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透過窗戶,灑進211宿舍,地上是嚴陽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嚴陽拿著一遝紙,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下,最上麵那張紙赫然寫著“入營通知書”。
對麵的座位上,唐寒拿著一本書,用眼角的餘光幾次看向嚴陽,最後終於幹巴巴地開啟了話題:“明天走?”
嚴陽說:“教練組都決定了,還留在這兒丟人現眼幹嗎?”
唐寒覺得他還是有天賦的,隻是吃虧在沒有經過長期專業係統訓練,惋惜地說:“我真的覺得,一個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是不能光用數據來評判的。這麽做多少有些片麵。”
唐寒突然的理解,像刺一樣紮在嚴陽心上,他語帶自嘲:“現在說這些又有啥用?”
靜默片刻後,唐寒走到嚴陽跟前說:“所以,你是不是特別想贏我一次?”
兩人目光對視,會心一笑。
嚴陽和唐寒來到冰場,空****的冰場上隻有他們兩人。他們穿上速滑服,全副武裝地站在起跑線上。兩人目光如炬,全神戒備,緊盯前方。
唐寒說:“你是不是比完之後就沒有遺憾了?”
嚴陽說:“總要贏你一次。”
“嘀—嘀—嘀—”隨著手表的倒計時響了三下,兩人都蹬冰起跑。
嚴陽搶先滑到唐寒身前,但是唐寒輕鬆在第一個入彎處超越,旋即滑到了嚴陽的前頭。嚴陽拚盡全力,奮力追趕,可是唐寒卻越來越快,俯身、過彎、出彎、直線加速,每一個動作都堪稱完美。
嚴陽加大力道,試圖將距離縮小,唐寒仍然一個又一個身位地超過他。最後一個彎道,嚴陽還未出彎之際,前麵的唐寒已經滑過了終點線。
嚴陽看著兩人的差距,突然無比沮喪,還沒過終點,就自暴自棄地停住了。唐寒後知後覺地回頭,滑到他身邊,拿下護目鏡和頭盔。
嚴陽低落地說:“看來Mark說的是對的,我根本就不適合在冰場上。”
唐寒說:“對不起。在我看來,尊重對手最好的方式就是拚盡全力,所以……”
嚴陽說:“我明白。”
唐寒看著沮喪失落的嚴陽,不知該如何安慰,沉默一會兒便離開了。
他們不知道,金瑩一直在看台上遠遠地看著。金瑩喊了一聲嚴陽的名字,嚴陽爬上看台,兩人並排坐著。
金瑩關切地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嚴陽說:“我還能怎麽辦?大不了,就當是來北京遭了回罪唄。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走。家裏放著好好的重點大學不念,現在看看,自己也真是傻到家了,做什麽千秋大夢。”
金瑩安慰道:“早就聽賈長安四處宣傳,你不僅短道速滑有天賦,還是個學霸。不像我們,這輩子也許隻能走一條路,你……”
嚴陽打斷她:“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想得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金瑩看著嚴陽強顏歡笑,也不再安慰。
嚴陽說:“金瑩,以後我就是你的粉絲了,你好好加油,希望你能走到最後,走到冬奧!”
金瑩知道嚴陽的言外之意,那也是他的願望。金瑩看著嚴陽,無奈地笑笑。一旁的窗戶上,映照出一輪皎潔無瑕的明月。
第二天清晨七點多,冰場已經開始有了人。孫教練拿著訓練手冊在準備今天的訓練,門口陸續有三三兩兩的隊員進來。
冰上,田苗在進行圓心滑技術訓練,鄒勤明顯在模仿金瑩的技巧動作,田苗在一個內圈的位置想要趕超,但沒踩對位置,差點兒打滑,鄒勤迅速反應過來,扶了田苗一把,兩人慢慢滑向終點。
場邊,金瑩看著田苗和鄒勤的身影出神。
忽然間,金瑩似乎想到了什麽,轉身便朝孫教練滑去,她說:“孫教練,我想申請一個陪練。”
得到孫教練的準許,金瑩給嚴陽發信息:“嚴陽,能不能請你回來當我的陪練?”
