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在耳邊充斥著,從高空飄來,眯眼抬頭望去,天藍得純粹透明,雲朵團成羊毛卷,穩穩堆在藍色背景上,過山車從高處不管不顧地俯衝而下,再被慣性**到天際。

工作人員解開安全帶,金瑩和嚴陽走下跳樓機。金瑩像是喝醉酒般七歪八扭地走在前麵,嚴陽在後麵正想攙扶,剛要鉤住她的衣袖,就看到前麵的身影不管不顧地衝向出口處的垃圾桶:“嘔—”幾陣幹嘔之後,金瑩慢慢緩了過來,一半痛苦,一半興奮:“再來!”嚴陽趕緊緊隨其後。

大擺錘和過山車之後,金瑩從一開始的麵如土色變得適應,坐完海盜船居然還是神采奕奕,滿臉興奮:“大擺錘那個下來的瞬間,和飛在天上一樣。我還想再坐一次!”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睫毛密密的,柔細而充滿韌勁兒。兩人手機同時“叮咚”一響,點開微信,看到集訓隊群裏發來了高原集訓計劃。

醫務室裏,葉小小拿著唐寒的體檢報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唐寒麵若冰霜,麵容堅定:“別說了,這次你說什麽我都要去。”

唐寒上次在高原訓練時,一直頭暈,鼻血還止不住,就差沒丟半條命了。葉小小對此記憶猶新,她竭力勸阻唐寒去高原集訓。

唐寒急了:“高原訓練一次不容易,我不想錯過。”葉小小對唐寒的話置若罔聞,隻坐在電腦前敲字。看到葉小小不想搭理他,唐寒隻好放緩語氣苦求:“小小,你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我的各項成績已經很久沒有突破了。”

葉小小打字的手一頓。唐寒還想再說些什麽,手機響起,葉小小示意讓他接電話。唐寒固執地盯著葉小小,無奈歎了口氣,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爸。

唐寒走出去接電話。葉小小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文件夾泛卷的邊頁摩挲,目光落到唐寒的數據上—比賽曲線一直平穩。確實很久沒有突破了啊。

聽說隊裏來了個專門製作高定冰鞋的團隊要為所有人量鞋,青訓營裏都興奮起來,紛紛擁入了會議室。

會議廳的講台上,一個中年男子西裝革履地站在上麵,其他隊內的人坐在地上,聽得十分認真。嚴陽來得稍晚了點兒,彎腰弓背,擠了進去,坐在金瑩和唐寒身邊。

講台上,中年男子在投影儀上展示了一張又一張圖,圖片像素很不清晰,看起來有多年曆史。連綿的雪山圍擁著一座小小的村落,下一張是近景,皚皚白雪之下有一抹鮮明刺眼的紅,五星紅旗在一所破舊的小學中高懸飛揚。

中年男子拿著話筒,指著圖片娓娓道來:“這就是我小時候上學的地方—紅星小學。我有一個很好的好朋友。我們那時候玩的東西很少,大多數時候,隻能和冰雪相伴。1984年的春節,我們的體育老師拿著一個半導體收音機告訴我們,中國的代表團去參加了第一次冬奧會。老師還告訴我們,‘有滑雪隊就在咱們附近訓練過’。我和我的好朋友就想著,如果玩冰玩雪都能為國爭光,那我們肯定能拿世界冠軍。”

很明顯,男子陷入回憶之中,台下的人都微笑地看著他,顯然已經被故事吸引了。

男子繼續講道:“後來,我們都去了哈爾濱,可很不幸,我最後沒能進入體工隊,可我心中的冰雪夢一直沒有澆滅,所以我後來一直在琢磨,做一個中國人自己的冰鞋廠。為咱們日後參加冬奧的運動員們鼓勁兒、加油!”

