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寶走進宣傳科,宣傳科的幹事告訴他趙昌進不在,在黨委會議室參加黨委中心組學習。古義寶的失望無法躲藏,明明白白地放到臉上。

夜裏,他又是一宿未能合眼。意想不到的事情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沒有跟劉金根商量該怎麽辦,不是他對劉金根存有戒心,在這一件事上對劉金根已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甚至劉金根知道的比他本人還多。當時聽劉金根一說他完全蒙了,壓根兒就沒頭緒去想怎麽應付這件事,隻是恨,隻是氣,隻是怨;恨自己,氣自己,怨自己;恨林春芳,氣林春芳,怨林春芳。

夜深人靜,他恨完氣完怨完後,才想到該怎麽辦。這時他特別感到需要別人幫忙。頭一個想到的便是趙昌進。這事對誰都不能說,要讓組織上讓領導知道了他未婚先育,給處分是小事,這先進模範就他娘算完蛋了!先進模範還能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說出去不把全軍笑趴下那才怪。真要是讓連裏那些兵知道了,誰還瞧得起他,還有什麽臉麵在連隊當領導?即便破罐子破摔厚著臉皮把這官當下去,也不會有半點威信,還不如個兵。劉金根的嘴他已經封了又封捂了又捂,好在劉金根正在求他做媒,估計劉金根不會跟他開玩笑。剩下的難題是怎麽讓這個兒子名正言順地活在這世上,而且不隻是讓兒子名正言順生存,還要保自己的名譽,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怎麽他娘的這麽不好找!古義寶想來想去這事隻能靠趙昌進,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他可以完全信賴,他比兄長還兄長,比父母還父母。

古義寶預感到厄運已經當頭,他居然不在。黨委會議室是這個師最高權力中心所在地,他怎麽能隨意闖進去找他呢!再說這又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事,可學習不是半天就是一天。在辦公室等也是白等,坐在那裏傻等那就真如同傻瓜了,萬一碰上文興這樣的熟人問起來,說什麽呢?

古義寶點著頭哈著腰敬著禮退出宣傳科,一轉身腳後跟踩著了身後那人的腳,古義寶慌忙點頭哈腰敬禮賠不是。等他點完頭哈完腰敬完禮道完歉抬起頭,才發現站在麵前的竟是文興文幹事。古義寶兩片嘴唇哆嗦著忙亂半天,沒能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把自己的臉倒先憋了個通紅。

“古司務長,進城來辦事啊?有些日子沒見了,來找趙科長嗎?他在黨委會議室學習,走,到我那邊坐坐。”文興倒是又握手又請坐十分熱情。

古義寶行屍走肉般跟著文興進了他的辦公室。古義寶奇怪的是文興沒領他進大辦公室,而是打開了趙昌進的辦公室。他來過,那是科長和副科長的辦公室,難道他也提拔了?古義寶狐疑地進了辦公室。裏麵沒大變化,還是兩張寫字台對放,旁邊有一對沙發。文興給古義寶泡了杯茶,讓他在沙發上坐。他自己坐到跟他斜對麵的寫字台前。那裏原來是科長坐的。

“古司務長,我覺得你這一段時間變化不小啊。”

文興一開口就把古義寶的心拽了起來。他緊張得血都湧到了臉上,手腳沒了放處。難道劉金根這小子把那事告訴了他?這小子跟文興關係不一般,劉金根提幹肯定是他幫的忙。

“沒,沒啥變的……”

“不,變化很大,那天到你們連參觀,給大家印象很好。”

“我,我沒有做什麽啊……”

“你做了,你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事,這些事與你過去做的那些事性質完全不同,也可能這些事不是你刻意或者故意要去做給誰看,而是出自一種樸素的感情,真心實意地想為連隊為大家做點事情。說得更直接一點,做這些事情你或許沒去想或者很少想個人的名利,所以你做得很自然,做得很紮實,大家看得見,連隊很需要,士兵們都說好,這種變化還小嗎?”

古義寶心頭懸著的那塊石頭落了地。他悄悄地噓了口氣,十分謙虛地說,這都是我的本職工作。

“如果你真能這樣想的話,那我說的話就沒有錯。你想想,你過去整天故意找好事做,那是為什麽?今天,你把自己的心血和才能都用在自己分管的工作上,為連隊為大家做那麽多實際事情,這又是為了什麽?那是不同的,起碼你想的是要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讓士兵們吃好,睡好。這還不夠嗎?我們幹部要都能這樣想這樣對待自己的工作,那不就好了嘛。”

古義寶的兩隻彎彎眼又笑眯成一條弧線。

“不過我要問你一件事,那天炊事班的那個飼養員是真的肚子痛嗎?”

