理檔案……
隨著林老師的介紹,嚴振華和曲潔的目光逐漸熱切起來。
結束後,嚴振華在收銀台埋單,剛好碰上正從門外進來的賈長安爸爸,兩人說起孩子們考學的事情。賈長安爸爸說起兒子最近在準備冬奧會的青訓營選拔賽,問嚴陽是否也一起參加。
嚴振華頓時變了臉色:“我們家嚴陽要去讀大學,不可能有其他心思!”
賈長安爸爸愣了愣,笑著打圓場:“那是,誰會放著那麽好的大學不上,跑去苦哈哈練冰啊,就我兒子是個傻小子!”
嚴振華回到家,眉頭緊皺,陷入沉思,他想起嚴陽最近整天早出晚歸,不免生疑。待到嚴陽回家,直接問道:“這幾天天天見你往冰場跑,打工要打這麽長時間?”
嚴陽身形僵住:“結束得早,我就再在冰場溜一溜。跟賈長安一塊玩兒。”
嚴振華說:“我聽賈長安爸爸說了,賈長安要去參加青訓營比賽,你也要去參加嗎?”
嚴陽猶豫,想要開口,他看到嚴振華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曲潔炒菜炒到一半匆匆出來,擔憂父子倆的狀態,趕忙出來打圓場。嚴陽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變成含糊的托詞:“我陪他練。”
嚴振華的臉色這才慢慢緩和過來。
嚴陽回到自己房間,慌忙鎖上門,給賈長安打電話。此時的賈長安正與艾寧在五木冰場滑冰,嚴陽叮囑他不要把他周六參加青訓營選拔賽的事情說漏嘴。賈長安答應,同時反問他,要是真過了選拔,那剛被錄取的本科還去不去了?
嚴陽陷入沉思中。他想起2017年3月體校考試那天,他猛地從**睜眼醒來,時鍾指針已指向九點。他飛快起身,穿好衣服,拎著冰鞋衝出門去。但好不容易奔到體育館,體育館已封館,任憑嚴陽怎麽哀求,保安都沒放他進去。就這樣,他錯過了機會。
思緒扯回來,嚴陽坐到電腦前,打開武大靖的比賽視頻,開始認真觀摩,不時按下暫停鍵,埋頭在筆記本上記筆記。這次,他一定要拚盡全力。
嚴振華和曲潔決定周六給嚴陽辦謝師宴,這天也正是嚴陽參加選拔賽的日子。
周六早上八點,嚴陽猛然睜開眼睛。不一會兒,臥室裏的幾個鬧鍾準時響起,“丁零丁零”發出不同的鬧鈴聲,嚴陽將它們挨個兒關掉。窗外陽光甚好,嚴陽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神清氣爽。
嚴陽穿好衣服背上包,躡手躡腳地往門外走。曲潔和嚴振華正在給嚴陽的老師們打電話,張羅謝師宴的事情。“晚上六點,聖獅酒店303包房”,曲潔打電話把時間地點一一告訴每位老師。
嚴陽背著包出門,嚴振華把他叫住:“去哪兒?”
嚴陽故作鎮定地扯謊:“找賈長安打遊戲去。”
嚴振華皺眉,剛想發火,但被曲潔攔住,他接著說:“晚上六點謝師宴,記得提前一小時到,別遲到了。”
嚴陽答應,故作穩重地走出家門。大門關上後,他立刻露出狡黠的笑,朝著校隊訓練館奔去。
校隊訓練館內一片熱鬧,觀眾席坐了一大半,潔白的冰麵漂亮整潔,場地周圍懸掛著“全國男子短道速滑青訓營選拔賽”的橫幅,若幹運動員在場地邊進行登記抽簽。
賈長安在場邊一邊排隊抽簽,一邊引頸四處張望,終於看到入口處出現嚴陽的身影,他立刻高興地向嚴陽大力招手。
嚴陽過來之後,賈長安仍四處張望著。
嚴陽一拍賈長安的後腦勺兒,說:“看啥呢?”
