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急匆匆把唐寒送到了診療室,他的傷口處還在滴血,隊醫葉小小利落地給他清理傷口,用生理鹽水衝幹淨血跡,唐寒的手上顯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唐寒微微皺眉,能看出他在極力忍著疼痛。
葉小小從麵前一係列醫療用品中拿出一根針管在唐寒手腕處紮了一針麻醉劑,她說:“為了盡量少影響神經,麻醉藥會控製劑量,會有點兒疼。”
葉小小小心翼翼地穿針縫合傷口,鑽心的疼痛在手腕處起伏,唐寒不覺緊蹙了雙眉。縫合結束後,葉小小問:“自己劃的還是別人劃的?”
唐寒說:“有區別嗎?”
葉小小不語,隻是專心地給唐寒纏繞紗布,紗布纏繞的最後關頭,打了一個蝴蝶結。
葉小小迅速收拾好醫療用品,然後把一張早已準備好的診療書放在了唐寒跟前,上麵的治療建議是—“休息三天”。
唐寒看著診療書說:“我的傷不重,不能耽擱訓練。”
葉小小瞥了唐寒一眼,嚇唬道:“質疑醫生權威,再加一天!”
唐寒隻得閉嘴,拿起診療書起身,準備離開,葉小小又攔下他,要輸液消炎。唐寒拗不過,隻得乖乖照做。
給唐寒打上點滴後,葉小小便匆匆出門,不一會兒,帶回一個飯盒遞給唐寒。唐寒看見裏麵幾樣小菜錯落有致,中間一份醬蘿卜尤其醒目。這正是他最愛吃的家鄉菜。
林小小看出唐寒的猶疑,告訴他已經跟營養師溝通過,可以放心吃。唐寒聞言欣喜,葉小小則不動聲色地將唐寒診療書上的時間從三天改成了兩天。
醫務室走廊外的一隊隊員擔心唐寒的傷勢,有幾個為唐寒鳴不平,想要找嚴陽算賬。賈長安見情勢不妙,趕緊攔著他們,聲稱嚴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自告奮勇去宿舍叫嚴陽來道歉。
211宿舍裏,嚴陽光著膀子,手中拿著一瓶藥酒,側身站在鏡子前,扭頭想看清自己的後背。唐寒受傷的同時,嚴陽重重摔在冰麵上,後肩一處瘀青微微腫起。
嚴陽借助鏡子,在自己的瘀青處擦了一勺藥酒,藥酒的辛辣融進皮膚,他眉頭緊閉,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穿上襯衣,將藥酒蓋上瓶蓋,坐在椅子上,輕輕地揉搓著自己的傷處。這些都被剛進門的賈長安盡收眼底。
嚴陽看到賈長安,說:“他怎麽樣了?”
賈長安說:“傷口不淺,還好沒傷到骨頭。兄弟,你應該去醫務室看看,跟唐隊認個錯。”
嚴陽說:“我又不是存心的,再說,你們不都圍著他嗎,也不缺我一個。”
賈長安說:“嚴陽,你別嘴硬了。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都應該去道歉。一隊的人都等著呢,都放話說你要是不去就弄你!”
嚴陽不滿:“賈長安,這才幾天,你就變成一隊的‘傳聲筒’啦?”
賈長安也被激怒,兩人不歡而散。
第二天正是休息日,嚴陽獨自坐在宿舍,回看賈長安接受林晶的采訪的視頻。想到如今跟賈長安的關係,嚴陽有些傷感。
嚴陽的目光落在唐寒的床鋪上,床鋪上的被子整齊如斯,顯示出唐寒一整晚都沒有回來過宿舍。一個腳步聲傳來,嚴陽希望是唐寒,但腳步聲漸行漸遠,嚴陽心裏一沉。忽然,嚴陽看到桌上的藥酒,他拿起藥酒,匆匆朝著醫務室走去。
此時的醫務室裏,唐寒第二次消炎藥水剛剛打完,旁邊隔間裏,金瑩正在做小腿理療。
嚴陽假裝漫不經心地走到唐寒身旁,把藥酒遞給唐寒,說:“這個給你,我小爺爺說,這個治傷口有奇效。”
唐寒正在解開纏繞在傷口處的紗布,嚴陽看到唐寒露出的傷口,心中過意不去,提出幫他塗一下傷口。嚴陽正準備擰開瓶蓋時,董三京和大力前來看望唐寒,話不投機,差點兒吵起來。
葉小小聽見聲音後走進來,一眼看見了嚴陽懷裏的藥酒,幾個漂浮的圓形中藥塊狀物引起了葉小小的注意,她定睛瞧去,微微皺眉。
葉小小問嚴陽:“這藥酒你是打算送給你們隊長的?”
