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練、文教練、陳謹三人圍坐在辦公室裏,商量匈牙利的邀請賽的事情。一個項目能去的隻有兩個名額,原本唐寒比較穩妥,再配嚴陽做“破風”,郝瀚和董三京還可以調去別的項目。陳謹皺眉思索,片刻之後,她決定:“郝瀚和董三京才是雙保險,許文鈺暫時做替補。至於嚴陽……”

文教練開口:“其實嚴陽那次跑得還行。”

“那就先跟著訓。”陳謹邊說邊起身,把嚴陽的名字圈起來,“一次成績也代表不了什麽,他過彎的技術問題還是很明顯。說一千,道一萬,我還是要看最後的測試。”

深夜,訓練館裏最後兩名隊員也結束訓練,陸續離開,隻有嚴陽還在不斷地練杠鈴高翻這個動作,大汗淋漓,咬緊牙關,一遍又一遍地舉著杠鈴。

“398、399、400!”

終於結束手臂體能訓練,杠鈴重重地砸在地麵上。嚴陽一邊擦汗一邊拿起手機:“語音助手,現在匈牙利是幾點!”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匈牙利下午四點。”機械的女聲傳來。

嚴陽點開了和金瑩的微信聊天框,裏麵還是右側一片綠色,金瑩那一側空空如也,嚴陽早已習慣。他眉飛色舞地點開語音輸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陳謹教練同意我參加1500米集訓,我這次隻要能在測試中勝出,也能去匈牙利比賽!”“咻”的一聲,語音發送。嚴陽沒等回複,就把手機放進口袋,仿佛這又是一條有去無回的信息,然後,他拎著自己的訓練包朝外走去。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如果我這個陪練都能去匈牙利,你這個正主兒一定能去奧運會!聽到了嗎?我都可以,你也一定可以!”一點開微信語音,嚴陽的大嗓門兒似乎要從手機中噴薄而出。

正在進餐的金瑩被嚴陽突然拔高的聲線嚇一大跳,手忙腳亂地按下靜音鍵,但周圍的顧客紛紛側目,金瑩尷尬地起身離開,一邊走,一邊按下語音鍵:“我又沒聾,要是等你到了匈牙利,還這麽大嗓門兒跟我說話,小心我用冰塊塞你嘴巴。八字還沒一撇,當心牛皮吹破了天,丟不丟人。”

金瑩說罷,憤而將手機放進包裏,不再理會。

冰麵上,郝瀚還在做起跑練習。嚴陽做完最後的訓練,滑到場邊,正在換冰鞋,突然“叮咚”一聲微信提醒,嚴陽隨意一瞥,呆住了,又揉了揉眼睛確認,趕緊點開,金瑩嬌嗔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嚴陽臉上綻開了花,趕緊發送語音:“金瑩,你終於肯回複我了!我們匈牙利見。”

嚴陽美滋滋地放下手機,重新係緊鞋帶,走上冰場,衝著郝瀚喊道:“郝瀚!比一場,贏了讓我去匈牙利!”郝瀚頭也不回,繼續以自己的速度滑行:“超過我再說吧。”

嚴陽一聽,立即起跑,衝著郝瀚追過去,嚴陽一步步提升著自己的速度,但郝瀚也不斷地加速,一圈又一圈,距離不斷在擴大。衝過終點線後,郝瀚回頭看向嚴陽,嚴陽已經落後一大截,郝瀚停下,靜靜等待。

終於嚴陽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了:“你小子可以啊?”