賈長安捂著後腦勺兒,嘿嘿笑道:“我今天也約艾寧來了,讓她過來給我加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真的來。”
嚴陽促狹一笑:“老實交代,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賈長安笑著說:“八字沒一撇呢。我跟她要是能成,今天我滑第幾都無所謂。”
這時,場館入口突然出現三個女孩兒的身影,中間那個正是艾寧。賈長安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猛拍嚴陽的肩膀:“兄弟,我的春天來了!”還沒等嚴陽反應過來,賈長安就朝艾寧跑去。
輪到嚴陽抽簽,嚴陽朝賈長安的方向吹了一聲口哨,賈長安慌忙躥了回來,賈長安笑嘻嘻地跟排在身後的隊員們賠禮道歉。嚴陽和賈長安依次簽到、抽簽,一邊打開字條一邊走向場地邊。兩人都被分在了第八組。嚴陽有點兒擔心第八組結束時間太晚,影響了晚上參加謝師宴,可就瞞不過去了。
比賽開始前,選手們來到場地中央,聆聽中國男子短道速滑隊教練孫教練的開場致辭:“2022年冬奧會即將在北京舉辦,為了發掘和培養更多有潛力的苗子,為國家隊儲備後備力量,國家體育總局和相關部門領導排除重重困難,決定成立全國短道速滑青年精英訓練營。這是一個特殊的機會,也麵向非專業院校和俱樂部,今天被選中的人將有機會進入青訓營中,進行國家級別的專業訓練,不僅有機會和武大靖、韓天宇這些前輩麵對麵討教,成績優秀的選手還有機會入選成為國家隊預備隊員—”
嚴陽和賈長安眼中都閃動著熱切向往的光芒。
孫教練接著說:“但我也要給大家潑一潑冷水,雖然國家全力支持冰雪項目,可作為教練,我們的標準不會降低,要求也不會鬆懈!這次的地區入選名額隻有一個,而這一個人,在進入青訓營後,也將麵對全國各地選拔來的優中更優的苗子,並且在接下來的訓練中也隨時都有被淘汰的可能!”
眾人愕然,嚴陽和賈長安互相交換眼神,麵色嚴峻。
孫教練說:“比賽永遠都是殘酷的,如果沒有豁出去的覺悟和堅持下去的信心,我勸你們趁早退出!”
賈長安說:“我有信心!”
隨著賈長安帶頭,其他人紛紛附和,嚴陽也跟隨大家一起,熱血沸騰地高呼:“有信心!”
嚴陽和賈長安在賽場旁熱身,其他隊員們也都四散在各處,比賽卻遲遲沒有開始,大家都有些急躁。
一位工作人員急匆匆跑來通知,目前冰麵出現開裂情況,為了保護各位選手,同時也為了保障賽事正常進行,製冰師進行緊急修冰,比賽時間延後,具體何時開始將另行通知。全場響起遺憾抱怨的嘈雜聲,製冰師團隊帶著設備匆匆上冰排查問題。
此時已是下午兩點,嚴陽內心更加焦躁。有幾個嚴陽曾經交手過的選手看到嚴陽,過來挑釁。
一選手說:“喲,這不是之前鼎鼎大名的‘嚴一刀’嗎?”
另一選手說:“這回沒睡過頭呢。”
嚴陽麵色沉鬱,不想理他們,但對方卻不依不饒。
那選手接著說:“你當時考體校到底是睡過了,還是認不敢去啊?要是不敢走體育這條路,你就趁早回家玩,聽說你還考上大學了,你這總想兩頭占,也不太合適吧?”
