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寶回家結婚返回連隊,副指導員的任職命令已經公布,連長到守備營當了副營長,指導員到炮營當了副教導員。連裏的官兵都說古義寶雙喜臨門。古義寶背過人卻說喜他娘個蛋!人們也發覺古義寶身上沒有透出做新郎官的喜氣,眼睛沒發出那種特別的賊亮,臉色也沒特別紅潤,倒是呈現出特別的憔悴。兵們私下裏說,或許是跟老婆睡覺累的,新婚嘛,憋了二十多年了,就隻個把月,還能虧她。古義寶心裏的苦衷隻有古義寶自己清楚。

古義寶走進那四間土屋,一家七張嘴正圍著一鍋白菜豆腐湯忙著嚼煎餅。古義寶進門沒來得及叫爹娘,他爹劈頭蓋臉給了他一頓臭罵,惹得村裏不少人趕來圍著看熱鬧。義寶娘隻好用義寶帶回的糖果香煙來打發圍觀的大人小孩。古義寶氣得真想扔下東西扭頭就回部隊。是林春芳領著孩子的可憐相,是兒子那對完全陌生卻又新奇還帶著驚恐的眼睛把他拽住了。他任爹肆意發泄,沒回一句話。爹噴出的話粗俗得能讓姑娘的耳朵失去貞操,什麽“當了個雞巴火頭軍就他娘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沒兩個蛋拽著你,你他娘就上天了”,什麽“自個兒的精血都不願要,你他娘弄人家幹嗎?弄了人家又不認人家,連畜生都不如”!

爹一邊罵一邊把嘴裏嚼碎和沒嚼碎的煎餅噴向老伴兒噴向兒子、女兒、兒媳和孫子。古義寶的三個弟弟妹妹既不看他們爹那副生動的臉,也不聽他那些伴著碎煎餅粒兒罵人的髒話,唯一能吸引他們的是那鍋白菜豆腐湯。其實這鍋湯隻是比往常多了幾塊豆腐和幾片肉片,上麵漂了一層油花兒。可孩子們隻知道今天的湯比往常的湯要香得多鮮得多,多喝一碗多喝一口就多一分幸福。他們沒有興趣也沒有必要管他們爹在生氣在罵人,他們爹罵人跟缸裏的地瓜煎餅一樣是家常便飯,他們早就習慣了。罵是小事,火了還打,往死裏打,反正隻要不是罵自己就行。趕緊吃,要不火星射到自己頭上就吃不成。

義寶娘連拖帶推把義寶弄進林春芳的屋子。古義寶一頭倒在炕上,無聲地流著眼淚。他說不清是因了委屈,還是痛恨自己的過失,還是悲泣自己的命運。

“別吃了,養你們這幫豬!”果不然,火射到了三個孩子頭上。

爹把勺子扔到鍋裏,扔得山響。三個孩子立即停止咀嚼,眼巴巴看著鍋裏和碗裏沒喝完的湯,戀戀不舍地站起來,趁轉身的時候伸長脖子把嘴裏嚼碎和沒嚼碎的東西囫圇吞了下去。

“他爹你做啥呢?孩子剛進門還沒坐下,有話咋不好吃了飯再說!”

林春芳也放下小半碗沒喝完的白菜湯,拉著兒子進了灶屋。爹有些尷尬,也覺得自己有些過火,他對老伴兒斜了一眼,等她給他搬梯子。老伴兒沒理他的茬,舀一碗白菜豆腐湯,拿一張煎餅進了林春芳的屋。

屋裏隻剩下老頭子一個人。他自覺沒趣,立起身背手出了門。三個孩子乘機殺回來了卻他們剩在桌子上的遺憾。

家裏的尷尬氣氛一直延續到晚上吃晚飯。義寶炒了六個菜做了個雞蛋湯,蒸了白麵饅頭,開了一瓶家裏人從沒見過的瀘州頭曲。擺齊菜,義寶娘叫齊一家人。一張張臉都陰著,因為他爹老人家陰著臉,大家就隻好也陰著。義寶的兒子爬上了凳子,脆脆地叫了一聲,爺爺喝酒。這一聲爺爺把尷尬給轟走了。他爺爺笑了,一家人也就都跟著笑了。爺爺笑是發自內心的開心,雙手把孫子抱過去坐到他的腿上。這樣席間才有了可說的話。

“明早,一起過去看看你老丈人、丈母娘。”話是對義寶發的,可他爹沒看他一眼。

“後晌,請村裏的長輩和村幹部來家坐坐,孩子都四歲了,也不好大張揚了。”