嚴陽置不可否,葉小小打開瓶蓋一聞,神色大變:“這藥酒裏有馬錢子的味兒,馬錢子中含有士的寧成分,是禁藥。”
郝瀚、董三京和大力聞言大驚,嚴陽不以為然地說:“馬錢子怎麽了?活血化瘀,我們老家常用。”
大力一把拿過藥酒,情緒激動地說:“嚴陽,你別裝傻充愣。你是集訓隊員,會不知道馬錢子是運動員慎用藥品?國家明令禁止使用含興奮劑成分類藥物,這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也是所有運動員的禁區!要是碰上突檢,唐隊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你等著,我現在就要去找教練舉報你。”
大力抱著藥酒要離開,嚴陽上前阻攔,董三京和郝瀚也加入其中,一時間,場麵極其混亂。唐寒說話也無濟於事,旁邊隔間的金瑩也過來勸說,可大力他們四人依舊纏鬥在一起。
大力一個不穩,藥酒脫手,“哐當”一聲摔碎在地上,嚴陽看著滿地的碎片,到處流淌的藥汁,怒從中來。
嚴陽上前,衝大力推搡一把,大力毫不示弱,一個邁步要將嚴陽頂飛,郝瀚、三京也要動手,戰事瞬間就要升級。
一旁的葉小小忍無可忍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要我把教練請來嗎?”
此時,門外傳來文教練的聲音:“不用請了,老遠就聽見了!”
文教練拿著一盒慰問品站在門口,怒目而視,四個隊員不由得停下手中動作。
青訓營操場,嚴陽、董三京和大力等人並排著,四人被罰俯臥撐,一旁的金瑩也跟著受罰。
文教練在五人麵前來回踱步,氣得發抖。
文教練問嚴陽:“嚴陽,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唐寒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嚴陽說:“冰場有監控,幹嗎要問我?”
文教練說:“監控我查過了,根本看不清楚細節。別的我不管,你現在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嚴陽急切地說:“我當然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大力、董三京他們不服氣,跟嚴陽吵起來,嚴陽不甘示弱地?回去。
眼見幾個人再次吵起來,文教練氣衝衝地打斷他們,對嚴陽說:“你凶什麽?劃傷人還有理了?我現在是在問你,你要是解釋不清楚,就給我滾蛋。”
嚴陽被激怒:“走就走!這樣的訓練營,我不稀罕。”
嚴陽說罷,獨自轉身,離開操場。金瑩見狀,想要去攔住嚴陽,卻被文教練喝住。金瑩無奈地望著嚴陽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的盡頭。
青訓營保衛處,一排排顯示器裏是青訓營每一個關鍵場地的監視畫麵。主機監控器旁,保衛隊長在翻找著監控的視頻資料,一旁的金瑩站在身後仔細查看,她想幫嚴陽弄清唐寒到底是怎麽受傷的。
監控視頻中,隻有冰場一角,隱約能看到嚴陽、唐寒等人的身影在冰麵上迅速掠過,但看不清具體近處細節。
金瑩不理會,操縱鼠標拉回視頻重放,仔細查看每一個細節。突然,一個女子帶著孩子站在冰場外圍,吸引了金瑩的目光。金瑩放大畫麵,那個女子手中拿著手機,正對著冰場內隊員拍攝,金瑩回頭問道:“她是誰?她怎麽會在冰場?”