郝瀚笑著:“早跟你說‘加油’了,不論咱倆誰參賽,頂替的可是唐隊,可不能給他丟人。”

“這還用得著你說嘛,再來!”不等郝瀚回答,嚴陽早已向前滑去,郝瀚看著嚴陽的背影,邁開腳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全力馳騁,在冰麵上不斷地朝自己的極限衝擊。

唐寒的住所裏,幹淨整潔,客廳裏靜靜置著一張八仙桌,冰箱靠在角落,切菜的案板和刀具擺在廚房內。門口牆角,一雙冰鞋百無聊賴地斜靠著。

唐寒坐在窗戶邊上,盯著外麵出神,手機上的鬧鈴聲響起,智能音箱同時報時:“十一點三十分,葉小小。”

唐寒似乎終於等來一件可以做的事情,精神為之一振,隨即披上自己的運動員休閑服,拿起青訓營的一卡通準備出門。就在這時,手機響動,唐寒拿起手機一看:“您的青訓營一卡通已到期,卡內餘額請盡快至行政部結算。”像一記重錘捶下,提醒著他不再屬於青訓營。唐寒似乎泄氣一般,緩了片刻,放下一卡通,轉而拿起了自己的錢包,匆匆出門。

走在生活超市裏,唐寒茫然無措地推著購物車,裏麵堆疊了豬肉、豬血、調料包、火鍋底料、辣條、薯片、汽水、老幹媽、醬油、花生醬,還有一袋米。順著賣肉大媽指的方向,唐寒正在找水果區,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唐寒?”

唐寒回頭,身後正是葉小小。葉小小走近,看到他購物車裏的各種調料包和食材,不由得詫異:“你這是給幾個人買菜啊?”

買完菜,兩人回到唐寒住所,唐寒就進了廚房埋頭幹活兒。不一會兒,桌上就滿滿當當地擺放著毛血旺、炒白菜、可樂雞翅等十幾樣家常菜,看得出,菜品出鍋時都比較著急,長得有些許“潦草”。唐寒雙手端著最後一道剁椒魚頭上桌,但上麵淋的不是剁椒,而是老幹媽辣椒醬。

看著唐寒忙前忙後,臉上也沾著油汙,葉小小忍不住心疼,現在的唐寒和在青訓營的時候相比,真是判若兩人。葉小小拿起筷子夾起菜送入口中正想誇獎,一瞬間,皺起眉頭,強行咽了下去。

唐寒趕忙問:“怎麽了?”

葉小小直擺手,說不出話,猛灌一口飲料。唐寒看見她這樣,也拿起筷子嚐了一口,一股交織的鹹辣味直衝腦門兒,唐寒忍不住用紙巾捂住,吐了出來。第一次下廚,做飯的時候肯定把鹽當成糖了,唐寒一臉尷尬地解釋。

“你以為下廚跟滑冰一樣容易啊—”葉小小緩過來了,嘲笑唐寒,話剛出口,她就知道不對勁,明知道唐寒是在適應離隊後的生活,這會兒她還提滑冰,怕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唐寒站起來:“對不起,這些菜不能吃了,我去煮個麵。”說完,唐寒端著沒怎麽動過的菜走進了廚房。

夜色漸深,葉小小離開後,唐寒把桌子收拾幹淨,門邊的幾個垃圾袋已經被打結放置好,袋中依稀可見是白天唐寒所做的失敗飯菜。垃圾桶裏已經堆了一層空了的可樂罐,唐寒拎起另一罐可樂,轉身走到陽台,趴在陽台的圍欄上,眺望訓練營。不遠處的訓練營燈火漸漸熄滅,但冰場依舊燈火通明,與唐寒之間隔著一條長長的黑暗帶,難以逾越。良久,唐寒打開手裏那一罐可樂,氣泡湧出來他也沒管,仰頭咕嘟咕嘟一口喝下,卻不小心嗆了一口,正好濺在掛在陽台圍欄處的冰刀鞋上。

第二天一早,唐寒又鑽進廚房做菜,這似乎成了他填補生活的一種方式。門鈴聲響起,唐寒圍著一個圍裙、拿著勺子開門,迎麵站著的卻是陳謹,唐寒既意外又尷尬。

陳謹說:“離開了青訓營,要轉行當廚子?”

唐寒撓頭,尷尬地解釋道:“突然閑下來,我就找點兒事做。”

陳謹笑了笑:“之前你說的,願意把一身的本事傳給營裏的隊友,還算數嗎?”

唐寒聽出了陳謹的弦外之音,眼神瞬間亮了,隻聽陳謹接著說:“青訓委員會決定了,聘你做助理教練。你怎麽想?”