聽到這裏,下麵掌聲雷動。

男子接著說:“聽說,你們所有人馬上就要去高原集訓了,今天,我帶來了我最先進的團隊,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做出適合你們技術特點的冰鞋,為你們助力。”

聽到這裏,大家不由得都興奮地歡呼起來。嚴陽也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激動地和金瑩悄悄說:“這人厲害啊,好像是我的老鄉欸。”轉頭又看到一臉平靜的唐寒,撞了撞唐寒的肩膀,“這老板可真不錯,以前來過嗎?你知道他叫啥名嗎?”

唐寒麵無表情回答:“唐劍。我爸。”

嚴陽愣住了。

量完最後一個隊員的腳,唐劍在一旁確認所有信息無誤後,看到兒子唐寒靜靜地靠在門邊。父子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食堂,距離不近不遠,顯得有些生疏。

唐寒先開口:“領隊說了,中午要請您吃大餐,怎麽非要來吃食堂啊?”

唐劍說:“難得看你一次,就想吃口你平時吃的。”

唐寒說:“您也不打聲招呼,說來就來。”

唐劍一臉擔憂地盯著兒子:“不是馬上要高原集訓了嗎?爸的意思是,你其實也沒有必要一定上高原。”

唐寒的筷子不停,挑揀著餐盤裏的食物,卻一口沒吃,也不抬頭,隻悶悶地說:“葉醫生讓您來當說客的吧?我就說您沒事從來不來隊裏,怎麽突然要過來。”

聽到唐寒的話,唐劍一陣愧疚,心裏發酸,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寒暄幾句,卻看到兒子一直埋頭刨飯,心裏更加不是滋味。和上次見麵相比,兒子的臉越發骨骼明晰了,又瘦了。

唐劍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一定要去高原嗎?”

唐寒停住筷子:“爸,我知道,高原訓練對我來說的確不容易,但您從前跟我說的,戰勝恐懼最好的辦法就是麵對它。高原都成我的夢魘了,我終歸得征服它一次,總不能讓它一直擋在我的前麵,您說是吧?”

看著兒子下巴上隱隱青色的胡楂兒,挺直的鼻梁,還有堅毅的眼神,唐劍意識到,孩子長大了。他目光微閃,點了點頭。

二十天後,青訓營所有人帶好行李和嶄新的冰鞋,前往新疆,參加高原集訓。飛機在機場緩緩落下,一眾人上了一輛大巴車。

車窗外,草甸上鋪著一層綿密的綠色,明淨地鋪撒著團團絨絨的滾滾羊羔,白雲好像翻個身就能滾到草地上,入眼即是純粹的綠和純粹的白。日頭祥和寧靜,在山巒起伏中凹出一道又一道影。歲月靜好,被大巴車穩穩地甩在身後,大家有更緊要的目標必須奔赴。

嚴憶北反靠在座椅上,舉著攝像頭對著李領隊:“這次來高原,奧組委特別要求要多方麵采集素材,李隊,您先跟我介紹介紹咱們高原集訓吧。”

李領隊微笑著對著鏡頭:“這次啊,咱們去的地方是新疆冰上運動中心,這裏2014年就建成了,第十三屆全國冬運會就是在新疆舉辦的。”

嚴憶北繼續追問,高原集訓有什麽目標。順著李領隊的手指看過去,一半的隊員都跟被拋在座位上的死魚一樣,動彈不得,隻有嘴還一開一合地呼吸著。

李領隊開玩笑說:“目標啊,就是讓有些蔫巴的運動員回去的那天都能精神抖擻的!”

嚴陽坐在靠車窗的位置東張西望,異常興奮,看到窗外又有好玩的景色,趕緊去拉坐在他旁邊的唐寒,唐寒緊閉雙眼,眉頭緊鎖,沒有搭理。嚴陽上躥下跳,四處找人搭話卻沒人理他,自討沒趣,隻好坐回座位上。轉頭卻見唐寒額角滲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胸口深深起伏,呼吸也變得不均勻。嚴陽關切詢問,唐寒不搭理他。

嚴陽說:“要不,我開窗戶給你通通風?”

