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嚴陽一臉震驚,看著擺在宿舍正中間兩個大大的行李箱。高原集訓還沒結束,嚴憶北就急慌慌地收拾行李,說是要去羅馬尼亞的跳台滑雪世界杯賽拍攝,為滑雪宣傳做開創性的貢獻。
看著嚴陽吃驚的樣子,嚴憶北訕訕地解釋:“這唐寒也走了,金瑩又不參加夜間訓練,沒啥好拍的了。”
“不是,我們還有挑戰賽啊!”
“爭來爭去,就那幾個人,沒啥懸念。”
嚴陽心裏翻了個白眼,不想待了就直說嘛,哪兒來那麽多囉唆的借口,看著嚴憶北還一臉義正詞嚴地為自己的離開辯護,嚴陽突然明白了什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老實交代,李念雪是不是也在那兒?”嚴憶北被噎了一下,馬上嚴肅表情否認,哪有的事。
嚴陽擠眉弄眼:“好家夥,你這兩手同時抓,兩不誤啊。”
“別胡說,我過去是因為工作。”嚴憶北緊繃的神情更加嚴肅,然而忍不住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嚴憶北走後,嚴陽心無旁騖地投入訓練。鬥轉星移,晨光與星光不斷接力,排行榜一次次翻動,翻開全新的一天又一天。眾人也都適應了魔鬼般的高原生活,咬牙全力以赴。嚴陽憑借著身體優勢更是如魚得水,身上的訓練服濕了幹,幹了濕,反反複複,在排行榜上的序列倒是一直穩步向上。
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
訓練場內,一聽到哨響,累得七葷八素的眾人長舒一口氣,迅速列隊,站成幾排,齊刷刷盯著陳謹。
陳謹雙手背後,麵色凝肅:“高原集訓還有兩天結束。最後一天,我們進行一次挑戰賽,全員參加,包括陪練。抽簽決定對手。”
隊伍裏的嚴陽興奮不已,握緊拳頭,眼神熾熱地盯著陳謹,陳謹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這次挑戰賽還將決定哈爾濱公開賽的參賽名額,各項目分別推選男隊、女隊的前三名參加。”
兩天後,所有人在訓練場上整肅完畢,男女兩隊分別列隊,站得筆直挺拔,目光卻都死死盯著前方桌上的兩個大紅箱子。
“開始吧。”陳謹淡淡說道。
男女兩隊分別走到各自的抽簽箱前。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展開,楊夢然臉色一變—居然是金瑩,這下慘了。金瑩看到自己的名字,心下略略失望,表麵卻是不動聲色地朝著楊夢然禮貌微笑。田苗站在金瑩身後,目光灼熱。隊員們一個個上前抽簽,選中自己的對手,排隊的人越來越少。輪到嚴陽時,他大步上前,快速從箱子裏摸出一張遞了過去。
陳謹接過字條:“你不看看自己的對手是誰?”
嚴陽搖頭:“不用。”
陳謹打開字條—董三京。董三京拍拍嚴陽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
賽場上,嚴陽、董三京、許文鈺、大力四個賽道的選手已經就位。董三京扭扭脖子,揉揉膝蓋,又笑著舉起手,和場邊的隊友打招呼,神色自若。嚴陽卻已經微微彎腰,繃緊身體,全神貫注地盯著賽道。金瑩不由得提了口氣,坐在座位上,緊張地盯著嚴陽。
“預備!”文教練的聲音回**在場館內。
“砰!”一聲槍響,嚴陽飛速衝出起跑線,跟董三京幾乎並列而出。觀眾席爆發出一陣驚呼,一隊方向隊員開始**,金瑩看著,激動得直搓手。賽場旁邊,陳謹也投去了驚訝的目光。董三京也沒料到嚴陽勢頭這麽猛,不由得些許慌神,定了定神,咬牙加速,拚命滑到嚴陽前方。嚴陽收緊下頜,眼睛上抬,看到董三京超上來的背影,微眯雙眼,腦海中突然想起唐寒被遣返前收拾行李的時候兩人的對話。
“我總有一種預感,你將來會給大家一個驚喜。”
“比如說贏了你?”
