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把“雙學會”通知告訴古義寶時,古義寶激動得流下了眼淚。他們團隻有兩名士兵代表,而且趙昌進跟他打過招呼,要他有兩手準備,他明白這份榮譽來之不易。

古義寶走出連部,操場上的一片殺聲扼製了他的喜悅。火力排在練對刺,炮排在操炮,看著那些流著熱汗的戰友,他立即冷靜下來。古義寶收起激動,心底立即湧起一層愧疚。這個時候他更意識到自己是農民的兒子,來自窮困山區,不比別人多什麽資本,也不比別人聰明,而別人也沒有比他少出力少流汗,自己的進步都是領導的關心培養,都是趙幹事的教育幫助。這個時候他更記得趙幹事要他夾著尾巴做人的話,他恨不能拿出自己全身的力氣來為連隊為大家多做事情。回到炊事班古義寶有點坐不住,操場上的殺聲讓他無法安寧,就像他竊取了別人的東西,心裏很愧。他來到豬舍,發現了豬圈裏的豬糞滿了。他立即脫下軍裝脫下鞋襪,拿起鐵鍬甩開膀子挖起來,他一個人挖了一圈豬糞。

古義寶滿懷**參加了“雙學會”。報到一放下行李,他立即走出房間找事做。可做的事情太少,而且參加會的先進人物都在搶著做好事。他剛拿起掃帚要掃院子,立即就有好幾個士兵代表也拿著掃帚打掃起來。他就發揮自己的專長,到招待所夥房幫著一起幹活,跟人家的炊事員一個樣。早晨,他比服務員起得還早,拖完地板再刷廁所,刷完廁所又掃院子;每頓飯吃得像比賽,全飯堂他總是第一個吃完,生怕被別的士兵代表搶占了洗碗的位置。大會簡報組把他的事跡印到會議簡報上。他在會下的行動比會上介紹的事跡更引人注目,他的行為給與會首長、機關和全體代表留下的印象比材料本身要深刻得多。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沒有按趙幹事要求他那樣去思想,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自覺和真誠,他是在對全連戰友做補償。愈是這樣他愈讓周圍的人讚賞。於是他從師裏“雙學會”開到軍裏,又從軍裏開到軍區;他把好事也從師裏一直做到軍區。最後他的名字和照片又都登到軍區報紙上。

古義寶把一級一級“雙學會”開完,他成了軍區“雙學”標兵,待他把全軍區的巡回報告作完回到連隊,他提升司務長的命令已公布了一個多月。古義寶一下子領到了兩個月的工資,有兩百多塊錢,他拿錢的手不住地顫抖。指導員跟他談完話,他當即摸出五十塊錢交了黨費。

通信員給他送來了一堆信,差不多有半麻袋。古義寶怦怦心跳著看信,信來自四麵八方,大都是聽了他的報告或從報紙上看到他的事跡後寫信來讚揚。信一時半會兒看不完,他把信先揀了一遍,發現有一封是林春芳寫來的,尚晶有六封。古義寶先把她們倆的信挑出來,他最想看尚晶的信,但他還是強壓住內心的欲望,先拆開了林春芳的信,這是他入伍後她的第二封來信。

義寶:

你好嗎?你說通信會影響你的進步,我隻好強忍著思念不給你寫信。第一封信是沒辦法才寫的,紙是包不住火的。我按照你的意見,拿掉了。痛苦和羞辱是我自找的,我太無知了,當初我真沒臉出門,恨不能跳井一走算了。時間長了,人們也不說了,或許是我的臉皮也厚了。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要你的前途,我要我的愛情。你的進步到哪算一站,這樣拖下去哪年算個頭?

現在你在外麵成了人物,見的世麵也廣了,你要是有啥想法直說便是。我們農村姑娘不值錢,何況像我這樣的就更不值錢。不過農村姑娘也是人,我不會死皮賴臉拖著你的,隻要你把話說明白就行。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一幹革命就不準談對象,談對象還影響前途。我看過電影《烈火中永生》,小蘿卜頭不是在監獄裏生的嗎?她的爸爸媽媽都是地下黨員,他們在那麽艱苦的革命環境下還談對象,現在你當了兵卻不準談對象了,我想不明白裏麵是什麽道理。我當然不好冤枉你。一句話,你有什麽想頭就直說,別顧這顧那的,也不要推這推那的,像我這樣的農村姑娘一輩子也隻能與土坷垃打交道,投了豬胎就別怕挨刀,我是有思想準備的。心情不好,就寫這些。