唐寒果斷脫了圍裙,還順帶擦了擦手上的水漬。陳謹拿出兩份數據分析,她先把郝瀚的數據分析交到唐寒手中:“比賽在即,郝瀚的風格和你類似,成績也穩定,我想,你負責他的訓練挺合適的。”

唐寒快速掃看手裏的數據,看到另一份單子,忽然開口道:“陳教練,另一份數據是誰的?”

陳謹說:“嚴陽的,但是他過彎問題太大,我都沒有把握糾正。”

唐寒把郝瀚的數據還給陳謹,接過了嚴陽的數據,皺眉仔細分析:“如果他能克服呢?”

陳謹開口:“他可能可以—比你更快。”

唐寒聽完,放下單子,麵帶微笑地看著陳謹,眼神堅定。

冰場上,嚴陽疾馳狂奔的身影一閃而過,成了助理教練的唐寒目光如炬,開口指導:“再快點兒,降低重心,加速過彎……”手中還拿著一塊秒表,不斷地摁下計時。嚴陽如同一隻脫兔,飛快地從彎道中衝出,滑過冰場的終點線,唐寒立即掐下秒表:“2分22秒2,嚴陽,你就這點兒能耐嗎?”

嚴陽降低速度,一歪一扭來到唐寒跟前,摘下護目鏡,叫苦連天,一屁股坐在了冰場邊的護欄處,還壓到了酸疼的臀部,齜牙咧嘴:“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恐怖?”邊說邊恨恨地拋眼刀過去。

唐寒不為所動:“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兩分鍾休息到了,再來。”

葉小小剛幫田苗做完放鬆,卻看見嚴陽急匆匆地跑進來:“葉醫生,救命!”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嚴陽自顧自地趴在放鬆椅上。葉小小淡定道:“拉伸、放鬆還是消腫?”

嚴陽頭一扭:“剛才說的這些,能統統來一遍嗎?”

剛進門的大力聽到這話,出口嘲諷:“這小子就是想偷懶不想上冰了。”嚴陽一聽這話就急眼了:“這個強度,誰試誰散架啊。葉醫生,唐寒太變態了,照這個強度練下去,我離躺倒不遠了。”大力無情拆穿,憤憤不平唐寒偏心,天天給嚴陽開小灶。

兩人正拌嘴,葉小小叫兩人住嘴,說著就伸手,開始在嚴陽身上按壓,按到嚴陽腰腹之際,嚴陽忍不住發出了“啊”的豬叫聲。葉小小示意嚴陽翻身,一邊掌控著力道按壓,一邊觀察嚴陽的反應,他腰腹一塊紅腫得厲害。嚴陽“噝”了一聲,麵容扭曲,顯然不是裝出來的。葉小小眉頭微微皺起。

唐寒宿舍門口,門隻是虛掩,葉小小推門而進,看到桌子上擺放著好幾盤家常菜。唐寒正端著一盤炒蒜薹出來,看到葉小小,神色驚喜:“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你等會兒啊,馬上就好。”

唐寒轉身,走到灶台邊上,上麵的砂鍋正熬製骨頭湯,香氣四溢,大大出乎了葉小小的意料。葉小小在飯桌前,環顧這個新家的四周,這個環境真的已經不是一個運動員的房間了。門口角落裏靜靜躺著一個紙箱,一雙擦拭幹淨的冰刀鞋還有剛洗過的訓練服臥在裏麵,蓋上寫著“雪鄉冰鞋捐助中心”。

唐寒把一杯可樂遞給葉小小:“我還在收拾,快收拾好了。”葉小小望過去,唐寒的眼中少了幾分之前的桀驁堅韌,看起來比以前溫和,也比以前更脆弱,她忍不住心一動,開口道:“你知道嗎,運動員不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兩人靜默對視,天色已經暗了,客廳也黑著,隻有餐廳的燈還亮著,光落在身上,兩人慢慢靠近。

“唐隊!”一聲大喊響起,兩人慌忙分開。

破門而入的嚴陽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壞了好事,他聞著屋裏的香味,又看到唐寒手中的鍋鏟,有些摸不著頭腦:“好香呀,唐隊,你深藏不露啊!”