“我還真挺期待的。”
再抬頭時候,前方董三京的背影漸漸變化,重疊成唐寒的身影。嚴陽咬緊牙關,目光銳利,死死盯著“唐寒”,腳下也開始慢慢蓄力。第二個彎道來了,就是現在!嚴陽猛然發力,像隻猛然鬆手的滿弓一樣,“咻—”的一聲勢如破竹,在外圈極速超過董三京。
“可以啊!外圈超!這小子有兩把刷子!”文教練沒忍住,猛拍了一下圍欄。金丙安麵露驚喜,指著嚴陽,側頭跟翻譯說著什麽。陳謹沒說話,滿眼笑意,看著嚴陽。
超過董三京後,嚴陽穩住局勢,一馬當先,穩穩地把身後三人拉開,目光一直盯著終點,第一個衝了過去。與此同時,陳謹立刻按下秒表,抬頭驚喜地望向嚴陽,正好與他的目光撞上,挑高眉毛,陳謹大聲宣布:“嚴陽成績,43秒12!”
觀眾席一陣歡呼,金瑩興奮得跳了起來。
嚴陽來不及脫下衣服,就衝到休息熱身區來找金瑩。他拿起旁邊的頭盔,輕輕戴在金瑩頭上,給她調整位置和鬆緊。金瑩看著滿頭大汗的嚴陽,還沒從激動中回過神來,神采飛揚:“說真的,剛才,特帥!”
嚴陽一邊幫金瑩按摩,放鬆肌肉,一邊鼓勵道:“我可拚了,看你的了!”汗水還未退去,說話還有點兒喘氣,“記得咱們的口訣,腳要穩,心要狠。劉小雨女隊起跑最快,如果起跑的時候沒她快也沒事,別慌。她彎道和直道都不如你,隻要咱自己起跑穩住了,不出大錯,後麵你隨意發揮,穩贏。”
金瑩點點頭,回身跟嚴陽擊了個掌,大步走了出去。
賽場上,金瑩、劉小雨和其他兩個二隊的選手已經就位。
“預備!”孫教練高高揚起右手,四人馬上調整好姿勢。觀眾席上,嚴陽沒了剛才偽裝的輕鬆,專注地等待槍聲,眉毛擰成結。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盯著場上。
金瑩輕輕抿唇,加油聲、交談聲、腳步聲突然都變得朦朧,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下來,耳邊似乎隻有細微的風聲。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槍上。一聲槍響,金瑩瞬間如箭一般衝了出去。完美起跑!一瞬間,其餘三個賽道的選手被穩穩壓製住。
“漂亮!”嚴陽忍不住握拳。觀眾席上也一陣歡呼。接下來,金瑩一直保持著絕對優勢,穩速滑行,一改往日缺陷。陳謹麵露欣慰,金丙安則大為震驚,連忙追問金瑩怎麽變化這麽大,聽完翻譯,陳謹神秘莫測地笑了:“像您說的,她的問題不是訓練能解決的,所以我們就換了個方法。”兩人正說著,觀眾席又是一陣歡呼。陳謹抬頭,幾人已經衝過了終點。抬頭望去,大屏幕上500米成績更新,第一位變成—金瑩:44秒78。
嚴陽都快把屏幕盯穿了,看到成績出來的一瞬間,笑得合不攏嘴。
挑戰賽結果出來了。會議室裏眾人急切地等待著。陳謹一一念出:“500米的女隊前三名為金瑩、田苗、劉小雨;1000米是田苗、楊夢然、段麗君;1500米是金瑩、徐璐、顧小萌。”“500米男隊前三名為唐寒、嚴陽、大力;1000米為唐寒、董三京、許文鈺;1500米為郝瀚、大力、李博……”
大家都知道,這些排名,將成為哈爾濱公開賽的名單。睫毛顫動著,嚴陽的眼神灼熱無比。金瑩替他爭取來的挑戰賽機會,抓住了。
“嚴陽。”陳謹突然出聲。
“到!”