林春芳

當頭一盆冷水,古義寶滿心的歡喜被趕得無影無蹤。這幾年中,他不是沒有想過林春芳,她時常鑽進他心裏讓他寢食不寧,他想她不是思念她,更多的是想該如何處置他們之間的事。兩邊的老人張羅了他們的事後,古義寶當時是高興來著,大小夥子,誰不要老婆呢!再說林春芳在村裏是數一數二的姑娘。至於愛情,他和她都還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自從結識了尚晶之後,古義寶才真正品嚐到愛和被愛的滋味。他一想到尚晶就心跳,一見到她手腳就沒有放處,說話也亂七八糟沒了次序;在林春芳麵前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私下裏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拿她們兩個比。林春芳每一次都讓尚晶比下去,盡管有時他想幫林春芳,但最終她還是敗給尚晶。古義寶不得不承認,無論模樣、皮膚、打扮、情趣、文化知識,林春芳與尚晶的差距是明顯的。古義寶已無法管住自己,他不能不想尚晶。

每次林春芳讓尚晶比下去之後,古義寶都在心裏責怪自己,他覺得對不起林春芳。當兵是她出力幫的忙,不是她幫忙,他就沒有現在。再說她已經把身子都給了他,若再這山望著那山高就太缺德了。林春芳要是惹急了趕來部隊鬧,他吃不了兜著走。部隊幹部要是學陳世美,曆來是寧左不右,從來不手軟。古義寶這麽一想連心都涼了,他哪還敢想尚晶。他手裏是有軍婚這把尚方寶劍,可人家林春芳也捏著秦香蓮這張王牌。

尚晶的第一封信弄得他心猿意馬幾天沒睡著覺,想前想後,盡管心裏恨不能立即見她,但還是沒敢給她回信。信沒回,但這顆心卻安分不下來,隻要一有空閑,尚晶無孔不入地鑽進他腦子裏趕都趕不走,他把那封信都背下了,給她回信的腹稿在肚子裏爛熟了。憋了半個月,禮拜天下午從城裏回來,炊事班一個老兵到排裏摔老K去了,兩個新兵進了城,宿舍裏隻有他自己,他突然想尚晶想得六神無主,竟拿筆給尚晶寫起信來。寫完信,封好信封,他不敢讓通信員送,賊一般騎車趕到就近的鄉郵所去寄。郵票都貼好了,他卻突然猶豫了。沒辦法,他揣上信跑到野地裏又把信拆開重看了一遍,又覺許多地方不合適,於是又賊一般溜回連隊,偷偷地把信燒了。憋了三天,下午宿舍裏又沒人,他又六神無主地偷偷重寫了一封,第二天進城時不顧一切把信投進了郵筒。

尚晶的信便如山泉源源不絕。每次古義寶都是熱血湧動地看信,然後再陷入無休止的擔憂和後悔。每到這時他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士兵,根本就沒有權利在駐地找對象。他把這一紀律和自己的認識告訴了尚晶,尚晶卻更誇他高尚和自覺。這隻腳還沒拔出來,那隻腳又陷了進去。他就這樣無能為力地陷在這種喜憂混雜的矛盾之中,來回往複地折磨著自己。

古義寶看完林春芳的信,拿著尚晶的六封信不知如何是好。他把六封信按郵戳的時間順序依次排好,然後拆開了最後一封信。

我想念的義寶:

我知道你因何不給我回信。我一點都不責怪你。因為這本身就是你那純潔高尚的靈魂的寫照。你在那封寶貴的信中已向我表露了你的真情,你愛我,愛得讓你常常失眠。這就夠了,這已讓我品嚐到愛的甜蜜,也感受到了你的真誠,被自己所愛的人深深地愛在心裏,這還不夠嗎?

你不要為你不能給我回信而歉疚。我不是那種浪漫的中學生,我追求的是那種隻有軍人才具有的深沉的愛。我不要你為我而分心,我也不希望為此而分心,你就全身心地去投入你的工作吧。我不需要你的回信,隻要常常看到我的信在心裏想著我就夠了。我每兩周給你寫一封信。

……

古義寶害怕了,連信紙都跟著他的手一起索索顫抖。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非常後悔給尚晶寫了那封信。古義寶很清楚,自己雖然提了幹,已經有了在當地找對象的資格,但他要是真把林春芳和尚晶的事鬧出來,別說典型當不成,隻怕連這身軍裝都穿不成了。他意識到自己太不負責任,竟跟尚晶在玩貓和老鼠的愛情遊戲,這種愛不可能有結果,如果他硬要讓這愛有結果,那他就得為此葬送自己的一切。他怎麽可能為了愛情葬送自己一生的前途呢?可他明白,他無法抑製自己不去想尚晶,他也沒辦法管住自己不再愛尚晶。

危急之中他想到了趙昌進,隻有趙幹事才能救他。他沒有一點猶豫,立即騎車進城。古義寶在科長辦公室找到了趙昌進。趙昌進因培養典型成績突出被提拔為宣傳科副科長。待他把一切都和盤托出後,趙昌進非常生氣,端起杯子連喝了幾口水後才開口。

“你太沒數了!你以為你這典型當得挺容易是不是?”