古義寶的心一抖,怎麽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忍不住抬眼看文興,文興微笑著,古義寶從那微笑裏看不出一點歹意而隻有真誠,他的臉便又紅了。

“是肚子痛,如果打他也能打及格。”

“及格不及格其實無所謂,隻要我們實事求是就行了,他就是打及格了也不能保證他以後軍事技術就過硬了,他要是打不及格,也不能就說他訓練不好。你們連搞到這樣不容易,雖然上麵是給了一點錢,但最基本的,像農副業生產,養豬種菜做到副食自給有餘,還有小作坊,還有炊事員一專多能,還有士兵儲蓄,都是其他連隊沒法比的。重要的是你怎麽把這些發揚保持下去。”

“我一定記住你的話。”

“你找趙科長有急事?”

“趙科長?”

“對呀,最近他提科長了。”

“那你提副科長啦?”

“我啊,你看我是個當官的料嗎?”

“我看你們都能當首長,我的進步都是你們的幫助,我到哪也忘不了你們,說真的,文幹事,有時間多到連裏來看看。”

古義寶走出師機關大門,文興的話還在他的耳邊回響。弄半天,除趙昌進外,他也時刻在注意著他。可他們倆卻又完全不一樣。一個是直接給他出主意,私的公的跟自己一家人一樣;另一個卻是專門評說指點,毫不客氣地挖他靈魂深處的醜惡,告訴他該做什麽,製止他不該做什麽,沒一點私情。可有一點他們是相同的,他倆都要他多為連隊做事情。古義寶這麽想著,心裏產生了某種滿足。

這種滿足剛一露頭很快又被心裏那愁事所取代。他要辦的正事沒有著落,心裏就沒法舒坦。他百無聊賴地回到連隊。在無助的憂慮中,辦法在絕望中誕生,他想隻有立即回去結婚,才能化險為夷,遇難成祥,而且越快越好。

他實在受不了心理上的折磨,還是找了劉金根。劉金根完全讚同他的主意,結婚後暫時不要讓林春芳帶孩子來部隊,過上幾年工作有了變動,領導也有了變化,士兵們也都換了茬,也就沒有人在意這事了。

此刻,古義寶變得傻頭傻腦,劉金根倒似乎先知先覺,話說得句句在理。說到最後,古義寶問劉金根這事要不要找趙昌進討個主意,劉金根不知是出於老鄉的感情還是因為尚晶,他真誠地阻止了古義寶的這個傻念頭。

劉金根成了古義寶的老師,比趙昌進還老師。他說,搞政治工作的不能不依靠也不能全依靠,不能不掏心窩也不能全掏心窩,要看什麽事什麽時候。這事違反紀律,部隊處理這類事曆來偏激,怎麽處罰都不為過分,也永遠不許翻案,告訴趙科長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趙科長是你的恩人,你怎麽謝他都應該,可這事千萬不能跟他商量。你要跟他商量等於逼他,他要知情不說,他就要為你犯下錯誤,他是你什麽人?他能為你寧肯自己犯錯誤而丟棄一個團職幹部的原則嗎?你想得太天真了。你現在是典型,人家培養你幫助你,樹了你也樹了他自己。你要真犯了錯,他與你非親非故,他犯神經病啊,躲你還躲不及呢!你要影響到他的名聲,他不知道要保護自己嗎?千萬別犯傻,這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家鄉知,部隊上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多一個人知就多一分危險。你呀,有時候太直,做人不能太直,心裏擱不住事是要出大麻煩的。

古義寶第一次感到劉金根才是真正的同鄉,也第一次感到劉金根有些地方比他能。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劉金根的兩條胳膊,說,就聽你的,一切都靠你,一輩子不會忘了你。古義寶對劉金根產生了一種負債的心理。當天晚上他立即給尚晶寫信,盡管信上每一個字都令他心酸,但他隻能以這個實際行動來報答劉金根。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他心痛也不得不毫不猶豫地把與尚晶的感情一刀剁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