此時的嚴陽正在訓練營門口,拖著行李箱跟賈長安道別。看到金瑩的短信,他遲疑了片刻,淡定地回複了幾個字之後,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嚴陽走出很遠之後,才重新掏出手機,打開與金瑩的信息對話框。他回複的是:“抱歉,不能。”他看著人來人往,不知何去何從。
就在嚴陽茫然無措時,嚴憶北的車停在了嚴陽跟前。
嚴憶北帶嚴陽去了他家。
嚴陽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機械地用油石磨著自己的冰刀鞋,嚴憶北看出侄兒心情不好,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不一會兒,嚴憶北的電話響起,接完他便急匆匆出去了。
偌大的房間中隻剩下嚴陽一個人,萬籟俱寂。
嚴陽的手機再度響起,是母親曲潔發來的信息:“兒子,老媽給你寄了好多吃的,收到和媽說下!”
嚴陽沒有回消息,沉默良久後,將油石一把丟進垃圾桶,抓起嚴憶北桌上的薯片零食,一把一把地塞進嘴巴裏。伴隨著咀嚼薯片的聲音,他的眼睛漸漸潮濕,無言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他再也忍不住,嗚咽地哭出聲來。
稍稍平靜後,嚴陽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金瑩的對話框,嚴陽接著自己那句“抱歉,不能”雙手握著手機開始打字,“謝謝你為我做的”。而後又覺得不妥,重新輸入了“後會有期”幾個字,打完還是刪掉,又改成了“祝你美夢成真”。
他正欲點下“發送”,卻猶豫了,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刪了。
另一邊的金瑩,正躺在宿舍**看手機,手機界麵停留在與嚴陽的對話框中,上麵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可始終沒有一條信息發來。金瑩看著漸漸暗淡下去的屏幕,想了想,還是撥通了賈長安的電話。
嚴陽在嚴憶北家住了下來,他閉門不出,任憑嚴憶北拋出怎樣的**或苦口婆心的勸說,他都不出門,拉上窗簾,沒日沒夜地打遊戲,餓了就點外賣。才三天時間,嚴陽就變成了一副胡子拉碴、黑眼圈濃重的頹喪模樣。
這天,嚴憶北正勸嚴陽趕緊走出來,嚴陽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忽然門鈴聲響起,嚴憶北看了一眼手機,叫嚴陽去開門。嚴陽原以為是外賣到了,結果開門一看,賈長安正笑容滿麵地站在門口。嚴陽詫異地迎接賈長安的到來,把他迎進屋。
嚴陽故作雲淡風輕地說:“你今天不用訓練嗎?”
賈長安說:“今天周日啊。”
嚴陽反應過來後說:“我過糊塗了。先說好啊,你要是來安慰我的,那大可不必,我好著呢,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吃啥吃啥,我發現,這才是人間值得—你呢,要想說什麽煞風景的話,趁早回去吧。”
賈長安說:“我才不是來安慰你,我這兒有正經的翻盤提案傳授給你……”
嚴陽裝作不感興趣,但眼神微微一亮。賈長安嘿嘿一笑,鄭重地說:“嚴陽,你回來當金瑩的陪練吧!”
嚴陽一聽,眼神瞬間變暗:“就這?我早拒絕了。”
賈長安說:“我知道,但是我這得親自和你說道說道!兄弟,這曲線救國也是救國啊,你看鄒勤她們也一樣跟著訓練,說白了,也就是訓練時間不一樣。我再給你把男隊訓練方案一拿,你這‘雌雄同體訓練’一上,說不定就天下無敵了。”
一旁的嚴憶北聽完,對嚴陽說:“還有這事的話,我覺得值得考慮呀。”
嚴陽卻越聽越氣。
賈長安繼續勸:“我打聽了,鄒勤之前也是省裏頭幾名選上來的。再怎麽說,能繼續留在隊裏訓練,就是給女隊做陪練,你也不虧。”
嚴陽情緒激動地說:“賈長安,你就看不上我,是吧?我憑什麽要做別人的影子,要去給別人做嫁衣?絕對不可能!我來北京是為自己爭一個去冬奧會的機會,不是給別人做陪練。”
嚴憶北指責嚴陽:“人家長安特意來看你,你跟自己兄弟橫什麽?”