“恭喜你。”久違地,一向嚴肅的陳謹臉上露出溫和的神情。
嚴陽心潮澎湃地看向她,充滿感激。金瑩在一旁看著這兩人對視,也忍不住微笑。
晴空萬裏,飛機劃過天空。哈爾濱機場,接機的人熙熙攘攘,擠在一起,賈長安帶著嚴振華和嚴森林還有曲潔在機場內張望,賈長安忽然對著前方招手:“這兒呢!”朝著揮手的方向看去,隻見嚴陽跟著唐寒、金瑩等人一並走過來。賈長安沒忍住,率先衝了過去,和許久未見的老隊友們一一熱絡擁抱。
曲潔看著兒子朝自己走來,原本粗糲的短發變長了,白淨的臉好像也黑了,之前給他買的正好合身的衣服現在看起來有點兒空**了,忍不住鼻子一酸,摟住兒子。嚴陽緊緊摟住媽媽,又笑著一一介紹旁邊的隊友,最後指著說:“這是金瑩。”金瑩上前一步,甜甜一笑:“叔叔、阿姨好。”曲潔看著金瑩纖細柔白卻又充滿朝氣的樣子,小聲笑著跟嚴振華說:“這青訓營可真是藏龍臥虎,我看這姑娘長得精神。”說著,又滿臉堆笑,招呼金瑩,“有空去家裏玩兒。”
嚴陽趕緊拉走兩人,臨走前和金瑩比畫了個打電話的手勢:“電話聯係哈。”
回到家裏,嚴陽正視頻告知遠在羅馬尼亞的嚴憶北自己參賽的喜訊,曲潔敲響了門:“陽陽,賈長安他們都來了!趕緊吃飯了!”他趕緊掛斷視頻。
嚴陽推開房門,看到眾人已經圍坐在餐桌邊,一桌菜已經上齊,趕緊上前給眾人倒好酒,然後落座。賈長安一邊對嚴陽使著眼色,一邊端起酒杯,對著嚴振華:“叔,看我沒說錯吧。嚴陽就是在青訓營裏的頭牌兵!不然怎麽能到哈爾濱參加這麽大的比賽。”
嚴振華還沒開口,嚴森林就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咱家陽陽長大啦。是不是還是小叔爺有眼光,不然,你現在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高興是高興,但麵子上過不去,嚴振華反駁嚴森林,當初他讓嚴陽報的好歹也是東北最好的大學,哪就普普通通了。
這叔侄倆都一把年紀了,還爭強好勝,看著他倆鬥嘴,一桌子人一邊動著筷子,一邊其樂融融地笑了起來。曲潔也看著兩人發笑,卻瞥到嚴陽神色有異,遲遲沒動筷子,問:“怎麽了?媽做得不好吃?”
嚴陽深吸一口氣,而後如釋重負道:“對不起,爸、媽,有一件事我之前一直瞞著大家。”曲潔和嚴森林愣住了。
“我其實沒這麽厲害,我剛成為正式隊員,之前的幾個月裏,我一直隻是陪練。”曲潔愣住,嚴振華更是臉色一變。
“我進去以後不懂事,成績也不好,幾次三番差點兒被攆回來。可我總覺得,我不能就這麽認輸了,所以我為了繼續留在隊裏,就做了女隊的陪練。”
曲潔看著兒子已經退去稚氣的臉,不覺有些心痛:“陪練?你怎麽不告訴我們!”
嚴陽心虛地瞥了一眼嚴振華,又低頭:“我這不是怕你們覺得沒希望,讓我趕快回來嘛!”怕爸媽難過,嚴陽又趕緊補充,“不過,陪練挺好的,我感覺自己成長了很多!”