隊長一時慌了神,說話支吾起來。金瑩看出他在隱瞞,嚴肅道:“訓練營的規矩,未經允許,不準私自拍攝。你幫我找到她,這件事情我就當不知道,否則我一定向領隊報告你的失職。”
隊長說:“小姑娘,我好心幫你,你還告我狀?”
金瑩說:“我不會告狀,也不想針對她,隻是她的視頻關係到我一個隊員朋友的清白。”
隊長看見金瑩認真的眼神,才拿出手機打電話:“老婆,昨天在冰場拍的視頻還存著嗎?”
金瑩拿到了隊長老婆拍攝的視頻。
視頻裏,嚴陽奮力追趕唐寒,唐寒亦是毫不相讓,兩人在冰麵上的速度飛快。過彎之際,唐寒減慢速度,身後的嚴陽卻是加速想要從內線切過去,然而一個重心不穩,嚴陽率先跌倒,冰刀撞向唐寒,兩人接連摔倒在冰麵上。隨即,董三京等人飛速地圍住了嚴陽和唐寒,擋住了畫麵。
金瑩把視頻拿給孫教練和文教練看。看完後,兩位教練沉默不語,金瑩說:“教練,他們打架時我在現場理療,他真是過來給唐寒送藥的,這是個誤會。”
文教練和孫教練互相對視一眼,陷入沉思。
體能訓練場上,嚴陽正發泄一般地練習,其他隊員有意跟他保持距離。不一會兒,他就筋疲力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孫教練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嚴陽身旁,不動聲色地問:“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嚴陽坐起身說:“讓我離隊也不是文教練一個人說了算。”
孫教練說:“簡簡單單的一件事,為什麽讓誤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嚴陽不語,孫教練繼續說道:“選拔賽時,你跟我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現在你就是這麽用的嗎?”
嚴陽沉默片刻後說:“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他們合起夥來欺負。”
孫教練說:“所以就拿自己的職業生涯賭氣?唐寒那麽高傲的一個人,你覺得為什麽一隊的隊員這麽尊敬他?”
嚴陽疑惑。
孫教練說:“因為唐寒是靠實力站在冰場的頂端。他的眼裏隻有冰,隻有終點線,還有他自己的紀錄。競技體育是公平的,也是冷漠的,你滑出的成績,沒有人可以抹殺,但同樣的,你一旦離開了這裏,也就沒有了翻盤和證明自己的機會。”
嚴陽繼續沉默。
孫教練說:“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不過打架終歸是不對的,你必須向唐寒和一隊隊員道歉。教練組商量過了,你寫封檢討書認個錯,明早交給文教練,這事就算過去了。要怎麽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孫教練走後,嚴陽陷入了沉思。
晚上,嚴陽躺在宿舍**輾轉反側,腦海裏不停回**孫教練的話。他正在糾結要不要寫檢討書。這時唐寒回來了,他未注意到嚴陽,不一會兒便睡下了。
嚴陽看著唐寒,他受傷的胳膊還吊著繃帶,以一種別扭的姿勢放在身側,嚴陽心生觸動。最終,他從**爬起,回到書桌上,鄭重寫下“檢討書”幾個字。隨著時鍾嘀嘀嗒嗒轉著,嚴陽沒寫幾行字,就趴在桌上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嚴陽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隻開了個頭的檢討書,懊悔不已。他磨磨蹭蹭地來到青訓營教室,這時的教室裏已坐滿了隊員,教室前麵的小黑板上不知何時被寫上了“檢討大會”四個大字。
嚴陽一個人扭扭捏捏地走到文教練跟前,手裏拿著那張半成品的檢討書。
文教練質問道:“檢討書呢?”
嚴陽為難地將半成品檢討書拿在手上。文教練要拿,嚴陽怕被發現沒完成,所以躲了,引起了文教練的不滿:“不給看是吧,不給看你就直接讀給大家聽!”