嚴陽反擊,一旁的賈長安也替他出頭。雙方劍拔弩張,差點兒打起來,還是嚴陽壓住火氣,讓賈長安別惹事。孫教練正盯著這邊目光如炬,眾人這才收斂,兩邊互相瞪了對方一眼後散開。
下午三點半,第一組比賽正式開始。冰麵上,比賽正在激烈地進行著,選手們你追我趕,在冰麵上留下一道道殘影。
嚴陽和賈長安在選手等待區做著熱身運動。這時嚴陽的手機響了,他停下動作轉身到長凳上從包裏拿出手機,屏幕上跳躍著“老媽”的字樣,他抿了抿嘴,背著其他人接聽電話。曲潔催問嚴陽到哪裏了,嚴陽謊說自己已在出租車上,路上正堵車。掛斷電話後,嚴陽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自己躁動的心。
另一邊的嚴振華和曲潔穿戴整潔,帶上珍藏了十年的白酒,早早地來到酒店包間。包間寬敞明亮,嚴陽的外公、外婆、小爺爺已經就位,老師們已經來了大半,但主角嚴陽卻遲遲未到。
嚴振華忙向大家解釋說在路上堵車,馬上到了。剛進門的林老師插話說:“嚴陽不是在參加青訓營選拔賽嗎?我兒子也在那兒,跟我說看到他了,好像是最後一組。”
嚴振華頓時愣住,他聯想起嚴陽最近的表現,氣不打一處來。他跑到包間外,撥打嚴陽的電話,但對方始終未接。
校隊訓練館內,第八組開始比賽。嚴陽、賈長安和其他若幹選手紛紛上冰,兩人相互擊掌鼓勁兒。嚴陽不禁偏頭看向場館內的掛鍾,時間已經六點了。
嚴陽、賈長安和其他選手一起站上起跑線,觀眾席上的艾寧向賈長安招手,賈長安滿麵笑容,眼神更加堅定,嚴陽額上則出了一層汗,呼吸節奏有些亂。
裁判說:“各就位!”
所有運動員直立姿勢靜止站好,全場肅穆。
裁判說:“預備!”
所有運動員立即做好起跑姿勢,並保持靜止,嚴陽額前掉下一滴汗,他肌肉緊繃,在裁判發令槍響前就猛地衝了出去!
全場嘩然。
裁判的哨聲響起,嚴陽愣住了,回頭看向起跑線,見其他人都在原地不動,賈長安正愣愣地看著他;嚴陽又側過頭看向教練們所在的位置,看到他們紛紛搖頭、低頭記錄。
嚴陽心中更加慌亂,雙拳攥緊,站回起跑線。
賈長安說:“想什麽呢?二次搶跑就出局了,這回千萬別搶跑了,最後一次機會了!”
嚴陽額頭上的汗更加密集,他強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裁判說:“2號位,身體移動,本組已有一次犯規。”
嚴陽緊抿嘴巴。
裁判重新發起號令。
發令槍響,所有人都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嚴陽則因上一次的犯規而心有餘悸,起跑慢了半拍。落後的嚴陽奮力追趕,憑借出色的爆發力追上了大部隊,到第三圈時已位列前三,而賈長安則狀態大勇,始終位列第一。
嚴陽奮力追趕,幾乎與賈長安並駕齊驅,但在彎道處卻仍未實現超越,賈長安第一個衝線,嚴陽第二。
衝線的賈長安不敢相信自己得了第一名,興奮地滿場飛奔,與看台上的艾寧瘋狂招手,艾寧也激動得一蹦三尺高。獨有嚴陽悵然若失。
場地的電子大屏幕滾動出成績,顯示全場成績總排名—第一名:賈長安45秒852,第二名:×××45秒987,第三名:×××46秒178,第四名:嚴陽46秒393。
賈長安激動地振臂大吼一聲,嚴陽失落地望著電子屏幕,汗水從他臉上不斷滾落,眼睛和頭都再也沒抬起來。
比賽結束後,大家陸續走出場館。艾寧答應做賈長安的女朋友,賈長安興奮地找嚴陽的身影,卻看到嚴陽背著包,匆匆往外走。
酒店包間裏,嚴振華頻頻舉杯,向所有老師敬酒。
嚴振華說:“感謝各位老師的辛苦栽培,我們家臭小子才能取得今天的好成績。他有事不能來,我就代替他敬各位老師們。我喝三杯,你們隨意!”
嚴振華說著,便悶頭一口將杯中的酒喝掉,接著又往杯裏倒酒,不多會兒就顯現出了醉態。又過了許久,嚴陽還未到,老師們陸續告辭。
嚴陽趕到303包間時,偌大的包間裏隻坐著兩三位老師,還有父親嚴振華、母親曲潔和小爺爺嚴森林。嚴陽愣愣地打招呼,心虛地低下頭。
嚴振華注意到嚴陽手上的冰鞋,一臉嚴峻地問:“去哪兒了?”