古義寶沒有回答爹的話,但任務已經派下來了,不回答就等於領受了任務。

該到睡覺的時候了。古義寶和兒子大眼瞪小眼沒法進行交流。

林春芳一邊給孩子脫衣服一邊讓孩子叫爸爸,兒子說我不認識他,我不叫。古義寶從包裏拿出一輛小汽車,給了兒子,兒子看著他媽,他媽點了兩次頭,他才怯怯地叫了聲爸爸。古義寶並沒有因此而激動或感到別人說的那種幸福,他隻是淡淡地一笑。

古義寶和林春芳一起躺進林春芳鋪好的一個被窩裏,兒子急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不要爸爸跟媽睡,不要爸爸跟媽睡。孩子出生到今一直跟媽睡一個被窩,如今一個陌生的爸爸要占他的被窩,他怎會依他。古義寶沒辦法,隻好從林春芳被窩裏爬出來,靠炕邊躺下。林春芳連哄帶嚇讓兒子睡覺,可兒子就是不睡,一直警惕著爸爸,不讓他占自己的被窩。兒子最終熬不過瞌睡蟲,在被窩裏發出了甜嫩的鼾睡的鼻息。林春芳吹滅了燈,她主動爬出自己被窩,再鑽進古義寶的被窩來。他們倆還沒做那件必須做的事情,古義寶就聽到林春芳在他耳畔輕輕地抽泣起來。

古義寶在黑暗中瞪著兩隻傻眼,看著黑黑的天棚,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側身安慰她。他理解她此時的心情,也知道她有一肚子苦水,可這怨誰呢?怨他?怨她?怨爹?怨娘?怨天?怨地?怨誰都沒有用。他自己心裏並不比她好受多少。此時他更實在地明白,他這一輩子的命就這麽注定了,他隻能老老實實做林春芳的丈夫,老老實實做孩子的爸,老老實實做爹娘的兒子,其他一切一切的浪漫幻想都隻能扔進營房邊的小河裏,讓小河裏流淌的水把它帶進大海,流進五洋,流得無影無蹤。

林春芳時起時伏的抽泣,喚起了古義寶做丈夫的責任感。這輩子就這麽過了,還說什麽呢?說能說得完嗎?說能說得清嗎?說了又能怎麽樣呢?他側過身來,伸出胳膊把林春芳摟進懷裏,摟得不輕不重,林春芳倒是借機緊緊地貼了過來,貼得很緊,光身子貼還不夠,她也伸過胳膊,緊緊地摟住了古義寶的腰,摟得很用力,讓古義寶喘不過氣來。林春芳摟著古義寶,並沒能停止抽泣,熱淚更洶湧地湧到他的胸膛上。古義寶一句話也沒說,不是他不想說,是他找不到能開口的話,沒有話,他就隻好用行動來表達,他想把林春芳壓到身下,把林春芳的情緒轉到這事上來。林春芳沒有迎合,卻用力掙脫了古義寶的懷抱。古義寶有些莫名地吃驚,他不明白林春芳的這一舉動表明什麽。掙開後,兩個人無言地等待著,可又不明確在等待什麽。最後還是林春芳開了口,說了他們見麵後的第一句話。她說,該給孩子起個名了。義寶問,咋一直沒起名?林春芳說,爹說等你回來起,你是在外麵見了世麵的人。義寶說,沒有名那你們一直怎麽叫他?林春芳說,孩子是清晨生下的,爹說就先叫早兒吧,總不能老這樣叫下去。義寶說這不是很好嘛,他本來就來得太早,又是早晨生的,這不很好嘛,實實在在,樸樸素素,還能有什麽名比這更好呢?我想不出來。林春芳說,這樣合適嗎?別人會一輩子取笑他的,現在就已經有人說笑話了。義寶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叫早春吧。林春芳沒再說什麽。

古義寶說完話,該自己盡責任了。古義寶重新開始第一次正式履行丈夫的權利和義務,沒有語言,也沒有交流,隻有目的明確的動作。當他滿懷補償和索回損失的心理進入她身體的瞬間,他像雪崩一般過早地崩潰了。

接連數天都是如此。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林春芳卻毫無覺察與己無關一般,兩人沒有一點溝通。他想提前歸隊,被他爹一聲吼止住沒敢再提。

林春芳的心裏更苦。孩子雖四歲了,可別人開玩笑說的那種夫妻間的歡娛她一次都沒體驗過。性知識性文化在農村倒是可以公開掛在嘴上開玩笑交流的。林春芳私下想,她們準是瞎說,夫妻那事或許就那麽回事,她看到過兔子、牛、羊,好像也都是如此,哪有像狗和豬那麽沒完沒了沒夠的。可她又說不服自己。因為她已不止一次在夢裏體味到那種銷魂的激動。這個疑問她隻能深深埋在心裏,不好意思跟古義寶提。

古義寶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蜜月留給他最深的印象是他無法用語言與林春芳進行無拘無束的情感交流。他們之間很難找到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整整一個月,他未能真正做一回丈夫,也沒能給林春芳一次真正的快樂。