看著兒子堅毅的麵龐,嚴振華五味雜陳,孩子長大了,遠比自己想得堅韌,嚴振華舉起酒杯,開口道:“陽陽,爸敬你一杯,你以茶代酒,祝你馬到成功!”父子倆舉杯,一飲而盡。
隻有曲潔還沒緩過來,還在心疼地看著嚴陽。賈長安專擅活躍氣氛,趕緊對著曲潔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表演:“您別看他現在這灑脫樣。您不知道,他那時候氣衝衝地非要回老家,我和嚴憶北都怕他想不開……”
嚴陽拿包子堵住了賈長安的嘴,兩個人鬧了起來。餐桌上又重新歡聲笑語起來。
夜裏,賓館房間裏一片沉寂。“嗯—”一聲壓抑的呻吟從黑暗中隱隱傳來,唐寒按亮了床頭的小燈,扶著腰從**起來,細細密密的冷汗布滿額頭。雙眼痛苦緊閉,他一陣摸索,摸到床頭的背包,顫顫巍巍地從裏麵拿出一盒藥,趕緊倒出幾粒用水吞下。緩了一會兒,氣息終於均勻,再慢慢睜開雙眼,眼中全是焦慮。一夜無眠。
從公開賽抽簽會議室出來,唐寒和大力結伴而行。
大力感慨道:“你跟嚴陽還真是有緣,這麽多人也能抽到一起。你倆是不是還住一塊兒啊?”
唐寒說:“他身體素質好,高原訓練後,應該進步挺多。”
大力還想說什麽,突然愣住了,唐寒也順勢看過去,風塵仆仆的唐劍站在麵前。
密實的樹影蓋住地上錯落拚接的地磚,幾塊平整,幾塊發翹,這種地磚被叫作“機關”,下完雨後,孩子們就愛在它上麵蹦躂,期許某處能迸出積水,擊中某個倒黴鬼。現在沒有雨水,晴空萬裏,樹蔭下,孩子們換了種遊戲,吹著一串串泡泡,歡呼雀躍地戳破一個又一個彩虹。兩張相似的一老一少的臉龐在泡泡上映得五顏六色,又輕輕破裂。小飯館角落的桌子上擺著兩三樣哈爾濱的特色菜,唐寒和唐劍相對而坐,看著窗外嬉鬧的孩童。
“要不是我給葉醫生打電話問你身體情況,我都不知道你有比賽。”唐劍略有些尷尬地開口,給唐寒夾了個黏豆包,“沒點肉,放心吃。”
唐寒咬了一口。
“腰傷最近沒犯吧?”
“沒犯。”
“那就好,身體重要。”說完,唐劍點了點頭,又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孩子你追我趕,滿臉幸福地抬頭看著越飛越高的泡泡。唐寒看著,笑了:“爸,如果小時候您對我也這麽仁慈,我哪兒會有今天啊。”
唐劍心裏不是滋味,當初自己的滑冰夢想破滅,覺得隻有豁出去培養兒子,以後才對得起他,確實讓他過早地成熟了。有些艱澀地開口:“你是不是一直恨爸爸啊?”
唐寒搖頭:“爸,沒有您,我不會把滑冰變成職業,不會有這麽堅定的人生。”
唐劍點點頭:“這一次,爸爸在賽場上看著你,好好比,別有壓力。”
唐寒說:“和小時候一樣嗎?”
“和小時候一樣。”唐劍眼中有淚,舉起酒杯,“來,以茶代酒,走一個。”
是夜,嚴陽躺在賓館的**,剛剛叮囑完金瑩明天比賽的注意事項,關掉手機,捂在胸口,滿臉幸福地盯著天花板。轉過頭來,看到旁邊**還是空空****。咦?唐寒怎麽還沒回來?