唐寒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

葉小小插話道:“我讓他來的,你們倆好好聊清楚,不然,他天天來醫務室占用公共資源。”葉小小言罷,便一把搶過唐寒的鍋鏟,轉身在灶台邊忙活起來。

嚴陽和唐寒兩人倚靠在陽台的護欄上,兩人眼前的訓練中心還是燈火輝煌,依稀能夠看到不少隊員進進出出。晃了晃手中的可樂,唐寒挑眉:“要不要來點兒?”嚴陽喜出望外,趕緊放下手中的礦泉水,就要接可樂,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唐寒一掌打在他的手背上:“想什麽呢?現役運動員,一點兒都不自律!”

嚴陽撇嘴:“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心狠手辣。”唐寒無視他的吐槽,自顧自地看向窗外:“葉小小跟我說了你的身體狀況,以後我會注意的,這次對不起。”

嚴陽以為自己聽錯了:“說什麽?再說一次?”

唐寒笑著說:“你的臉皮是真厚啊!”

兩人相視一笑,清風吹來,拂過兩人麵頰,唐寒看著遠處訓練場上跑步鍛煉的選手,突然開口說道:“我以前一直認為,我的終點就是奧運賽場,我現在突然發現,我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兒了?嚴陽,你知道自己滑冰的終點在哪兒嗎?”

嚴陽愣住,沉思良久,沒有回答。

唐寒沒等嚴陽回答接著說:“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至少我現在還可以在1500米集訓隊裏。”

嚴陽看著唐寒,不知該說些什麽好,隻好伸出拳頭,跟唐寒碰了一下。

冰麵上,嚴陽和郝瀚一前一後飛快地滑行著。

唐寒、陳謹以及一眾一隊隊員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兩人的測試訓練,嚴陽稍稍領先,郝瀚在身後窮追不舍。兩人的速度不斷提升,越來越快,冰場邊上,一台測速儀器閃爍著紅燈,正在記錄兩人的速度曲線。唐寒和陳謹一言不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將注意力集中在嚴陽過彎的動作上,嚴陽第一個彎道完美通過,陳謹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嚴陽向前加速,漸漸甩開郝瀚,彎腰準備過彎。在一旁的唐寒不由得緊張起來,拳頭不由得攥緊,喃喃自語道:“壓低重心,保持平衡……”唐寒話音剛落,嚴陽的腳下隨即便是一滑,幸好反應夠快,用另外一隻腳維持住平衡,繼續向前滑去。然而賽場上,一秒都是瞬息萬變,郝瀚趁機迅速從內線切入,先一個身位衝過了終點線。

電子屏幕跳動:郝瀚2分21秒432;嚴陽2分21秒637。

嚴陽的神色中布滿失落,看到邊上的唐寒,麵有愧色。唐寒不待他開口,便說道:“平衡力不錯,下次注意控製重心,彎道一定能順利過去的。”

眾人讓開道路,嚴陽走到場邊休息的椅子處,坐在陳謹旁邊。嚴陽主動詢問:“陳教練,我的過彎還有再改進的空間嗎?”

陳謹將手機遞給嚴陽,上麵顯示著Mark剛傳來的速度曲線表,其中過彎數據尤為紮眼,與郝瀚比差了不止一點兒半點兒。陳謹開口道:“唐寒已經說了,降低重心、保持平衡。如果你解決不了過彎問題,就不能參加匈牙利的友誼賽。你沒有退路!”