話音未落,賈長安也“謔”地一下站起來,臉紅脖子粗。
賈長安說:“嚴陽,你的腦袋是木頭做的?陪練隻是個緩兵之計,到了冰場之上,你有的是機會證明自己。隻要你滑得比別人快,教練難道是瞎子嗎?隻有你留下來才有希望,你走了,到哪裏找翻盤的機會?”
嚴陽說:“我丟不起那個人,吊車尾,寫檢查,被勸退,現在還要當陪練,還要怎麽丟人!我進不了正式隊,我就得去給女隊做陪練?你把我嚴陽當什麽了?”
賈長安說:“我把你當什麽?我把你當兄弟!我是怕你毀自己,才屁顛屁顛過來看你!嚴陽,我就瞧不起你現在這樣,之前吹的牛呢?你還敢說一個字嗎?”
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情緒異常激動,眼見著要打起來,被嚴憶北一把拉住。
嚴憶北說:“長安,你別勸他了,強扭的瓜不甜,位置不擺正,誰也沒辦法。你好不容易放假,叔請你吃飯。”
嚴陽接著說:“我承認是我吹牛!我吹牛吹成個陪練,也甭耽誤你這個短道新星訓練了,你該回哪兒回哪兒去,門就在那兒,不送!”
賈長安正想說話,嚴憶北對他說:“長安,你別勸這個不知好歹的傻蛋,在家待著多香啊,他想開就好。”
賈長安和嚴憶北交換了一下眼神。賈長安話鋒一轉,接過嚴憶北的話:“也好。嚴陽,你啥時候回哈爾濱啊?回去找你爸媽吧,你就告訴你爸,說他原來全想對了,你的確就不是搞運動的料,你再求求你那個大學,趕緊回去複學!我現在就給你買機票吧?你這麽光榮地被青訓營掃地出門了,這不得配個頭等艙?兄弟我講義氣,機票錢你不用還了。對了,我得給嚴叔叔發短信,讓他到時候去接你……”
賈長安邊說邊拿出手機,在撥通前的一刹那被嚴陽一把奪了過去。嚴陽硬著頭皮衝著賈長安喊道:“男隊訓練方案,你真能給我搞到?”
賈長安沒回答,徑直走出房門,嚴陽愣在原地。身旁的嚴憶北拉著嚴陽就往外走:“愣著幹嗎呀?趕緊走啊。”
嚴陽說:“我還沒收行李呢。”
嚴陽被嚴憶北拉著來到樓下,才發現自己的行李已在車上。嚴陽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是嚴憶北和賈長安兩人合唱的一出戲,也明白這是他們給他的台階。賈長安把嚴陽拉上了回青訓營的車。
倔強要強的嚴陽還是覺得有些尷尬,他對賈長安說:“我這次可是看你的麵子才回去的,要是別人,我才不會答應!”