古義寶第一次見趙昌進生這麽大氣,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

為樹古義寶這個典型,趙昌進確實費了心血。那次與文興的分歧公開後,趙昌進預感到了肩上的壓力。這事把他跟古義寶拴到了一起,直接關係他們兩個的政治生命。如果他敗給文興,不隻是古義寶不能當典型,而且等於公開宣布他趙昌進製造了假典型。製造假典型是品質問題,弄虛作假,欺世盜名,他們兩個的政治生命就此完結。如此直接威脅他個人前途命運的事,他豈能束手待斃?會後趙昌進分別找了主任和政委,他不是簡單地在背後在領導麵前否定文興的意見,攻擊文興的偏頗,而是充分肯定文興意見的價值,然後在肯定的前提下再客觀而巧妙地指出文興著眼點和出發點不是工作,而是創作;不是考慮實際工作中如何培養典型,而是按照文學藝術創作塑造文學典型的要求,按完美的文學藝術形象來要求現實生活中的人,這是兩個不同的範疇。先把領導的思路非常自然地引導到他的軌道上,接著再陳述自己的觀點,同時不露聲色地對文興的意見進行分析批判。他認為文學藝術的典型人物是比生活中現實人物更典型、更理想化、更完美、更高的藝術形象,這種人物現實生活中根本沒有,也不可能有。用文學藝術創作對理想化典型人物形象的塑造追求來要求現實生活中的人,犯了脫離現實的空想主義錯誤。從另一種角度看,因為現實生活中的典型達不到這種更典型、更理想化、更完美、更高的要求,而否定典型,這實際是消極的取消主義。果不其然,主任和政委都被他完全說服了,並指示古義寶的經驗材料由趙昌進整理。文興對此既沒再公開反對,也沒再找領導溝通。趙昌進心裏清楚,文興不公開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等於他認輸,換了誰這事都不會善罷甘休。文興多精明,領導都同意了,自己再固執己見,那就拿抹布擦臉自找難堪了,抵觸領導,傻×才會幹。趙昌進心裏清楚,文興不再堅持個人意見,不等於放棄自己的立場,文興不是容易放棄立場的人。他感覺文興那對笑眯眯的眼睛裏藏著竊聽器和監視器,趙昌進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他監控之下,趙昌進怎麽敢掉以輕心?趙昌進覺得必須讓古義寶明白這些,如果他在婚姻問題上栽跟鬥,那就不隻是他一輩子前途要葬送,連趙昌進也要受牽連。可氣的是古義寶一點都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居然敢冠冕堂皇跑到機關來跟他商量這種事,他真恨不能踹古義寶兩腳。

他十分嚴厲地對古義寶說,你給我記住,部隊最忌諱兩件事:一是男女作風問題,一是經濟問題。工作上出差錯理直氣壯,哪兒跌倒哪兒爬起來,可要在這兩件事上犯錯,這輩子別想再爬起來。提了幹部喜新厭舊的事,部隊處理起來曆來是寧左勿右。你要是真想要尚晶,隻要林春芳到部隊一告,你就回你的老家刨地去吧。你不要林春芳,部隊就不會要你,我一點不是嚇唬你。你現在麵前有兩條路,一條是繼續在部隊好好當典型,現在已經提幹,好好努力,前途無量,但必須與尚晶一刀兩斷,立即公開與林春芳的戀愛關係;另一條是回你老家去種地,你可以去跟尚晶談你的愛,但我想不可能有好結果,你拋棄林春芳,林春芳不會饒你,到部隊一鬧,你身敗名裂,解甲歸田。到了那一步尚晶她還能愛你嗎?肯定是抓雞不著蝕把米,魚沒吃著惹身腥。何去何從,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路就清清楚楚擺在你麵前。

古義寶差不多忘掉了呼吸,他被趙昌進的滔滔宏論驚傻了,他完全傻了。

趙昌進發現了古義寶內心的震動,看出這小子對尚晶動了真感情,人心都是肉長的,是男人誰不想找個稱心如意的對象,但是,誰讓你當了典型,可世上的事情哪能都遂人願呢!於是他緩下口氣,低下聲來勸他。對立統一是自然辯證法,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世上的人和事都逃脫不了這個規律。秦始皇統一了天下,卻不得不將母親打入冷宮;劉備三顧茅廬請到諸葛亮,卻偏偏就生了個無能的阿鬥;武則天做皇帝,自己和天下的女人揚了眉吐了氣,可為此她不得不殺死親生女兒逼死親生兒子;日有陰晴,月有圓缺,這是自然法則。天遂人願,心想事成,隻能是夢想。

古義寶大睜著眼睛,他不是驚異人同樣一個腦子,趙昌進的腦子裏為什麽會裝這麽多學問,他是要把趙昌進的每一句話記到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