唐寒還是不理他,臉色明顯慘白起來。

嚴陽見狀,接著說:“不是吧?唐隊你這身體不咋地啊!”

唐寒聽到嚴陽幸災樂禍的聲音,想要開口罵,卻沒力氣,突然感到鼻腔有點兒濕潤。

“紙……紙!快、快!”嚴陽突然變得結結巴巴。

緊接著,一團紙?在了臉上,抓過嚴陽遞過來的紙巾,唐寒才意識到自己在流鼻血,趕緊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氧氣罐,大口大口地吸氧。鼻血流個不停,又要馬上擦拭。擦拭中喘不上氣,又趕緊把氧氣瓶蓋在鼻子上。一來一回,氧氣瓶上、鼻子上、嘴上全是鮮血,狼狽到不行。

手忙腳亂中,唐寒聽到“哢嚓”一聲,費力睜眼,看到鏡頭快要?在自己臉上,嚴陽端著相機幸災樂禍:“經典素材啊。這一趟太值了!”

幾小時之後,飛速轉動的車胎慢慢停轉,車穩穩地停在高原訓練基地的停車場中。還沒開始集訓,就有好一部分人要被攙扶著下車了。整理完畢,所有人到了訓練場集合。

陳謹背著手,麵對隊伍,依然是一臉嚴肅,站在旁邊的是李領隊、文教練,還有兩個陌生麵孔。李領隊走出來,向眾隊員介紹來自韓國的金丙安教練,是高原訓練專門請來的體能總監。金丙安麵色和藹地上前一步,嘰裏呱啦說了一堆韓語。旁邊的翻譯緊接著出聲:“大家好。”

趁著陳謹跟著介紹金丙安的履曆,嚴陽在隊伍裏側頭和郭天天嘀咕:“這個金餅啥來頭啊?”

郭天天說:“就這麽說吧。你所有知道的冠軍,都在他手裏訓練過。”

嚴陽吃了一驚,肅然起敬。

這邊陳謹介紹完畢,翻譯把剛才金丙安的話轉成中文:“這次訓練會很艱苦,我會增加夜間項目。我也希望你們能堅持到最後,打贏這次體能訓練的仗。”

話音剛落,嚴陽馬上舉手報告:“金教練,我們有訓練計劃表嗎?方便做好體能準備。”

“沒有,我會統一檢測你們的體力,你們等通知就行。”金丙安言簡意賅。

所有隊員列隊,開始在高原訓練場慢跑拉練。這新來的韓國教練看起來和善,沒想到真是個狠角色,剛到高原就給所有人下達了5000米慢跑命令,不給一點兒適應時間。

陳謹小跑,跑在隊伍前方,時不時回頭督促,後麵漸漸體力不支的越來越多,嚴陽倒是步履穩健,緊緊跟在陳謹後麵。

高原實在是空氣稀薄,難度是平地的好幾倍,鄒勤喘著粗氣,嘖嘖稱讚嚴陽:“天賦異稟啊!”郭天天也一臉驚訝。兩人正感慨著,郭天天看到前麵多出來一個人,平日訓練裏一向領先的唐寒怎麽到隊伍後麵來了?正欲出聲詢問,唐寒一頭栽下。

“教練!唐寒暈倒了!”

星垂四野,夜色中,風吹茫茫,四周沉靜無比,一片寧謐。

病床邊懸掛著點滴,唐寒烏青的血管上紮著輸液管,臉色已不是慘白,但是仍舊沒有血色,看起來十分虛弱。水果刀靈巧翻動,大力一邊削著蘋果,一邊隨口念叨:“可惜了,你如果身體不出狀況,夜間訓練肯定有你啊。”

躺在**的唐寒一愣:“夜間訓練開始了?”說著,掙紮著就要起床。

“就是……”大力還想說,葉小小和董三京齊刷刷砍過來的眼刀把他還沒迸出來的字塞了回去。

葉小小無情地按住唐寒:“你想都別想,就你這樣,什麽計劃你都不能參加,老實待著吧。”