賈長安看破不說破:“明白,心裏都懂。”
嚴陽又對嚴憶北說:“小叔,我這當陪練的事,你可得保密。”
嚴憶北大笑:“你把心擱肚子裏吧,肯定給你保密。”
嚴憶北把嚴陽送回青訓營後,來到訓練場館直播隊員訓練實況—這是他最近接到的任務。直播畫麵裏,隊員們正在緊張有序地訓練、上冰,直播間的觀看人數越來越多,不時有彈幕刷起。一旁的嚴憶北看了眼手中的稿子,略顯生疏和緊張的聲音響起:
“各位收看直播的觀眾朋友們,你們好,這裏是‘陪你闖冬奧’直播間。今天我們來到了青訓營短道速滑運動的訓練現場。現在,冰上有很多為觀眾朋友們熟知的運動員,有我們傑出的老將唐寒,還有新星賈長安。”
直播間的網友熱情互動,彈幕一條接一條,嚴憶北的心慢慢定下來,語氣越來越流暢,他接著說:“今天我們直播的主題不是這些冰上的明星,而是聚光燈外的一群人—沒錯,他們就是運動員們的陪練。”
直播鏡頭一陣晃動,鎖定了體育館角落的嚴陽。此時,李領隊正把110陪練宿舍鑰匙和隊服交給嚴陽,嚴陽看到沒有自己名字的隊服,眼睛裏晃過一陣落寞。
嚴憶北繼續在直播間介紹:“那麽,現在大家在鏡頭中看到的是一位優秀的短道運動員,目前是擔任女隊的陪練。他們可能沒有機會登上奧運的舞台,甚至沒有辦法在這片冰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是這項運動的發展卻離不開這些無名英雄的默默付出……”
網友們一片嘩然,有網友覺得麵熟,紛紛要求看正臉。嚴憶北舉著手機朝嚴陽正麵走過去,一邊趁機瞅了瞅自己的手稿說:“讓我們看看這位無名英雄堅毅的麵孔!他的眼中有為國家冰雪事業發展無私奉獻的光!他們平時更為刻苦,不僅要陪別的隊員練,還要兼顧自己的訓練量……”
這時候,嚴陽在無意間抬頭,發現嚴憶北在偷拍自己,氣勢洶洶地朝著鏡頭走來,一把打掉了嚴憶北的鏡頭。
嚴陽說:“小叔,你是不是拍我了?”
嚴憶北點頭:“陪練在我這策劃裏可是絕對的主角,小叔絕對給你拍得‘高大上’。”
嚴陽生氣地說:“不是說好了不讓我爸媽知道嗎?你這一播全國都知道我給女隊員當陪練了!”
嚴憶北說:“你放心,你鏡頭很少的,而且都看不清臉。再說,你爸媽平時也不上網,怎麽可能看直播呢?”
嚴陽還是擔憂:“那萬一……”
嚴憶北說:“哎呀,沒有萬一。我今天第一次接手這個號,配合一下,別搞砸了。”
嚴憶北繼續跟拍嚴陽,但嚴陽一直設法躲避,全程背對攝像頭。
直播完之後,嚴陽去孫教練辦公室報到。
嚴陽故作輕鬆地說:“嚴陽正式歸隊!”
孫教練說:“我看你有點兒別扭啊,金瑩跟我們說,是你主動要求做陪練的。”
嚴陽梗著脖子說:“教練,我是主動的,我不別扭!”
孫教練沉默片刻後說:“嚴陽,作為一個陪練,你的任務就是全力配合女隊,配合金瑩。希望你能夠調整心態,盡快適應這個轉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嚴陽強顏歡笑:“明白。”
孫教練把一個文件名為“金瑩”的文件遞給嚴陽,接著說:“醜話說在前頭,不要搞什麽個人主義,做不好陪練,就立刻離隊。明白嗎?”
嚴陽大聲答:“是!”
從孫教練辦公室出來,嚴陽徑直來到冰場。此時是女隊訓練時間,女隊隊員們正進行緊張地訓練。
金瑩獨自在冰上一圈一圈地滑著,每次衝線都去看手環上的成績記錄:46秒891、46秒943、47秒192……她大汗淋漓,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喘粗氣,神情凝重,抬頭間,看見嚴陽正在冰場邊上對自己招手。
嚴陽陪金瑩訓練到晚上,休息時間,他們坐在場館的長椅上,拿出了Mark給出的成績數據報告。
嚴陽看看自己的,又看看金瑩的,歎氣道:“我還尋思我這波浪線夠慘的了,跟股票似的,結果再看你這一條線,直線往下栽,還不如股票……”
金瑩略顯沮喪。
嚴陽說:“沒事,我這不是來了嗎,咱倆現在算統一戰線了,必須來個觸底反彈。”
金瑩說:“看好你,武大靖之前不就是陪練?”
嚴陽說:“說得對,人家能做到,冠軍咋就不能是我們?”
金瑩點頭,嚴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你為什麽找我當你的陪練啊?”