而此刻某家私人醫院,唐寒頭上隱忍出細細密密的汗,和麵前身著白大褂的醫生相對而坐,醫生扶了扶眼鏡,站起身來,掀起唐寒腰後的衣服,輕輕按壓查看,唐寒悶哼一聲。
檢查完畢,醫生坐了回去,十指交叉墊住下巴,盯著唐寒:“你可要考慮啊,這種風險可比較大,而且腰椎封閉都是局部的肌肉或韌帶而已,不一定效果好。”頓了一下,醫生補充道,“而且,我們需要簽訂免責協議的。”
唐寒說:“沒問題,我簽。”
醫生忍不住開口提醒:“你可考慮好了,會有副作用的。”
唐寒一臉堅定:“我考慮好了。”
針尖在手術燈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兌完藥,封閉針緩緩推入唐寒的腰部。
從出租車上扶著腰下來,街上已是非常安靜,賓館的招牌在馬路上閃爍著寂寂的光。唐寒緩緩走在走廊裏,輕輕推開房門,看到屋內已是漆黑一片,嚴陽早已睡去。躡手躡腳地潦草洗漱了一下,唐寒扶著腰,緩緩躺下,忍不住輕哼一聲。
黑暗中,嚴陽睜開眼睛,眸子很亮,裏麵是隱隱擔憂。
喧喧嚷嚷的鼎沸人聲在玻璃天花板上撞得乒乓作響,熾熱的陽光透過來,似乎在給參賽的每一位呐喊助威。500米賽場的起跑線上,四名隊員依次分布在不同賽道上,繃緊的身體線條下能看到長期訓練的痕跡,個個都像隨時準備出獵的野豹。
場邊,陳謹、葉小小、金瑩三人坐在一起;另一邊,賈長安和艾寧陪著嚴振華、曲潔還有嚴森林坐在一起,不遠處是唐劍。眼看比賽即將開始了,沸騰聲漸漸熄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發令槍聲響起,四名選手一閃而出,唐寒和嚴陽幾乎同時滑出。觀眾席爆發出一陣呼聲。
唐劍緊張地小聲念叨:“內道!”
內道是空出來的。唐寒一人當先,卻遲遲不去搶占。嚴陽立即明白了唐寒的意思—出發後,他被另一名高大的選手緊緊逼近,一直不能甩開。唐寒在給他留機會!嚴陽馬上利用唐寒給他留下的空間一個急速滑行搶占了內道,順利甩開了原本跟他並列的選手。場邊,嚴振華、嚴森林和曲潔都捏著心弦,目不轉睛。賽場上,唐寒已經領先出幾米遠,嚴陽緊緊咬在後麵,這一場比賽儼然成了嚴陽和唐寒兩人你追我趕的比賽。
嚴振華緊張地碰碰一旁的賈長安:“預賽能進幾個人?”
賈長安環住嚴振華的胳膊,安慰:“叔叔放心吧,能進兩個,嚴陽指定是能進決賽了。”嚴振華繃得緊緊的表情放鬆下來,注意到嚴陽前麵的人:“滑在最前麵那個也是你們隊的?”賈長安點點頭:“嗯,唐寒。我們隊裏的王者。”
嚴振華看著唐寒感慨,目光卻飄遠了:“以前我有個好哥們兒,他短道速滑也很厲害。”兩人正說著,旁邊的曲潔忽然激動地站了起來。觀眾席也爆發出一陣歡呼。兩人一看,賽場上唐寒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緊接著,嚴陽也衝了過去。隨後,大屏幕上閃出二人的排名:唐寒第一,42秒51,嚴陽第二,43秒12。
觀眾席裏,嚴振華和唐劍都忍不住激動地站了起來。
一下賽場,嚴陽就急急忙忙地跑上觀眾席,女隊比賽馬上開始了。隨著觀眾席一陣躁動,四位選手走上了賽場。金瑩和田苗兩人並肩站在起點,兩人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發令槍響,金瑩和田苗兩人飛快衝出,迅速占領了有利位置,現場觀眾一陣歡呼。觀眾席上,嚴陽就沒一刻是停歇下來的,也不管頭上的汗擦沒擦幹,隔一會兒就激動地隨著其他觀眾一起喝彩。嚴振華意外地打量嚴陽兩眼,順著他直勾勾的眼神看過去,場上那個滑行的身影一直遙遙領先。嚴振華側頭小聲問賈長安:“這女孩兒就是金瑩吧?他怎麽這麽激動啊……”
賈長安了然一笑:“叔,我覺得這事,您都看出來了,就不用問了吧。”嚴振華若有所思,認真地打量起賽場上的金瑩。賽場上,金瑩越戰越勇,很快,她以第一名的成績過線,田苗緊隨其後,衝過終點。
觀眾席裏,眾人一片歡騰。
比賽已經結束,場館內各色人聲混雜,觀眾雜亂地朝著各個方向移動。眾人說說笑笑,朝著出口走去。嚴振華和曲潔神采飛揚地複盤場上賽況。嚴陽緊跟其後,抱著手機,給金瑩甜蜜地發著消息,剛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到前方嚴振華突然停了腳步。嚴陽還有些奇怪,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不遠處,唐劍帶著唐寒,兩人正在人群中說笑,唐劍正好看向這邊。人流嘈雜中,兩人四目相對,認出了彼此。
酒樓包間裏,看著嚴振華和唐劍兩人舉著酒杯,醉意熏熏,勾肩搭背,絮絮叨叨,嚴陽和唐寒麵麵相覷,不知所措,嚴陽拉著嚴森林小聲問:“小爺爺,唐叔叔跟我爸到底啥關係?”