唐寒站在場邊,陽光照著他的嘴唇越發蒼白。他麵色難看地盯著其他準備體測的隊友。隊內加強提升的“夜間訓練計劃”將要開始了,但在此之前,有個體能測試,隻有體能測評最好的男女隊各前十名隊員才有機會開這個“小灶”。男隊的測試被安排在上午,女隊則在下午。高原上情況各異,有人做了幾個熱身運動就開始喘粗氣,也有蹦躂著還麵不改色的,個個隊員都在場邊摩拳擦掌熱身,這機會難得。

金丙安和翻譯在一台監控身體數據的專業設備前嘀嘀咕咕交流著,幾經調試後,朝陳謹點了點頭。陳謹吹了聲口哨:“體測開始!”

唐寒注意到嚴陽,這家夥,好像有點兒潛力。旁邊的男隊員倒地嘔吐不止,嚴陽麵色不改,一個又一個全力縱跳著。引體向上項目中,體力不支的人越來越多,嚴陽太陽穴也爆出了青筋,顫抖著,但是雙臂依然有勁地一次次將身體上抬。金丙安詫異地看著嚴陽。金瑩在旁邊觀訓,不由得攥緊拳頭。接著是3000米,嚴陽看到前方昏倒的隊員,趕緊揮手叫人,緊接著衝向終點。

文教練按表:“第二,11分30秒。”

嚴陽雙手撐膝,彎腰喘著粗氣,但依舊麵色紅潤。一旁,金丙安、翻譯以及陳謹站在一起交談,不時朝嚴陽看去,眼露滿意。

最終,在男隊綜合體測排名中,董三京得了第一名,嚴陽是第二名。

訓練結束後,金丙安辦公室門掩著。嚴陽站在門外,手中拿著一份寫有“夜間訓練計劃表”的單子,敲門。聽到裏麵傳來一句韓語,嚴陽忖度,這應該是讓進去的意思吧,便一把推開門。

嚴陽把訓練表放在桌上,對著翻譯說:“請您跟金教練說,我想讓他把我的名字刪除。”翻譯看一眼嚴陽,但沒說什麽,對金丙安轉述嚴陽的話。

金丙安聽完緊鎖眉頭,說了一串韓語:“這個訓練不是兒戲,不是想報名就報名,想退出就退出。所有人都在爭取這個名額,希望你慎重考慮。”翻譯點點頭,轉過身朝嚴陽說:“不行。”

嚴陽難以置信:“你確定他就說了這兩字?”

翻譯點頭。

嚴陽滿臉不信任,又開口:“那你再對他說,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陪練,我的確很想參加夜間訓練,但是發現和陪練時間有衝突,我要以陪練為重。”

聽完翻譯的話,金丙安一臉困惑:“做一個陪練比讓自己提升成績還重要嗎?你知道,多少人這一輩子都沒有這個機會嗎?”

嚴陽聽不懂又著急,趕緊問翻譯:“他說什麽?”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別犯蠢。”

嚴陽想,韓國人還會成語?騙傻子吧。但翻譯不再搭理嚴陽,嚴陽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翻譯溝通完後,再次拒絕嚴陽:“他說,這事他隻看成績,什麽都沒用。”

“可是……”

“你走吧。”

嚴陽一愣,一臉懷疑地看了一眼翻譯,又看了金教練,無奈地出了辦公室。

散發著消毒水味的被單下,唐寒的麵色依然不太好,他側過頭—隔壁又多出兩個人:金瑩坐在椅子上,麵色慘白,和唐寒大眼瞪小眼,成為光榮的“革命戰友”。嚴陽站在她旁邊盯著她,一臉擔憂。

下午,女隊的體能測試中金瑩明顯不在狀態,跑完3000米後已經麵如土色,還沒等名次宣布,就衝出隊伍,跑到一旁吐起來。嚴陽趕緊把她扛到醫務室。

葉小小拿出兩盒藥想遞給金瑩,直接被嚴陽伸手接過,一邊接過,一邊詢問服藥方式、忌口還有其他注意事項。

葉小小叮囑道:“她必須多多休息。”