金瑩說:“你想聽哪個答案?為了提高成績,還是為了能讓你有機會留在這兒?”
嚴陽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答,甚至有些羞澀。
金瑩笑而不語,自顧自朝冰場走去,嚴陽也緊跟上去。
晚上,嚴陽訓練完之後回到110宿舍,收拾停當之後,鄭重地在自己床邊貼上了武大靖的海報。不一會兒,舍友鄒勤和郭天天結伴走進宿舍,手上各自拎著水桶、拖把、掃帚、簸箕。這是三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倉促自我介紹之後,鄒勤他們便倒頭躺在自己**。
嚴陽好奇地問:“你們這是幹啥去了啊?”
郭天天和鄒勤還未回答,就看到了嚴陽貼的武大靖的海報。鄒勤一把就把海報撕了下來,嚴陽蒙住,生氣地把被撕掉的海報搶回來:“你幹嗎!”
鄒勤說:“他是厲害,可不是咱們陪練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幫助女隊員訓練,隻有她們的勝利才是我們的光榮。”
鄒勤說完,拿著牙杯轉身出門洗漱了。
嚴陽既氣憤又無奈,一旁的郭天天安慰他:“鄒勤就那樣,賊較真,但人其實挺好的。你看他貼的海報。”
嚴陽看到鄒勤床邊貼的是王濛的海報,他說:“我就不服!武大靖也做過陪練,可是後來還不是打破世界紀錄了嗎?做陪練怎麽就不能翻身了?我就不信這個邪!”
郭天天說:“唉,理想很美好,現實就沒好,武大靖不就一個嗎?而且陪練要出來,真的是難上加難。”
嚴陽說:“為啥?”
郭天天說:“因為陪練苦啊!又得跟著女隊練,訓練完以後還得打掃衛生,這誰扛得住?我賭一條鹹魚,當初人武哥肯定沒打掃衛生,不然他不可能還有體力搞訓練!”
嚴陽震驚地問:“還得打掃衛生?”
郭天天朝剛才拎進來的拖把努努嘴:“那可不,剛收拾完體育館回來。”
嚴陽氣得一時無言。
郭天天說:“沒事,兄弟也別慌,這俗話說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
嚴陽說:“對策?”
郭天天衝嚴陽邪笑一下,轉身從自己枕頭下摸出一本書,塞進嚴陽手裏,封皮是歪歪扭扭的幾個手寫大字—“陪練摸魚秘籍”。
嚴陽將信將疑地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寫著:“摸魚總綱:嘴甜皮厚,膽大心細。”
接下來,嚴陽跟著郭天天實際感受了一把“摸魚秘籍”:
摸魚秘籍第一篇—避免丟臉,與女隊錯峰出行。
早上六點五十,鄒勤和郭天天拉著嚴陽起床,從宿舍趕到體育館,青訓營空無一人,全程沒有碰到女隊隊員。
中午十二點,鄒勤、郭天天拉著嚴陽俯身伸手指引,讓訓練完的女隊去吃飯。
摸魚秘籍第二篇—繞開男隊,給自己留下體麵。
下午一點,正式隊員吃完後,鄒勤、郭天天、嚴陽跑到食堂錯峰吃飯,全程沒和男隊打照麵。
摸魚秘籍第三篇—伺機而動,與老板友好互動。
盥洗室內,田苗和劉小雨拿著水盆,盆裏放著鄒勤和郭天天的衣服,要給他們洗衣服。郭天天和鄒勤急忙阻止。
田苗說:“領隊說了,你們平時陪我們練習勞苦功高,為了表達感謝,我們就得給你們洗衣服,這是規矩。”
郭天天說:“豈敢,豈敢?我們自己洗,在領隊那兒還說是你們洗的—唉,要不,你們把你們的衣服也拿過來,我們洗吧?”