晚上,場館裏寂靜無人,冰場上的時鍾不知不覺走向十一點,嚴陽的身影還在冰麵上一遍又一遍地滑動著。眼看彎道迎麵而來,嚴陽迅速彎腰,用手抓著冰麵減速,左手撐住冰麵,支撐身體,從彎道之中疾馳而來,衝過終點線。然而回頭看,唐寒的紀錄仍然霸占電子屏榜首。

嚴陽走到起跑線前,按下手環上的計時器—重來。

“嗶—嗶—嗶”三聲響動過後,嚴陽如脫弓射出,全力向前衝刺。來到了彎道,他維持著速度,向前滑去,支撐冰麵減速的手掌也漸漸抬起,隻剩下三根手指來維持平衡。一次又一次地過彎,直到最後一圈的彎道上,嚴陽已經隻剩下一根手指在支撐,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突然腳下一閃,冰刀鞋再度打滑,巨大的慣性讓嚴陽猛烈撞到冰場邊上的軟護欄,方才停下。

嚴陽來到更衣室,脫下訓練服和手套,發現腳踝表皮被擦破,隱隱滲出血跡。他關櫃門時,手指不小心正碰到傷口處,鑽心的疼痛瞬間散開,一下子控製不住情緒,狠狠地拍著儲物櫃的門。

發泄一通後,懊惱地轉過身來坐下,卻發現唐寒不知何時,早已站在他的身後,嚴陽一臉尷尬:“我剛剛,一下子沒忍住……門還是好的……”

門“哐當”一聲掉了下來。

彎腰撿起摔在地上的櫃門,唐寒低著頭開口:“我應該有辦法讓你過彎的時候快一點兒,過幾天你就知道了。”說罷,唐寒轉身離開,留下還扶著櫃門一臉錯愕的嚴陽。

宿舍裏,從唐寒手中接過那雙冰刀鞋,嚴陽半信半疑:“這是—秘密武器?”唐寒點點頭,嚴陽接過包裝盒,隻見上麵寫著YY兩個縮寫字母。裏麵嶄新的冰刀鞋,似乎與以往的鞋子沒什麽差異。

唐寒說:“這是我找我爸給你量身定製的,根據你的過彎習慣和傾角數據設計出來的,能一定程度上解決過彎困難,至少能讓你比現在更快一些。”

嚴陽喜笑顏開,立馬坐下,要試試新鞋的腳感,要真有說的這麽神,那過彎速度準能提升啊。嚴陽一邊試穿,一邊抬頭看向唐寒,唐寒的目光一片清明,滿是期許。嚴陽係好鞋帶,站起來平視唐寒:“其實我一直想知道,郝瀚明明滑得比我快,風格還跟你是一個類型,你為什麽還選擇我?”

唐寒看向冰場遠處,認真說道:“郝瀚最多是另一個唐寒,但嚴陽有可能超越唐寒。”

冰場上,男隊前四名選手在進行測試訓練,大力一路領先,郝瀚第二,董三京次之,嚴陽則排在第四位。但是四人之間的差距都非常小,互相咬得非常緊。

唐寒的目光落在嚴陽腳下,他已經穿上了那雙為他量身定製的冰刀鞋。彎道之上,嚴陽用以支撐身體的手指由五根變成三根,順利超越董三京。直道上,嚴陽的爆發力出奇的強,穩穩壓製住郝瀚,尾隨著大力進入彎道。大力占據著彎道最好的內線位置,但是為了保持平衡,他放慢速度。就在這時,嚴陽保持著高速,從他的外側滑過來,支撐的手指隻剩下兩根,身體也低到幾乎要貼著冰麵的程度。大力察覺到身旁有人逼近,就在他用眼角餘光瞥過去之際,嚴陽已經一閃而過,從外側一舉滑到內線賽道上,隨後,嚴陽以第一名的成績穩穩衝過終點線。

電子屏幕上顯示出嚴陽的最後成績,2分21秒219,圍觀的隊員們不由得一陣驚呼,這個賽場,已經許久沒有人滑出這麽高的成績了。

陳謹看著嚴陽的成績微笑:“告訴李領隊,第三個名額歸屬定下來了。”唐寒點了點頭,轉身朝外麵走去。

嚴陽卻滿臉嚴肅,看著電子屏幕,隊裏的紀錄排名剛被更新,唐寒的成績是2分21秒105,而他在唐寒下麵。要打破這短短的0.1秒的差距,絕不容易。

夜幕低垂,樹影在微風中搖曳生姿,映在玻璃上。冰場上空無一人,話筒的聲音從隔壁禮堂模糊傳來,眾人都在那裏參加出征匈牙利之前的講座。嚴陽一個人溜了過來。他獨自在冰麵上滑行,迎麵撲來的風在他耳邊呼呼作響,陳謹的話語也隨著風聲在他的耳邊回**:

“如果你解決不了過彎問題,就不能參加匈牙利的友誼賽。你沒有退路!”