金瑩有些擔憂,不免坐直身體,朝著葉小小:“我還得參加夜間訓練。”

“以你現在的狀況而言,夜間訓練還是緩一緩吧。”

門外,嚴憶北拿著DV,想來采訪葉小小,他想了解這些運動員背後的人。正欲敲門,迎麵就碰見了從醫務室走出來的金瑩以及追出去的嚴陽。嚴憶北一把拉住嚴陽,問怎麽回事,嚴陽無奈聳肩,跟隨金瑩走。嚴憶北一臉蒙地走進醫務室。

嚴憶北問:“這怎麽了?”

葉小小說:“金瑩身體狀態不好,隊裏決定不讓她參加夜間訓練,有點兒情緒。”

嚴憶北感慨:“這隊醫還真不是什麽好差事。”

“壞人都讓我當了。”葉小小一邊苦笑自嘲,一邊給嚴憶北倒了杯茶,又打開盒飯,“不介意吧,我吃個中午飯。”

嚴憶北拿出來隨身攝像機架在一旁,葉小小卻開始不自在了:“我吃完你再拍吧,這是不是不太好啊?”嚴憶北趕緊擺手:“不、不,你吃你的,真實的生活狀態就行。”

嚴憶北眯眼,對了下鏡頭,開始采訪:“像金瑩這樣的情況多嗎?”

“運動員嘛,傷病總是難免的,很多重要的比賽和訓練,傷病嚴重是不允許參加的,他們就來求我通融,給他們瞞一瞞。”

“那你有心軟的時候嗎?”

“我每時每刻都在心軟。”

嚴憶北有點兒意外:“看起來可不像。”

葉小小苦澀一笑:“這個訓練營裏,大家的傷病我都了如指掌,有人為了一場比賽拚命訓練,最後傷病發作了,去不上,怎麽可能不替他們惋惜難過。何況我們每天朝夕相處,早就是朋友了。”

嚴憶北說:“可能他們處在當下,覺得出成績最重要吧。”

葉小小點頭:“我也見過為了一場比賽,留下難以挽回的健康問題的,之前有隊員,為了比賽瞞著自己的傷,比賽是贏了,腿也壞了。”

嚴憶北繼續問道:“那您覺得,隊醫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麽?”

葉小小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盒飯:“隊醫最重要的,就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保證運動員的身體健康第一。可能得不了冠軍,可他們依然擁有漫長的人生。”

高原上繁星織成了細密的網,安撫黑夜每一處角落裏無聲靜憩的生靈。訓練場上燈火通明,疾行的風聲將酣眠的氣流驚醒。

“最後一圈,都給我加速!”陳謹的高聲命令劃破夜的寧謐。一隻蟈蟈抖動了一下,鑽進草叢中。冰場場館裏麵燈火如晝,幾名夜間訓練的女運動員以接力方式在冰麵上滑行。

片刻之後,陳謹叫了集合,給隊員囑咐了兩句什麽話,隊員們就陸續散去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腦袋鑽了出來,正要從門縫往裏擠時,被抓住了“命運的後脖頸”。金瑩慌張轉頭,嚴陽麵無表情地抓著她的衣服帽子,他剛剛下訓,頭發濕成一縷一縷的,臉上也全是汗水。金瑩心虛地嘿嘿一笑:“好巧啊!”