田苗和劉小雨對視一眼,滿意地笑。
盥洗室內另一邊,嚴陽則抱著一大盆自己的衣服放到金瑩麵前,金瑩一臉無奈。
摸魚秘籍第四篇—渾水摸魚,讓教練無可挑剔。
冰場上,郭天天正單獨陪劉小雨訓練,不一會兒,便喊累,停了下來。看見孫教練經過,郭天天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勤奮陪練,得到孫教練的讚許。
冰場另一側,金瑩和嚴陽正在一起訓練。嚴陽全速拚命滑,完全沒有顧及身旁的金瑩,原本在金瑩身後的嚴陽趁過彎之際,從外側以速度優勢超越金瑩,隨後將距離拉得越來越大,直至終點線。
孫教練看後,生氣地訓嚴陽道:“嚴陽,你一個勁兒猛滑什麽,你是陪練,不是給自己訓練。金瑩過彎依賴內線切入,你過彎的時候要盡量擋住她平時最慣用的路線,逼迫她選擇別的線路,這樣才能幫助她提高。”
孫教練讓嚴陽和金瑩再來一組。可是這次,嚴陽滑到興頭上又一次將金瑩甩開,金瑩看到嚴陽又一次忘了她的存在,隻得站起身來減速,結束這一圈。
孫教練頻頻搖頭,金瑩也暗暗皺起了眉頭。
孫教練讓一旁的田苗和鄒勤來一組。隻見兩人衝出起點後,鄒勤不斷逼迫田苗加速,田苗奮力追趕。最終,田苗滑出了46秒3的好成績。
金瑩和嚴陽對視一眼,悵然若失。嚴陽也意識到自己陪練有問題,忙不迭地跟金瑩道歉。
金瑩沒有正麵回答,思考良久後說:“以後你早起陪我加訓吧。每天早上六點操場見?”
嚴陽瞬時苦臉,無奈答應。
嚴陽陪金瑩幾日訓練下來,整個人都快散架了。這天,他跑到賈長安宿舍,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隻見桌上一根熏香冒著的青煙冉冉升騰,手機裏播放安靜的禪樂,賈長安雙腿盤膝而坐,眼睛微閉,冥想打坐。
嚴陽上來一陣抱怨:“金瑩這個鐵打的,我再這麽練下去,真的就要修仙作佛,不、不、不,魂飛魄散啦!”
賈長安緩過神來說:“我在冥想呢。你要不也練練,許文鈺說,這可以提高成績。”
嚴陽說:“我沒那時間。今兒找你是有正事的。”
嚴陽向賈長安一攤手,賈長安秒懂,從抽屜裏取出男隊計劃訓練表遞給嚴陽,說:“基本項目不變,隻不過增加了平衡木項目。”
嚴陽問:“Mark新的數據曲線呢?”
賈長安說:“孫教練沒給你們嗎?”
嚴陽說:“我現在隻能看到女隊員的,教練就讓我們關注女隊成績。”
賈長安說:“教練辦公室裏有我們所有隊員的資料,你的肯定在那兒……”
嚴陽隨即拉著賈長安,向教練組辦公室跑去。
兩人來到辦公室門口,看見門正虛掩著,便探頭探腦進去了。他們輕手輕腳地來到文教練桌前,翻開桌上的男隊數據曲線表,卻獨獨沒找到嚴陽的表格。嚴陽又翻開女隊的成績分析表,依舊沒有。嚴陽不死心,打開抽屜,又拿出一摞成績表翻看,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正當他想要一探究竟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別費勁了。”
兩人回頭,赫然發現孫教練居然坐在一旁,詫異孫教練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孫教練說:“我一直都在這兒,誰讓你們倆眼睛隻有桌上這堆成績表。”他轉而對嚴陽說,“嚴陽,你現在是陪練,不是正式隊員,Mark沒有再繼續跟進你的數據。而且,現在的你不需要考慮數據曲線的問題。”
嚴陽不信,定睛朝著那張分析表看去,卻發現上麵的數據就停留在他被勸退的那一天。
嚴陽憤懣地說:“教練,陪練就不能有上進心嗎?為什麽不能提高自己?”
孫教練說:“這麽多天了,你還不清楚嗎?陪練的任務是‘陪’,而不是‘練’!”