嚴陽無奈走到講台前,打開麥克風念道:“尊敬的各位教練、各位隊友。今天我心情哀痛、悔不當初,不該因為一時衝動和隊友們起衝突,還動手打人。在這裏,我想真誠地對一隊的隊員們說一聲‘對不起’……”
底下的人毫無觸動,嚴陽越念越小聲,一旁的文教練“啪嗒”一聲關掉了麥克風,轉身走到教室最後麵。
文教練怒喝:“嚴陽,你早上沒吃飯?反省要深刻,檢討要真誠。我今天就站在這兒,隻要有一個字聽不清,你就給我重新來過。”
嚴陽難堪地站在講台上,昨晚寫的檢討書到此戛然而止,他不知接下來該怎麽編下去。突然,他一把撕毀了手上的檢討書,大聲說道:“我知道,你們都認為我是故意劃傷唐寒,覺得我不服氣。我承認,我就是不服氣,我想戰勝他,我想超過他。我想在冰場之上滑出自己的成績,難道這也是錯的嗎?要說我做得不對的地方,那就是我不該那麽著急地從內線切彎,撞倒了他,也不該帶著泡了馬錢子的藥酒去給他治傷。”
台下的人都緊緊盯著嚴陽。
嚴陽說:“那罐藥酒是我小爺爺寄給我的,他說隻要一抹上,所有傷口都會好的。我想讓唐寒好起來,可卻被你們摔了。你們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我在你們眼裏就那麽不堪嗎?”
眾人噤聲,會議場裏鴉雀無聲。
嚴陽說:“我檢討,是我想繼續練下去,我和你們一樣喜歡短道。我想打敗唐寒,想拿第一,想在冰場上堂堂正正地戰勝他。你們天天跟在唐寒身邊,你們有想過戰勝他嗎?”
嚴陽對著台下說道:“唐寒,我不該那麽衝動,害你受傷。董三京,我也不該衝動,先對你動手。可是我仍然再強調一遍,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檢討說完了,信不信隨便!”
場麵依舊一片寂靜,賈長安站起來,帶頭表示相信,其他隊員卻始終緘默。
這時,唐寒突然站起來,說:“我也相信你。”
說罷,他快步走到嚴陽跟前,伸出了自己的手。嚴陽愣了愣,隨即也伸出自己的手同唐寒的握在一起。
文教練見狀,朝著董三京等人使眼色,其餘幾個人也紛紛與嚴陽握手言和。氣氛逐漸緩和,似乎橫亙在一、二隊之間的芥蒂也漸漸消散。
青訓營大門口,李領隊和幾個工作人員正接待國外來的Mark教授。Mark教授是國外有名的運動大數據專家,在圈內享有盛譽。翻譯人員在旁幫忙翻譯。
Mark說道:“陳謹教練讓我先來了解隊員情況,把他們的立體數據查清楚,好的留下,沒有潛力的就不要耽誤人家了。”
李領隊說:“陳謹教練當年就代表國家得過奧運冠軍,現在又是享譽世界的頂級教練。我們能請到二位,是我們的榮幸啊!”
一番寒暄後,李領隊示意把Mark教授帶來的東西搬進訓練營。
文教練讓嚴陽和董三京、大力、郝瀚幾人清掃浴室,作為對他們打架的懲罰。文教練要求他們把浴室頂上的汙垢也要擦掉,他們抬頭望去,根本就夠不著。文教練讓他們想辦法配合,什麽時候擦完,什麽時候才能走。文教練說罷,轉身走出浴室門,隨手將門鎖上了。
嚴陽獨自站在一邊,其餘三人站在另一邊,氣氛些許尷尬。雙方互相不說話,嚴陽一個人默默將刷子綁在拖把上,可是拖把長度還是夠不著浴室頂部。
在大家無計可施之際,嚴陽提議試試疊羅漢。於是,嚴陽一隻腳踩著郝瀚,一隻腳踩著大力,郝瀚和大力同時發力,嚴陽一瞬間起得老高,又慢慢穩住。嚴陽拿著抹布,奮力擦拭起來。
很快,浴室頂上的汙漬被徹底清理幹淨,四人麵對麵站著清洗拖把,郝瀚、三京、大力互相幫忙,大力主動用水管將嚴陽腳下的汙漬衝幹淨。
嚴陽微笑著感謝,大力報以微笑:“客氣啥。嚴陽,你來這麽久了,你東三省哪兒人呢?”