身體越來越逼近極限,嚴陽緊咬牙齒,他要打破唐寒的紀錄,他貼緊冰麵過彎,手上支撐的指頭隨著他的速度加快變得越來越少,三根、兩根、一根!嚴陽隻剩下中指在保持身體平衡,他的速度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然而,太過極限的壓彎容不得一絲閃失,嚴陽在出彎之際一個不穩,整個人狠狠地摔倒在冰麵上。他被慣性裹挾著,滑了好長一段,直到碰到護欄方才停下。

頹然的嚴陽躺在冰麵上,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又懊惱,又沮喪,又不甘心,用拳頭捶打著冰麵。嚴陽扭了扭頭,那一根終點線就在他側方的不遠處,然而賽道上,彎道橢圓點到終點線的距離仿佛就是他難以逾越的屏障,橫亙在他與唐寒的紀錄中間。真的永遠無法跨越了嗎?一滴汗水滑落到嚴陽眼睛裏,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

模糊之中,一雙腳出現在終點線的跟前,擋住了嚴陽的視線。嚴陽順著人腳抬頭看去,竟是一副熟悉的麵容:“爸,您怎麽來了?”

嚴振華蹲下來,看著嚴陽:“你唐叔叔有事來北京,我也跟著一塊兒來了。”說完將他一把拽起,“滑一遍,我看看!”

嚴陽站起來,但是一次次的失敗讓他不敢盡全力,一旁的嚴振華看到冰場邊上的桌子上遺落的擴音喇叭,抓起來,衝著嚴陽大喊:“你就這點兒實力嗎?”

嚴陽提速。

嚴振華語氣嚴厲:“快點兒,再快點兒,再快!”

嚴陽被嚴振華的催促激起脾氣,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氣在冰麵上滑行,如同疾風一般在冰麵上飛馳。

“陽陽,你為什麽選擇滑冰?”

嚴陽一邊滑行著,一邊回答:“我滑得快。”

“還有呢?”

“我要去奧運會!”

“滑得好的人都會去奧運會,還有沒有?”

嚴陽大喊:“我要拿金牌!”

嚴振華繼續施壓:“還有嗎?”

“我要讓您驕傲!”

嚴振華冷笑:“跟我有什麽關係!”

嚴陽沉默,良久開口道:“我愛滑冰!”

嚴振華不屑地一笑:“愛滑冰可不會幫你拿第一。”

腳下用力一蹬,嚴陽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衝去,仿佛是要衝出嚴振華聲音的重圍,高聲大喊:“那又怎樣,我不會永遠都是第一,對,就是這樣,但是我可以永遠愛滑冰!”燈光下,嚴陽像是剛剛獲得自由的蝴蝶,肆意飛舞,不知疲倦。

嚴振華望著嚴陽,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從懷裏拿出一件東西,放在場邊,而後悄悄離開。嚴陽一直滑到自己筋疲力盡。他喘著粗氣,緩緩停下,這時才意識到,嚴振華已經不見,他四下眺望,隻看到場邊有一張照片。撿起一看,居然是那天他和賈長安離開哈爾濱,在機場與艾寧揮手告別的畫麵。原來,那一天,父親早已追上了他,可還是讓他離開,去了青訓營。這一刻,嚴陽明白父親對他無言的愛。

嚴陽躺倒在冰麵上,將照片舉過頭頂,照明燈下,照片裏的人好像透著光。冰麵的溫度傳到嚴陽身體中,他的手指切實地感受著冰的涼意,唐寒的話語在嚴陽耳邊回**。

“嚴陽,你知道自己滑冰的終點在哪兒嗎?”