晚上,嚴陽、郭天天和鄒勤在宿舍裏打遊戲。電腦上的錘石正在峽穀上肆意奔跑,郭天天和鄒勤分別使豹女和德萊文,從旁協助嚴陽。遊戲正酣之際,嚴陽還是忍不住跟他們吐槽,陪練沒有數據曲線的事情。
郭天天安慰道:“我剛開始做陪練的時候,比你慘多了,人家上冰我翻倍,人家下冰我捶腿,你就知足吧。”
鄒勤說:“你這個階段很正常,我們都經曆過……”
嚴陽手指快速敲擊著,錘石瘋狂走位,上來就是一頓亂捶,對方的角色一個接一個倒在嚴陽玩的角色手下,五殺的提示音響起,對方的水晶塔隨之爆炸。他背靠在椅子上,電腦屏幕上浮現出了嚴陽的戰績—MVP。
嚴陽看著兩人淡然的神情,問道:“你們倆不是故意把人頭讓給我的吧?你一個輸出兩個人頭,十七個助攻,什麽情況?”
郭天天說:“團隊遊戲,總有人要在輔助,有人做射手,最後贏了就好。”
鄒勤說:“有時候,人得認命,接受現實。”
嚴陽搖搖頭說:“不對,你們看,我是全場MVP,也就是說,輔助也是可以拿MVP的!”
鄒勤和郭天天一震,但沒言語。
嚴陽接著說:“在這個青訓營,你們真的不想做點兒別的事嗎?”
郭天天說:“當然想呀,我就想做個‘閑魚’賣家,等唐寒拿冠軍火了,我就去轉賣他的二手簽名照,鐵定能大賺。”
嚴陽說:“二手簽名照算什麽事業?要拿冠軍就自己去拿。”
鄒勤笑道:“你要真是好苗子,教練還能讓你在陪練組待著?不是人人都能做武大靖的,有想這些的時間,還不如去幫金瑩拿個冠軍。”
嚴陽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突然開口:“你們不想進國家隊嗎?”
鄒勤和郭天天麵麵相覷,流露出幾分動容,但誰也沒搭話。
嚴陽默不作聲,走到桌前,拿起《陪練摸魚秘籍》,在最後一頁上添加了幾個字—第五篇,我不是陪練!
第二天一早,鄒勤和郭天天醒來,發現他們的陪練服背後都被寫上了名字。嚴陽一臉得意地看著他們。
鄒勤說:“寫上名字就不是陪練了?”
嚴陽搖頭:“是陪練不假,可我們還是青訓營裏的一員。寫上名字,就是讓隊員們、文教練還有Mark知道,我們心裏還有一團火,我們還想回正式隊。最最重要的,是讓他們都知道,在我們自己心裏,我們不光是陪練!”
郭天天有些心動,鄒勤卻始終不為所動。
偶然間,嚴陽上網時發現,嚴憶北拍的他作為陪練的Vlog被截屏,還給了他一個大特寫。嚴陽瞬間心虛,害怕被爸媽看到。
起床後,嚴陽去冰場給金瑩做陪練。金瑩這次的成績是47秒253。金瑩並不滿意,招呼嚴陽再來一圈。這時,嚴陽已在場邊坐下,曲潔打來視頻電話請求,嚴陽如獲救兵一樣接起來。
視屏中的曲潔沉默良久,似乎在仔細端詳著什麽,嚴陽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穿的是陪練服,心裏頓時慌亂起來,故意掉轉了個方向,不讓曲潔看到金瑩,卻不承想,金瑩故意滑過來催他上冰。
曲潔突然嚴肅地說:“你是不是有什麽沒和媽媽說?”
嚴陽擔心爸媽知道了他作為陪練的事情,心虛地說:“那視頻就是個宣傳,是隊裏看你兒子形象好,擺拍的。”
曲潔說:“什麽宣傳啊?別說話,手機抬高點兒。”
嚴陽依言而行,曲潔從視頻裏看到了金瑩,笑著說:“兒子,你可以啊,處對象了。”
嚴陽這才反應過來,匆忙解釋幾句便掛斷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青訓營大廳裏,李領隊通知大家集合,說是有重要事情宣布。眾人到齊後,李領隊清了清嗓說:“各位隊員,今天給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部裏已經決定,以後由陳謹教練擔任我們青訓營的總教練。”
大家愣住,孫教練率先問道:“是奧運大滿貫的那個陳謹?”