嚴陽皮笑肉不笑地說:“一點兒也不巧,我等你半天了。”

金瑩死命想把衣服掙脫出來,奈何嚴陽力氣實在是大,拉扯半天還是紋絲不動。擔心有人聽到動靜,金瑩低聲討價還價、軟磨硬泡,嚴陽還是不為所動,金瑩不由得又急又惱,正要加大音量,隻聽到“吱嘎”一聲,門被輕輕推開,嚴陽趕緊捂上金瑩的嘴。

一個身影從前門進入了冰場,在冰場上左看右看片刻,滑上了冰麵。冰麵上,一直背對著兩人的人開始滑行,轉彎時露出了正臉—唐寒。嚴陽下意識地一皺眉。身影突然佝僂下去,一聲悶響,唐寒倒在了冰麵上。

“葉醫生!葉醫生!”葉小小關了燈,正要躺下休息,一陣猛烈的拍門聲把她驚醒。推開門,嚴陽背著唐寒,氣喘籲籲。葉小小見狀,趕忙讓唐寒躺在**,拿出醫用氧氣瓶給他吸氧。

第二天清晨,唐寒才蘇醒過來。隱約中,天花板好像有兩層,不,三層,怎麽燈也在轉呢?費力地眯眼,緊閉雙眼,再抬起眼皮,視線終於聚焦了。唐寒費力掙紮起來,一個趔趄,就要朝一旁倒去,一雙纖細堅定的手穩住了他,把他扶到**。葉小小的聲音從耳旁傳來:“醒了?教練們剛走。”

唐寒逞強想要坐起來:“我沒事了。”

葉小小又把他按下去:“誰說的,好好休息,明天坐飛機回去。”

唐寒一臉不可置信:“你讓教練安排我回去的?”

葉小小說:“我知道你想贏,但高原反應嚴重起來會要人命的!”

唐寒憋不住發火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能不能別多嘴!”說完掙紮起床,蒼白著臉,大步出了醫務室。

葉小小莫名其妙被吼一通,一肚子委屈,把剛買回來的麵包往**一摔:“好心當成驢肝肺,愛走不走!”

唐寒步履虛浮,踉踉蹌蹌,徑直來到陳謹辦公室,急切地想要爭辯:“領隊、教練,你們別聽葉大夫說得嚇人,我自己的身體我有數。”

“有數就不會倒在冰麵上了。”陳謹麵若冰霜。

李領隊見兩人僵持,無奈地從抽屜裏掏出一張唐寒的訓練分析表,放在桌麵上,示意唐寒看:“金教練前幾天給我的,身體的各項數據都不理想。”

唐寒堅持道:“領隊,馬上就要比賽了,我不能退出訓練。”

陳謹冷冷反駁道:“就是為了公開賽,才讓你回去。”

唐寒還想說什麽,迎麵就看見陳謹嚴肅的臉,最後隻有歎了口氣,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唐寒剛走一會兒,金瑩又溜了進來,纏著陳謹說:“教練,我真的特想加入夜間訓練。”

陳謹掃了她兩眼:“我還沒來找你,你倒是先來找我了?”一下子把金瑩噎住了。陳謹接著說:“公然違背訓練營的規矩,你真當我不知道?你半夜跑去冰場,也想被遣走?”

金瑩臉皺在一起,著了急:“可是教練,所有人都在拚命練,我……”

“你什麽你,你的身體數據分析告訴我,你現在狀態不適合加入夜間訓練。”說得金瑩咬緊了牙齒,眼淚都快落下來。陳謹看到金瑩這個樣子,也難免心疼,隻好緩了語氣:“金瑩,too much of a good thing,太過執著,未必是好事。”說完便抱著一遝文件,起身出去了,隻留下一個背影。

金瑩回到更衣室,一個視頻請求蹦出,接通,許久未見的啟蒙教練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兩人一陣寒暄。啟蒙教練接著說:“金瑩,來匈牙利吧,別的我不保證,但以你的水平,肯定能進這邊的國家隊。”

金瑩沒有接茬兒。

啟蒙教練繼續勸說道:“金瑩,短道隊員的黃金年齡不長,我覺得,你應該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金瑩抬眼,眼中充滿糾結。掛斷視頻通話,推開更衣室的門,嚴陽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

轟鳴聲中,飛機義無反顧地從高原起飛,機翼托載著落日在雲層中穿行。葉小小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唐寒隔一會兒側目看一眼,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又閉了嘴,有點兒泄氣地放棄了。