嚴陽說:“哈爾濱。”
郝瀚意外地說:“短道大省啊,唐隊老家好像也是哈爾濱的。”
嚴陽說:“是嗎?他說話沒一點兒口音啊。”
大力笑道:“那可比不上你這大碴子味兒。”
嚴陽說:“我這是正宗紅腸味兒的口音。”
幾個人和樂融融,紛紛笑了起來。
新一天的訓練又開啟,一、二隊隊員正在場館做熱身。唐寒手腕上纏著紗布也在熱身。大家發現,今天場館的各個角落早已布滿了鏡頭。
唐寒走到嚴陽麵前,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交給嚴陽。嚴陽不明所以,打開一看,上麵居然是新的上冰時間安排表:二隊單數日中午上冰,雙數日晚上十點上冰。與之相對的,一隊改成了雙數日中午上冰,單數日晚上十點上冰。
嚴陽的心裏感動,卻是嘴硬:“神神秘秘的,我都習慣晚上上冰了。”
唐寒說:“這是和教練商量過的,你必須重新適應,服從安排。”
嚴陽還想反駁,此時,文教練滑進訓練場,說:“全體都有,中速滑8圈,3組。”
唐寒聞聲加速,嚴陽匆匆將紙張塞入袖口,奮力追上。
看台上,嚴憶北和林晶兩人扛著攝像設備觀看訓練。林晶驚喜地發現旁邊的機器都換成了RED weapon高幀率機器,她告訴嚴憶北,一般國家隊選人就是靠這種機器來記錄選手的細節動作。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隊員們的表現都盡數收入機器之中,並形成大量數據,自動匯成表格。監控室內,Mark教授和助手調動數據,依次打開所有人的文檔。
體能訓練館裏,金瑩正在進行高強度訓練,嚴陽來到她身旁,要感謝她找到視頻還他清白。金瑩不置可否,嚴陽提議休息日帶她出去轉一轉。金瑩略一沉思,答應了嚴陽。她還真有個想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陽光和煦,金瑩站在訓練營門前的樹蔭處等嚴陽。突然間,一輛豪華大奔停在了金瑩邊上,車窗搖下,裏麵是戴著墨鏡、裝扮帥氣的嚴陽。
金瑩無奈一笑:“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嚴陽說:“這叫排麵。我特意去車行租的,上車。”
金瑩上車,嚴陽按照金瑩的導航路線,一路向前駛去。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是一個俱樂部冰場。冰場上,人頭攢動,許多滑冰愛好者在跑道上練習。
嚴陽問:“這就是你特意過來的地方?”
金瑩一邊穿戴護具一邊點頭:“在訓練場真是憋得慌,到這兒來放鬆正好。”
說罷,金瑩快走兩步進入冰場,慢滑起來,她嫻熟的動作一下子成為全場的焦點,引起許多人注目。
一個小女孩兒停在了嚴陽跟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金瑩滑行。嚴陽幫小女孩兒調整姿勢,小女孩兒用力一蹬,快跑幾步,卻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嚴陽趕緊過去,扶住小女孩兒。
在一旁滑行的金瑩看到小女孩兒,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加拿大訓練的場景。那次,發令槍響,小金瑩率先起跑,搶到了領先的位置。然而一雙手從背後猛地一推,小金瑩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金瑩慢慢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嚴陽已出現在身邊,他說:“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選擇回國啊?”
金瑩愣了愣,略一沉思後說:“我答應過我奶奶,要在家門口給她拿到一塊金牌。”
嚴陽頓了一會兒,說:“難得出來一次,你的夢想留待賽場上實現吧。今天還是先跟我感受一下大北京的美好吧。走,帶你開開眼界。”
嚴陽帶金瑩來到有名的老北京胡同。胡同內幾個小孩兒追逐跑過,邊上的小店還在售賣老北京的特產,一棵參天大槐樹枝繁葉茂,四周一片恬靜,完全沒有北京城的喧囂。
嚴陽興奮地走在金瑩前麵,炫耀一般向金瑩介紹老北京胡同文化,還裝模作樣地跟樹蔭下小賣部的大爺攀談。
嚴陽說:“大爺,中午吃啥了?”