躺在地上的嚴陽微微一笑,閉眼感受,旋即從冰麵上爬起,定了定神後,重新站到了起跑線上。

手環倒計時的“嗶嗶”聲響起,嚴陽閉上了眼睛,仔細感受著冰麵,周圍一切嘈雜的聲音都從他耳中過濾開去,整個世界隻剩下腳下的冰刀與冰麵摩擦的聲音。短道速滑,一個冰刀戎馬的世界,但是裏麵不隻競技。仔細聽,藝術摩擦的聲音就好像交響樂。

嚴陽睜開眼睛,伴隨著他向前滑動,交響樂開始快速地流動,嚴陽直道加速,彎道過彎,每一個動作都構成樂曲的一章。樂曲聲指引著嚴陽的滑行節奏,當他以高速衝入最後一個彎道之際,樂曲聲也逐漸走向**。嚴陽不願意減速,破壞曲調旋律,旋即從超級外側高速滑過,衝向終點。腳下的聲音也完成了協奏,直到終點那一刻才戛然而止。

手環顯示出成績是2分21秒198。

嚴陽難以置信,用手掌反複摩擦好幾遍手環,手環的成績還是定格在2分21秒198,明顯超過了他的最好成績。嚴陽回過頭去,查看冰麵上的軌跡,隻見大外側那一條顯眼的滑行痕跡映入眼簾。

嚴陽若有所思,而後欣喜地給金瑩發信息:“金瑩,我找到突破彎道的辦法了。”

嚴陽跑到陳謹辦公室,手中的紙上畫著一條超大外線的超越線路,隻是過於潦草。陳謹看著這幼兒園水平的畫功,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外側超越,你確定這適合你?”

嚴陽心情激動:“陳教練,您也知道,我的過彎速度一直是短板。但是昨天,我試過了,從大外側過彎,傾斜角可以提高一倍,我有充分的把握控製身體平衡,不打滑。”

陳謹看著本子上的線路思索,看起來依然不讚同,嚴陽有些受挫,但是陳謹話鋒一轉:“不過,你可以試試,隻要真的滑出成績,什麽樣的戰術,教練組都沒意見。”

嚴陽感激道:“謝謝陳教練!”

冰麵上,嚴陽盡情地享受著速度帶來的愉悅衝擊,一遍又一遍地沿著大彎道外側試探自己的速度極限。場邊上,唐寒雙手背身後,目不轉睛。嚴陽過彎的速度確實一遍比一遍快。旁邊測速的機器紅燈閃爍,Mark那邊的數據曲線也隨之傳到了唐寒的手機上。曲線表中,嚴陽的過彎速度隨著圈速升高,意味著他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快,唐寒嘴角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

唐寒的背後是一塊巨大的橫幅,上麵寫著“匈牙利國際賽倒計時—5天”。

發令槍響,最後一次賽前摸底賽正式打響。嚴陽、董三京、郝瀚、許文鈺四人不約而同地朝前滑去,嚴陽依靠自己強大的爆發力滑到第一名的位置。身後的隊友緊追不舍,三京趁著嚴陽疏忽之際,一個內線切入,在入彎處完成超越,緊接著,郝瀚又從外側搶滑到嚴陽跟前。嚴陽伺機超越,但是董三京和郝瀚一左一右,占據了賽道,完全擋住了嚴陽的道路,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身後的許文鈺也伺機超到嚴陽跟前。轉眼間,嚴陽已經從第一名變成了最後一名。

眾人飛馳電掣,一晃眼的工夫,賽程已經過半,一旁的唐寒卻是氣定神閑。就在這時,嚴陽突然加速,從最外側的賽道滑過去。

陳謹被嚴陽的舉動吸引,目光緊緊地盯著他,隊員們也被嚴陽的選擇所震驚。嚴陽毫不減速,以直線一樣的速度從最外側過彎,一口氣超過前麵的三個隊員,隨後一騎絕塵,不管身後有沒有對手,都是選擇最外側的過彎路線。他在用大外側減少過彎離心力。三京等人拚命追趕,但在絕對的速度麵前,毫無反抗之力。嚴陽第一個衝過終點線,電子屏幕上隨即顯示出他的成績—2分20秒985。在場的所有人看到成績後都愣住了,隻有唐寒似乎早已猜到。