尚晶是古義寶回連一個禮拜後到的三連。古義寶以劉金根的領導和介紹人的雙重身份先單獨與尚晶見了麵。古義寶和尚晶都沒了那次見麵時那種熱切和心理緊張,倒都顯出了老朋友之間的坦然。

“先別急著談他,還是先談你自己吧,怎麽也不跟我言語一聲就……”尚晶打斷古義寶的話。

“咱們本來就是朋友,以後更像一家人一樣。你慢慢會理解的,我隻是做了自己無法擺脫也無法再拖延的事。命該如此,上次我就跟你說了,軍人,有許多事情不能完全按個人意願去做,尤其是愛情。我完成了該完成實際早就完成了的婚姻。我這樣做主要是為我自己,當然我也不想你為我陷入無辜的不幸,如果說過去我還不敢這麽肯定地對你說這話,今天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金根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尚晶覺得古義寶變了,連他說話的方式都變了,變得這麽冷靜,這麽老練,這麽成熟,又這麽虛偽,說的全是假話,完全不是發自內心,倒像是從哪本書上背下來的。可從他毫無感情色彩的話裏,她聽出了他的冷漠正是他內心痛苦的反映。

“你這樣做不是也害了她嘛!你不覺得這樣對她也太不公平嗎?”

“這個苦果是我們兩個人共同釀成,她自然也要承擔一份責任,當然我是主要的。慶幸的是我沒有再把不幸帶給別人,我想咱們倆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尚晶的心裏一驚,她悟到了深埋在他心靈深處的隱痛。她不能再去觸它,要不自己就太殘忍了。於是她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把我介紹給劉金根,除了你們是老鄉外,你還考慮過別的嗎?”尚晶一眼不眨地盯住古義寶臉上的反應。

古義寶驚奇地看了尚晶一眼,他沒有想到她會提出這麽個怪問題。

“想過。”

這一回輪到尚晶驚奇,她有點急切地想聽到下文。或許無論男的女的對自己的初戀都特別看重,即便不成功,也總想弄清對方對自己的真情實感。

“你們一個是我同鄉,一個是我有生以來唯一的女朋友,我對你倆都要負責,要不我不會做這個媒。至於別的,我當然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得到幸福。”

“我可以跟他談。”尚晶莞爾一笑。

劉金根與尚晶談了整兩個小時。古義寶看了四次手表。到後來他的心裏竟一陣陣酸起來,以至什麽事也做不下去。直到劉金根喜氣十足地跑來找他,他才擺脫這種奇怪的心境。

當尚晶與古義寶再次單獨見麵時,尚晶有些可憐他。尚晶是故意沒直接給劉金根明確答複,她跟劉金根說,她會把態度告訴古義寶。尚晶對古義寶的憐憫產生於古義寶與劉金根的比較。劉金根跟她是第一次單獨見麵,可當他們的談話一進入實質性話題時,劉金根竟會毫不隱瞞地把他第一次見到她就如何渴慕她,以後又如何時時想她戀她念她,以至夜裏如何失眠,又如何催古義寶做媒,把心裏私藏的一切全掏給了她。尚晶聽得臉上紅一陣熱一陣。當尚晶稍稍流露出一點好感時,劉金根像頭豹子一樣躥起一下抱住了她,她還沒能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劉金根已經吻住了她的雙唇,兩臂摟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本能地反抗,卻又沒有任何發怒的語言,她的反抗便顯得那麽半推半就,那麽更具**力。於是乎她的雙手在劉金根體操運動員的胳膊擁抱下沒能表達出任何意思來。她沒能在古義寶那裏得到的而在劉金根這裏閃電般地得到了,她在劉金根泰山壓頂的擁抱和狂吻中融化了,她被火一般的熱情燒化了。她渾身像煙似霧一般升騰飄搖,她完全沒了意識。當她感覺到那隻急切得有些顫抖的手伸進她的乳罩時,她那根還沒有完全麻痹的警覺神經才讓她渾身觸電一般振作起來。而那次在沙河邊,她把雙唇送到了古義寶的嘴邊,他卻嚇得跟掉了魂似的。這差異讓她清醒過來,這樣做對古義寶太不公平,就是這種正義感讓尚晶阻止了劉金根的進一步進攻。

古義寶進了房間坐到椅子上。令古義寶吃驚的是尚晶二話沒說,沒給古義寶一點思考的餘地,捧住古義寶的臉獻給他一個熱烈的吻,嚇得古義寶差一點摔倒。尚晶卻冷靜地說:“這是我欠你的,這是個已經不純潔卻是真誠的吻。好了,我們的一切到此結束,現在跟你說正事,我的介紹人,請你告訴劉金根,我完全同意與他建立戀愛關係。我隻有一個條件,我希望能盡早把我調到城裏的學校任教。”