大爺說:“隨便吃了點兒。”
嚴陽得意地向金瑩解釋:“看到沒,老北京人見麵都愛問一句‘吃了嗎?’這兒的北京味兒地道吧?”
金瑩搖搖頭說:“老北京人可不問‘吃啥’,這兒說的是‘吃什麽’。中午吃的什麽呀,大爺?”
大爺一聽,來了精氣神:“喲,來了個講究人。中午喝了點兒豆汁,你要不要來點兒?”
金瑩點點頭,大爺開心地拿出兩盒冰鎮豆汁來。
金瑩接過豆汁,若無其事地喝起來,嚴陽不甘示弱地猛喝一口,一股子豆汁味直衝腦門兒,強忍著咽了下去。
嚴陽問:“你什麽情況?”
金瑩說:“忘了告訴你,以前我們家住這兒,就在這座四合院裏。”
嚴陽詫異,剛想興師問罪,胃裏便是一陣翻騰,趕緊捂著嘴跑到垃圾桶旁邊,隨即便是慘絕人寰的嘔吐。
晚上,訓練營冰場上,田苗和鄒勤坐在平板電腦前,屏幕上播放著金瑩從彎道一側超過田苗的視頻,鄒勤伸手暫停了視頻,對田苗說:“她的彎道過彎很快,可是爆發力不行,所以她最喜歡內線過彎。你隻要領先後在彎道封住她的線路,在直線段她就無法超過你。”
田苗點了點頭,與鄒勤擊了個掌,而後兩人雙雙踏上了冰場。
田苗率先出發,鄒勤在身後模仿金瑩的滑行軌跡,田苗開始有意識地占道,阻擋身後的鄒勤。
又是一天的訓練。全體隊員在賽道上一圈又一圈地慢速滑動著,但顯然每一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已經接連一周慢速滑了,雖說慢滑是為了練耐力,可是隊員明顯吃不消,唐寒和嚴陽也都累得夠嗆。
文教練看大家這訓練狀態,宣布再加一組練習。眾人聽完,哀聲一片,拖著疲憊的腿在冰麵上再次“蠕動”,身後的董三京已經架不住,拖著唐寒的腰部。嚴陽身後的賈長安也忍不住搭上嚴陽的肩。
身後的隊員們一時之間一個接一個地搭上前麵隊員的肩膀,前後串在一塊,依靠前麵帶隊隊員,試圖省點兒力氣。
文教練看到大家實在撐不下去,無奈地說:“行了、行了,今天最後一圈,下冰吧。”
文教練話音剛落,冰麵上的隊員們長舒一口氣,接二連三地躺倒在冰麵上……
女隊那邊,隊員們正在冰上馳騁練習,金瑩和田苗一前一後,引領著整個女隊的節奏和速度。金瑩奮發全力,田苗緊隨其後,仔細觀察她的動作細節。
臨近彎道,金瑩側傾入彎,田苗看著金瑩入彎的方式,腦海中響起鄒勤的話:“金瑩身形小,所以她最喜歡出彎時走內線超越。你隻要領先後在彎道封住她的線路,她爆發力弱,在直線段她就無法超過你。”
恍惚間,田苗似乎看見,彎道一過,自己就加快速度從外線超過金瑩,金瑩緊咬不放,又一個彎道到來,金瑩提升速度,想從內線切進去。她早已預想到金瑩的線路,牢牢占據內線,被擋住的金瑩不得不放慢速度。直線距離上,金瑩的爆發力比不過田苗,田苗率先衝過終點線。
教練的吹哨聲將田苗拉回現實,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她腦海中的想象。她並沒有選擇超越金瑩,金瑩仍然是第一個衝過終點線的選手。
眾人一輪模擬賽滑完,停下休息,田苗第一眼便衝著場邊的鄒勤看去。
鄒勤手中的筆記畫著各個超越與阻擋節點,與剛才田苗腦補的畫麵一模一樣,鄒勤衝著田苗豎起了大拇指。兩人彼此會意微笑。
監控室內,Mark坐在電子屏幕前,正在注視著場館內隊員的一舉一動。他一邊觀察,一邊往電腦中敲入數據,屏幕上已經密密麻麻,全是檔案。金瑩跟田苗比賽的視頻也被Mark重新調取,轉化成數據,輸入文檔之中。
Mark在電腦上幾下敲打,電腦彈出一個加載框,進度條不斷往前衝,終於,彈出了加載完畢的對話框。
Mark說:“可以出結果了,準備召集教練組開會了!”