兩個中年人正敘著舊情,唐劍聽見大笑:“啥關係?是‘嚴子榮’和他的兵的關係。”曲潔笑著補充:“那時候,隻要看見你爸,幾十米內肯定能找到你唐叔叔。”
往日舊事都被提起來,眾人的話匣子都止不住了,唐劍忽然想起什麽,問曲潔:“曲教練身體還好吧?”
嚴陽詫異:“唐叔叔當年也滑冰,還是姥爺的徒弟?”
嚴森林說:“那可不,你姥爺可是教出了咱哈爾濱最有名的‘冰上三劍客’。”
唐寒說:“三劍客,你一個,嚴叔叔一個,還有一個是誰?”
眾人饒有深意地看著嚴振華,嚴振華說:“兒子,我告訴你,另一個是我們三個中,唯一一個修成大道的。”
嚴陽又問唐劍:“叔叔,你後來怎麽去做冰鞋了呢?”嚴陽此話一出,唐寒也一臉期待,然而長輩們都是微微一僵。
嚴振華深吸一口氣,堆出笑容:“這一路有太多坎坷,太不容易,我和你唐叔叔留下太多遺憾。不過,看到你們倆,我突然又覺得,我們當年的夢有了新的起點。”唐劍也點頭感慨:“孩子們,加油吧!”
看著餐桌上的氣氛又要走向傷感,嚴森林趕忙招呼大家吃菜。眾人大笑,紛紛舉杯。
架好機器、聚好焦後,攝像機開始工作。鏡頭的小方框裏,李念雪後背係著兩條鎖鏈,氣流忽強忽弱上湧,李念雪卻穩穩踩著腳下懸空的滑雪板,在翻動的氣流中保持靜止。
嚴憶北在攝像頭後目瞪口呆。雖說來到羅馬尼亞也有兩個多月了,但這還是第一次拍攝李念雪訓練,這要是他,早上吃的那點兒東西怕是全部都要吐出來。
李念雪一邊走出風洞,一邊摘下頭盔,瀟灑地甩了甩頭發,打聲招呼:“怎麽樣?體驗體驗?”嚴憶北搖頭晃腦連忙拒絕,小命要緊。
李念雪笑著擺了擺手,掏出一根香蕉狼吞虎咽,要補充體力。嚴憶北定好下次賽前采訪的時間後,就回房間寫稿了。緊接著,李念雪也回到了酒店休息,坐在**,撥通了金瑩的視頻,姐妹兩人嘀嘀咕咕,聊了一陣。
明天兩人都要迎來職業生涯中的重要比賽,金瑩感慨:“這次啊,我倆一起上戰場,至少得要一個人勝利吧。”看著李念雪臭美地敷著麵膜,又忍不住打趣,李念雪邊敷麵膜邊反駁,主要是為了進行美美的賽前專訪。
一身滑雪服的李念雪走到座位上坐下。攝像頭後麵伸出一雙手比了一個“OK”,一雙手把直播攝像頭打開。視角變成攝像頭內的畫麵。李念雪背部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整個人的線條既舒展又優美,緩緩開口:“其實啊,2013年,中國才建立跳台滑雪國家隊,而且隻有一支隊伍,訓練設備保障也十分簡陋,當時我們也就那麽練,現在想想,太不可思議了。”
嚴憶北在鏡頭後發問:“據我了解,你從前是個短道運動員,為什麽會轉向滑雪呢?”