昨天從陳謹辦公室出來之後,唐寒就被勒令趕緊收拾行李,退出訓練。葉小小因為要提前參加哈爾濱站公開賽的醫療培訓,也跟著一起踏上歸程。

唐寒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和隊友們一一告別,最後特別威脅嚴陽刪除他此行各種狼狽醜照。也是唏噓,昨天還想繼續訓練,如今就坐上了回北京的航班。看著葉小小實在沒有打算理他的意思,唐寒也準備休息了,默默掏出一個護腰,墊在背後,挺腰時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葉小小餘光正好看見:“腰疼?”

“沒有。”唐寒慌忙回避,趕緊轉移話題,“那天……我態度有點兒不好。教練說得對,運動員最重要的是身體狀態。”

葉小小盯著唐寒內疚的臉,微微一笑:“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要愁眉苦臉的了。”兩人相視,都舒展了神情。

飛機穩穩飛行中,葉小小突然叫醒唐寒:“你看—”

不知道睡過去了多久,唐寒迷迷糊糊地睜眼,順著葉小小的手指過去,看到機艙外麵已是明淨無雲,夜色黑得透亮,一顆顆繁星點破暮色黑布,不緊不慢、沉穩地炫耀自己的光芒,璀璨一片。

葉小小的側臉線條柔和,轉過頭來,黑亮的雙眸比星光更加璀璨,閃閃地盯著唐寒:“這世上,還有和星空一樣美的一切,不是嗎?”

兩人眼神對視,一時間空氣流轉。葉小小側過頭,繼續看向窗外,兩人都靜默了,悄無聲息地,唐寒感到右手傳來溫暖柔韌的觸感,他不由得勾起嘴角,沒有躲開。

良久,葉小小說:“唐寒,回去我給你做個全身檢查吧。我總放心不下。”

唐寒勾起的嘴角僵住,臉色微微一變。

同一片星空下,還有躺在草地上的金瑩和嚴陽。星空遼闊壯美,兩個人像是無邊綠海中靜靜停泊的兩隻小舟。金瑩把手枕在背後望著星空,神情柔美而寧謐。

嚴陽側臉看著金瑩,輕聲開口:“你知道嗎?我以前特不理解鄒勤,我琢磨,一個給別人當陪練的差事,他那麽拚命幹嗎?”

金瑩笑了,還說人家呢,自己不一樣是陪練嘛。嚴陽搖搖頭:“我現在明白了,我留下來就是為了把你送到那個位置,你的獎牌就是我的獎牌。我押的寶肯定能成功。”

金瑩有點兒感動,笑著說:“萬一失敗了呢。”

“不可能,我看人最準了。”看到金瑩撇嘴不信的樣子,嚴陽接著說,“我八九歲時在哈爾濱一個少年短道比賽中就遇到過一個小女孩兒,也是起跑慢,別人都不看好她,就我肯定她能贏。”嚴陽接著說起那小女孩兒是如何固執,又是如何硬追反超。

“小時候,我也經常參加這種比賽。”金瑩看著星空也憶起了往日。

“可惜,要是你也在,說不定當初吃我烤紅薯的人就是你了。”

“烤紅薯?”金瑩發問。

“那次比賽後,我請過那個小姑娘吃烤紅薯。”

聽到這裏,金瑩的臉色一變,打斷嚴陽的話,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你說的那個比賽叫什麽?”

嚴陽撓撓頭:“記不太清了,什麽錦標賽?”

金瑩問:“是不是在小吃一條街後麵那個短道速滑館?”