李領隊說:“好。”
金瑩下冰後,就來到風洞訓練室找李念雪。
李念雪被訓練繩索吊在半空之中,風機鼓動,強風在她的貼身訓練服上吹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氣流。教練在一邊觀察氣流,一邊指導李念雪調整動作。
李念雪在半空中依言而行,隨著她動作姿勢的改變,氣流的運動方向也隨之改變,一道道氣流從她兩肋邊吹過,李念雪的身體完全被風的升力托起來。
教練滿意地說:“這就是你的最佳空中姿勢,記住根據風速做相應的調整。”
半空中的李念雪看到金瑩出現在門口,歪頭衝她眨眼,可就這麽一瞬間的走神,她的身體立馬失去平衡,被風吹得在空中轉圈。
李念雪被放下,摘掉頭盔和金瑩親昵地抱在一起。
李念雪說:“聽說你第一仗就得了個‘開門紅’,回國的決定沒錯吧?”
金瑩說:“發揮得也一般。”
李念雪眼神透出擔憂:“集體生活你還能適應吧?”
金瑩點點頭:“我在這兒好像有新朋友了。”
李念雪既開心又詫異:“真的?男的還是女的?”
食堂裏,隊員們三三兩兩打著飯菜,金瑩一個人在吃飯。
一旁的楊夢然見到金瑩,無意間跟她提起田苗最近正每天看她的滑冰視頻,研究她的技法。金瑩愣住,很快,臉上便恢複了平靜。
這時,田苗和鄒勤走了過來,田苗看到金瑩,立即擺出一副熱情的麵孔,衝她揮手招呼。金瑩看了一眼鄒勤,鄒勤連忙將寫著研究金瑩技巧的本子收起來。
金瑩不動聲色,眼睛直視田苗說:“聽說你最近一直在研究我,你是想要贏我嗎?”
田苗愣住。
金瑩淡淡地說:“其實,有一個假想敵,可能對提高成績真的有好處,祝你好運。”
還未等田苗回答,金瑩便拿起餐盤直接離開,田苗的眼神也從熱絡變為冷漠。
會議室裏,李領隊、Mark、文教練、孫教練圍坐在一起,每個人手中都有一疊資料,正是這次技術會診最終出來的報告。大屏幕上放著唐寒的照片,旁邊是診斷報告和一條如直線般平穩的趨勢圖。
李領隊說:“唐寒的狀態一直保持得不錯,不愧是我們備選國家隊的種子選手。”
文教練說:“唐寒的技術全麵,無論是直線還是彎道,幾乎沒有短板,難得競技狀態也很穩定。”
Mark聽完翻譯,神情依舊嚴肅地說:“唐寒的綜合實力確實最強,隻是目前已經處在瓶頸期,幾個月以來的提高微乎其微。也正是因為各技術技巧都很優秀,所以其實幾乎沒有提高成績的突破口,我們都知道,想要衝擊奧運,僅憑他現在的水平還不夠。隻有找到這個突破口,才有更進一步的希望。”
大家表示讚同。Mark接著說:“找到這個突破口,或許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保持積極的訓練心態非常重要,不能急於求成。”
大家又翻看女隊的成績,金瑩的照片旁是一條向下的曲線。
Mark說:“目前就成績看,還是名列前茅,但這隻是由於本人的素質較為出色,問題沒有完全暴露出來。根據大數據顯示,她的成績波動很大,在趨勢上,可以說這是成績下滑的開始。這個選手的資料我大概了解了一下,訓練體係從國外到國內,會對運動員的成績產生直接影響,但這些影響開始時是不明顯的。”
李領隊對孫教練說:“老孫,當時我們也是覺得她有潛力才把她挖回國的,現在也得負起責任來,盡快讓她找回狀態。”
Mark說:“金瑩的數據我們會進一步做分析,再向孫教練說明的。但我覺得,值得重點關注的是這個選手。”
大屏幕上出現嚴陽的名字、照片和數據。眾人驚異。
文教練給嚴陽發信息:“嚴陽,你立刻來一趟會議室,Mark教授也在。”
嚴陽一路小跑,來到會議室,隻見眾教練們圍坐一旁,辦公室裏異常地寧靜。Mark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嚴陽,我想向你了解幾個基本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好。”
嚴陽說:“一定。”
Mark問:“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滑冰的?”