李念雪反問:“那我問你,做網紅直播比你采訪我的點擊量多多了,你為啥不去呢?”問得嚴憶北一怔:“因為我喜歡冰雪運動。”李念雪笑了:“那你還問我。”嚴憶北跟著也笑了。
李念雪繼續講道:“中國跳台滑雪雖然剛起步,但是也在發展,從站上平昌冬奧會賽場到現在籌建我們國內第一個跳台滑雪中心‘雪如意’,等到備戰北京冬奧會的時候,我們會用自己的訓練場地!今後,跳台滑雪一定會越來越好。”說到這裏,李念雪的眼睛閃閃發光。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你用一個東西來比喻中國的跳台滑雪運動,你會用什麽?”
李念雪想了想,回答:“雛鷹。”
“哦?怎麽說?”
“因為不夠強大,也因為正在經曆殘酷的成長,更因為我們終將強大。”李念雪頓了頓,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抬頭,“今天,我最好的朋友在國內,她也將要登上賽場,我希望,我們倆今天都不辜負自己。”
采訪結束,嚴憶北從攝像頭後探出頭來,心情還未平複,看到李念雪已經轉身準備出去備賽了,試探叫了一聲:“念雪。”
李念雪回頭,隻聽嚴憶北字字堅定地說:“我們會強大的。”
比賽開始,李念雪從助滑道滑出,在起跳台騰空,嚴憶北緊張地看著攝像頭裏的李念雪,握緊拳頭,跟著使勁兒,直到李念雪平穩落地,嚴憶北緊握的拳頭才鬆開,笑開了臉:“完美!”
哈爾濱公開賽比賽現場,嚴陽和唐寒已經和另外兩名運動員站在了起跑線上,根據預賽成績,唐寒站在一道,嚴陽站在三道。葉小小在一旁,和醫療隊在一起,眼神緊張。
發令槍響,嚴陽和唐寒飛速滑出去,唐寒一騎絕塵,滑在前方,唐寒和第二名一直你追我趕,最後跟第二名的選手隻差毫分,相繼衝過了終點。很快,大屏幕上刷新了最新的500米成績排名,唐寒直接以42秒13的成績躍居第一,嚴陽以42秒45的成績排名第四。兩人開心地繞場滑行後,到場邊跟陳謹擊掌。陳謹豎起大拇指—滑得漂亮!擊掌後,眾人興奮中,唐寒扶著腰,默默離開了賽場,葉小小遠遠望去,有些擔憂。
緊接著,女隊比賽即將開始。金瑩感到手心微微濡濕,出汗了,不由得有瞬息的出神。一如既往,嚴陽一臉緊張地坐在觀眾席上。突然槍響,金瑩慌神中起跑慢了半拍,瞬間甩在了田苗後麵,一咬牙,她狠命地追上去,緊緊跟住。
嚴陽緊盯著金瑩,口中默念:“壓低重心!進彎道的時候加速,超她!”馬上進入第一個彎道,這是向來她最習慣的超越區域,超過去!正準備發力時,金瑩餘光中感受到身後有個人影逼近,第四道選手也追了上來,注意到這人擺臂過大,金瑩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嚴陽眉頭一皺。
果然,賽場上,金瑩一瞬間的猶豫躲開,在急速滑行中破壞了身體的平衡,一個不穩拋物線般地被甩了出去!嚴陽猛地站起。
撞擊的疼痛蔓延四肢,蜷在地上,金瑩緊皺眉頭,突然聽到了歡呼聲,她費力睜開雙眼,模糊中看到田苗順利過線成為第一。掙紮著起身,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歡呼聲中還夾雜著竊竊私語,觀眾席上遲疑、奇怪的目光像殘忍的刀一樣紮向她。