嚴陽猶豫,不知如何開口,曲潔說:“你去比賽了怎麽不早跟我們說啊!”嚴森林上前解圍,讓嚴陽趕緊吃東西。嚴陽乖乖就著嚴森林遞過來的碗吃東西,味同嚼蠟。
嚴振華問:“比賽結果怎麽樣?”
嚴陽說:“輸了。”
嚴振華鬆了一口氣,麵色稍微緩和下來,接著說:“既然輸了,這事也就翻篇了。”
嚴振華示意嚴陽向在座的老師敬酒,嚴陽照做,但是難掩內心的失落。嚴森林寬慰道:“比賽輸了沒事,下回咱們再贏回來。”
嚴振華不悅:“有下回也贏不了,非鑽什麽牛角尖兒。老老實實上大學才是正道,趁早給我死了這條心。”
嚴陽內心的怒火和委屈一湧而起:“賈長安得了第一名,可之前他次次都滑不過我的!要不是我一年多沒訓練,他根本沒機會。再說,要不是怕耽誤了時間,才不會一心急失誤了,這根本不代表我的實力。”
嚴振華說:“實力不夠的人才會說自己失誤!人家關鍵時候能瞪起眼來!你呢,機會來了也是掉鏈子。今天折了也好,趕快給我徹底斷了念想,安安心心給我上大學去,你就不是這塊料!”
嚴陽不服氣地說:“你憑什麽說我不是這塊料?你從來都沒支持過我滑冰,你看過我在冰上滑得有多快嗎!你知道我的紀錄嗎!你什麽都不懂!除了會念叨我不行,你又為我做了什麽!”
嚴振華說:“我不懂?你有個屁能力,比賽贏了嗎?連賈長安你都沒比過!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當初調了鬧鍾,你現在連個大學都沒得上!”
嚴陽隱隱感覺到之前有什麽事情發生,追問道:“鬧鍾,什麽鬧鍾?”
曲潔趕緊阻攔,嚴振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不再言語。
嚴陽忽然明白了一切是怎麽回事,他等著爸媽給一個答複。嚴振華悶下一口酒,說:“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對這件事情從來沒有後悔過。”
嚴陽看向曲潔,神色懇切。
曲潔歎了口氣:“當年你考體校,不是睡過頭,也不是因為你粗心大意忘了上鬧鍾,是你爸前一天晚上把你的鬧鍾給關了。”
嚴陽不可置信地看著嚴振華,心裏像是打翻了火藥桶,他朝嚴振華怒吼:“你壓根兒就是看不慣我,對不對,我想幹什麽偏不讓我幹!”
言罷,嚴陽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曲潔匆忙追出酒店大門,四處沒看到嚴陽的身影。嚴振華也跟著出來,雖有擔憂,但還是嘴硬。他深知滑冰這條路並非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哪怕兒子恨他,他也不希望嚴陽走上這條路。
夜幕低垂,大街上行人漸少,嚴陽獨自失落地徘徊著,難過且落寞。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路過一家平日裏常去的電玩城,嚴陽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猶豫片刻,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從電話簿裏找出“賈長安”,撥通電話。
賈長安帶著艾寧來到電玩城,他跟嚴陽比賽玩遊戲。玩賽車遊戲時,嚴陽騎著摩托左歪右斜,分外投入,一路狂飆,發泄著自己的不滿。賈長安的手放在油門手把上,一邊偷偷注意嚴陽的反應,一邊調整自己的速度。
玩桌上足球時,嚴陽飛速轉動手把,各路突擊阻攔,賈長安小心地陪玩,結果嚴陽急躁用力,足球碰到桌壁反彈,攻入己方球門。賈長安白撿烏龍球,一臉無奈,嚴陽臉色不霽,甩手離開。
玩投籃遊戲時,賈長安還是有意讓著嚴陽。越是這樣,嚴陽心裏的怒火越積越多,他怒吼著讓賈長安好好比賽。賈長安也被激怒,兩人一臉認真地比賽投籃。最終嚴陽以110∶111的分數落敗。
嚴陽憤然離開,他繼續在外遊逛,不知不覺來到了五木冰場。
白天熱鬧的冰場現在已經空無一人,嚴陽在冰麵上發泄一般地狂飆。一圈又一圈,直到自己氣力用盡,癱倒在冰麵之上。
嚴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場上空的燈顯得異常耀眼,照得他更加心煩。嚴陽摘下手套,朝著大燈砸過去。手套劃過一個小幅度,正好落在嚴森林腳前。
嚴陽驚訝地看著嚴森林。
嚴森林帶嚴陽去了自己辦公室,打開一瓶陳年老酒,一杯給嚴陽,一杯給自己。嚴陽一口悶下,辣得說不出話來。
嚴森林說:“陽陽,別看你成年了,但是不懂酒啊,那就不能算真正的大人。”
嚴陽說:“為啥?”