唐寒轉頭看向陳謹,提醒道:“陳教練,嚴陽超過唐寒了。”

陳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隨即率先鼓掌,冰場裏,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一架飛機劃破天際,降落在匈牙利繁忙的機場中。陳謹帶隊,出發前往匈牙利,文教練和孫教練則留守青訓營基地。匈牙利機場站內人來人往,嚴陽走在中國參賽隊最前方,四處尋找著接機的人。忽然間,一個寫著“中國隊”的牌子高高晃動著。擋在嚴陽身前的路人走開,舉牌子的人麵容終於完整而清晰地展現在嚴陽麵前—金瑩。

嚴陽愣住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身後的陳謹和眾位隊友已經圍了上來,看著眾人衝上去,圍著穿著誌願者衣服的金瑩打招呼,嚴陽一個人愣在原地,仿佛自己是個外人。唐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巴指向金瑩:“人都找到了,急什麽?”

嚴陽點點頭,看著不遠處笑鬧、拍著合照的女孩兒們,輕聲說:“說得對,這次可不能再讓她走了。”

金瑩回頭看到嚴陽,嚴陽擺出了一貫的嬉皮笑臉:“我可是說到做到,來匈牙利了,你真不考慮回青訓營?”

金瑩怔了怔,岔開話題:“我又沒跟你打賭……你還是好好準備比賽吧,這次,韓國隊的選手是國家隊成員,實力不容小覷。”

嚴陽挺胸抬頭:“我這次來可是沒帶怕的,就怕沒有—狠角色。”

嚴陽話音剛落,幾個亞裔麵孔的運動員便出現在身旁,以壓倒性的氣勢從他跟前走過,其中兩個長相凶狠的男選手還特意打量了嚴陽一下。嚴陽一陣頭皮發麻,不由得退了幾步。旁邊的金瑩看到嚴陽又凶又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夜晚的布達佩斯燈火通明,遠處車流穿梭,三三兩兩的行人走過街頭,路燈下,有人端著咖啡杯坐在長椅上閑聊。嚴陽坐在窗戶邊上,出神看著窗外,想起金瑩的話—

“這次,韓國隊的選手是國家隊成員,實力不容小覷。”

嚴陽起身拿起冰刀鞋,走出酒店房門。

夜晚的冰場早已沒有了白天的熱鬧,除了幾個打掃衛生的工作人員,再無其他人。嚴陽在冰麵上肆意馳騁,一圈又一圈地練習。不知過了多久,嚴陽突然意識到,他身後來了一個人,回頭看去,那是個戴著口罩和眼鏡的滑冰者,完全看不清臉部模樣。

一時興起的嚴陽加速前進,想要試試身後這個人的功力,可是那個人窮追不舍,還是一步步地逼近嚴陽。被激起了好勝心,嚴陽全速滑行,終於以微弱的優勢,率先衝過了終點線,隨即回頭看向那人。

那人衝到嚴陽旁邊,衝著他點了點頭:“陪你滑完了,輪到我了嗎?”

嚴陽一愣,尚未反應過來,那人便陡然加速,衝了出去。嚴陽拔腿便追,可是,眼前的那個人,速度快得離譜,嚴陽被甩得越來越遠。嚴陽咬緊牙關地跟隨著,直到那人減速停下,嚴陽滑到他身旁,早已筋疲力盡,雙手撐膝,汗珠滾落,氣喘籲籲地抬頭問:“你到底是誰啊?”

那人摘下口罩,嚴陽刹那間愣住,難以置信:“武……武大靖……”

武大靖笑了:“聽說,你也當過陪練啊?”

嚴陽一愣:“啊?”

武大靖說:“我看好你,你可以的。”

還在原地呆滯的嚴陽,看著武大靖的背影,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