恍恍惚惚、跌跌撞撞,金瑩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了場館,又是怎麽坐上了出租車,她怔怔望著車窗,腦子一片空白。司機小心翼翼地詢問目的地。“隨便吧。”沒有經過大腦,金瑩怔怔出聲,突然就蜷縮成一團,失聲痛哭。
街道上,嚴陽沿著江畔一路小跑,一路不停地撥打著電話。手機另一頭一直傳來無人接聽的聲音讓他慌了神。
夜漸漸深了,江邊的燈影傾瀉在湖麵上,輕輕撞擊白淨的月亮,江水與星辰遙遙碰杯。金瑩坐在湖邊的椅子上久久發呆。剛掛斷李念雪的電話,聽她的語氣,羅馬尼亞的世界杯比賽應該比較順利。勉強扯開嘴角—也好,兩個人中,總要有一個一直進步。
坐在熟悉的江邊思緒萬千,想起多年前那塊熱騰騰的紅薯,想到了那時的自己,想到了那時的嚴陽,想到啟蒙教練讓她去匈牙利的邀約……任江風將眼淚吹幹,金瑩再次睜開眼中,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陳謹房間,金瑩雙手遞上了一封休假申請書。陳謹挑眉看著她。
金瑩說:“教練,我想要一段時間休整一下。這是我的休假申請。”
陳謹看著申請書,神情有些複雜。知道陳謹想說什麽,金瑩繼續開口:“其實,不是因為比賽,我是覺得,我現在的狀態比我回國之初迷茫了。”
陳謹問:“怎麽說?”
金瑩低下頭,陷入回憶:“我記得我來青訓營的第一天,信心十足,覺得自己肯定能順利進入國家隊,為國爭光。可我大概是太幼稚了……”說著,慢慢抬起頭,眼中滿是糾結,“這一路磕磕絆絆,我對自己的能力越來越質疑,青訓營我的位置到底在哪兒?我浮動這麽大,到底是因為什麽?”
陳謹看著金瑩,不作聲,隨後開口:“這樣,先給你一周,有需要延長,再隨時聯係。”說著簽下了字。
“您都不問我去哪兒嗎?”
陳謹笑了:“你去哪兒,都是最好的選擇。我期待你找回自己以後,再重新出發。”
哈爾濱機場大廳內,金瑩拖著行李、拿著機票在找登機口。看了一眼時間,又向機場大廳入口的方向張望,似乎在等人。
機場大廳外,嚴振華和曲潔正在跟兒子告別,嚴振華雙手拍了拍嚴陽的肩膀:“好好訓練,不能偷懶!”曲潔摸著嚴陽的腦袋滿臉慈愛:“別聽你爸的,訓練當然很重要,但是身體最重要。”
嚴陽無奈笑笑,接過父母準備的吃食,揮揮手。緊著就奔到機場裏麵,抬頭四望,突然看到金瑩站在不遠處,背著雙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嚴陽跑過來,往她手裏塞了一個信封和一個便當盒:“去了那邊,好好的,別有壓力,想找我的時候隨時找!”
金瑩摸著便當盒,感覺怪怪的:“這是什麽?”
“這可是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你上了飛機就知道了!”說完告別,嚴陽轉身,準備登機。
“嚴陽!”嚴陽一愣,回過頭,看到金瑩微微喘著氣,半晌才張嘴,“再見!我會想你的。”
“後會有期!”嚴陽燦爛一笑。
“後會有期!”
飛機上,金瑩打開便當盒,裏麵是一份熱騰騰的烤紅薯。再打開信封,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是他們小時候的合影,兩個孩子穿著冰鞋,笑容嫣然。金瑩看著照片,微笑起來,眼裏有點點水光。
哈爾濱上空,兩架飛機先後起飛,一架朝著北京,一架朝著匈牙利,奔赴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