嚴森林說:“為啥?因為人一輩子跟酒一個味兒,又香又辣!”
嚴陽說:“還苦呢!”
嚴森林大笑:“苦也是香啊,你覺得苦那是還沒品到時候,再往下品品就能品出香味兒了。”
嚴陽說:“是不是就跟您闖深圳一個樣?”
嚴森林又喝了兩杯酒,陷入回憶,感慨道:“是,當時是真苦啊,我一個人在深圳,房租都交不上,被人趕出來,兜裏一分錢沒有,看著街上饅頭鋪,那個饞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可人一輩子就年輕那麽一回,拚也就那麽一把,而且要是沒有當年受的苦,又哪有現在的好生活呢?”
嚴陽說:“小爺爺說得對!人就是得出去拚、出去闖,天天按部就班原地悶著,我看跟死了也沒個兩樣!”
嚴森林拍拍嚴陽的肩,歎息道:“陽陽,別怪你爸,他不是不理解你,也不是想管著你,而是你走的道兒,他都走過一遍了,他是怕你跟他一樣摔跤。”
嚴陽“切”了一聲,不再搭腔。
嚴森林說:“你不信啊?你覺得你爸沒本事?覺得他不懂你的心思?你知道你爸原來走到過多高的地方嗎?”
嚴陽說:“多高?”
嚴森林說:“離奧運會,就差那麽幾步。”
嚴陽難以置信地說:“小爺爺,您唬我吧?就我爸?”
嚴森林不著急回答,領著嚴陽來到房間一角的展示櫃前,指了指放在最中間的一個透明小盒子,裏麵擺放著一枚端端正正的獎牌,上麵寫著“銀牌”。
嚴森林說:“這塊獎牌就是你爸的,他當時覺得是恥辱,不肯要。我偷偷幫他領了回來,一直收著呢。”
嚴陽一臉震驚。
嚴森林一邊喝酒,一邊娓娓道來:“那時候,你爸努力考上專業體校,家裏都不懂,你爸就憑著那股勁兒和對滑冰的喜歡,一路走出農村,去了哈爾濱上專業體校。其實你跟你爸小時候挺像的。後來,他跟李冰河搭檔,搞雙人花滑,在比賽上表現出色,連教練看了都豎大拇指,說他有前途。但沒多久,他練功受傷了,又不想耽誤搭檔,咋整啊?就轉單人了……”
嚴陽聽得入迷,急切地問後來怎樣了。
嚴森林說:“轉單人滑後,你爸在賽場上連續失誤摔倒,最後,他每一個動作都沒做好,失敗了,徹底失敗了,從此他就退下來了,再也不搞這一行了。”
嚴陽震驚又唏噓。
嚴森林說:“孩子,你覺得他為啥不由著你去搞體育啊?他是疼你、愛你!他付出了那麽多努力,專業體育太殘酷了,他舍不得你跟他一樣!這一塊銅牌,是他用一身傷病換來的。”
嚴陽抿了抿嘴,思考良久:“小爺爺,您也覺得我做不到嗎?”
嚴森林愣了愣說:“那我問問你,你自己覺得你行嗎?你爸是把你保護得太嚴實,可路不就是自己一個跟頭一個跟頭跌跤跌出來的!”