嚴陽詫異,金瑩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就看著金瑩不由分說地掏出了手機輸入著什麽,她呆了片刻,接著露出了笑容,把手機屏幕放在臉邊,笑眯眯地對著嚴陽。

嚴陽湊近看,圖片是在比賽的官網上搜到的當年的合照,十多個孩子站在一起,其中兩個緊靠的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兒看起來分外眼熟。嚴陽放大,小男孩兒正是自己,小女孩兒除了比眼前的金瑩更顯稚嫩青澀之外,神情一模一樣。

那時候,鬆花江的冰麵已經凍得結結實實。小金瑩參加完比賽後,在江邊看到成群結伴的小朋友,既孤獨又羨慕。遠處,一個小男孩兒從小攤上的老伯手中接過熱氣騰騰的烤紅薯,轉身過來看到自己,小跑著過來,遞上掰開的烤紅薯,冒著白煙:“分你一半,可甜了。”小金瑩遲疑著,小男孩兒卻不由分說地抓起自己的手,把紅薯塞到她手中。兩人對咬一口,燙得直哈熱氣,又舍不得嘴裏軟糯甜蜜的滋味。小男孩兒拉著落單的小金瑩,紮進冰麵上嬉笑打鬧的孩子堆裏。

金瑩把思緒抽回現實,感慨道:“那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雪,也是我吃到過的最好吃的烤紅薯。”

嚴陽說:“馬上就又能吃到了,等公開賽結束,我帶你去吃全哈爾濱最好吃的烤紅薯。”

金瑩動容地看著嚴陽:“我們會一路勝利,登上冬奧會的賽場,對不對?”

嚴陽堅決地說:“對,我一定會把你送到冬奧會的賽場上。”

“不,是我們。”金瑩慢慢地搖了搖頭,眼中反射著耀眼的星光,認真而堅定地盯著星空,“我希望,我們能並肩站在賽場上。”嚴陽在高原上的體能有目共睹,挑戰賽也一定能過,到時候,倆人再一起到公開賽拿名次。

嚴陽定定地看了金瑩許久,開口道:“我還是先當好你的陪練。”話音未落,嚴陽突然感到臉頰傳來溫暖柔潤的觸感,呆呆轉頭,金瑩的唇慢慢離開,眼神溫柔堅定:“嚴陽,你值得擁有自己的名字。”

星垂平野闊,黑夜總有驚人的魔力,輕柔撫摸大地上躁動不安、蠢蠢欲動的靈魂,夜訓結束後,操場上的隊員們早已經躺得橫七豎八,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聊起天來。金丙安站在前方,悵悵遙望夜色星辰,麵露感慨:“你們看看,這壯美的星河,多麽震撼人心!”隊員們一愣,齊刷刷地把目光拋向翻譯。

翻譯麵不改色:“他說,星星真好看。”

噓聲一陣,眾人一臉無語。郭天天小聲嘲笑:“這文學素養,未免過於貧瘠了點兒。”

金丙安繼續悵然:“我小時候也曾登上山頂,見過這樣的星空,那個時候,我才發現,站在高處看星空,真的更美。”

隊員們再次看向翻譯,翻譯自顧賞著星辰,無視大家的目光。“這是又說啥呢?”坐在旁邊的嚴憶北推了推他。翻譯聳聳肩:“他又在自己感慨而已。”

金丙安繼續說著:“為什麽在高山之巔才能看見這風景,你們想過嗎?”

眾人聽不懂,也就不理,自顧自地小聲聊著天。

金丙安對著翻譯說了一句話,翻譯傳達:“大家散了吧,早點兒回去休息。”說完,金丙安就背著手,踱步遠去了,口中念念有詞。大家也都紛紛起身,拉起別人,拍拍身上的塵土正準備結伴離開。

這時,翻譯望著星空,忽然開口:“人生就是攀登,能攀登得多高,就離星辰能有多近。隻要在星河下奮鬥不息,璀璨的人生終究會來臨。”

正要離開的隊員們一愣,詫異地回頭看著翻譯。

郭天天發問:“你說什麽?”

翻譯拿下巴一指已經走遠的金丙安:“不是我說的,是他說的。”隊員們都停下腳步,似有所感,看著金丙安已經在星空下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眾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向星空。

星空浩瀚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