嚴陽說:“五歲時我爸爸第一次帶我到冰場,之後就開始滑冰了。”
Mark問:“那你是什麽時候接觸短道速滑這個項目,或者說,係統學習這個項目的?”
嚴陽說:“從小學開始就斷斷續續上過幾個俱樂部的短道訓練班,不是固定在一個俱樂部,相對係統的訓練應該說是從高中學校的校隊開始。”
Mark問:“你現在多大了?”
嚴陽答:“十八歲。”
Mark說:“看來我的數據分析沒錯,你的情況基本符合我的判斷。各位同事,為了對隊伍負責,也對這個孩子負責,我必須說真話。”
周圍的教練繼續沉默,嚴陽更是摸不著頭腦。
Mark說:“我覺得嚴陽現在還不適合做專業短道速滑運動員,我建議讓嚴陽退隊。”
嚴陽難以置信:“什麽?退隊?”
Mark解釋道:“嚴陽,你接受職業訓練的時間太短了,而且是在錯過了最佳訓練年紀後才開始係統訓練。再加上你在許多俱樂部學習過,我相信也不是非常專業的機構,所以你的技術動作,尤其是很多基礎動作都沒定型,這些會直接影響你的穩定性,而高水平競技,動作的精準和穩定,甚至會反映在千分之一秒上。”
Mark手一按,屏幕上浮現出嚴陽的數據,是一條逐漸下滑的波浪線。
Mark說:“這是你的數據,就目前來看,就算你花再多時間,也很難達到一個優秀職業運動員的水平。”
嚴陽隱隱反抗:“我來青訓營就是來訓練、提高的,謝謝Mark教授的建議,我會把我的基礎動作練好。”
Mark說:“以你這個年紀,提高起來會很慢。而且,你很難超越其他選手多年紮實的訓練,你已經錯過那些時間了。所以,我建議你可以不用再浪費時間在青訓營。”
嚴陽不服,他看向教練們,心中的委屈和不滿噴湧而出:“教練,我的職業生涯憑什麽讓一個數據分析師決定?他憑什麽定下這個結論?他說退隊,我就要退隊嗎?”
Mark說:“你現在的感受我能理解,但我會對我的結論負責。我是來挑選有潛力的奧運會選手的,很抱歉,目前你還達不到要求。”
教練們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嚴陽明白,他們都在默認這個結果,心中無比無助,卻又無計可施。
良久,嚴陽終於說出了一句話:“冰是滑出來的,還是算出來的?世界冠軍是算出來的嗎?人的潛能能算出來嗎?憑什麽他的數據就能抹殺我的努力?”他轉而麵向Mark說,“你會滑冰嗎,你500米能滑多少秒,有種和我比一比嗎?我看你這個樣子,根本就不懂滑冰,你不要在這裏用一堆數字就指手畫腳,你沒有資格決定我的去留!”
嚴陽越說越激動,一旁的孫教練猛然站起,將嚴陽拖出辦公室。
孫教練說:“我早知道你是這種脾氣,真不該把你招進來。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聽進去別人的話?”
嚴陽說:“所以,孫教練,你們也覺得他說的是對的,對嗎?”
嚴陽直直地盯著孫教練的眼睛,期待又害怕那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