嚴陽沮喪地說:“可我比輸了,沒機會了。”
嚴森林有了明顯的醉意:“瞎說!這話還早著呢。那什麽選拔賽,你說你平常比賈長安快,你再來一次,能贏過他嗎?”
嚴陽看向玻璃窗外空****的冰場,眼裏頓時閃爍著亮光:“我能!小爺爺,那您說,我現在該怎麽做,還有機會嗎?”
嚴森林醉著點頭:“機會都是人創造出來的,我……”
嚴陽一臉期待望著嚴森林,嚴森林趴在桌上睡著了。
嚴陽站在玻璃陽台上,靜靜地眺望著腳下的冰場。他打開那個裝著獎牌的小盒子,將嚴振華當年的銀牌取下來,仔細查看,獎牌在月光的照射下發出溫潤的光芒。嚴陽將獎牌緊緊攥在手中,目光越發堅定。
第二天一早,嚴陽來到校隊訓練中心。他來回踱步,喃喃自語:“孫教練,我叫嚴陽。我的速度很快,請再讓我滑一次!”
嚴陽鼓足勇氣進去,得知選拔結束後,孫教練就不在這裏了。嚴陽帶著遺憾悻悻地離開。他不知道的是,嚴森林已經約了孫教練見麵。
孫教練在一名服務員的帶領下,走進一間雕龍刻鳳的餐廳包間,眼前巨大的圓形桌子足以看得出氣派非凡。
包間裏,嚴森林看到孫教練一來,立刻上前親切地握手。
嚴森林說:“孫教練,久仰、久仰。歡迎你來我們這個地方選拔運動員,這些小馬駒就缺孫教練這樣的伯樂,有了你們的培養,他們才有長成千裏馬的一天。”
孫教練疑惑:“您是滑冰場地的李會長?跟照片上不太一樣。”
嚴森林說:“哎,老李的兒媳婦快生了,讓我來陪陪孫教練,聊表敬意。他們都叫我嚴老三,誰讓我上麵有個哥哥呢。”
孫教練說:“嚴老板說笑了,我和李會長雖然沒有見過麵,可是交流還算不少。他家裏隻有一個閨女,什麽時候多了個兒媳婦了?”
嚴森林豎起大拇指:“到底是國家隊的教練哪,一眼就瞧出來了。”
孫教練說:“嚴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妨明說吧,要不然這飯我吃著不踏實。”
嚴森林說:“孫教練別緊張,你先看看這些菜,我的一番心意都在這菜裏頭了。我是個開冰場的,對你們冰上運動員打心眼兒裏敬佩和喜歡。”
服務員開始上菜,第一道菜是配著冰雕的白蝦,嚴森林解釋道:“它叫‘白雪皚皚’。生在雪鄉、長在雪鄉,冰雪就是我們這些人的烙印,離開了雪就不自在,所以我們這兒,都用這作為第一道菜招待客人。”
孫教練看著眼前的白蝦,點了點頭。
服務員端上第二道菜,是一道用土豆泥做成的馬體形狀,但是周邊霧氣繚繞,宛如在仙界中奔馳。
嚴森林接著說:“這個叫‘馬踏飛燕’。是我們對孩子們寄寓的一種希望,祝願每一個在冰上的孩子都能身輕如燕,馬到功成。馬身用土豆,是希望孩子們記住腳踏實地,向下紮根,才能茁壯成長。”
孫教練說:“這個也不錯,是個好兆頭。”
嚴森林示意孫教練嚐嚐,孫教練動了動筷子,“馬踏飛燕”的冰塊移動,上麵的馬兒形狀土豆泥頓時垮塌成了一片,孫教練嚐了嚐,點頭稱讚。
孫教練說:“味道不錯。不過這道菜不應該把馬身豎起來嗎?”