李領隊說:“短道速滑,還有叫陳謹的嗎?而且人家是拒絕了國家隊的邀請,親自點名要來青訓營的,這對我們是多大的肯定啊!”
大家聽了,都很振奮。
嚴陽小聲跟旁邊的郭天天說:“總教練來了,咱們必須抓住機會,逆風翻盤啊。”
郭天天點頭:“怪不得Mark會來這兒做數據分析,之前就應該想到的,原來這次是夫妻搭檔。”
嚴陽詫異地問:“什麽!夫妻?陳謹是Mark的老婆?”看著郭天天點頭,嚴陽心裏簡直炸鍋了。
沒多久,陳謹便來到訓練營。剛一下車,就被各媒體記者團團圍住。
記者們七嘴八舌地發問:“陳教練,您為什麽會選擇青訓營執教呢?”“陳教練可否談談打算怎樣訓練這支青訓營隊伍?”“您是因為個人原因拒絕國家隊的嗎?”“聽說這次是你們夫妻搭檔,是否意味著之後的訓練都是‘夫妻店’呢?”
陳謹身後的工作人員攔住記者,隻聽陳謹堅定地說道:“你們如果是想要故意製造新聞噱頭博眼球,我想大可不必。你們如果真的關心短道速滑,比起在我身上做文章,不如以後看成績說話。”
說罷,陳謹轉身,走進青訓營內,留下一眾記者麵麵相覷。
青訓營大廳內,四周掛滿彩帶,如眾星拱月一般環繞著陳謹的照片。大家穿上清一色的正裝,積極地布置歡迎儀式,隻有嚴陽無精打采。他擔心陳謹來了之後,與Mark夫妻同心,永遠別想回到正式隊伍了。
誰料,大家等了半天,都沒見陳謹的身影,等來的是陳謹讓大家去冰場集合的通知。
隊員們匆匆趕往冰場,陳謹和Mark早已在冰場上等候,林晶和嚴憶北早已架好了攝像頭。
教練和隊員們接二連三進入冰場,陳謹走到隊員們跟前,似乎已對他們十分了解,如數家珍般叫著他們的名字。
陳謹不滿地說:“你們平常來冰場,都穿正裝?”
眾隊員愣住,文教練和孫教練對此見怪不怪。文教練趕忙打圓場:“陳師姐還是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不來虛的。”
陳謹接著說:“我請大家來冰場,是想讓你們聞一聞冰的味道。在賽道上,所有人都是對手,可冰麵是你們唯一的朋友。作為前輩,我想告訴你們,短道速滑,首先要學會融入腳下這塊冰。”
說罷,陳謹蹬冰滑出,繞場一圈,從起跑到停下,重新站到隊員們跟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陳謹說:“唐寒,你是營裏滑得最快的選手,最好的成績42秒98,可這個成績在世錦賽拿不到獎牌。你們其他的隊員成績若是提高不了,連參加比賽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是擺在你們麵前**裸的事實。我知道你們都崇拜強者,但在國家隊,你的偶像,會一個個站在你的麵前。國家隊員還在進步,但你們這些苗子將來能不能跨越不可攀登之山、橫渡不可逾越之海,就看你們能不能融入腳下這塊冰。”
陳謹目光掃向眾人,金瑩的目光落在陳謹臉上。
陳謹接著說:“在我這兒,成績就是最好的說服力。所以,你們如果真心歡迎我做你們的總教練,我希望以後貼滿那麵牆的,是你們的成績和獎牌。在我這雙眼睛裏,不論你之前多麽輝煌、多麽卑微,從今天以後,都是從零開始,一切都是fair play,所有人都在考慮範圍內。”
眾隊員噤聲,隻有一個掌聲從隊伍邊緣處響起,陳謹循聲看去,正是激動不已的嚴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