嚴森林說:“孫教練見多識廣,這是專門為孫教練做的。”
孫教練聽出嚴森林弦外之音。
嚴森林說:“再好的廚師也有失手的時候,再好的千裏馬也有馬失前蹄的可能。就像昨天的選拔賽,有些年輕選手發揮失常,一次選拔定終生,有點兒可惜。”
孫教練說:“選拔有選拔的製度,固然會有滄海遺珠,可哪能事事如意呢?運氣也是一種實力。就像這些菜,味道都不錯,可是我不好這一口,就難以下咽。隻能說這些菜的運氣不佳,不走運。”
嚴森林說:“孫教練客氣了,你吃不慣這個,總有你能吃得慣的。服務員,來一份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
嚴森林笑嘻嘻地看著孫教練:“孫教練,怎麽樣?這些合你胃口嗎?”
孫教練說:“這些菜實在,吃了放心!”
嚴森林說:“那就整這個,可勁兒吃,管飽!”
孫教練看著嚴森林的模樣,倒是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待到孫教練回酒店休息,服務員提來一袋東西,說是有人送來的。隻見裏麵裝了紅腸、粉條幹、蘑菇幹等東北特產,還有一張價值不菲的購物卡。
孫教練自言自語:“好家夥,原來這才是你的實在菜。”
嚴陽垂頭喪氣地在大街上走著,忽然收到嚴森林的短信,上麵寫著“等著瞧,有轉機”。嚴陽既好奇,又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
嚴陽正要打字回複,校隊郭教練打來電話,讓他速到校隊訓練館來,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問大家。嚴陽來不及多想,匆匆向學校趕去。校隊體育館內氣氛凝重,全部青訓營選拔賽選手重新聚齊。孫教練和郭教練一起走入了體育館,孫教練手中提著那個別人送來的袋子。
孫教練說:“今天突然請郭教練把大家叫回來呢,是為了我手裏這個袋子。這個是今天上午有人給我的。對方來找我,是想為在場的某一位選手說情,想重賽一次,確定選拔結果。”
場館內一片嘩然,嚴陽怔怔地看著袋子,如遭雷劈。
孫教練接著說:“搞笑的是,求人辦事,可連名字都不留,那我該給誰這個機會呢?大家都是搞競技體育的,我們競技體育最講究的是什麽?就是公平,是更高、更快、更強的體育精神。我希望那位送禮的同學能自己來找我,把東西領回去,好好複習一下什麽是真正的體育精神!”
一眾人之間,嚴陽滿臉通紅,心亂如麻。
嚴陽深吸一口氣,來到孫教練和郭教練所在的辦公室。
嚴陽深鞠一躬,承認小爺爺送禮的事情確實不恰當,但他還是努力為自己爭取:“我真的很想滑冰,能不能請您再給我一個機會!”
孫教練有些吃驚,沒想到嚴陽在這種情況下還會堅持,但他依舊堅持選拔已經結束,不再招新隊員。
嚴陽一臉認真地說:“我從小就愛滑冰,當初覺得自己滑得還行,可以報體育類大學,走專業運動員的路子。可是錯過了考試,當時也覺得沒啥。後來我去做冰場的救生員,想著能滑冰,怎麽都一樣,沒必要搞專業,可是在冰場我遇到一個小孩兒,他問我想得冠軍嗎?我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我當然想,但這次選拔賽我還是失敗了,可是,我還是想和您爭取,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僅僅是冠軍,我知道那個賽道對我有多重要!”
旁邊的郭教練也忍不住為嚴陽求情,孫教練依舊一臉嚴肅。
嚴陽九十度鞠躬:“您不用同意,您隻要再看我滑一次就行!”
孫教練看著堅持的嚴陽,還是同意了。
嚴陽換上skinsuit,將拉鏈一拉到頂,仔細地戴上頭盔。他在心裏默念:目前男子短道速滑500米的世界紀錄是武大靖所創造的,39秒505。每一秒鍾,都無比珍貴。我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從現在起,我要把錯過的時間,全部追回來!
整個賽場寂靜無聲。發令槍響,嚴陽像一隻矯健的獵豹一般死死盯住前方賽道,蹬冰滑出。孫教練盯著秒表,上麵的數字在飛速地閃動,嚴陽如一道疾風從冰麵上掠過,過彎,向前,衝刺!隨著嚴陽過線的一刻,秒表按下。45秒794!孫教練滿臉震驚。嚴陽看到孫教練的反應,知道自己終於成了,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和喜悅,眼中隱隱閃著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